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峻其实很清楚李世民想做什么,他实在不想参与到这兄弟二人的内斗之中,但他也感觉到李世民心中的恼火,如果自己再不是识相,恐怕就凶多吉少了。
万般无奈,他只得躬身又道:“殿下,微臣的意思是,微臣不能明着替殿下做事,而且太子天性多疑,微臣也不能常和秦王府往来…”
不等他说完,李世民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可以,我不要你多做什么事,你只要替我做一件事。”
“微臣愿为殿下效劳。”
李世民点点头,“肯替我做事之人,我绝不会亏待,你放心,你会保住你儿子的安全,不会让他们出任何问题,你去吧!”
杨峻心中一凉,他两个儿子都藏在庄园里,难道秦王知道了吗?听他的口气似乎已经知道了,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想说什么,可是又无从说起,只得一躬身,告辞而去。
不多时,张公瑾送走了杨峻,又返回了书房,他行一礼道:“殿下,此人应该问题不大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冷冷道:“此人居心叵测,城府很深,你不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能太相信他,不过他的两个儿子确实是他软肋。”
“殿下,要不要把他的两个儿子弄进王府来,逼他效命。”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最后他停住脚步道:“倒也不必这样做,这样反而会惊动太子,杨峻就成了废棋,最好的办法是引而不发,监视住他的两个儿子,但又不动他们,杨峻是聪明人,他会乖乖听话。”
“殿下果然高明。”
张公瑾赞叹一声,又问道:“那杨嵘怎么办?”
李世民鼻子里微微一哼,“杨嵘此人名声太坏,估计太子也不会太信任他,用他做饵,我们暗渡陈仓。”
…
洛阳,杨元庆从襄阳返回中原后,已经快半个月了,他一直便呆在洛阳,每天都十分忙碌,接见从河南道十二郡络绎赶来的官员,视察农田水利情况,探访民生。
洛阳城在去年冬天经历了最后一次大战后,几乎成了一座空城,人口只有七千余户,不足五万人,昔日的园林琼海已经损毁殆尽,变成了一片片农田,亭台楼阁化为残垣断壁,满目疮痍,杨广曾经穷天下之财打造的一座繁华大城,已经无比衰败。
不过在数万隋军近半个月的清理整顿之下,洛阳城的污秽垃圾都已填埋干净,整个城池虽然人烟稀少,倒也干净清爽,整个城池焕然一新。
天刚刚亮,洛阳城门便像往常一样地开启了,早等候在城外的数百农民一拥而进,挑着菜担,推着鱼车,争先恐后进城做买卖,远远的,还有千余名骑着毛驴、赶着骡车的移民,扶老携幼,带着微薄的家当,准备返回洛阳城。
这些原本都是洛阳居民,躲避战乱而离开了洛阳,随着战乱结束,他们开始返回自己的家乡,几乎每天都有数百人、上千人从各地返回,守城的士兵早已司空见惯,也不盘问,任他们进城。
在人群中跟着几名骑马的官员,为首之人正是从太原赶来的杨师道,身后四五人都是他的随从,虽然是隋朝相国,但杨师道却没有摆出高官架子,而是跟随着大群民众中,慢慢进城。
“杨相国!”
城头上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杨师道一抬头,只见是一名校尉模样的军官,但在他旁边一名头戴金盔的将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正是杨元庆,杨师道心中一热,向城头挥了挥手。
进了城,杨师道翻身下马,快步上了甬道,向城头上走去,杨元庆已满脸笑容地等待他多时了,“我估摸着杨相国会来,所以一早在城头等候,果然来了。”
杨元庆半真半假地开着玩笑,两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几个月不见,两人皆感到份外欣喜,杨师道上下打量杨元庆,见他变得又黑又瘦,下颌长出硬硬的短茬,不由感慨道:“殿下辛苦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打天下嘛!哪有那么舒服的事情,总归是要辛苦的,不过这种苦日子快到头了。”
杨师道听出了杨元庆话中有话,连忙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攻打关中?”
“这个问题不急,我带你看一看洛阳新貌。”
杨元庆命人亲兵准备马匹,他和杨师道翻身上马,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沿着定鼎门大街向北缓缓而行。
杨元庆用马鞭指着两边的坊墙街市,“刚进洛阳时,真是一片狼藉,到处是人畜死尸,臭气熏天,还好,清理了半个多月,又用石灰水洒街,现在再也没有了污秽之物,变得干净清爽多了,现在每天都有人往回迁移,县衙内忙得一塌糊涂,基本上都是来置换房契。”
“殿下有没有考虑迁都洛阳?”杨师道笑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考虑迁都洛阳,不过将来可以作为东都,我还是决定定都长安。”
“其实我倒觉得没有必要,我们新隋的基础不是关陇贵族,而是山东士族,我觉得定都洛阳更符合朝廷的利益,我倒建议殿下把长安定为西京。”
“这个等我的子孙来考虑吧!洛阳现在太破败,想要恢复往日的繁盛,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现在天下积贫,至少需要二、三十年才能恢复元气,我不想把财富耗在建立新都之上。”
说到这,杨元庆话题一转,笑道:“来说说你的事,你这次有多大的把握?”
杨师道这次南下是奉命去襄阳劝说兄长杨恭仁投降,他沉吟一下道:“说老实话,我大哥比较固执,而且很看重名声,如果现在唐朝已灭,劝他投降轻而易举,可现在唐朝还未灭,想要劝他投降,恐怕有点难度,我只能有五成的把握。”
杨元庆点点头,这其实也在他意料之中,他沉思了片刻道:“你告诉兄长,如果他愿意投降,我可以封他为户部尚书,实管户部,加封襄国公,如果他不愿投降,我也不勉强,我可以礼送他回关中,甚至还准他带一万关中军队返回,但无论如何,襄阳城他必须交出来。”
“微臣明白了,一定会尽力而为!”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二章 鸡肋之城
襄阳战役结束后,唐军还剩下最后一个堡垒,襄阳城没有被攻下,襄阳是荆襄地区最大的一座城池,城墙高大而坚固,护城河宽达三丈,易守难攻。
再加上杨恭仁防御有方,他不仅合理安排三万军的防御,同时将仓库里的三十万匹绢布全部分发给了士兵,安抚了军心,振奋了士气。
更重要是他没有驱逐民众参与防御,使城内民心安定,粮食供应充足,粮价稳定,有利于打长期防御战。
杨恭仁心里很清楚,城外有八万隋军,其中还有两万骑兵,如果出城作战,他的三万军队不是隋军对手。
但如果是守城防御,八万隋军要想攻破坚固的襄阳城,也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关键是不能让隋军里应外合,杨恭仁显然是吸取了江陵城的教训,所有的襄阳籍将领,他一概不用,所有的襄阳大户,都不准轻易出门,这就有力地杜绝了一些投降者的破坏。
只不过杨恭仁也很清楚,唐军不可能再来援助他,他这样坚守下去,最终也会有兵尽粮绝的一天,死守襄阳实际上没有什么战略价值了,除了证明一点气节外,给朝廷一点安慰,襄阳不降。
杨恭仁心中俨如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霾,使他看不到光明的前途,他也只能是守一天算一天。
城外的隋军主将是河南道总管徐世绩,杜伏威担任副将,他们围困襄阳已经二十余天,只有在刚开始时试探性地进攻两次城池,损失了几千人,此后便再也没有攻城。
一方面固然是他们也明白,八万军队攻不下襄阳城,另一方面,随着荆襄战役结束,襄阳城已经失去了战略意义,攻下襄阳城也不再那么急迫了,没有必要再损失士兵,只需围困下去,襄阳城迟早会有城破的一天。
这天上午,隋军大营内,徐世绩正坐在帅帐内看书,看似悠闲,其实他心中也是焦虑不安,自从中原结束后,他便留在了中原。
隋突大战没有他的份,打青州罗士信轻而易举扫平了,灭李密他没有赶上,而荆襄大战他至今一战未打,打巴蜀也轮不到他,眼看关中最后的决战即将拉开,他却在围困一座孤城。
如果他再没有表现,那么军功榜上他的资历就显得太单薄了,将来论功封赏,他能得到多少利益?
现在他徐世绩也只是县公,听说王君廓若打下巴蜀,便封为蜀国公,这令他又是羡慕,又是急迫,他需要机会,需要杨元庆给他立功机会,争取封赏的资历。
虽然心急如焚,但徐世绩也无可奈何,若不顾代价去攻打,损兵折将,恐怕功劳拿不到,反而引起杨元庆震怒,他很清楚,杨元庆此时把士兵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除非是隋突大战或者隋唐决战这种战略性的目标,否则绝不会轻易付出大代价。
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禀报:“禀报总管,杨相国来了。”
“谁?”徐世绩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是小杨相国。”
朝廷有两个崔相国,两个杨相国,其中小杨相国便是杨师道,徐世绩顿时大喜,他知道杨师道的到来,必然和城中的杨恭仁有关。
“快快请进!”
不多时,杨师道笑呵呵走进帅帐,“徐总管好悠闲啊!”
徐世绩苦笑一声,连忙上前施礼,“围城不打,无所事事,让杨相国笑话了。”
“围城不打是好事啊!保全一名士兵,就多一个自耕农,给我大隋多一分税赋,我们是求之不得。”
两人分宾主落座,杨师道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殿下给你信,总管自己看看吧!”
徐世绩顿时精神一振,打开信件,匆匆看了一遍,信中杨元庆给了他一个大机会,他不由大喜,连忙道:“我这就安排相国进城。”
…
在襄阳城的四面城池中,隋军只包围了南城和东城,西城和北城外面都没有兵力围困,不过虽然没有驻兵包围,像柴绍的败军也无法逃回城,只能西逃汉中回长安。
半个时辰后,杨师道单人匹马出现在西城门下方,他向城头上大喊:“我是杨尚书家人,特来逃奔他。”
有士兵早奔去向杨恭仁汇报了,片刻,杨恭仁便出现了城头上,他认出了城下之人,正是他的兄弟杨师道,他立刻便猜到了杨师道的来意,心中十分复杂,半晌,点点头道:“放他进城!”
吊桥轰隆隆放下,城门开启了一条缝,杨师道催马进了襄阳城,刚出城门洞,迎面便看见了兄长,他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兄弟二人拥抱在一起,虽无一言,但双方心意相通,尽管是敌对两朝,却无法阻隔兄弟间血脉亲情。
“你跟我来!”
杨恭仁带着兄弟回了自己的住地,杨恭仁暂时住在行台府后宅,他单身一人,只住一座三亩地的小宅,便足够了,只有两名老家人照顾他的起居。
“是直接从太原过来吗?”杨恭仁给兄弟倒了一杯茶,关切地问道。
杨师道接过茶杯点了点头,“先去了一趟洛阳,然后过来。”
“洛阳?”
“楚王殿下在洛阳,我先去见他。”
杨恭仁沉默了,片刻他缓缓问道:“你是劝我投降,是吧!”
“当初大哥在荥阳时,我去找你,你告诉我,我去太原,你去长安,各给对方留一条路,大哥还记得吗?“
“我记得。”杨恭仁淡淡道。
杨师道叹了一口气,“现在的时局我不说,大哥也应该清楚,唐朝大势已去,人人各寻后路,连关陇贵族的独孤氏和窦氏也暗地里找过杨元庆,现在荆襄战役已经结束,襄阳成了一座孤城,大哥守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杨恭仁沉默半晌,叹道:“这些我当然明白,只是当初李渊不肯用我,就是怀疑我会投降隋朝,我心中早憋了一口气,若我现在投降,岂不是说明他的猜测正确,我却陷于不义,这口气我咽不下。”
“大哥,这只是一口气而已,为了赌这口气,却赔进了大哥的前途,是否合算?杨元庆让我转告大哥,只要大哥肯投降,他将实封大哥为户部尚书、襄国公,而且五妹现是楚王侧妃,将来会是贵妃,我们家族又将成为皇亲国戚,大哥,不能为了一点面子,就毁了自己千载难逢的机会啊!”
杨恭仁低下了头,良久,他苦笑一声道:“就算我不为面子,投降隋朝,那你大嫂和侄儿侄女怎么办?他们都在长安,这会害死他们,我不能这样做。”
“大哥,这个问题很好解决,长安有隋军情报堂,可以很轻而易举把他们转移出来,而且还能让独孤家或者窦家帮忙,保护住他们,我可以保证他们平安无事。”
杨恭仁背着手走到窗前,久久凝视着院外,他最终叹了口气:“为我一人的颜面而陷襄阳城四十万人于危境,是我失大义了。”
他又回头道:“你回去告诉徐世绩,我可以把襄阳城交给他,但我要回长安,而且愿意回长安的士兵,也希望他不要拦截,我就只有这个条件。”
杨师道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半晌,他无奈地问道:“大哥真的要回去吗?”
杨恭仁点了点头,“我不能让自己陷于不义,我必须回去,不管李渊怎么处置我,至少我问心无愧了。”
杨师道知道大哥是个极为固执之人,他已决定之事,自己无论如何也劝服不了他,只得起身行一礼,无可奈何告辞而去。
杨师道刚离开不久,高士廉便匆匆赶来了,他也听说杨师道来了,这令他心中充满了希望。
“杨尚书,听说师道来了,人还在吗?”高士廉进屋没有看见杨师道,心中不由有些愕然。
杨恭仁摇摇头,“他已经走了,高长史,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决定弃城了,襄阳城已成孤城,和唐朝相隔,我们没有再守它的必要了。”
高士廉默默无语,既然杨师道来过了,他便知道必然是这个结果,可以说在他的意料之中。
“杨尚书决定投降了吗?”
“我不投降,只是弃城,我还是回长安,这些士兵中有荆襄人,有关中人,愿意投降者我不勉强,愿意跟我回长安者,我将带他们走,高长史自己做一个决定吧!”
“其实我早就想说,荆襄大局已定,死守襄阳城除了证明一点气节外,真的没有什么意义了。”
高士廉叹了口气,“既然杨尚书做出了决定,那我们二人就分头行动吧!愿意投降者,跟我开南城门出城投降,愿意回长安者,跟杨尚书走北门。”
高士廉的表态倒有点出乎杨恭仁的意料,原来高士廉已经心存投降之意,不过这可以理解,并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一样,要赌一口气。
杨恭仁平静地点了点头,“就这么决定了!”
两个时辰后,襄阳城门大开,高力廉率领两万余荆襄籍和巴蜀籍唐军出南城门,向徐世绩率领的隋军投降,而杨恭仁则率领八千关中籍唐军,出了北门,向西北方向的汉中撤退,返回长安。
徐世绩并没有阻拦,率领大军进驻襄阳,两天后,徐世绩率领四万精锐隋军向汉中方向进发。
这便是杨元庆交给他的任务,一旦杨师道劝说杨恭仁放弃襄阳后,由杜伏威守襄阳,他徐世绩则率领四万中原隋军进攻汉中,切断关中和巴蜀的最后联系,从而完成对关中的战略包围。
四万隋军沿着汉水河谷,浩浩荡荡向汉中进军,此时唐朝在汉中地的兵力并不多,只有罗艺率领的一万军队,以及之前柴绍带回来的数千败兵,一共有兵力一万五千人。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三章 北地迎归
春回大地,和熙的暖风吹绿了河东一望无际的原野,麦田里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麦苗,已经长到一尺高,一群群农民们在河边忙碌地引水入渠,远方山影叠翠,茂盛树林上空飞翔一群群的百灵鸟,春的气息格外浓厚。
这里是太原以西,经历了去年的大旱,今年就仿佛老天要补偿人间一样,格外地风调雨顺,水源充沛,一条条小河里流水潺潺,清澈碧绿。
在南北向宽阔的官道上,一队五百人左右的骑兵正从南方疾奔而至,声势如奔雷,激起滚滚黄尘,为首大将正是从洛阳归来的杨元庆。
不过他此时并不是回太原,他而是继续向北,去马邑郡草原,迎接凯旋归来的李靖及两万军队。
此时关中最后的决战并没有拉开,还在积极的准备之中,只是一些外围的战役已经打响,如巴蜀和汉中,一旦外围的战役的结束,那么关中的决战便是水到渠成。
骑兵队拉出长长的队伍,在官道上一路疾奔,前面便是三桥镇,也是南北和东西官道的交汇之处,形成了一个热闹的集镇,小镇上商铺林立,商贾云集。
奔到这里,骑兵队放慢了速度,从这条长达一里的小镇街上缓缓穿过,今天正逢社祭,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农民云集小镇,使小镇上涌入数万人口,男女老少,热闹异常。
各种摊铺一家接着一家,连街上也摆满了,大多是各种瓜果野味及药材,连太原城的一些商家也嗅到了商机,跑来摆摊设点,卖一些低档的货物,几家卖廉价脂粉的摊铺前挤满了从乡间赶来的妇人。
骑兵队放慢了速度,不再奔行,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经过,十几名亲兵前后护卫着杨元庆,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异常。
这时,远处店铺里忽然有个破锣般的声音响起,“殿下!”
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一家卖廉价首饰的店铺里冲出一人,脸黑如锅底,正是是程咬金。
程咬金的忽然出现令杨元庆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好几个月没见他,意外相逢,还是觉得他蛮可爱的。
程咬金异常兴奋,从店铺里冲了出来,一连撞倒了四五个摊子,吓得他连连道歉。
“黑炭,你不是在延安郡吗?怎么在这里?”杨元庆笑着问道。
听殿下叫自己黑炭,程咬金也倍感亲切,他上前施礼道:“回禀殿下,卑职是请假回来探亲。”
“哦!”
杨元庆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卖廉价首饰的店铺,又笑问道:“在这里给妻子买首饰?”
“这里的首饰她才不会要呢!”
程咬金挠挠头,咧嘴笑道:“给我家小娇娘买玩具,那小娘就喜欢收集各种首饰,哎!和她娘一样。”
周围亲兵们都一起笑了起来,程咬金人缘非常好,几乎所有人都喜欢他。
程咬金又问道:“殿下是回太原吗?”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这里是去北方的路,太原向东的官道已经过了,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去马邑郡,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还是你先回去探亲。”
这种和殿下同行的机会程咬金怎么可能放过,他回太原的真实用意不过是想混酒肆青楼罢了。
他连忙笑道:“卑职左右无事,愿意跟殿下北行。”
“那好,上马走吧!”
程咬金的脸蓦地红了,他期期艾艾从斜对面一家低档青楼里牵出了自己马匹,顿时引来士兵们一片哄笑,杨元庆也忍不住笑骂起来,“你这浑蛋,怎么品味越来越低了,连这种地方也拱!”
程咬金嘿嘿一笑,“这说明老程严守军纪,没有去沿途村子里偷鸡摸狗。”
“这话倒不错,走吧!”
杨元庆笑了笑,催马而行,不多时一行人出了镇子,加快速度,向马邑郡疾奔而去。
…
从一月中旬北方草原融雪后,大隋雁北总管李靖便率领两万骑兵进兵草原,清剿突厥余部,在十万回纥军及铁勒联军的配合下,隋军及回纥联军共十二万人,在突厥牙帐击溃四万突厥军,颉利可汗率数千残军仓惶北逃。
李靖随即命大将杨巍率五千隋军骑兵向北追击,并在北海以西追上突厥残军,将最后突厥残兵全歼于北海湖畔,颉利可汗在激战中身负重伤被俘,不幸在归途中伤重不治而逝。
草原一战,历时两个半月,全歼突厥,并俘虏突厥贵族及直辖部属十余万人,以及牛羊数千万头,战马、牛羊皮及帐篷等各种物资不计其数,至此,东方突厥正式灭亡。
四月初,李靖大军返回了马邑郡乞伏泊,并在草原上扎下大营。
在离乞伏泊还有三十余里的草原上,五百骑兵护卫着杨元庆一路疾奔,经过几天几夜的昼夜奔驰,终于抵达了乞伏泊。
远远的,杨元庆已经看见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营,此时不仅是李靖的两万骑兵,包括驻扎在边境上的一万五千隋军也赶到了乞伏泊大营,协助李靖管理战俘。
这时,一队骑兵离开了大营,向杨元庆的队伍疾奔而来,片刻骑兵奔至,为首大将正是李靖,李靖翻身下马,快步奔至,在杨元庆战马单膝跪下:“微臣李靖,拜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翻身下马,连忙将李靖扶了起来,笑着安抚他道:“我一直就在等待总管消息,总管立下不世战功,大胜归来,令人不胜欣喜。”
“微臣只是去清剿突厥余孽,真正战功在殿下,微臣惭愧。”
杨元庆呵呵一笑,又走到杨巍面前,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赞许道:“不错,没有给我丢脸。”
杨巍是杨元庆的堂兄,在杨元庆将来登基后,他将跃身为皇族,不同于一般将领,但杨魏却为人低调谦虚,从不以杨元庆堂兄自居,严守军规,以下敬上,和众人都相处非常融洽,提起‘拼命三郎’的威名,隋军上下没有人不竖起大拇指夸他。
杨巍脸胀得通红,似乎有话要说,杨元庆便微微一笑,“你想说什么?”
“启禀殿下,卑职恳求参加关中之战。”
众人都笑了起来,眼巴巴地就为这个,杨元庆重重拍他一下肩膀,呵呵一笑:“好!我答应你。”
说完,杨元庆又对在场所有的将领拱手道:“各位将军,这次北征突厥,每一个人都立下了大功,我会重重封赏各位,以表彰大家北伐突厥的功绩,希望大家继续努力,保证突厥战俘的稳定。”
他的一番简短讲话,赢来众人的一片掌声。
…
在去大营的路上,李靖简单向杨元庆汇报了这次北伐的经过,杨元庆点点头问道:“薛延陀人的态度怎么样?”
李靖笑道:“薛延陀既是突厥人的忠实走狗,但同时也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这次攻打突厥,薛延陀人始终躲得远远的,从头至尾都没有露面。”
说到这里,李靖又低声道:“殿下,回纥部大酋长裴萨也一同来了。”
“他是来表功吗?”
李靖冷笑一声,“不仅如此,在路上他便提出来,希望隋军助他剿灭薛延陀部,我没有答应,只是敷衍他,需要殿下来决定,估计他会向殿下提出这个要求。”
“为什么需要隋军协助,他不能独立剿灭薛延陀吗?”杨元庆不解地问道。
李靖摇了摇头,“回纥联军一共只有十二万军队,而薛延陀在上次隋突之战中留了一手,没有倾兵而来,他们手中还有八万军队,双方可谓势均力敌,而且双方极为敌视,恐怕迟早有一场争夺草原的大战。”
杨元庆微微一笑,“这正是我所期盼。”
…
两人加快马速,不多时,便来到了大营前,在大营门口,前一天赶来的相国杜如晦和崔君肃已经等候在营门口,杨元庆翻身下马笑道:“两位相国比我快一步啊!”
杜如晦和崔君肃上前行一礼,杜如晦呵呵笑道:“李总管从草原带来如此多的牛羊财富,我们这等见钱眼开之人,怎么能轻易放过,当然要赶来抢财。”
众人皆会心地笑了起来,一行人进了大帐,杨元庆在帐中坐下,十几名士兵上前奉了热茶,杨元庆喝了口茶,问杜如晦道:“清点好了吗?有多少牛羊和马匹?”
杜如晦摇摇头,“数量太庞大了,正在忙碌清点,听李总管说,牛羊有两千多万头,战马有三十余万匹,关键是十几万突厥俘虏,妇孺占了很大部分,以后还会不断有突厥牧民来依附,该怎么安排他们,殿下,微臣认为这是大事。”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道:“紫微阁是什么意见?”
“紫微阁专门讨论过此事,有人担心把他们安置在中原,会重蹈从前六镇兵变之祸,可安置在边疆,又害怕他们成为中原祸水,所以比较难办。”
崔君素接口道:“微臣和回纥谈过,回纥提出收编这些突厥战俘,请求我们把战俘交给回纥,我没有答应,微臣认为,还是用于补充中原人口,打散安置在中原各地,让他们逐渐转为农耕,这其实是最好的办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四章 予民厚礼
杨元庆其实对突厥人的安置问题也仔细考虑过,他比较赞同崔君素的方案,打散后安置在中原各地。
只要经历两代人的汉化教育,相互联姻,他们就会渐渐地把自己视为汉人一员,实际上两晋南北朝和隋唐时期就是一个民族大融合的过程。
至于重蹈六镇兵变的覆辙,杨元庆觉得其实可以完全避免,关键是不要压榨这些内迁的牧民,同样给他们土地,同样的税赋,教他们耕田种地。
‘平等’两个字其实就是解决民族问题的钥匙,一味偏向讨好,或者一味的压榨,都不是解决之道。
想到这里,杨元庆心中便有了定计,对杜如晦和崔君素道:“我也偏向于把他们安置到内地,充实人口,至于六镇之乱的覆辙,我认为只要有前车之鉴,就可以避免,这个可以由紫微阁全盘考虑,但原则先定下,安置于内地。”
既然杨元庆做出了决定,关于安置问题杜如晦和崔君素都不好再说什么了,他们也相信,杨元庆对此事已是深思熟虑。
这时,门口一名亲兵禀报:“启禀殿下,回纥大酋长已到营门外,向殿下请罪!”
这倒让杨元庆有点意外,裴萨竟然来营门外请罪,他笑着点点头,站起身道:“各位跟我一起去吧!”
众人纷纷起身,跟着杨元庆向营门外走去…
大营外,回纥大酋长裴萨率领妻子及数十名回纥贵族跪满一地,这次裴萨跟随李靖南下,只带了两千余士兵护卫,他命三个儿子分别掌控回纥大军,一旦他有意外,将由长子继任回纥大酋长。
裴萨之所以请罪,是因为在隋突大战中他也出兵四万,跟随突厥大军南侵,尽管最后他的军队被击败,但毕竟他成为了隋军敌人,就算这次协助隋军最后灭掉突厥,立功赎罪,但最后一段公案还须了结。
这时,隋军军营大门缓缓开启,一队队持矛挎刀的士兵快步从营内走出,分列两旁,随即杨元庆在文官武将的簇拥下出现在营门口。
虽然裴萨是第一次见到杨元庆,但不须介绍,隋军上下能戴金盔者只有一人。
裴萨双膝跪走上前,匍身就拜,“回纥裴萨不识天威,冒犯大隋天朝,特来请罪!”
杨元庆连忙将他扶起,十分诚恳道:“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关键是我们要着眼于未来,裴大酋长肯亲自来马邑郡,足见回纥的诚意,我相信大隋和回纥一定会拥有兄弟般的情意。”
杨元庆用一口熟练的突厥语,他的语气中所表达出的诚恳,令裴萨也有些感动,他回头大喊:“把给楚王殿下的礼物奉上!”
几名手下牵来十几匹战马,每匹战马的矫健雄壮,四肢修长,毛色纯正,一匹战马长嘶,前蹄高高跃起,俨如蛟龙如海一般,杨元庆眼睛一亮,他上前拍了拍战马,果然都是万里挑一的骏马,令他赞叹不已。
“多谢酋长之礼,请吧!我们去大营里喝酒详谈。”
杨元庆将马匹交给手下,程咬金却磨磨蹭蹭上前,他拍了拍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就仿佛心有灵犀的一样,战马也用嘴拱了拱他,令程咬金欣喜不已,扯着嗓子对士兵们笑道:“这匹老黑和老程一样,都黑到家了,你们说,像不像我的兄弟?”
说完,他目光一瞥,满眼期盼地向杨元庆望去。
杨元庆看见了他的期盼,却淡淡一笑,懒得理睬他,这浑蛋见什么都喜欢,不拿出战功,休养得到这匹战马。
杨元庆领着回纥贵族们进了隋军大营,其实裴萨和李靖一同南下,已经不止一次进入隋军大营,周围的一切他都十分熟悉,不过今天跟杨元庆进入大营,却是另一种感受。
裴萨心中十分紧张,不知自己的日思所想的东西是否能得到,裴萨想得非常现实,他希望回纥能在隋朝的扶持下统一草原,替代突厥成为草原的新霸主。
如果说这个目标有十丈远,那么他已经走完了六丈,在他前方还有薛延陀、黠嘎斯、都波等等强大的部落。
但最大的障碍就是薛延陀,一但击败且吞并薛延陀,回纥的实力就将是草原第一,黠嘎斯和都波都自然会臣服于他。
但要击败薛延陀,仅凭回纥一己之力,也不是不能办到,却要付出的极大的代价和漫长的时间,至少需要三到五年,才能彻底灭掉薛延陀,可如果有隋军相助,那么只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便可以实现了。
但无论是李靖还是崔君素的态度都十分暧昧,不肯有半点表态,裴萨便明白了,恐怕只有杨元庆才能做主,所以今天的会晤,他已久盼多时。
杨元庆将裴萨和几十名回纥贵族请进了大帐,双方各坐一边,两名角抵壮士在大帐正中表演相扑之戏,众人有说有笑,气氛十分融洽,这时,士兵们端起来一盘盘瓜果和烤好的牛羊肉,一壶壶美酒也端了上来。
杨元庆端起酒樽起身笑道:“有朋至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们尊贵的草原客人来到了马邑郡,为欢迎他们的到来,我建议,大家先痛饮此杯!”
他将樽中美酒一饮而尽,众人纷纷举杯,痛饮美酒,杨元庆又倒满一樽酒,用突厥语对裴萨和贵族们道:“这次攻灭突厥,得到了回纥的大力支持,作为回报,隋朝也将支持回纥统一草原,抗击西突厥向东扩张。”
裴萨大喜,杨元庆的表态让他看到了一线希望,但杨元庆话题一转,又缓缓道:“不过大酋长应该知道,现在中原的局势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隋唐决战在即,恐怕我们也无暇顾及草原,只能请大酋长理解隋军的难处,耐心等候。”
裴萨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有些苦涩,杨元庆也就是含蓄地告诉他,这一次隋军不可能再北上草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