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萨之所以跟随李靖大军南下,其实就是想说服隋军,趁这次剿灭突厥的机会,双方合兵,在夏天来临之前一举剿灭薛延陀,但杨元庆的表态让他彻底失望了。
“殿下,我能理解隋军即将面临的大战,但我们也很担心,一旦薛延陀和西突厥勾结,西突厥极可能会很快杀回草原,那时草原铁勒诸部恐怕将再次被西突厥所奴役,望殿下能体谅我们急迫的心情。”
杨元庆呵呵一笑,“这个大酋长请放心,西方粟特人和波斯人正爆发反抗西突厥的起义,声势浩大,西突厥在一两年内还暂时无暇顾及东方,薛延陀人就算有心勾结西突厥,但西突厥也不能出兵东进。”
杨元庆倒没有哄骗裴萨,他一直也很疑惑,十万西突厥大军已经兵压伊吾郡,怎么又突然放弃了东进。
要知道隋军已经撤离伊吾郡,伊吾郡对西突厥而言已是唾手可得,西突厥在这种情况下放弃东进伊吾郡,只能说明西突厥内部发生了大事。
果然,西域来的胡商给他们带来了确切的消息,在葱岭以西,从碎叶城到阿姆河,波斯人、粟特人、吐火罗人,被西突厥所征服的数十个国家都先后爆发了反抗西突厥奴役的起义,起义大潮风起云涌,杀死西突厥吐屯官员,攻击突厥驻兵,令西突厥焦头烂额,他们不得不东撤所有军队,调头去镇压西方的起义。
裴萨一怔,连忙问道:“殿下,这可是真?”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难道我还会骗你不成?”
裴萨顿时大喜,他其实也一直担心西突厥会趁东方突厥灭亡的机会进军草原,那时西突厥和薛延陀联手,回纥必败无疑,杨元庆的这个消息简直令他喜出望外,他举杯笑道:“为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我们痛饮这一杯。”

夜色中,杨元庆和杜如晦骑马在大营内缓缓而行,隋军大营占地十分宽广,北方便是羊马圈所在,两千多万只牛羊和马匹便养在乞伏泊以北一望无际的草原上,由一万余隋军士兵看管。
“殿下真的打算协助回纥剿灭薛延陀吗?”杜如晦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很担心回纥坐大,又成为突厥第二。
杨元庆摇了摇头,“薛延陀人和回纥人是死敌,他们实力相仿,谁也很难灭掉谁,就让他们自相残杀,我们暂时不要干涉,等双方的实力都削弱得差不多了,那时我们再行渔翁之利,把两大铁勒部落一举剿灭,使草原众多部落彻底陷入一片散沙之中。”
杜如晦精神一振,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的担忧就不会成为现实,他又连忙问道:“殿下有没有考虑过趁机占领草原?”
“说实话,我考虑过。”
杨元庆笑了笑道:“只是我们人口还不足,在国力未完全恢复到开皇盛世之前,我们只能是在草原修建城堡驻军,等休养生息二三十年后,国力全面恢复,那么漠北草原就将并入我大隋的疆域,不仅是漠北,还有西方,剿灭西突厥,大隋疆域向西扩张,也是我的梦想,但愿我的有生之年,能够看到这一天。”
说到这,杨元庆深深叹息一声,这是他的梦想,他要比历史上的唐朝做得更好,更加强大。
“殿下!”
这时,十几名官员骑马飞奔上前,他们是跟随杜如晦前来接管牛羊的朝廷官员,众官员在马上一起施礼,“参见殿下!”
“各位辛苦了,从明天开始,所有的牛羊马匹都要南下太原,还望各位继续努力。”
杜如晦一愣,连忙道:“殿下,这些牛羊全部交给朝廷,恐怕朝廷难以承担。”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需要朝廷圈养,只要朝廷发放。”
他见众人不太理解,便缓缓道:“昔日汉朝民众踊跃捐钱,全力支援汉军西征匈奴,可当汉军凯旋而归时,也带回了数千万头牛羊马匹等战利品,汉武帝却不肯分给天下子民,宁愿腐死殆尽,引起民怨沸腾,当年先帝杨广北巡,草原铁勒各部也贡献了数千万头牛羊,可惜绝大部分都死亡掩埋,浪费得惊人,我们要吸取这些教训,我决定把这些牛羊全部分给大隋民众,无论南方还是北方,无论汉人还是边疆蛮族,每家每户都有一份,就当是我杨元庆送给天下子民的一份厚礼。”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五章 北市买珠
杨元庆从马邑郡回来已经五天了,整整五天,整个太原城乃至朝野,都在为数千万头牛羊而忙碌,从上到下,无不喜气洋洋,大隋人口不过四百余万户,平均下来,每户都能分到五头牛羊,这对于平头小民而言,无疑是一份厚礼了。
这五天时间,杨元庆也终于能彻底放松自己,好好地休息几天,再过一段时间,隋唐决战就将拉开序幕,那时,他也将全身心地投入到最后的决战之中。
书房里光线若明若暗,杨元庆半躺在有靠背,并有厚厚垫褥的坐榻上,极为悠闲地看书,此时他不再去考虑巴蜀战况,不再担心汉中之战,更不会考虑关内对峙。
他什么都不想,只是享受着这难得片刻闲暇。
门轻轻开了,长女杨冰端着一杯茶慢慢走了进来,从父亲回来的这段时间里,她每天都要给父亲煎一杯茶,虽然她感觉父亲不是很习惯她煎的茶,但强迫着他喝下去,那也是种乐趣。
“我的茶来了。”
杨元庆见女儿端着茶进来,他连忙坐直了身体,脸上笑得开了花。
裴敏秋说杨冰是杨元庆的宝贝,一点没有夸张,在杨元庆所有的儿女中,他最疼爱的就是自己的长女。
一般父亲都疼爱女儿,尤其一个已经渐渐长大的女儿,和她在一起的时间已不是很多,他就更加心疼。
“爹爹,今天煎的茶,我特别注意了火候,你尝尝,和前两天是不是不同了?”
杨冰把茶杯放在桌上,绞着手指,满脸期盼的望着父亲,那眼神里分明是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夸奖。
只要是女儿煎的茶,杨元庆都喜欢,尽管他更习惯府中专门负责煎茶的余大娘的手艺,但能得到女儿这份孝心,他宁愿牺牲一下品茶的口感。
杨元庆端起茶杯,慢慢吮了一口,是比前两天有进步了,那种轻微的烟火之气已经没有了,茶味变得更加纯正,这就是开始掌握住煎茶的火候了。
“不错!非常淳厚,好茶!”
杨元庆毫不吝啬地把赞扬给了女儿,杨冰兴奋得脸都红了,“我下午再给爹爹煎一壶茶。”
就像刚刚掌握一门技艺的人一样,她迫不及待地想练习,杨元庆点点头,“再过一年,你的煎茶技艺就超过余大娘了。”
“爹爹,我想去北市买点东西。”
“去吧!爹爹准你去。”
停一下,杨元庆发现女儿没出声,不由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正委屈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
“爹爹,我想…”杨冰欲言又止。
杨元庆心念一转,忽然有点明白女儿的小心思了,呵呵笑道:“你是想让爹爹陪你去北市,对吧!”
杨冰点点头,“思华也要去,爹爹一直很忙,没有时间陪我们。”
杨元庆心里一阵歉疚,这些年他几乎都是在外征战,根本没有时间陪自己的儿女们,一转眼,长女已经十二岁,次女也十岁了,他确实该陪陪孩子们了。
“嗯!这两天我正好有空,就陪你们出去逛逛。”
杨冰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叫思华!”她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杨元庆苦笑一声,这才发现,女儿虽然长得很高,其实骨子里还是孩子。

太原北市一直便是大隋经济的晴雨表,这里集中了来自大隋王朝各地的物资,豫章郡的上好大木,江南的稻米、丝绸、青瓷及茶叶,通过一路水运来到这里,还有北方草原的皮毛、药材等等,北市店铺里各种货物都应有尽有。
在去年大旱发生时,北市也变得有些萧条,但随着今年的风调雨顺和南方被并入大隋版图,北市的贸易再一次兴盛起来。
北市内人头涌动,数万名来自天南地北的商人云集于此,大街上传动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各种口音,甚至还可以看到牵着骆驼队远道而来的胡商。
这时,一辆普通的马车驶进北市大门,由于隋朝对草原民族的战争不断取得胜利,大量的草原物资也随即涌入隋朝,比如羊皮的价格跌了数倍,成为了廉价货物,大街上的乞丐也拥有一两块羊皮,原本昂贵的马匹也渐渐进入千家万户,成为普通的居家代步之物。
大街的马车和牛车越来越多,骑马已经不再是地位的象征,普通人骑兵已成为常态,所以当这辆马车出现在北市大门时,没有一个人注意它,更何况没有任何装饰之物。
不过还是有聪明人发现了这辆马车的不同寻常,那就是周围有二十名骑士护卫,每个人都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所骑战马也是最好的名驹,随着马匹普及,大多数普通人都或多或少地懂一点相马之术。
像这些骑士的战马,体格健壮、四肢修长,毛皮光亮而无一根杂毛,这都是极品战马,市场上根本就看不到,那么他们所护卫马车里的人,又是什么身份?很多人都充满了兴趣。
马车里,杨元庆坐在右窗边,靠在车壁上半眯着眼休息,他不时睁开眼,打量一下快乐得像两只小鸟似的两个宝贝女儿,露出会心的笑意。
两个女儿挤在左面窗口,兴奋地望着车窗外,低声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们在商量着什么?
“你们两个,想买点什么?”杨元庆笑着问道。
杨冰和思华对望一眼,几乎是异口同声道:“想买乐器!”
“哦——”
杨元庆长长地‘哦’了一声,笑眯眯道:“我还打算给你们买点首饰呢!”
两女的眼睛顿时一亮,又是异口同声,“买首饰!”
女孩子都喜欢珠宝翠玉之类的首饰,杨冰和思华也不例外,只是裴敏秋管束很严,每年她们生日时才会给她们买一件首饰,而且价格也不会太贵,今天她们父亲愿意给她们买首饰,两个小娘当然喜不自胜。
此时,她们打算来买乐器的计划早被她们抛到了九霄云外,两人心中立刻开始盘算买什么首饰,是要钗环首饰,还是要珠宝?
“买首饰会被娘发现的。”
杨思华低低声道:“她肯定会说,替我们保管,最后就没我们的份了,不要首饰。”
杨冰也深为赞同,上次外祖母给了她一对名贵的碧玉手镯,被母亲拿走,说是保管,可最后她却发现那对镯子出现在萧娘的手腕上,听说是被父亲拿去当信物了。
想到这件事,杨冰心中就有气,便点点头,“咱们就买珠宝,压在箱里藏起来。”
两个小娘拿定了主意,又偷偷看了一眼父亲,见他一脸宽和的笑容,两人一起抿嘴笑了起来…
马车转到了珠宝坊,这里是北市珠宝店集中之地,有胡人珠宝,也有汉人开的首饰店,有二十几家之多,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三人下了马车,打量一下两边的珠宝首饰店,笑问道:“想去哪一家?”
“爹爹,这边走。”
两个女儿一边一个,拉着杨元庆的手向最大的胡人珠宝店而去。
这家珠宝店叫做康氏珠宝,是一名康国胡商所开,店面很大,装饰得十分气派,由十几名胡姬招待客人,没有什么陈列品,摆放着三十张台子,若有需要,店里的伙计会把珠宝盒摆上桌子让客人挑选。
他们刚走进店,一名相貌俏丽的胡姬便迎了上来,用半生不熟地汉语欢迎他们到来。
杨元庆又打量一下这家店铺,总觉得店里的氛围有点熟悉,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又瘦又高,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喊道:“老康!”
胡商蓦地回头,正是杨元庆的老朋友康巴斯,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上前,正要下跪,杨元庆却拦住了他,微微笑道:“别泄露了我的身份。”
康巴斯立刻醒悟,连忙道:“请跟我来。”
他领着杨元庆进了贵客室,两人这才大笑着紧紧拥抱一下,杨冰和思华这才明白,原来父亲和这个胡商认识,好像关系还很不错。
杨元庆拍了拍康巴斯的肩膀,笑道:“我还以为你回康国去了。”
康巴斯叹了口气,“家乡不太平,暂时回不去,等战争结束后再说吧!”
他又看了一眼杨元庆的两个女儿,笑着赞道:“这应该就是两位郡主吧!多年不见,居然长这么大了。”
“嗯!”
杨元庆点点头,对两个女儿道:“这是康大叔,是爹爹老部下,也是老朋友,你们要见礼。”
杨冰和思华连忙上前行礼,“参见康大叔!”
“不敢!不敢!”
康巴斯连连摆手,又对杨元庆道:“殿下,两位郡主,请这边坐!”
杨元庆带着两个女儿在一张小桌边坐下,又问道:“老康,你不是做酒生意吗?怎么又卖珠宝了。”
康巴斯命胡姬上茶,这才笑眯眯道:“酒生意还在做,茶生意也做,珠宝已经做了三年了,不瞒殿下,城东那家西域楼酒肆也是我的资产,我还有三支骆驼商队,两千匹骆驼,往来于西域和中原。”
“看样子真的做大了。”
杨元庆想起当年康巴斯被俘的情形,心中无限追忆,叹道:“这一转眼就是二十年了,老康也快五十岁了吧!”
“明年五十岁了。”
杨元庆又指指两个女儿笑道:“今天带她们两个来,是想给她们买点珠宝,没想到最大的珠宝店竟然是故人所开,真是巧啊!”
“这就叫有缘。”
康巴斯连忙回头吩咐大管事,“把我内室那只翡翠宝盒抱来。”
杨元庆听他的语气,估计价值不菲,连忙道:“我先说明,按公道价格买卖,我可不占你的便宜,交情归交情,生意归生意。”
康巴斯嘿嘿一笑,人情如山,交情似海,怎么公道得起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六章 碎叶求救
片刻,大管事抱着一只用整块上品翡翠雕成的玉盒过来,小心翼翼地将翡翠宝盒放在桌上,仅这只宝盒便已是罕见之物,价值难以估算。
康巴斯笑了笑,“这只玉盒是我在碎叶城用五百两黄金买下,它究竟值多少钱,坦率地说,我也不知道。”
康巴斯慢慢地打开了盒子,盒子里顿时光芒璀璨,令杨冰和思华顿时掩口惊呼起来,盒子全部都是各种名贵的宝石,打磨成各种形状,在淡淡灯光的照耀下,璀璨夺目,光芒四射。
翡翠盒里用黄金做格子,一共有两层,上一层二十格,下一层二十四格,共放了四十三颗宝石,小如杏核,大如核桃,每一颗宝石都极为珍贵,康巴斯把宝盒推到两个女孩面前,笑眯眯道:“自己挑,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多少都行。”
杨冰和思华都是极为聪明的女孩,她们也感觉到,这次买宝石不同寻常,都怯生生向父亲望去,杨元庆点了点头,“喜欢就各挑一颗。”
两人顿时睁大了眼睛,在宝盒里寻找自己最中意的宝石,康巴斯又对杨元庆道:“这些宝石其实只是我十几年的收藏品,基本上都是粟特宝石,偶然遇到实在买不到中意宝石的熟客,我才会拿出来,而且我的后辈,我也每人送他们一颗,作为长辈的心意。”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以康巴斯的财富和自己的权力,几颗宝石确实算不上什么,更重要是他们的交情,既然他愿意送自己女儿作为心意,倒也无妨。
这时,杨冰挑选了一颗祖母绿宝石,杨思华则挑选了一颗猫眼,这两颗宝石虽品相极好,但毕竟不是珍贵之物,两个小娘也清楚,不能选得过于昂贵。
康巴斯却摇摇头,他从底格最里面取出了两颗金刚石,两颗金刚石大小如桂圆,打磨得极为精致,灯光照在金刚石上,光彩夺目,他又取过两只小玉盒,把两颗金刚石放进去,笑着递给了两个女孩。
“一人一颗,就当是我送你们的礼物。”
金刚石无论古今都是最名贵的宝石,尤其大小如桂圆,更是价值不菲,杨冰和思华都不敢接受,杨元庆沉吟一下,便点点头笑道:“还不快谢康大叔!”
这个意思就是让她们收下了,两人连忙起身施礼,“多谢康大叔!”
康巴斯呵呵一笑,“两个郡主的谢礼,我可当不起啊!”
他又把她们最初挑的两颗宝石一并放入小玉盒,递给她们,两人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又对望一眼,她俩的眼睛里都露出了惊喜之色,她们最初只想得到一颗小红宝石或者一块美玉,没想到最后的收获竟然是金刚石,怎么能不令她们欣喜万分。
杨元庆对她们笑道:“你们先坐一旁,我和康大叔再说两句话。”
两人坐到一旁研究她们的宝石去了,杨元庆这才对康巴斯缓缓道:“我想了解一下西突厥的形势,各地反抗烽烟四起,进展怎么样了?”
康巴斯连忙招手把大管事叫上来,给杨元庆介绍道:“这是我侄儿,名叫康博,昨天才从撒马尔罕过来,他较了解情况。”
这名叫康博的粟特人上前施一礼,“参见殿下!”
“请坐吧!”杨元庆笑着一摆手道。
“谢殿下!”
康博却不敢坐下,站在一旁,用一口流利的汉语对杨元庆道:“粟特各国起义的原因是西突厥压榨得太狠,税赋太过沉重,打个比方,我运一匹绸缎去撒马尔罕,扣去本钱可以赚六十吊钱,但我缴税就要四十吊,还剩下二十吊,还要扣掉路上支出,最后只剩下一点点,甚至还会亏本,正是这种沉重的税赋逼得粟特人不得不造反。”
杨元庆点点头,又问:“西突厥已经把造反镇压下去了吗?”
“没有,现在更加严重了,刚开始只是普通民众造反,现在是各国的国王开始起兵造反,四处烽烟起,西突厥疲于奔命,战争打得最激烈之处便是碎叶城,听说碎叶城的国王还是一个汉人。”
“汉人?”
杨元庆眉头一皱,“他叫什么名字?”
“具体我也不知,好像姓张。”
杨元庆沉思片刻,心中若有所悟,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附耳对杨元庆说了几句,杨元庆眼中露出惊愕之色,不由笑了起来,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站起身道:“临时有事,得回去了,老康,多谢你送给小女的心意。”
“殿下太客气了,孩子长这么大了,我什么都没有表示,我心里惭愧,今天只有略表心意。”
康巴斯一直把他们父女三人送上马车,这才回头对侄儿叹息道:“但愿隋军能介入西域之乱,早一点让战争平息下来。”

马车离开了北市,向王府疾驶而去,马车里,两个女孩背对着父亲,各躲在一个角落偷偷看自己的宝石,脸上笑得如桃花般灿烂,杨元庆坐在马车后面,含笑望着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女儿,能让孩子们快乐,也是做父亲的最大欣慰。
“你们两个,要不要爹爹告诉你们的母亲宝石之事。”
“不要!”
杨冰和思华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一起跳起身,连连摆手,“千万不能说。”
杨元庆呵呵笑了起来,“那就乖乖坐好,别像藏着什么秘密一样偷偷摸摸,还居然背对着爹爹。”
两个小娘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马车很快抵达了王府侧门,停了下来,杨元庆这才对二人道:“回去吧!爹爹要去晋阳宫有事。”
杨冰和思华跳下马车,牵手向府内而去,杨元庆一直望着她俩过桥进了府门,这才令道:“速去晋阳宫。”

此时已是下午时分,晋阳宫已经下朝,宫内还有一些没有回家的官员,尤其是户部和司农寺,上百名官员都在加班加点地忙碌着向各郡分配牛羊。
杨元庆的马车一直在紫微阁前停下,早已等候在这里的记室参军褚遂良迎了上来,“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问道:“人还在吗?”
“还在等殿下!”
“直接带到我的官房里来。”
杨元庆走进紫微阁,直接向楼上走去,他回到自己官房,脱去外袍,在桌前坐了下来,这时门开了,褚遂良领着一名男子匆匆走了进来,男子年约三十岁,长得身材魁梧,双目深凹,是一名带着胡人血统的汉人。
男子上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碎叶李兆筠拜见楚王殿下!”
“李先生请起!”
杨元庆给旁边亲兵使个眼色,亲兵上前将他扶起,杨元庆又笑问道:“听说碎叶国王姓张,可是叫张仲坚?”
李兆筠点点头,垂泪道:“正是,我奉国王之命前来向殿下求救。”
说完,他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亲兵把信转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打开信开了一遍,果然不出他所料,这个碎叶国王正是虬髯客张仲坚,当年离开洛阳后,去西域闯荡天下,用了十几年的时间,终于在碎叶建立了自己的国度。
张仲坚在信中恳求大隋能出兵救援碎叶,并愿意归并故国,成为大隋的一个郡。
张仲坚同时在信中明示杨元庆,现在西突厥面临极大的统治危机,军队四处镇压起义,兵力分布万里,正好是出兵剿灭西突厥的良机。
“原来李先生是碎叶的骠骑大将军,失敬了。”李元庆微微笑道。
“兆筠不敢,恳求楚王殿下能看在碎叶国臣民大多为汉民的份上,出兵解救碎叶危机,城中粮食已经不足,最多还能再支持两三个月,恳求殿下出兵!”
李兆筠心中焦虑到了极点,他再次跪倒,再也克制不住情绪,失声痛哭起来。
褚遂良连忙将李兆筠扶起,低声安慰他,使他情绪慢慢稳定下来,杨元庆一直等他平静了,这才问道:“你说碎叶国之民大多为汉人,有多少汉人,是怎么过去的?”
李兆筠叹息一声道:“从很多渠道过去,一些是西域的汉人,一些是我们从突厥人手中买下的汉人奴隶,但大多数是前几年中原大乱时,举家逃去碎叶,大多是关陇人,从大业七年至今,陆陆续续逃去了三万余人,我们提供给他们路费粮食,现在碎叶的汉人大约有四万人,占了整个碎叶国人口的两成左右。”
“那现在有多少突厥军队包围碎叶,西突厥牙帐又有多少军队,还有射匮可汗现在在哪里?”
“回禀殿下,现在包围碎叶的西突厥军约有两万左右,兵力并不多,主要是我们兵甲不足,只能守城,难以和他们正面交锋,射匮可汗现在突厥汗庭,具体兵力不知,但不会超过三万人。”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也意识到,这其实是一个机会,西突厥统治各地造反风潮汹涌,西突厥的二十万大军分布在从龟兹到西海的万里疆域内。
如果苏定方能联合以契苾为首的铁勒诸国,共击西突厥,这必将是对西突厥的致命一击,而且碎叶居然有四万余汉人,张仲坚愿意归并大隋,这正是大隋势力西扩的良机。
其实从一开始,杨元庆知道西突厥没有进攻伊吾郡的原因后,他便有了进攻西突厥想法,只是他打算在统一天下后再考虑。
但现在碎叶求救,正是隋军出兵的契机,想到这,杨元庆毅然下定了决心,缓缓道:“我可以出兵救援碎叶!”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七章 兵压汉中
四万隋军沿着汉水河谷浩浩荡荡向西行军,一路上穿越崇山峻岭,逶迤西行,这支隋军由两万骑兵和两万步兵组成,最早是由刘武周和窦建德的降军整编。
后来又几经打散重整,尤其在河内郡,经过杨元庆强力整顿军纪,历经大战,这支隋军便渐渐被打造成了一支精锐之军。
四万隋军声势浩大,一路之上房陵郡和西城郡望风而降,最后大军在西城郡和汉川郡交界处的安康县以西驻扎下来。
隋军驻地是一条长三十余里,宽十几余里的广阔山谷,汉水的一条支流月河流经山谷,河水很浅,最深也只齐人的腰际,清澈见底,四万大军就驻扎在月河两岸。
时值中午,河谷内烈日炎炎,虽只是仲春时节,便已感到闷热难当,士兵们都躲在大帐内休息,养精蓄锐,等待出发的命令,在中军大帐内,徐世绩正和副将高子开,以及行军司马姚晋东一起商议军情。
按照杨元庆给他们下达的命令,必须在四月二十日之前拿下汉中,截断巴蜀唐军北撤和关中唐军南撤,现在已是四月初三,还有半个多月的时间。
时间虽然充裕,但徐世绩也不敢大意,他知道罗艺是一个善于带兵打战之将,兵力也有近两万人,在隋唐决战即将到来之际,一旦轻敌兵败,将会给整个战局带来严重的后果,那时不仅仅是他的国公拿不到,甚至连命都保不住。
“这次我们拿下汉中,距离殿下规定的时间还有十七天,时间上还算充裕,但南郑县城池高大坚固,又有罗艺统帅两万军镇守,想攻下它也并非易事,我们合计一下,先把大方略定下来,这一战怎么个打法。”
在徐世绩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地图,是整个汉中的地形图,他们没有沙盘,只能靠这张地形图部署打仗。
旁边高子开眉头一皱道:“总管不是告诉过我吗?上兵伐谋,其下攻城,攻城是不得已而为之,既然如此,我觉得首先不要考虑攻城,我们没有重型攻城武器,如果强行攻城,肯定会死伤惨重,咱们耗费心血训练出来的骑兵,让他们去攻城,实在是太可惜了,不如想想别的法子,引唐军出城。”
行军司马姚晋东也笑道:“高将军说得不错,上兵伐谋,其实还有第二句,叫做其次伐交,现在十分天下隋朝已得其九,唐朝大势已去,我想罗艺也不是认死理之人,不如我们派使者去劝说他投降,如果他不愿投降,我们便将他困死在城中,另一方面,隋军截断巴蜀北回之路,逼迫罗艺出城救援,总管以为如何?”
“好计!”
高子开大声赞许,姚晋东的逼唐军出城救援之计说到他心坎上了,他连忙补充道:“其实子午道、傥骆道、褒斜道和陈仓道等等,都是通往汉中南郑,我听说这些要隘路口都有唐军把守,我们就索性逐一把这些守军拔掉,换成我们的军队,还有南方的剑阁道、米仓道和洋巴道,我们也同样夺取,改由隋军把守,这样一来,南郑城实际上就失去了战略意义,罗艺就算不降,他也难以坚守孤城,必然会出城夺道,岂不正中我们的下怀。”
徐世绩沉思不语,其实他听说齐王李元吉也在汉中,不知消息是否属实,如果消息属实,情况就会有变。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启禀总管,南郑斥候归来,有紧急情报禀报。”
徐世绩大喜,来得正巧,他连声令道:“速令斥候进来!”
片刻,一名矮矮胖胖的货郎被领了进来,此人叫王济,就是汉中本地人,在江陵战役中投降了隋军,被挑选做斥候,此人身材又矮又胖,长一双灵活的小眼睛,看年纪也有四十岁了,再加上他是本地人,没有人会想到他是隋军斥候。
这个名叫王济的斥候虽然长得矮胖,却十分精明,十足的货郎模样,他上前单膝跪下:“卑职拜见总管!”
徐世绩摆手笑道:“有什么消息可以告诉我?”
“回禀总管,唐军在南郑城内有一万七千驻兵,除了一万驻军是汉中本身的军队外,另外七千余人是从江陵败退回来。”
“江陵败退?”
徐世绩沉吟一下又问:“那柴绍是否在城内?”
“启禀总管,柴绍不在南郑,已经回长安了,不过齐王李元吉却在南郑,抢夺了罗艺的军权。”
果然李元吉在城内,徐世绩连忙问道:“为何用抢夺这个词,难道罗艺并不是心甘情愿交权?”
王济躬身道:“卑职有个堂兄在罗艺手下做仓曹参军事,听他说,罗艺不肯交权,险些被齐王所杀,最后是被迫交权。”
徐世绩和行军司马姚晋东对望一眼,两人同时有一种直觉,这里面蕴藏着机会。
徐世绩又追问他:“那你的堂兄是否还在军中做参军?”
“回禀总管,他还在军中为文官,齐王手中没有多少人,除了夺罗艺之权外,其他军官也只有十几个罗艺的心腹内撤换,其余都没有变化,我堂兄愿意为大隋效力。”
“好!”
徐世绩赞许地点了点头,“我派一名使者跟你去南郑,由你堂兄引见罗艺,事成之后,我保举你堂兄为汉川郡司马,也会给你重赏。”
王济大喜,连忙道:“愿为总管效力。”
徐世绩给姚晋东吩咐几句,让他去安排此事,姚晋东便将斥候王济领了下去,这时徐世绩又对高子开道:“你可率一万人,给我扫清南方的剑阁道、米仓道和洋巴道三条隘道的驻军,并占领这三条隘口。”
“卑职遵令!”
高子开迟疑一下又问道:“那北方的四条隘口唐军是否一并扫除?”
徐世绩点点头,“所驻扎唐军可以扫除,但隋军不用驻兵,把北部道路让给唐军,我们只管南面的隘道。”
“卑职明白了,立刻出兵。”
高子开领令而去,当天下午,徐世绩率领其余三万隋军拔营起寨,向南郑浩浩荡荡杀去。

罗艺当年决定投降唐朝,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想在唐朝重新拥兵自立,甚至可以参与争夺天下,为此他投靠了手中将领不足的太子李建成,成为李建成的左膀右臂,深得他的重用。
罗艺最大的希望就是能率军镇守巴蜀,便可以据守巴蜀而自立,如果巴蜀不行,那么河湟和河西都是可以自立之地,但李渊对外臣防范极严,不给他半点镇守巴蜀的机会。
而河湟和河西是李世民和李神通的势力范围,太子插不进去,最后罗艺被任命为潼关大帅,关中以东地区才是太子的势力范围。
不料一场中原大战,李世民趁机在潼关夺取了他的兵权,好在太子发力,使他又得以率一万军镇守汉中,被封为汉中总管。
不过太子李建成虽然重用他,但对他也有防范,把他的长子罗诚留在东宫做郎将,名义上是看重罗诚,可实际上就是人质。
书房里,罗艺心事重重地来回踱步,从前天开始,他便被齐王李元吉以极为霸道的方式夺去了军权,在齐王的强压之下,他的手下没有人敢反抗,使罗艺不得不屈服,他只要稍微抗命,李元吉便会毫不犹豫将他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