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次圣人想巡视巴蜀的决定是完全正确,可惜被关陇贵族所制肘,最终功亏一篑,没有能成行,令房玄龄感到十分遗憾。
房玄龄在秦王府内有不用请示的权力,他一直走到了李世民的书房前,这才对门口一名侍卫道:“请转告殿下,就说我有急事见他。”
侍卫进去禀报,片刻出来道:“殿下请先生进去。”
房玄龄快步走进了书房,书房内,李世民正负手站在窗前注视着窗外,他似乎看得很入神,没有意识到房玄龄的走入,房玄龄刚要躬身施礼,李世民却淡淡道:“今天中午,宫里出事了。”
房玄龄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世民慢慢转过身,在桌前坐下,他怔怔望着桌上的一只笔筒,显得心事重重,房玄龄也不敢多问,站在一旁,等待李世民的回应,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终于叹了口气,缓缓道:“今天中午,父皇忽然晕倒了。”
‘圣上晕倒?’
房玄龄眉头紧皱,“这是何故,难道是荆襄之事刺激了圣上吗?”
李世民摇摇头,“荆襄失利之事,父皇前两天就知道了,他只是伤感孝恭之死,和荆襄无关。”
房玄龄心念一动,“难道…难道是巴蜀出事了吗?”
李世民长长叹息一声,“巴蜀是出事了,从夷陵道被隋军占领之时开始,我就知道,只要荆襄大局稍定,杨元庆肯定会以最快速度杀进巴蜀,今天上午传来消息,李孝基的两万军在巴东郡被隋军骑兵击溃,隋军两万骑兵已经杀进了巴蜀。”
这个消息令房玄龄目瞪口呆,他今天就是为巴蜀来劝李世民,放弃关中,迁都去巴蜀,不料却听到这么一个消息,令他心中乱作一团,头脑里一片空白。
李世民却淡淡一笑,“这在我的意料之中,巴蜀空虚,父皇又不肯分兵去守巴蜀,隋军占领了夷陵郡,还在迟疑不决,寄托希望于荆襄之战,就想着在荆襄战胜隋军,巴蜀也就无恙了,可是哪有这么好的事,荆襄一败,巴蜀就完了。”
说到这,李世民又走神了,又在想着别的什么事情,房玄龄察觉了什么,巴蜀的消息是在上午传来,圣上却是在中午晕倒,时间上有点对不上。
“难道圣上的晕倒和巴蜀无关?”
李世民点了点头,“我得到宫中的消息,父皇好像晕倒前尿血了。”
说完,李世民长长叹息一声,“这一天果然来了。”
房玄龄这才恍然大悟,他想起了上次下毒之事,当时说是慢性毒药,要数月后才发作,虽然及时停止,但毕竟已经服用了十几天,他惊疑道:“殿下,难道是上次…”
李世民缓缓点头,“从症状上看,有点像,但我也不能肯定,或许和上次之事无关…”
房玄龄沉吟一下,又问道:“殿下,如果真是,后果是什么?”
“后果?”
李世民苦笑一声,“后果我也不知,但有一点我知道,如果皇兄登基,他必杀我无疑。”
房玄龄隐隐明白了什么,他连忙劝道:“殿下,现在巴蜀危急,事关整个大唐安危,暂时不要考虑其他之事,应该先应对危机。”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闪烁一种骇人的杀机,随即杀机消失,目光变得平淡起来,“好吧!就暂时不提此事,先生今天找我有事吗?”
“本来属下是想让殿下劝圣上迁都巴蜀,但现在巴蜀又出了事,属下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但属下主张,无论如何要保住巴蜀。”
“支援巴蜀之事,朝廷已达成一致,父皇命礼部尚书张长逊火速率军三万支援齐王。”
“非也!”
房玄龄断然否定了李世民的观点,令李世民愕然,“先生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我听说杨元庆是派韦云起为主将,王君廓为副将,这韦云起是何许人?当年镇守辽东,屡屡以弱胜强,威震契丹、高丽,连杨广也赞他有安邦定国之才,可见他有真才实学,是文武双全的大才,而且徐世绩也在荆襄,杨元庆却不让心腹徐世绩去攻打巴蜀,而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韦云起,足见杨元庆在用人上的处心积虑,反观我们,却一败再败,问题出在哪里,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吗?”
李世民半晌才缓缓道:“你是说,我们用人有问题?”
房玄龄点了点头,“非至亲宗室不用,太原初败是因为齐王元吉,河东再败是李叔良,会宁之败是李神符,荆襄之败是李孝恭和柴绍,巴东之败是李孝基,并非我冒犯殿下,第一次中原之战,如果全权交给屈突通指挥,我们不会败。”
李世民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房玄龄所言非虚,任人唯亲确实是父皇的一个大问题。
“可这一次是派张长逊,他曾是益州行台右仆射,非常了解巴蜀的情况,在蜀地很有威望,用他领兵也是萧瑀极力主张的结果,他会有问题吗?”
“殿下,问题不是出在张长逊的身上,张长逊只是文官,而益州的军事主帅是齐王,齐王才是益州行台总管,殿下认为,最后统兵者是齐王还是张长逊?”
房玄龄的最后一句话令李世民幡然醒悟,齐王,由齐王元吉镇守巴蜀,巴蜀焉能不败?
李世民也坐不住了,他立刻起身道:“我这就进宫,劝说父皇换帅。”

当李世民又返回太极宫时,太极宫内已乱成一团,圣上晕倒,人事不醒,令文武百官格外紧张,尤其在大唐面临生死危亡的关键时刻,圣上的倒下,就俨如擎天之柱倾斜,大唐的天都快塌了。
在太极宫养心殿内外,站着二十几名重臣,他们在焦急地等待消息,现在圣上依然在抢救之中,不知他能否度过这一劫,官员们低声议论着,虽然没有说明,但他们的意思已经在考虑后事了,圣上若有三长两短,他们将立刻拥戴太子建成登基。
李建成从中午起便在父皇的病榻外等候,他此时比谁都紧张,父皇还有很多重大事情没有交代,尤其是军权,如果父皇不明确把军符交给他,一旦父皇西去,就会出现秦王军权独握的局面,就算他掌握朝廷,也无法再驾驭大唐了。
“殿下,去休息一下吧!有情况,我会立刻通知殿下。”
一名宦官小声地劝说李建成,李建成点点头,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着实有些累了,他来到了隔壁房间,这里是父皇平时的静坐修禅之室,整间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厚厚的毛毯。
李建成在毛毯上坐了下来,心中却在思虑这次父皇的离奇晕倒,还有这么长时间的昏迷,很显然,父皇并不是因为时局不利而受刺激晕掉,巴东郡战败父皇上午就知道了,当时自己就在他身旁,他虽然吃了一惊,但也不至于痛心疾首而晕倒,而且后来还商量出兵巴蜀一事,不可能是因为时局。
“殿下!”
这时相国陈叔达出现在门口,“我有件事要告诉殿下。”
李建成点点头,“进来吧!”
陈叔达走进房间,随手关上门,他走到李建成面前坐下,低声道:“刚才我遇到王御医,得到一个消息,圣上从前天晚上就开始尿血了,很严重,这件事圣上封锁了消息,今天圣上的晕厥极可能与此有关。”
李建成一惊,他却不知道此事,连忙问道:“那后果有多严重?”
陈叔达轻轻叹了口气,“王御医说,圣上可能熬不了几个月了。”
李建成的心中一下子沉重起来,如果是这样,后果真的严重,自己的父皇快不行了吗?李建成心中乱成一团,叹了气道:“陈相国,我该怎么办?”
陈叔达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殿下应该问一问,为什么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因为这可能和将来圣上不幸西去后的局势有关。”
李建成一怔,便问道:“那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造成父皇尿血并晕厥?”
“殿下,我追问了王御医,他说,这很可能是一种慢性中毒。”
“中毒!”李建成一下子惊呆了。
这时,李建成忽然想到一事,一股寒气顿时从他的脊椎骨上冒起。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九章 兄弟分权
陈叔达见李建成神色异常,连忙问:“殿下知道什么吗?”
李建成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缓缓道:“大概在去年年底,宫中药师张秉直离奇死亡,后来御医检查他炮制的丹药,发现药中有毒性,这他炮制的丹药,父皇一直在服用,我怀疑这次父皇尿血晕厥,就和此人有关。”
这个结论令陈叔达眉头一皱,“可是此人早已死去,所有线索都断了,这要怎么查?”
李建成摇了摇头,“其实线索没有断,张秉直的妻子失踪了,我派人去老家找她,也没有消息,这个女人应该是知情者,不过就算找不到她,我也知道幕后主使人是谁?”
说到这,李建成一咬牙,“他连自己的兄弟都敢动手射死,还有什么事情不敢做?”
陈叔达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殿下,此事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再说,也可能是隋朝所为。”
“哼!”
李建成冷笑一声,“陈相国认为会是隋朝吗?”
“殿下,微臣的意思是说,现在若激化矛盾,对殿下不利。”
这个观点,李建成还能接受,他点了点头,“你说得不错,他手握兵权,现在若激化矛盾,确实对我不利。”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殿下,圣上醒来了。”
李建成和陈叔达大喜,一起站起身向隔壁病房而去。

李渊已经慢慢苏醒了,晕倒近三个时辰,他的神智有些模糊,很多事情都一时想不起来。
尹德妃正小心翼翼地喂他喝粥,她心中充满了悲戚,这个时候她才忽然觉得圣上的衰老,圣上眼看已是风烛残年,而自己才二十出头,这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这时,一名宦官进来禀报,“启禀圣上,太子殿下和陈相国想探望陛下。”
李渊吃力地对尹德妃挥一下手,尹德妃会意,连忙放下粥碗从后门离去,可走到屏风后,她又犹豫了一下,悄悄地躲在屏风之后。
太子李建成和陈叔达走了进来,两人在李渊的榻前跪下,李建成握住父亲的手,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父皇!”
李渊摸了摸他的头,吃力地笑了一下,“痴儿何必如此?”
他又对陈叔达道:“去把几个相国都请来,朕有话要说。”
陈叔达起身要出去,李渊又想起什么,嘱咐道:“还有秦王,一并叫来。”
李渊感觉有些疲惫,慢慢闭上了眼睛,片刻,五名政事堂相国匆匆走了进来,众人听说李渊醒来,都感到无比欣慰,只要李渊无恙,那大唐的天就塌不下来。
“各位爱卿…请坐下吧!”李渊的神智开始一点点恢复。
宦官搬来了几指坐榻,众人在李渊身边一一坐下,李渊示意两名宦官,宦官连忙把他扶坐起来。
李渊只是短暂晕厥,身体并没有受到太大影响,当他神智渐渐恢复后,便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了。
不过李渊本人却心知肚明,他的眩晕感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了晕倒的地步,令他心灰意冷,有些事情必须要交代一下了。
他叹了口气对众人道:“朕需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朝廷政务恐怕朕就顾不上太多了,以后朝中政务皆由太子暂时总揽,不用再向朕禀报。”
其实朝廷政务一直就是由太子李建成总揽,只不过从前是替李渊分担政务,朝中群臣还是向李渊汇报政务,而现在李渊算是正式将朝政移交给了李建成,以后群臣就要去东宫向太子汇报,两者的性质完全不同。
众臣面面相觑,众人竟听出李渊话中有深意,似乎有让位之意,这时,陈叔达小心翼翼建议道:“陛下,为何不直接封太子殿下为监国太子,以正名分。”
李渊只是让李建成总揽政务,并没有提军务,而陈叔达提议封监国,则是把军务也包含在其中,变成了军政总揽。
李建成脸色一变,刚要反对,李渊则叹了口气,“人的精力总是有限,所有事务都交给太子,朕恐怕他一时承受不起,太子暂管政务,军务由秦王负责。”
此话一出,在场的五名相国,包括李建成在内,都忍不住暗暗叹息一声,李渊最终选择了妥协。
萧瑀躬身道:“陛下决策英明果断,臣坚决支持殿下。”
萧瑀的表态令众人都吃了一惊,如果是裴寂这样表态还可以理解,毕竟裴寂是秦王之人,而萧瑀是出了名的中立派,一向公正无私,他怎么也支持这种会留下隐患的妥协。
其实萧瑀很明白圣上这样决策的无奈,目前关中地区还有十三万大军,其中八万精锐分布在扶风郡,被秦王牢牢掌握在手中,如果让太子掌握军政大权,秦王首先就会反对,势必会再次激发他们兄弟之间的内斗。
而现在荆襄战败,巴蜀危急,大唐已到岌岌可危之时,这个时候稳定是第一要务,只有承认他们兄弟间的各自利益,才能让他们团结一致对外,所以李渊做出军政分开的决定,虽然很无奈,但也是明智之举,萧瑀才会明确表态支持。
李渊点点头,还是萧瑀知他的心,这时,门口宦官禀报:“陛下,秦王已到,在殿外候见。”
“宣他进殿!”
不多时,李世民匆匆走进病房,他也在父皇面前跪下,泣道:“父皇龙体有恙,儿臣恨不得以身相代。”
毕竟是自己的儿子,李渊虽然一度想把李世民废除军权,关入深宫,但在他体虚病重之时,舐犊之情不免油然而生,他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又想到了他小时候的情形,眼睛也有点湿润了。
“皇儿,你好好协助皇兄吧!”
这句话令李世民心中猛地一跳,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父皇已经传位给皇兄了吗?
李渊又向李建成招招手,“太子,你也过来。”
李建成和兄弟世民肩并肩,一起在李渊面前跪下,李渊望着这兄弟二人,想着他们从小亲密无间,想着建成带着世民四处游玩,那是作为一个父亲的最大欣慰。
可自从他们饮下权力这种毒酒后,兄弟之间便渐渐反目,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斗争,还不如一户农家的兄弟,李渊心中忍不住生出无限感慨。
“为父身体欠佳,体质嬴弱,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朕决定把军政大权交付你们兄弟二人,建成主政,世民掌军,朕希望你们兄弟二人同心协力,护佑大唐共度难关。”
李世民这才明白父皇的深意,竟是把军权交给他,他心中大喜,却不敢表露出来,脸上依然充满了悲戚,重重磕一个头,“谨遵父皇之命!”
太子建成心中也叹息一声,父皇既然已明说,已无法挽回了,他也只得磕头谢恩。
李渊又命宦官把军符和国玺拿来,他将国玺交给建成,“朕虽未封你为监国,但你可行监国之事,此国玺依然由符玺郎掌管,但你可以随时调用。”
“谢父皇信任。”
李建成再一次磕头谢恩,目光又忍不住瞥向玉盒中的九枚虎符,那才是天下之权,‘得军者,得天下’,他焉能不懂,只是父皇竟然把它给了二弟,令李建成一阵黯然。
他当然也能理解父皇的良苦用心,危急关头,以稳为重,只是二弟拿到这些军权,他真的会首先考虑维稳吗?
李建成心中思绪万千,不胜担忧。
李渊又将兵符玉盒推给了李世民,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从盒子里取走了四枚虎卫符,那是京城四万驻军的兵符。
这个细微的举动令在场之人都感到一阵惊愕,圣上的这个举动直接暴露了他的心思,圣上骨子里还是不相信秦王,这李建成的心中又升起了一线希望。
李世民郑重接过兵符,他心中一阵苦笑,现在大唐二十一万大军,巴蜀五万军在齐王元吉手中,兵符调不动他,三万军被隋军围困襄阳,同样没有意义。
而现在四万驻京兵符又被父皇拿走,实际上他只掌握了九万人,这九万军中,八万驻扎扶风郡的军队本来就握在他手中,说到底,他只多得了一万汉中军,由罗艺掌管,偏偏罗艺又是太子之人。
其实兵符给他也是一个形式而已,如果有一天父皇要把他的军权收回,他敢不听从吗?
想到这,李世民又重重磕头道:“儿臣谢父皇信任,另外儿臣还有一件事,要向父皇单独请示。”
李渊点点头,对众人道:“你们都下去吧!”
几名相国起身退下,李世民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李建成,他见李建成没有动,又提醒他道:“皇兄能否也暂时退下。”
李建成再也忍不住,愤然道:“二弟,有什么事不能让为兄知道吗?”
他已掌管国玺,掌握政务大权,就算他不管军队,难道连听一听的权力都没有吗?
李世民沉吟一下道:“皇兄,是我的家事,很抱歉!”
李建成无奈,只得起身愤然离去,等李建成走了,李渊才淡淡一笑,问道:“是什么事?”
他当然知道,不会是什么家事,李世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父皇,请务必把四弟调回长安,绝不能让他再掌巴蜀军权,否则巴蜀必定会败亡在他手中,太原之败,就是他的责任。”
这时,躲在屏风后的尹德妃心中不由一跳。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章 关键人物
东宫显德殿,这里是太子李建成处理政务、接见大臣的地方,自从李渊宣布将政务大权交给太子建德后,显德殿内就迅速开始布置起来,主要是增加座位,规画品阶线。
大殿内,几名殿中监和礼部的官员们正在忙碌地指挥着几十名宦官布置朝会所需要的一切,太子殿下明天上午就会在这里临朝听政。
大殿外,夕阳的余晖将东宫殿阁映照得闪闪发光,太子洗马杨峻匆匆走进了显德殿广场,快步向殿内走去。
在偏殿的太子书房内,太子李建成已经回来了,正背着手站在一面墙前,注视着墙上的大唐万里河山图。
这是一幅大唐王朝的江山地图,原本标注了几种颜色,代表着各个势力,但此时,赤红之色越来越多,而白色越来越少,窦建德的黑色和李密的蓝色都已消失,杜伏威的暗紫色以及萧铣的浅绿色也消失无踪,整幅地图上只剩下大片赤红色和一小块白色。
白色是大唐之色,李建成很无奈地注视着这一小块白色,已经被隋朝的赤红之色团团包围住了,只剩下关中、关内南部、陇西五郡以及巴蜀,李建成叹了口气,提起一支红笔将巴蜀的一半也染成赤色。
巴蜀的情报不妙,隋军从军事和政治上双管其下,不仅在巴东郡击败了唐军,而且各个郡县望风而降,纷纷背叛大唐,效忠于隋朝,现在唐军还控制蜀郡以北,而蜀郡以南皆成了隋朝疆域。
能不能保住巴蜀地区,关键就在成都一战,而能不能守住成都,李建成心中也充满了担忧。
这时门口传来宦官的禀报声,“殿下,杨洗马在殿外候,说有要事禀报殿下。”
“让他进来!”
李建成放下红笔,回到自己位子坐下,片刻,杨峻匆匆走进太子书房,躬身施一礼,“参见太子殿下。”
“有什么事吗?”
“回禀殿下,刚才尹贵平来找微臣,有一件事要禀报殿下。”
李建成眉头一皱,“你就直接说,不要吞吞吐吐。”
“是!”
杨峻行一礼,又继续道:“是尹德妃让她父亲转告殿下,今天秦王向圣上提出了更换巴蜀主将的建议,要求撤回齐王。”
李建成立刻坐直了身子,这正是他想知道之事,秦王把他支走,到底和父皇谈了什么?
他当然知道不是为了什么家事,没想到尹德妃给了他答案,果然是巴蜀之军,这既在李建成的意料之中,同时也让他感到十分愤怒。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秦王竟然还在谋取军权,李建成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圣上有没有答应?”
“好像是答应了。”杨峻低声答道。
“浑蛋!”李建成捏紧了拳头,忍不住骂出声来。
李建成最终克制住了心中的怒火,对杨峻挥挥手,“你先去吧!我想安静一下。”
“微臣告退。”
杨峻行一礼,退了下去,他刚退下不久,一名宦官又禀报道:“陈相国求见殿下。”
李建成叹了一口气,“请他进来。”
千头万绪的事情一起涌来,令他头痛不已,更重要是大唐王朝的颓势让他心中总是沉甸甸的,无法振奋起精神,他甚至有点怀疑,父皇这个时候把政务大权交给他,就是有推卸责任的意思。
陈叔达快步走了书房,急匆匆道:“殿下,我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圣上封段志玄为益州行台总管,这是什么意思?”
李建成冷笑了一声,“这就是秦王所谓的家事,他认为齐王守不住巴蜀,要求撤回齐王,而父皇答应了他的请求,竟然没有先征求我的意见。”
陈叔达沉吟一下道:“卑职认为这或许并不是坏事。”
“为什么?”
“殿下,圣上其实一点也不糊涂,他把兵符交给秦王时,竟然把京城的四只虎符去掉了,这说明圣上对秦王也有防备之心,他既然答应秦王换人,肯定会给殿下补偿,卑职认为,圣上极可能会把京城的军权交给殿下。”
李建成眉头皱成一团,虽然陈叔达的分析很有道理,可是他总觉得这里面没有那么简单,他现在连自己父皇的心思都琢磨不透了。
陈叔达仿佛明白李建成的担忧,他微微一笑,又继续解释道:“殿下,卑职认为圣上的心思其实很简单,他要稳定,他把军政大权放给殿下和秦王,就是要划清你们二人的界线,这条界线就是一个内,一个外,殿下主内,京城之事由殿下做主,秦王主外,京城以外的事务由秦王决策,所以他才会答应巴蜀换帅,并把汉中的军权也交给秦王,也正是这样,圣上在最后关头把守卫京城的军权剥离出来,这显然就是要把京城的军队交给殿下。”
李建成缓缓点头,自己虽然没有看透父皇的心思,但陈叔达显然是看透了,其实萧瑀也看透了,所以他才支持父皇的军政分权,也罢!大唐现在确实是需要稳定,把齐王换回来也未必是坏事。
“好吧!多谢陈相国的解惑,我也希望父皇早日把京城的军权交给我,手中没有军权,心中总是不踏实。”
李建成叹息一声,在时局动荡的今天,军权显得是多么的重要。

杨峻向太子汇报情况时,已经是黄昏时分,朝廷早已下朝,杨峻的东宫太子洗马本来就是闲职,他没有什么事情,便也离开了东宫。
杨峻骑马出了朱雀门,沿着朱雀大道缓缓向前走着,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为官二十余年,却只混到一个太子洗马的从五品闲官。
当年他可是杨家的嫡长孙,祖父杨素对他寄予了极大的希望,他还记得祖父给说过,将来他继承楚公之爵,在朝中为相,元庆从武,在边疆掌兵,一文一武,可保杨家三十年的昌盛。
可是祖父也没有想到,世事竟是如此无常,他没有继承楚公之爵,更没有拜相,相反,杨元庆却要统一天下了,成为天下之君,恐怕祖父做梦也想不到。
前天他接到了母亲从太原写来的信,让他去向杨元庆道歉,并给父亲守孝三年认罪,毕竟是兄弟,就算得不到高官显职,但至少高爵厚禄没有问题,杨峻这才知道母亲偷偷跑去了太原,杨元庆封了她一品夫人。
这件事让杨峻极为恼火,让他去给杨元庆低头认罪,他做不到,他的兄弟杨嵘是个软骨头,或许杨嵘会低头认罪。
但他杨峻不会,他宁可做个平头小民,安安静静地过后半辈子,也绝不愿失去自己的尊严,他从小就不会向杨元庆道歉,现在更不会。
杨峻的府邸在利人市旁边的延平坊,是一座占地六亩的中宅,他的家境很不错,祖父去世前分给他不少家产,除了利人市拥有一座绸缎店铺和丰厚的钱财之外,他在陈仓县还有一座占地十顷的庄园,也是祖父给他。
杨峻回到府中,他刚进门,妻子便迎了上来,“夫郎,客堂有人在等候。”
杨峻眉头一皱,“是什么人?”
“就是上次来的那个张先生。”
杨峻心中一惊,连忙对妻子道:“把门关上,若有客人来访,就说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不管是谁都不见。”
杨峻妻子见丈夫神色紧张,连忙点点头,关门去了,杨峻则忧心忡忡向客堂快步走去,走进堂下,只见一人正背着手,欣赏墙上的字画,他听见了脚步,回头笑道:“可是杨使君回来了?”
杨峻缓缓走上客堂,拱拱手见礼,“让张将军久等了。”
此人名叫张公瑾,最早也是瓦岗军大将,是翟让部下,李密和翟让火并后,大肆清洗翟让旧部,张公瑾和尉迟恭有旧交,便离开了瓦岗军来找尉迟恭,被尉迟恭推荐给了李世民。
张公瑾不仅武艺高强,而且足智多谋,深得李世民信赖,被封为骠骑将军,做了秦王幕僚。
不久前长孙无忌奉命去镇守大散关,便由张公瑾接管了唐风,成为了李世民的情报头子,今天张公瑾便是奉李世民之命来见杨峻。
两人分宾主落座,张公瑾微微笑道:“听说杨使君母亲去了太原,杨使君怎么不想去太原谋一份前途?”
不愧是唐风头子,消息果然敏锐,竟然知道了自己母亲偷偷去找杨元庆之事,杨峻冷笑一声,“君子有所,有所不为也!”
张公瑾点点头,“我想也是,若杨使君是趋炎附势之人,早就去太原了,杨使君可是楚王亲兄啊!不说封郡王、国公,至少封县公没有问题,我还听说杨玄奖和杨巍都封国公了…”
“够了!”
杨峻极为不满地打断了张公瑾的话,阴沉着脸道:“这是我的私事,和张将军无关,也和秦王殿下无关,请张将军不要再提此事。”
张公瑾没有一点生气,依然笑眯眯说:“这怎么是杨使君的私事呢?杨私君可是大唐的东宫五品官,可你母亲却是敌朝的一品夫人,这若传到圣上的耳中,杨使君觉得圣上会以为它是私事吗?”
“哼!”
杨峻重重哼了一声,“这些情况圣上早已知道,你们尽管去告诉圣上好了,我不在意。”
“那么尹德妃、尹贵平之事,杨使君觉得圣上也会不在意吗?”张公瑾眼中充满了冷笑。
杨峻仿佛被击中了要害,一下子软了下来,半晌,他叹了口气道:“你们到底要怎样?”
“很简单,秦王殿下要见你。”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六十一章 动之以情
【痛苦啊!白天隋唐,晚上三国,跨越四百年的历史,很多读者告诉我,三国被写烂了,我这几天至少也翻读了三十本起点的三国,发现我也看不下去,其实并不是情节的问题,而是因为作者没有那个笔力写三国,普遍写得比较幼稚,比较浅薄。
09年我就想写三国,但不敢写,因为知道自己还没有那个能力,一直等到四年后,老高才终于有一点自信,老高已经写了一千多万字,相信凭我的笔力,凭我对三国的理解,不会让大家失望。】

尽量杨峻极不愿意去见秦王李世民,在张公瑾的要挟之下,他不得不换了件长袍,跟着张公瑾出门了,此时天已经微黑,昏暗的暮色笼罩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十分安静。
“杨使君,有没有发现最近街上的气氛有点异样?”马车里,坐在一旁的张公瑾淡淡道。
尽管杨峻每天都要往来于朱雀大街,他却从没有注意到街市的这些微妙变化,张公瑾的提醒,才使他忽然意识到,天色尚未黑尽,大街上居然没有行人了,这可是暖风熏人的阳春时节,是一年中最生机盎然之时。
杨峻不由微微一叹,“米价都涨了两百文,人心不稳,焉能见繁华?”
“杨使君当真不为自己考虑条出路?”张公瑾似乎依然不甘心,又一次旁敲侧击。
杨峻冷笑了一声,“大不了我还可以做个富家翁,他不敢杀我,倒是张将军,你的出路在哪里,你考虑过吗?”
“呵呵!”
张公瑾干笑两声,却没有回答他,其实大唐上下,每一个人都在考虑自己将来的出路,尽管上层人物都说,要励精图治,反败为胜,可是真能反败为胜吗?连张公瑾自己也没有把握,他脸色的干笑渐渐变成了苦笑。
马车在秦王府侧门停车,这时天已经全黑了,两人下了马车,杨峻向四周打量一眼,没有看见任何异常,便跟着张公瑾匆匆走进了秦王府。
不远处的一栋宅子院内的大树上,在繁枝茂叶之中,一个黑衣人正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杨峻走进了秦王府侧门,他极为轻微地冷哼了一声。
“微臣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的外书房内,杨峻长揖施一礼,态度十分恭敬,李世民正坐在桌案后看书,并没有显得太热情,他其实是第二次接见杨峻了,杨峻这种不冷不热,既不配合,也不拒绝的态度着实让他有点伤脑筋。
李世民发现这个杨峻城府很深,根本摸不透他在想什么,不像他弟弟,轻轻的一点拨,马上就五体投地了。
李世民放下书,满脸笑容地问道:“杨使君,我上次提议之事,不知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上一次,李世民明确地提出,让杨峻为自己效力,杨峻推说回去考虑考虑,这一考虑就是近一个月,今天再一次问他,无论如何他不能再用考虑来搪塞了。
杨峻心中暗叹一声,只得躬身道:“回禀秦王殿下,太子殿下待我不薄,我如果弃太子而奉殿下,恐怕令人不齿,而且吏部那边手续也不好办?”
李世民脸色一变,这个杨峻竟然还在自己的面前装糊涂,自己是让他离开东宫来秦王府的意思吗?李世民心中有点恼火起来,他索性冷冷道:“既然如此,你走吧!以后孤不会再找你了。”
旁边张公瑾连忙劝道:“殿下息怒,杨使君不是这个意思,殿下误会了。”
李世民眼睛眯起,眼中杀机迸射,他淡淡问道:“杨使君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