杨元庆将木杆移动向关中,继续道:“目前唐军在关中共有兵力约十三万人,分布得非常不均匀,在关西扶风郡有八万精锐,这是李世民的主力,而长安城有四万守军,但在关东地区却只有一万余人,镇守潼关和蒲津关,关东兵力空虚,但听说李世民已接管兵权,所以我估计唐军会向关东调兵三万,更重要是唐军多年来不断在关中地区征兵,已使这一地区兵源枯竭,无兵可征,顶天了也只能征到两万军队,这样一来,唐军最多也只有十五万军队,此战我们拥有绝对的兵力优势,不求速战速决,只要稳扎稳打,最多两个月内,便可拿下长安,统一天下。”
杨元庆的兵力分析引起半圆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大臣们都兴奋异常,三十六万对十五万,这是绝对的兵力优势,只要不出意外,拿下关中指日可待,但众人也清楚,困兽犹斗,这最后一战不是那么容易,尤其隋军出动三十余万大军,所耗用的粮食物资将十分巨大。
其实这也是杨元庆召开这次战前军议的原因,发动这次隋唐大战需要巨大的后勤支持,包括粮草、民夫以及各种军用物资,这些仅靠军队解决不了,必须靠朝廷以及沿途地方官府的支持,可以说,这次隋唐战役是举倾国之力而战,仅备战就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这时,杜如晦走上前台,向杨元庆点点头,对众人笑道:“这一战,又要掏光我们的库房了。”
他的愁眉苦脸引来一片会意的笑声,杜如晦这才缓缓道:“目前太原的存粮还有二十万石,黎阳仓那边的存粮还有二十五石,加上各地官府粮仓也大约有十万石左右,加起来就有五十五万石,考虑到现在正是青黄不接之时,需要拿出十五万石粮食赈济去年的受灾农民,再留下十万石平抑粮价,那么拿出三十万石军粮没有问题,另外还有剩下的三百万只羊,也可以一并充作军粮。”
旁边杨元庆笑道:“现在已经四月了,再过两个月,夏粮大丰收,粮食就充足了,你不要吝啬,尽管放心大胆地拿出来,你的老底我还是知道的。”
半圆堂内又响起一片笑声,杜如晦又苦笑一声,道:“其实粮食物资倒无妨,关键是人力,我估计能调动三十万民力,时间是一个月,殿下看够不够?”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动员五十万民夫,半个月,只是备战需要民力,后面的战争只要十万民夫便可,这样有问题吗?”
杜如晦向几名相国望去,众人都一起点了点头,表示可行,杜如晦便答应了,“好吧!就这样,一言为定。”

四月的天气也是多变时节,就在朝廷做出了动员民夫的备战决定后,整个河东、河北和中原地区,又进入一片连绵不绝的春雨时节,但隋军的战备并没有受影响,仍旧按照计划发动了。
在西河郡宽阔的、满是泥浆的官道上,遮着油布的粮车、装有麦杆和干草的大车、辎重车,还有巨大的平底船,沿着汾水摇摇摆摆地、吱吱嘎嘎地向前移动。
天空中细雨飘飞,正是中原的多雨季节,垦过的田畦和路边的水沟都积满了雨水。远方的密林显出模糊的轮廓。
隋军踏着泥泞、冒着细雨,伴着吆喝和诅咒,杂着皮鞭的劈啪声和车轴的吱嘎向南下挺进,声势浩大,有如海潮。
不时可以看到官道两旁,躺着奄奄一息的牲口或牲口尸体,还偶尔有一辆轮子朝天的大车。有时一队骑兵冲入这股人流于是士兵们就不断地叫喊、诅咒,马也立起身子不停地嘶叫,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就会滚下斜坡,车上的人也跟着滚下去。
前面,车辆的洪流中间,士兵排成长长的队列,踩着粘滑的泥泞艰难地行进。
人流中夹杂着运载刀枪、弓弩等轻武器的马车,押运兵就趴在车蓬,不断地有人跑出队伍,钻进田野,蹲下去。
再前面是高级军官的队伍,大队亲兵拥自己的将军,不时还可以看见几十辆医护马车缓缓北上,里面躺着患上急病的士兵。
几万大军列队向南疾行,一会走过一片密林,因争夺休息地方而骚乱起来,一会儿又展开队列,跨过小河,接着便有新的马车满载粮食和干草从两边涌入,偶然还有一小队斥候骑兵抢到这支队列的最前面。
再往前面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镇子,在去年冬天,这座镇子被肆虐河东的突厥人洗劫,全镇四百余人被杀,至今没有恢复,幸存的人都已转移到两里外的村庄。
小镇依然呈现出一幅惨遭兵灾后的景象,瓦砾和烧焦的木头堆中一堵残破的山墙摇摇欲坠;破碎的油灯,变形的窗户上扯着一张破油布在风中扑腾,还有几个恋家回来探望故土的老人,并排坐在一辆瘫倒的大车上,眼神阴郁而忧伤地望着从镇子里经过的军队。
与官道平行的二里外便是运河,数千民夫正艰难地拉着一队大船,发出低沉地、有节奏地、震人心魄的号子。
大船上装载着各种重型攻城器和兵甲,尚未组装云梯、巢车、楼车,船舷两边还摆着一排巨大的地听,船上还有粮食、草料,以及一桶桶的火油,都被重兵护卫着。
这支队伍是远道而去河东新兵,约有八万余人,主将便是刚从草原返回不久的李靖和伤势刚刚痊愈的裴行俨,他们的目的地是南方四百里外的河东郡蒲津渡口,行军异常缓慢,队伍已走了整整四天。
这时,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从队伍旁飞驰而过,马蹄踏过泥潭,溅起大片的污水,几名士兵躲避不及,身上脸上都溅满了污泥。
“我操你娘!”
一名士兵骂声未落,‘啪!’地一声脆响,满是污泥的脸上又多了一条血红的鞭痕。
几十匹马从他身边疾驶而过,带起一片风声。
“楚王殿下!”有人认出了骑兵队中的金盔大将,惊恐地叫出声来。
这队飞驰而过的骑兵队正是杨元庆,不过杨元庆并不是去河东郡,而是前往绛郡闻喜县,杨元庆得到消息,裴矩病危,他赶去见最后一面,然后掉头去关内道。
队伍又向前奔行了数里,前面一片树林内搭起一座临时大帐,大帐四周站满了巡哨的士兵。
骑兵队飞驰而至,一名军官看到了金边赤鹰大旗,吓得转身向大帐奔去,片刻,东路军主帅李靖和副帅裴行俨以及数十名文武将领迎了出来。
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还以为和你们错过了,这队伍居然长达五十里。”
“主要是辎重太多,拉长了队伍。”
李靖上前施一礼,笑问道:“殿下不是去关内道吗?怎么又南下了?”
“先去看看裴相国,他好像不行了。”
旁边裴行俨一惊,家主不行了吗?他居然一无所知,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等会儿裴将军随我一同前去吧!不妨碍行军南下。”
裴行俨却摇了摇头,“大战当前,卑职不能擅离职守,路过闻喜县时,卑职再顺道去探望家主。”
军纪严明,杨元庆也明白裴行俨的难处,便不再勉强,跟他们进了大帐,大帐正中放着一张沙盘台,刚才众人正在商议军情。
“有什么困难吗?”杨元庆走到沙盘前笑问道。
众人对望一眼,裴行俨挠挠头,“就是行军速度太慢了,到河东城至少还有三天。”
李靖又接口道:“殿下,我们刚才正说,这次没有船运物资,动用了大量人力畜力,行军有点不方便。”
杨元庆无奈地苦笑一下,对众人解释道:“其实太原也有三千多艘平底船,一艘船可以运送二十石粮食,那一次也只能运送六万石粮食,来回至少要三趟,耗费一个多月时间,原本是够了,但我和朝廷达成共识,只备战一个月,那么时间上就有点紧张了,所以动员民夫用畜力运输一部分,这样只要跑两趟便可,我希望在夏收之前,结束关中战役。”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二章 隋唐大战(二)
闻喜县裴家村,裴矩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身体本来还不错,但自从几年前被突厥俘虏到北方草原,正值冬天,他的身体遭受严寒侵袭,遭到了极大的伤害,便渐渐不行了,尤其今年春天后,他一病不起,经过两个月的挣扎,生命终于走到了尽头。
此时裴家子弟从天下各地赶回了闻喜老宅,只有裴仁基父子因为要参战,以及楚王妃裴敏秋要坐镇太原不能过来外,其余裴家子弟都赶来送家主最后一程。
这天中午,一队五百人的骑兵一阵风似从远处奔至,一直奔到裴家村村口才停了下来,为首大将正是杨元庆,他翻身下马,命亲卫们在村外休息等候,他则带着十几名亲兵向村内而去。
裴家村是一座大村,约三百余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姓裴,基本上都是裴氏宗族,共分为十几支,其中有两支最为著名,一支是裴矩一房,另一支则是裴蕴一房,还有几支也比较有名气,比如裴仁基父子的一支,还有裴世清一支。
整个裴家村最有名的建筑便是宗祠和家学,宗祠是纪念先祖之地,家学是培养后代人才之所,所有裴家子弟,无论男女,五岁起便要进家学读书,女子读到十二岁,男子要读到十八岁,正是严格的教育,培养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杰出子弟。
杨元庆没有惊动村中之人,直接牵马来到了裴矩的府宅前,在门口正好遇见裴幽从宅内走出来,她眼睛通红,显然是刚刚哭过,一抬头正好看见杨元庆,吓了她一跳,“殿下,你怎么来了?”
“我来晚了吗?”杨元庆担忧地问道,尽管一路上没有看见裹素和召魂幡,但他还是有点担心。
裴幽叹了口气,“医生说,撑不过今晚了。”
杨元庆默默点头,这时,裴文意走了出来,裴文意是裴敏秋的父亲,也就是杨元庆的岳父,他一眼看见了杨元庆,大吃了一惊,“元庆,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杨元庆上前给岳父行一礼,“我刚刚才到,听说祖父病危,赶来看望他。”
裴文意心中黯然,他本来以为女儿也会回来,但现在只有杨元庆过来,那女儿就来不了,无奈,他只得勉强一笑,“快进屋里坐。”
裴文意和裴幽将杨元庆领进内宅贵客房,请他坐下休息,裴文意进病室去告诉父亲,元庆已到,裴幽则奉上了一杯茶。
“你二祖父回来了吗?”
杨元庆所说的二祖父便是裴蕴,裴蕴在二月时奉命去岭南招降安抚郡县,不知他赶回来没有,裴幽摇摇头,“二祖父听说去了岭南,路途遥远,难以赶回来。”
杨元庆默然,他估计裴蕴也赶不回来了,这时,裴晋匆匆走进房间,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杨元庆摇了摇头,“现在是家事,没有什么殿下和臣子的关系,敏秋担负稳定太原之责,不能前来,我代表她和孩子来探望祖父,一切从权吧!”
“是!”
裴晋不知该怎么称呼这个地位高贵的妹夫,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原来的称呼,“祖父请殿下过去说话。”
“走吧!”
杨元庆也不为难他,站起身便跟着他向病房而去。
病房里光线柔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味,床榻旁坐着十几名裴家重要人物,见裴晋带着杨元庆进来,众人纷纷起身,杨元庆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走到榻前,只见裴矩躺在榻上,面色焦黄,骨瘦如柴,杨元庆心中也不由一阵难过。
他坐在榻前,握住了裴矩的手,裴矩还有一点意识,慢慢转头,看见了杨元庆,眼睛里顿时闪过一道奇异的亮色,他一直强撑至今,很大程度上就是为裴家的前途命运而担心,而杨元庆恰恰就是解开裴家前途命运的一把钥匙。
“你们…出去!”
裴矩吃力地说出两个字,裴家子弟都纷纷退下,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和裴矩两人,裴矩反抓住杨元庆的手,吃力道:“殿下…微臣不能效力了。”
杨元庆心中有些酸楚,拍了拍他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裴矩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微微叹息,“仁寿四年…真快啊!”
杨元庆知道他是在指当年初见到自己的情形,一晃十几年过去了,杨元庆默默点头,“祖父当年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铭刻于心。”
这时,裴矩的眼中忽然涌出一颗老泪,颤抖着声音道:“老臣犯下死罪,求…殿下宽恕裴家,一切我来承担,愿下阿鼻地狱。”
杨元庆心中一惊,对垂死之人,说出‘愿下阿鼻地狱’之话,是非常严重之事,不到恐惧到极点,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他见裴矩眼角又流出一颗泪水,连忙提他拭去。
裴矩一把抓住杨元庆的手,满眼哀求地望着他,“殿下…饶恕裴家。”
杨元庆心中悸动了,他忽然想起这十几年裴家对自己的恩情,尤其在前朝权力斗争中的种种维护,他心中也涌出一种对裴矩感恩之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不能让裴矩带着无尽的遗憾离去。
杨元庆点了点头,“无论祖父做了什么,都和裴家无关,这是我给祖父的承诺,报答祖父的恩情。”
裴矩眼中再次涌出泪水,他望着屋顶,老泪纵横,颤颤巍巍道:“我杀了…那么多人,是我的罪孽,我愿下地狱…赎尽我的罪孽。”
他这句话让杨元庆心中‘怦!’的一动,他隐隐有些明白了,但杨元庆毕竟是君临天下之人,心中虽然明白,但他已许下诺言。
“我说了,无论祖父做了什么,都和裴家无关,将来的裴家,我会公平待之,若政绩出众,就能拜卿入相,若政绩才能平庸,就算是王妃的关系,也一样不能用。”
裴矩轻轻松了口气,他最后的心结解开,他觉得自己可以离去了…
杨元庆慢慢走出了房间,叹息一声,对等候在外面的十几名裴家子弟道:“你们进去吧!”
十几名子弟纷纷走进房间,在家主弥留之际,他们不能离开身边,只有裴文意在外面陪着女婿,杨元庆坐了片刻,起身道:“那我走了,要赶去延安郡。”
裴文意没有挽留,叹了口气,“请转告敏秋,别忘记给祖父祭行。”
杨元庆点点头,转身离开了裴府,离开了裴家村。
病房内,由裴矩族弟裴谞执笔,记下了裴矩最后的遗言:‘下任家主由裴世清接任,再下任家主由裴青松继任。’
当天晚上,裴矩病逝于裴家村,走完了他的不平凡的人生之路。

就在裴矩去世的同时,大唐皇帝李渊也因汉中失守的沉重打击使他病情加重,陷入了深度昏迷,大唐朝野内外陷于一种极度不安的惊惶之中,朝官人人自危,没有人再有心思处理公务。
很多人开始请长假,不再上朝,即使上朝也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局势进展,讨论各自的前途。
汉中失守使长安城变得风声鹤唳,米价再次上扬,斗米已达六百文,尽管米价高企,但在长安利人市的十几家米铺前依然排出了长长的买米队伍,几乎所有人都明白,大战即将爆发,这个时候,家有存粮比什么都重要。
然而更多的长安人则不断逃出长安,躲到各自乡下的亲戚家里去避难,一些原本躲避战乱而从洛阳来长安的民众,又开始重新返回洛阳,长安以东的官道上到处可见络绎不绝的迁徙人流。
这天中午,利人市大门左侧的巴蜀酒肆还和从前一样开门营业,但酒客却极少,四层高的酒肆里只稀稀疏疏坐了二十几个老客,也是各自聚在一起聊天,讨论局势。
整个利人市两侧一共有二十二家酒肆,几乎都关门歇业了,只有三家酒肆还勉强开门营业,不仅酒肆,连利人市内的商铺,除了和食材有关的商铺生意火爆外,其余商铺都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很多商铺索性都关了门。
这时,一名男子匆匆走进了巴蜀酒肆,他却不像酒客,直接走到柜台前,给掌柜使了个眼色,掌柜会意,将他带到后院,两人进了一间平房,掌柜问道:“有什么新情报?”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有些得意地笑道:“这是从太府寺丞刘靖手中得到,整个大唐现有的粮草库存,非常有用。”
这座巴蜀酒肆自然就是隋军在长安的一个情报点,目前隋军在长安一共有三个情报点,互相独立,互不联系,即使一个情报点被破坏,也不影响另外两个情报点的正常运转。
他们源源不断地将长安乃至大唐的各个情报送往太原,掌柜姓蔡,是内卫军的一名校尉,主管这座巴蜀酒肆,他又惊又喜,这个情报太重要了,他拾起册子翻了翻,按耐不住欣喜地问道:“是怎么搞到的?”
男子笑道:“现在大唐朝官人人自危,都在寻找后路,这个刘靖也不例外,我认识了他的侄子,通过他的侄子牵线搭桥,他便心甘情愿把这份清单奉上,他一文钱都不要。”
掌柜会意地点了点头,已经这个时候了,这些官员谁还肯要钱,无非都是想找一条后路,这个刘靖也不例外。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三章 隋唐大战(三)
在隋军新增的二十万大军中,两万军部署在潼关一线,防止唐军杀入中原,另外八万军部署在河东蒲津关,由李靖和裴行俨统帅,他们的任务是杀进关中东部。
北线的十万军则部署到关内道,此时关内道原本已有十二万大军,包括秦琼率领的十万大军和西线盛彦师率领的二万军队,新增的十万大军一分为二,秦琼部新增五万军队。
另外西线再增加五万军队,由河西总管裴仁基出任西线统帅,并任命盛彦师为副帅,连同会宁郡的两万驻兵和河西的两万军队,一共是九万大军,杀入唐军驻兵空虚的陇西,兵压大散关,这是为了防御唐军从西线逃离,堵住他们的退路。
这样一来,南线汉中的徐世绩部、东线河东的李靖部、西线陇西裴仁基部。再加上北线十五万隋军主力,从四个方向将关中团团围困,形成了战略大包围。
而关中此时还有十三万唐军,正如杨元庆所预料,唐军又再次强行征兵,凡十四岁以上,五十六岁以下男子,皆要报名参加唐军,一时间,关中各县人心惶惶,大量青壮逃亡,很多青壮都躲进关中各处庄园内,被独孤家族、窦氏家族等关陇贵族藏匿。
尽管募兵并不顺利,但唐军还是进行了统一的布防,李世民将两万军调去了关东,由潼关主将李神通率领,使关东的兵力达三万人,另外大散关一带部署兵力一万,由长孙无忌率领,抵御隋军从西面大散关杀入关中。
而李世民亲率五万主力部署在北地郡中部的新平县和浅水原一带,这里是关内道进入关中的战略要道。
从北方关内道进入关中主要有三条道路,一条东面的洛水道,沿着洛水河谷南下,可以进入冯翊郡。
一条是铜官道,也就是后来的铜川一线,沿着铜官水也能进入关中,不过这条道路破碎崎岖,需要翻山越岭,不利于大规模军队行军,所以唐军并没有考虑在这条道路上进行重点防御,只是在同官县以北的金锁关驻军三千人。
而第三条道路便是泾水道,这是最利于军队南下的道路,平坦而宽阔,利于辎重运输,隋军如果从泾水河谷南下,将直杀长安,李世民的五万大军便驻防在泾水道上。
唐军大营位于新平县以北,大营延绵十余里,由板墙构筑,宽厚结实,俨如一座小城,大营内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千顶大帐,不时可以看见一队队巡哨兵出现在军营内外,防御十分严密。
李世民的中军大帐位于大营正中,周围有数十顶小帐包围,此时在中军大帐内,李世民站在一座沙盘前,显得忧心忡忡。
尽管他考虑得很周密,但面对三十余万隋军的四面包围,他还是显得有心无力,关键是他的兵力不足,手中可调用之兵只有九万人,他根本无法做到面面俱到,比如南面对汉中隋军的防御,就没有任何部署。
如果说因为巴蜀战役没有结束,汉中隋军不敢轻易北上,可以暂时无视南面的威胁,那么铜官道和大散关的防御就让他寝食难安了,大散关只有长孙无忌率领的一万军队,怎么能抵御住近十万隋军的进攻?
还有金锁关,只有三千守军防御,想到这,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对旁边的房玄龄道:“先生觉得隋军从铜关道入关中的可能性有多大?”
“殿下,万事皆有可能。”
房玄龄拾起木杆,指着同官县北面的金锁关道:“金锁关不是什么雄关,这座关隘我去看过,只能说是商关,对商人有用,但对军队就很难防住,关内最多只能驻兵三千,可如果敌军出兵两万,就能攻破此关,而且紧靠金锁关东面有一座山岭,叫做蜈蚣岭,隋军只要占据这座蜈蚣岭,居高临下,用巨石轰击,金锁关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房玄龄又将木杆指向南面的铜官道,“所谓的铜官道其实也就是铜官水河谷,我骑驴走过,虽然这条道路坎坷起伏很大,辎重车辆确实难以通行,但并不妨碍轻兵简行,我骑驴可以过去,那骑兵也可以过来,隋军完全可以派一支两三万人的军队,带上数天的干粮,杀入关中,便可以得到补给,殿下,这条路是险道,必须派军队防御。”
李世民叹息一声,“可是我手上只有五万军队,如果再分兵两万去防御,那兵力就太分散了,容易被隋军各个击破,一处都守不住,说到底,还是我的兵力不足啊!”
“殿下,募兵情况怎么样了?”房玄龄又问道。
李世民摇摇头,眼中更加忧虑,“听说情况很不好,关中民众没有人愿意从军,都东奔西逃,三十个募兵点,有的只募到数百,多的也只有一两千,估计加起来,也就两三万,更令人头疼的是,不像从前还能募到府兵,现在都是新兵,没有一点训练,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让他们去守铜官道,我担心不战而溃。”
房玄龄却道:“殿下,其实我的意思,是让新兵去守长安,把长安军队换出来,长安的军队毕竟训练过,换三万军队出来,一万增援大散关,两万守铜官道,这样一来,防御线就完整了。”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心中着实很恼火,父皇把军权给他,可最后关头,又把长安的军权拿回去了,在这个关键时刻了,还要玩权力平衡之术,正是长安的四万军队不归他的指挥,才使他的部署异常被动。
还有齐王元吉,逃回了长安,一句罗艺投降隋军,就把一切责任掩盖了,可根据他的情报,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是父皇暗命齐王夺权,引发了内讧,隋军兵不血刃便占领了汉中,归根到底,责任还是父皇。
还有齐王处置罗艺极其愚蠢,既然夺了军权,就应该立刻把罗艺送回长安,他却没有这样做,不知是妇人之仁,还是漫不经心,最后被隋军抓住了漏洞,反间计成功,那这些责任该怎么处理,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权责不清,赏罚不明,如此种种,唐军怎么能不败?
心中虽然愤恨,但李世民也无可奈何,长安的军权不在他手上,他只能低声下气和太子商议,李世民立刻回到座位,飞快地写了一封信,随即令道:“让宇文士及来见我!”
片刻,宇文士及匆匆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宇文士及现任天策上将府记室参军,同时也出任骠骑将军,是李世民比较信得过之人,李世民把信交给他,并嘱咐道:“这封信交给太子,并把目前的情况告诉他,让他明白形势严重,务必请他按照我信中的方略来做。”
“卑职明白,这就回长安!”
宇文士及接过信,行一礼便匆匆离开了大帐,李世民望着他走远,又忧心忡忡道:“也不知道是否还来得及。”
“应该还来得及。”
房玄龄笑道:“隋军不可能来得这么快,他们也需要部署兵力,安排后勤,不过现在应该加强斥候的力量,尽可能多地收集情报。”
李世民点了点头,他明白情报的重要性。

同官县位于黄土高原向关中平原的过渡地带,这里丘陵起伏,小河纵横,一座座山头连绵不断,一直伸向远方。
在丘陵之间则是一片片狭长的沟壑,大多呈东西向分布,小的沟壑只长一两里,而大的沟壑则长数十里,农田、村庄、城池都位于这种狭长盆地般的沟壑之中。
由于沟壑大多呈东西向分布,所以南方方向的交通就变得十分艰难,需要翻山越岭,不过一些河流也冲刷出了不少南北向的河谷,这些河谷变成了南北向的天然通道。
铜官道就是由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谷组成,这是由于这一带没有东面洛水和西面泾水那样的大河,形成不了一个完整的河谷,所以零散的数十条河谷无法贯通一气,只能上梁下坡,从一条河谷翻山去另一条河谷,骡马可以和人一起翻山越岭,但辎重大车肯定无法行走。
铜官道的最北面修有一座关隘,叫做金锁关,在汉朝时修建,南北朝时又重新修筑,不过由于铜官道的地形不想秦岭和陇山那样高峻险要,而时一座座低缓的丘陵,这就注定金锁关不可能成为潼关和大散关那样的险关,军事作用不大,最初也是为防止商人们逃税而修建。
这天下午,金锁关北方约十里外的一片树林内出现了一支隋军斥候,约百余名骑兵组成,为首军官便是萧延年,在他身旁跟着秦琼之子秦怀玉。
两人一个冬天都呆在延安郡,听说南方战争打得波澜壮阔,让这两人羡慕之极,心中早憋足了一口气,现在终于等到了隋唐大战,两人跃跃欲试,一心想立战功。
“萧大哥,你说我们隋军主力会不会走铜官道?”
秦怀玉今年已经十六岁,长得高大魁梧,武艺也极为高强,称得上是少年将军中的佼佼者,而萧延年今年也是十八岁了,已经成了一个经验老道的斥候首领,按照他积累的功绩,只要他能再立一功,他就能晋升为郎将。
萧延年向远方的关隘眺望片刻,淡淡笑道:“听说是殿下亲自指示探查铜官道的情报,我估计走铜官道可能性很大,不过是不是主力,我就不知道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七十四章 隋唐大战(四)
秦怀玉还想再问,萧延年却翻身下马,笑道:“走!山梁上看看去。”
他回头又对士兵们喊道:“大家在树林里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他快步向山上奔去,秦怀玉也翻身下马,“校尉,等等我!”
两人一前一后向山梁上奔去,隋唐时的黄土高原还并没有砍伐过度,随处可见片片茂密的树林,他们要去的山梁上也长着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居高临下,可以更清晰地看见金锁关的情形。
萧延年凝视片刻,回头对秦怀玉笑道:“你发现什么了吗?”
秦怀玉眉头一皱,“好像关隘不大?”
“关隘确实不大,最多也就只能容纳三千人,但问题不在这里。”
萧延年一指紧靠金锁关一座弯曲如蛇的山岭道:“那座丘陵也就十几丈高,如果占领并它向下放箭,或者用巨石猛砸,火油焚烧,你说这座金锁关还守得住吗?”
秦怀玉看了片刻,他发现山岭上也有木塔,便道:“好像山顶已经有人驻守了。”
“那只是哨塔而已,不是真正的驻兵。”
萧延年担心的是,一旦他们回去禀报后,唐军又向山岭上增加驻兵,使他的情报反而有误了,他想了想道:“留两个弟兄在这里看守,我们再分兵两路,一路回去禀报,一路翻过山岭,继续向南方探查情报。”
说到这里,萧延年拍了拍秦怀玉的肩膀,“你带两人回去禀报,我带弟兄们继续向南探查情报。”
秦怀玉咬了一下嘴唇,“我跟萧大哥一起去,让其他人回去报信。”
萧延年摇摇头,“你总归要独立做事情,不能总跟着我,回去报信,然后再向殿下讨令,看殿下能给你什么任务。”
“我明白了,这就回去。”
秦怀玉躬身行一礼,向山下跑去,萧延年望着秦怀玉翻身上马,带着几人走了,萧延年心中总有那么一丝复杂的情绪,秦怀玉有高官父亲可以倚靠,前途无量,而自己却只能靠奋斗,没有一点依靠,唉!男儿当自强吧!
萧延年振奋起精神,向更遥远的南方望去,不知自己能不能深入到关中腹地去。

此时隋军十五万主力大营已经从延安郡肤施县南迁到上郡洛交县,军队部署在洛交县以南十里的一片原野里,位于洛水西岸,这里地势开阔,隋军哨塔可以眺望到二十里外,加上水源充足,非常适于扎营。
隋军采用的是步步为营的战略,也就是每南下一段路程,就要正式筑营,采用板墙式结构,将一座大营构筑得如铜墙铁壁一般,十五万大军占地约四十里,大营气势宏大,一眼望不见边际。
杨元庆是三天前赶到关内道大营,按照他的部署,他将担任这次决战的主帅,全面指挥四个方向对关中的进攻,同时他也是北线军主力的统帅,秦琼和罗士信为左右副将。
此时隋军主营内已经运送来十二万石粮食和五十万只羊,粮食已经渐渐充足,但怎么打关中,还需要杨元庆的统一部署。
在中军大帐内同样摆放着一只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几名从事已根据各处斥候送来的情报,将标注唐军数量的白旗插上沙盘。
在沙盘旁,杨元庆正和十几名大将商议北线战役的进攻策略,他拿着木杆指向泾水道:“从目前掌握的情报来看,李世民的主力在北地郡浅水原以南,新平县以北,大约有五万人,是唐军最后的精锐,这五万人中还有两万骑兵,所以对付这支军队,我们也要用精锐,我将率八万精锐亲自和李世民对阵。”
旁边秦琼眉头一皱道:“殿下,我们有十五万大军,殿下为何只用八万军去对阵李世民主力,是不是有点大意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兵法有云,实者虚之,虚者实之,我以统帅的名义率八万军去攻打唐军主力,看起来好像是主要战场,其实不然,真正的主战场应该在东面。”
杨元庆用木杆一指潼关和蒲津关一带,“这一带唐军只有三万军防御,非常薄弱,他们唯一的依凭就是潼关和蒲津关之险,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破掉对方的优势,秦将军明白我的意思吗?”
秦琼略一思索,似乎有点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了,“殿下是说,我们也出一支军队,沿洛水南下,进入冯翊郡,杀到蒲津关和潼关之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