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南城一里外,一万五千隋军骑兵厉兵秣马,手执长矛和战刀,也在耐心地等待着。
杨元庆骑在战马上,位于骑兵队中,他的目光却在注视着一里外的水门,从水门内看外面虽然是一片黑暗,但水门内本身点着火把,远处可以清晰地看见水门内情形。
杨元庆早已身经百战,没有了临战前的紧张,无论刘方略的接应是否成功,今晚他都要发动攻城之战,无论如何,今天晚上一定要拿下江陵城。
船队缓缓而行,五十多艘平底船由绳索连接在一起,没有立船帆为动力,逆水行舟,全靠两岸百余名隋军士兵拉拽,谢映登头戴银盔、身着铁甲,左手执盾牌,右手执长矛,他站在第一艘船头,目光凌厉地注视着水城铁栅门。
在船下水中,各跟着十几名水鬼,他们的任务是辨别水中异常,防止有火油从城内流出,当船队进城后,他们还要在水中拉动主船继续前进。
这时约好的时辰终于到来,城头上余寿仁下达了开城的命令,数十名心腹士兵推动绞盘,铁栅门有了动静,两座铁栅门几乎是同时开始吱嘎嘎地向上提升,一直提离水面一丈,便停止下来。
此时城门洞已大开,谢映登一摆手,船只缓缓向城门洞内驶入,不多时,谢映登所在第一艘船便缓缓驶进了城内,他手执盾牌长矛,警惕地望向四周,城内十分安静,水门附近所有的守军都回避了。
谢映登一跃跳上岸,他身后的数十名士兵也纷纷上岸,众人一起动手,将船只紧靠岸边,前后船只之间搭上了木板。
五十余艘平底船延绵七八十丈,从城内一直通向城外,这样形成了一座简易的水上船桥,城外的两万隋军士兵沿着船桥迅速向城内奔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五章 江陵变天
城墙上,一名唐军校尉再次向刘方智狂奔而来,急声禀报:“将军,大队隋军出现在水门处,水门处无人防御!”
他话音刚落,刘方智的长矛便狠狠刺进了他的胸膛,校尉一声惨叫,不可置信地望着刘方智,倒地死去,刘方智拔出长矛,对城上的守军和一些民夫大喊道:“快逃命去吧!隋军已杀进城。”
城上数千守军都惊恐地望着他,不知所措,刘方智再次高喊:“我不忍尔等送命,快逃命去吧!”
就在这时,水城门附近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南城门上的守军这才如梦方醒,顿时一片大乱,纷纷丢盔卸甲,没命地向城下奔逃而去…
刘方智调转马头,带着百余人纵马城东奔去,众人一边奔跑一边大喊:“隋军杀进城了,快逃命吧!”
“大将军有令!停止抵抗。”
在刘方智的鼓动之下,城东守军也开始混乱起来,尤其以他这样的身份喊出‘大将军有令,停止抵抗!’无疑让很多人都深信不疑,士气早已低迷,刘方智的倒戈无疑是最沉重的一击,东城的防御守军也开始崩溃了。
刘方智大为得意,他纵马沿着甬道冲下城头,准备抢夺城门,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叛贼授首!”
刘方智大吃一惊,只见一名骑兵向自己疾冲而至,手执方天画戟,火光忽亮,正是被他扳倒的卢祖尚,刘方智知道卢祖尚武艺高强,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挥矛向迎,他左手有伤,只能单臂执矛。
‘咔嚓!’
卢祖尚的铁戟沉重无比,将他的矛杆折为两段,方天画戟闪电般刺进了刘方智的胸膛,刘方智大叫一声,当场毙命,后面的亲兵慢了一步,他们见主将身死,皆急红了眼,一起向卢祖尚围杀而来。
这时,旁边卢祖尚的心腹赵澜挥刀劈砍,两人一阵冲杀,百余亲兵片刻死伤过半,剩下之人发一声喊,四散而逃,卢祖尚跳下马,一刀将刘方智的人头砍下,连声冷笑:“刘方智,你也有今天?”
“将军,我们怎么办?”赵澜在一旁着急地问道。
卢祖尚翻身上马,向四周望去,只见南门处火光熊熊,喊杀声震天,估计城门已经不保,“去城北!”他调转马头,两人一前一后向北城疾奔而去。
…
南城门已到最后的激战时刻,谢映登率领从水城门先期进入的数千隋军杀向城门,而镇守南城门的士兵是柴绍从关中带来的两千军队,由偏将贺拔宁率领,尽管城头上的守军一片混乱,但贺拔宁依然率军死守住城门,随着谢映登率军杀来,两支军队在南城门处爆发了激战。
黑夜中双方混战在一起,长矛相击、刀劈剑砍,甚至肉搏格斗,双方扭作一团…
谢映登在外围手执弓箭,目光如猎鹰一般寻找着敌军主将,他被称为隋军第二箭,神箭无敌,百发百中,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名骑马的唐军大将,身材如黑熊般强壮,手执大锤和数十名隋军士兵鏖战,吼叫声如雷,在他脚下,已经被他杀死二十余人。
谢映登大怒,猛地拉开了弓箭,弦一松,一支狼牙利箭闪电般射向那名唐军大将,唐军大将正是镇守南城门的偏将贺拔宁,是鲜卑人的后代,力大锤猛,武艺高强。
他正举锤向一名隋军士兵的天灵盖砸去,忽然一支冷箭射来,他措不及防,‘噗!’一声,利箭射穿了他的咽喉,贺拔宁一声闷叫,手中大锤落地,围战在他身边数十名隋军士兵抓住这个空挡,十几根长矛一齐刺进了他的身体…
隋军士兵越来越多,守城门的唐军终于抵挡不住,纷纷跪地投降,哀求饶命,数百名隋军士兵冲进城洞,拉开了城门,城头上吊桥也放下,城楼火光冲天。
在一里外已等候多时的主帅杨元庆下达了进城的命令,一万五千骑兵战马奔腾如狂潮,俨如汹涌的洪水杀进了江陵城。
…
此时柴绍正在急急赶向南城的途中,他被刘方智骗去了北城,但北城却没有任何异常,就在他心中暗暗惊异之时,南城处忽然爆发出一片喊杀声,紧接着火光冲天,这令柴绍大吃一惊。
他这才忽然意识到,他上了刘方智的当,惊怒之下,柴绍率领数千精锐之军向南城冲去,刚冲到半路,卢祖尚带着数百人迎面本来,“大将军!”
柴绍拉住了战马,此时他已明白自己上了刘方智大当,自断两指也是他施的苦肉之计,骗取自己的信任,早知道刘方智这样的本地大户,投降才是他们的最大利益,自己竟瞎了眼,相信他的忠心。
卢祖尚的突然出现令柴绍心中有些愧疚,他暗叹一口气问道:“南城情况如何?”
卢祖尚在马上抱拳道:“启禀大将军,刘方智已经献了南城,隋军骑兵杀进了城门,请大将军火速从北门撤退。”
柴绍俨如被一击重击,他身子晃了晃,险些从马车栽下,半晌,他咬牙切齿道:“我非杀了此獠不可!”
卢祖尚从马颈处摘下刘方智的人头,双手奉上,“启禀大将军,刘方智已被卑职所杀。”
柴绍大喜,“杀得好!”
他接过人头,果然是刘方智,心中的异常解恨,此时,就连江陵城破也比不上杀刘方智这个叛贼重要了,柴绍点了点头,沉声道:“从现在开始,你官复原职,我再任命你为副将。”
卢祖尚已经决心用自己的忠义为李孝恭殉葬,他抱拳施礼,“多谢大将军信任,但隋军骑兵已进城,唐军军心瓦解,无法再战,请大将军立刻出北门,离开江陵城,卑职愿护卫大将军北上。”
城内喊杀声震天,柴绍已经听见了隋军骑兵冲进城内的马蹄轰鸣声,他不由长长地一声叹息,调转马头令道:“从北面撤离!”
北城门开启,柴绍和卢祖尚率领驻扎北城门附近的三千唐军骑兵逃出了江陵城,向西北方向奔逃而去,隋军在江陵的兵力也只有五万人,无法四面拦截,隋军主攻南城,北城外并无驻军,使柴绍得以侥幸逃脱。
此时隋军主力已经入城,并渐渐控制住了江陵城,江陵城内,家家户户关闭门窗,躲在家中不敢外。
一队队隋军骑兵在江陵城的大街小巷奔驰,将隐藏在暗处的逃兵驱赶出来,一些负隅顽抗者当场被格杀,趁机抢劫店铺的不少逃兵也抓捕,当街斩首,成群的逃兵被隋军骑兵解押着,驱赶去主干大街上集中。
在南城门处,数千士兵手执火把,将南城门照如白昼一般,余寿仁哭着跪倒在杨元庆的战马前,“启禀殿下,卑职找到了刘将军的尸体,可怜他被卢祖尚所杀,不能再为殿下效忠了。”
杨元庆好言安抚余寿仁,加封他为当阳县侯,协助大将刘滔驻防江陵,同时封刘方智为江陵县公,准其子继承爵位,并赏黄金千两,以示安抚。
杨元庆眉头一皱,又问道:“可有卢祖尚消息?”
谢映登躬身道:“启禀殿下,有被俘士兵招供,看见卢祖尚跟随柴绍出了北城,向北逃走了。”
这时,旁边王君廓上前请令道:“卑职愿率五千骑兵追赶柴绍,拿他人头来见。”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柴绍不足为虑,随他去,我有更重要任务给你。”
王君廓隐隐猜到了是什么,心中有一种狂喜,杨元庆随即又命人将韦云起叫来,在城头上,杨元庆凝视西方,缓缓对二人道:“我们还有五艘大船和百余艘哨船,在明天天黑前,可以将一万八千骑兵运过长江,这一万八千骑兵和夷陵郡的九千军队我就交给你们,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向西进发,杀进巴蜀,一举歼灭巴蜀的军队,他们都是新兵,只有三万余人,足以一战击溃,阻挡不了你们的铁蹄。”
杨元庆目光注视着韦云起,“我正式任命你为巴蜀总管,蜀人以安抚为主,接受郡县官员的投降,不到迫不得已,不要妄施杀戮,我在南方的所做所为,我想你应该都看见了。”
韦云起默默点头,“属下明白,请殿下放心。”
杨元庆的目光又移向王君廓,“你为副将,协助韦总管的行动,一切听令从于韦总管,不得擅自做主,把巴蜀平安拿下,我将正式封你为蜀国公。”
王君廓大喜,深深施一礼,“卑职遵令!”
一万八千骑兵连夜离开了江陵城,在江边集结,五艘万石大船和百余艘哨船在大江上来回穿梭,运送骑兵过江,杨元庆站在城头默默注视着远方,雨雾蒙蒙,雨丝纷飞,深沉的夜色遮蔽了他的视线,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只要拿下巴蜀,和唐朝的最后决战时刻就将来临。
…
五天后,隋军整顿完降军,杨元庆率领六万大军北上,此时整个荆襄只剩下襄阳一座孤城,杨恭仁率三万军死守这座孤城,杨元庆并没有发动攻城,他命徐世绩和杜伏威率九万荆襄及江淮军,继续围困襄阳,他则亲率四万隋军向洛阳开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六章 王妃烦恼
这段时间裴敏秋喜忧参半,喜是她的儿子杨宁从南方平安回来了,变得更加刻苦读书,就仿佛一下子长大了很多,懂得了更多事理,令她倍感欣慰。
但同时发生的另一件事,却令裴敏秋十分心烦意乱,她刚刚才听说,杨元庆答应了萧铣投降的条件,同意娶萧铣的女儿侧妃,这个消息还是从朝廷里面传来,她反而变成了最后一个才知道。
这让裴敏秋几天都不高兴,她并不是一个心怀嫉妒的女人,她知道丈夫子嗣偏少,而且家族薄弱,需要尽量多一点子嗣,才有利于家族的稳定,有利于新建王朝的长治久安,所以她心怀宽容地接受一个又一个女人进府。
但裴敏秋也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必须要尊重她,任何女人进府都必须先征求她的意见,这也是做正妻的权力,只有她点头同意,接受了新妇的敬茶,这门亲事才算落地,否则,她完全有权力把新妇赶出府去。
其实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阿莲是先怀了身孕,才进杨府,看在她已怀孕的份上,裴敏秋最终接受她做了丈夫的妾,而这一次却不一样,这次是萧氏嫡女,是萧铣的女儿,曾被封为西梁朝的宝月公主。
在某种程度上,裴敏感到了一种威胁,先帝杨广的皇后也是萧氏嫡女,萧氏贵族至今在士族中拥有很大的影响力,尤其在南方,萧氏的影响力更大,丈夫会不会因为要稳住南方而…
尽管裴敏秋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万一呢?她知道现在的丈夫不再是从前那个大业城镇将,不再是从前的丰州总管…
而是即将君临天下的人,他思虑问题也更加复杂,更加现实,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样只考虑家庭、考虑儿女情长。
裴敏秋心中忧虑难遣,这天下午,她来到了出尘的院子。
院子里一株茂盛的梨树下,出尘正坐在女儿身边,专注地看着她刺绣,而在她们母女俩不远处,已经两岁多的儿子杨致拿着一根木棍喝喝有声地敲击着一株小树。
杨致长得像极了父亲杨元庆,才三岁不到,长得虎头虎脑,身材如同五岁的孩童一般高大健壮,而且喜欢学武,抓周时一把便抓住了一支小木剑,杨元庆就常常抱着他说,‘长大后给爹爹开辟疆土去’。
小家伙一扭头,看见了裴敏秋进院子,便大声嚷了起来,“娘,大娘来了。”
出尘笑眯眯站起身,问道:“大姐怎么有空过来?”
裴敏秋摸了摸杨致圆溜溜的小脑袋,勉强笑了笑,“来找你说说话呢!”
“嗯!”出尘答应一声,吩咐乳娘看好儿子,便带着裴敏秋进了屋。
两人在榻上坐下,这时杨冰端着两杯茶进来,“大娘尝尝我煎的茶。”她捏着手指,满眼期待地望着裴敏秋。
“很不错嘛!居然还会煎茶了。”
裴敏秋细细品了一下,点点头又笑道:“口感很好,以后就由你负责给爹爹煎茶,可以取代我了。”
杨冰有些不好意思,“就怕爹爹不习惯我煎的茶。”
裴敏秋摆摆手笑道:“只要是你煎的茶,就算你爹爹刚开始不习惯,他也会改过来,你可是他的宝贝。”
杨冰顿时高兴起来,“那我就多练练,等爹爹回来,我就让他尝一尝。”
出尘知道裴敏秋有事情找自己,笑着对女儿道:“你先去吧!”
杨冰聪颖异常,行一礼便转身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出尘和敏秋两人,出尘知道她这些天心情不好,便微微一笑问道:“还在为那件事烦恼吗?”
裴敏秋叹了口气,“这件事着实令我心烦,我不接受嘛,这件事天下人已皆知,可我若接受,心中又咽不下这口气,这件事元庆居然不事先和我说一声,他也太不尊重我了。”
“你前天不是收到他信了吗?”
“哎!收到信又怎么样,生米已做成熟饭,朝廷中人人皆知,我却是最后一个知道,信中说将来还要封她为淑妃,你说,他该不该先告诉我一声?”
裴敏秋已经掩饰不住心中的愤怒,“他还当我是王妃吗?”
出尘叹了口气,“其实你错怪元庆了,他也是事后才知道。”
裴敏秋一怔,怒气顿消,“这话怎么说?”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昨天舅母不是来拜访我吗?她告诉我,这是谢思礼出使西梁朝时先答应了萧铣这门婚姻,当时元庆也不知道此事,本来不想告诉你,看你这么生元庆的气,我还是说出来吧!”
裴敏秋愣住了,竟然是这么回事,她知道出尘的舅母就是沈君道之妻,沈君道是礼部侍郎,这个消息必然是真的,一股怒火顿时从裴敏秋心中燃起,她银牙紧咬,恨声道:“好一个谢思礼,很好…很好!”
出尘吓了一跳,“大姐,你不会要杀人吧!”
裴敏秋摇摇头,“你想哪里去了?”
她咬紧牙关道:“我虽然不会杀什么人,但谢思礼如此胆大妄为,擅自替元庆答应婚姻,一点也不把我放在眼中,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明白得罪我的下场。”
出尘想了想,解释道:“大姐,我想他应是被形势所迫,他是元庆的心腹,为官多年,应该不会这么鲁莽,他或许也是迫不得已才答应。”
“哼!”
裴敏秋重重哼了一声,怒道:“正因为他为官多年,理应懂规矩,我才生气,他事后为何不来向我解释,为何不向我道歉?或许他觉得向元庆解释就可以了,不用再向我这个妇道人家解释什么,他压根就没有把我这个楚王妃放在眼中。”
出尘心中有些后悔,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敏秋,就在这时,一名管家婆跑进院子,在门口禀报:“主母在屋里吗?”
“秦大娘,什么事?”裴敏秋在里屋问道。
“启禀主母,府外来了一辆马车,由老爷的亲兵护卫而来,马车里是一个姓萧的姑娘,亲兵们说是老爷吩咐的,这个萧姑娘是新夫人。”
“啊!”裴敏秋惊得站了起来,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心乱如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裴敏秋又慢慢坐下来,秀眉紧蹙,旁边出尘劝她,“不管怎么说,人既然来了,就把她先接进府来,而且是元庆的亲兵送来,说明元庆已经答应了,大姐,这个面子你得给啊!”
裴敏秋当然也明白,她不可能真的把这个萧姑娘拒之门外,她还得给丈夫一个面子,只是这口气她着实咽不下。
她沉吟一下,对出尘道:“这样吧!你替我把她迎进府来,就让她先住在芙蓉院,正好那边也收拾了,食宿之类,就烦劳你替我安排一下。”
“哎!最后还得让我出面,我最怕管这种折腾人的事了。”
出尘笑着起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开玩笑地问:“那我怎么向她解释,说你很恼火,不肯见她么?”
裴敏秋想了一想,叹息一声道:“就说我这两天生病了,等身体稍好一点再见她。”
“好吧!我来当这个和事佬。”
出尘快步出去了,裴敏秋心中虽气,但她毕竟是楚王妃,懂得轻重,她知道这是一门政治婚姻,就算现在萧梁已经投降了,但如果不承认的话,会严重影响到丈夫的声誉。
她心中很是无奈,这门婚姻她若不承认,会惹出大麻烦来,想到这,裴敏秋不由低低叹了口气。
…
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已经过了护宅河,停在府门前,萧月仙和丫鬟从马车走上下来,打量着这座占地广阔的巨宅,这就是传说中的楚王府了,她心中有点紧张,以后这里就是她的新家吗?
“姑娘,楚王府和咱们想得一样啊!”丫鬟有些惊呼道。
萧月仙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还得过王妃那一关,不过听说王妃待人宽厚和善,母仪天下,应该不会太为难自己,而且楚王说已经事先告诉她了。
这时,内府管家婆秦大娘和出尘一起走了出来,秦大娘笑着介绍道:“萧姑娘,这是二夫人,特地来领你进府。”
萧月仙也听说过,楚王妃是裴矩嫡孙女,而二夫人姓张,母亲娘家是江南沈氏,是和楚王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就是眼前这个少妇。
萧月仙见她笑容温柔,心中的紧张稍稍平静一点,连忙上前盈盈施一礼:“月仙参见侧妃!”
出尘见她身材高挑而苗条,容貌清丽绝伦,美貌端庄,心中也不由暗赞一声,‘好一个大美人,难怪元庆会答应,那个家伙,哎!’
出尘连忙上前搀住她笑眯眯说:“元庆已经写信来了,我们正念着你呢!没想就来了,正是太巧了。”
她又给萧月仙解释,“本来应该是大姐来接你进府,她正好这两天感恙了,医生嘱咐她不能见风,她只好托我接你进府,失礼之处,还请多多谅解。”
“月仙不敢!”
出尘挽着她的胳膊向府里走去,秦大娘和几名丫鬟替她们拿着行李,一边走,出尘一边笑道:“院子都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安心住下,我会替你们安排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慢慢就会习惯,还有些姐妹,晚上大家再见面,还有孩子们,我相信大家一定会喜欢你。”
“月仙多谢侧妃关心!”
出尘咯咯一笑,“不要这么客气了,以后就叫我二姐,或者叫我出尘也行。”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七章 药到病除
吃罢晚饭,又喝了茶,众人才慢慢散去,各自回房,出尘给萧月仙使了个眼色,向外堂而去,萧月仙放下茶碗,起身跟着她出了大堂。
她们进了一条走廊,长长的木廊上方爬满了紫藤,一串串如葡萄般的紫藤花开得正盛,暮色中散发出阵阵清香,“感觉怎么样?”出尘微微笑问道。
萧月仙脸有些热,今晚大家的热情让她感觉非常美好,孩子们的活泼可爱,令她喜欢上了这个大家庭,她有些羞涩地点点头,声音很低,“我很喜欢。”
出尘心中不由苦笑了一下,美貌的女人不仅男人喜欢,女人和孩子们也喜欢,她看得出,大家都很喜欢萧月仙,首先就是因为她的美貌。
“二…侧妃”
萧月仙本想叫出尘二姐,但她还是没能喊出口,毕竟还没有正式入门,她不敢太自信,出尘感觉到她的紧张,便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有什么话就直说,我可是个爽快之人,当年我也是很快意恩仇。”
“嗯!我在想,我是不是穿得太好了?”
萧月仙今天发现,众人穿的都是细麻质地的裙袍,而唯独她穿着一身紫色绣花丝裙,显得有点与众不同。
出尘一怔,不由咯咯笑了起来,“你想得太多了,我们都有丝衣,都压在箱子里呢!现在是提倡节俭,所以都穿细麻,你才刚来,怎么能立刻就让你入乡随俗,别担心,一切都会安排好的。”
两人走进了一座院子,出尘又带她进了屋,对里屋笑道:“大姐,她来了。”
萧月仙心中蓦地一跳,大姐就是楚王妃,也就是杨元庆的正妻,她终于要见自己了吗?,她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脚下步伐也慢了下来。
“请进!”屋子里传来一个轻柔的声音。
“别害怕,进来吧!”出尘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带进了房间。
房间里光线明亮,收拾得简单而整洁,正面摆放着一只木榻,两边也各摆放着几只单人坐榻,房间周围站着几名丫鬟,均容颜俏丽,脸上带着笑意,旁边坐着一名气质出众的少妇,容貌清丽,吃饭时月仙见过,是三夫人江佩华,她也是满脸笑容,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而正面坐榻上坐着一名年轻少妇,容颜俏丽,梳着高髻,乌黑的头发里只插一支碧玉簪子,虽然也是穿着细麻长裙,但她举手投足间的从容仪态,使她有一种掩饰不住的雍容大气,不用猜,月仙便知道这就是裴王妃了。
她立刻双膝跪下,恭敬地行一礼,“月仙叩见王妃!”
裴敏秋也在打量这个传说中的萧梁第一美人,见她身材高挑而不失丰满,肌肤细腻而白皙,一双深潭般的双眸中,眼珠如宝石般闪亮,但美貌中又透着一种端庄,裴敏秋点点头,难怪佩华对她的美貌赞不绝口,果然不同凡响。
“请起!”
出尘将萧月仙扶起,裴敏秋又微微笑道:“府中还习惯吧!”
“多谢王妃关心,我能适应。”
虽然裴敏秋心中对月仙的入府有意见,但她心中也明白,这门婚姻她必须承认,她本身也不是刻薄的女人,人既然已经来了,她也不想太为难萧月仙,还好,大家都喜欢她,裴敏秋便决定做一个顺水人情。
裴敏秋便给出尘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开始吧!’
出尘会意,微微一笑道:“我也是南方人,我知道有些规矩,南方北方都一样,今天是你进门的日子,所以我们就按照规矩来。”
说完,她从丫鬟手中接过一只茶碗,递给了萧月仙,萧月仙心中怦怦直跳,她知道这是什么规矩,这其实就是最重要的时刻到来,她接过茶碗,上前盈盈跪下,将茶碗高高举起,奉给了裴敏秋。
这就是一家的王道,男主外,女主内,一个女人,不管男人再怎么宠爱她,若过不了主母这一关,她就永远不会被这个家庭接纳,永远融入不了这个家庭。
奉茶就是一个含蓄的仪式,不会明着说,‘你搬出去,这个家不接受你。’
而是用一种含蓄的肢体语言,比如主母不接受新人的奉茶,那新人只能含泪而去,遇到一个有点良心的男人,会外面租一座房子,养着这个可怜的女人,但她不可能有任何名分。
直到今天,‘名分’两个字还是异常重要,君不见,无数弃旧迎新的悲剧,无数第三者插足导致家庭的破裂,不就是为了这‘名分’二字吗?
裴敏秋默默注视她半晌,她也是女人,有着正常女人的嫉妒之心,她也不愿意丈夫总把女人往家里带,可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她,谁让她嫁给了杨元庆。
裴敏秋心中叹了口气,终于接过了萧月仙的奉茶,这就是告诉她,我接受你了,萧月仙手上一轻,泪水竟涌进了眼眶,她哽咽着道:“谢王妃!”
裴敏秋并不喝茶,她把茶碗放在桌上,上前扶起她,勉强展颜笑道:“按规矩,我接了你的茶,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所以有几句话我要告诉你,希望你能记住。”
萧月仙默默点头,站在一旁,裴敏秋体会到了她心中一丝不安,又笑道:“也不用紧张,只是几件小事要提醒你一下,一个就是衣着,你应该也注意到了,王府内没有人穿丝质裙袍,当然,你是第一天来,我不会怪你什么,等会儿我会让人送一些衣裙给你,如果不合适,我们另外再做。”
萧月仙已经注意到了她的衣裙太奢华,和王府俭朴的作风格格不入,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裴敏秋笑了笑,又道:“第二件事就是元庆的内书房…”
…
嘱咐了几件事,出尘带着萧月仙回去了,几名丫鬟也退下,房间里只剩下裴敏秋和江佩华两人,裴敏秋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佩华沉吟一下,笑道:“我觉得她非常端庄,质朴内秀,没有一丝妖媚之气,很不错。”
裴敏秋也轻柔地笑了起来,“这也是我接受她的原因,如果她是那种狐媚子女人,浅薄虚伪之流,说实话,我绝不会接受她。”
“她的气质很像我们家人,会很快融入我们,今天孩子们就很喜欢她,看得出来,她也很喜欢这个家。”
这时,裴敏秋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又问:“芳馨好点了吗?”
江佩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她是心病,恐怕得要心药医治。”
“可是…”裴敏秋也有些为难,惟独这件事她不能做主,必须要元庆来决定。
江佩华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大姐,有句话恕我直言,以芳馨的身份,恐怕天底下没人敢娶她,将来就把她留在宫中又有何妨,反正大家都知道,此杨非彼杨,而且那小妮子性格刚烈,若强迫她嫁给别人,恐怕会发生悲惨之事,我真的很担心。”
裴敏秋沉思片刻,她也叹了口气,便缓缓道:“你去告诉她,等她十六岁后,她若还一心想跟元庆,那我就成全她。”
…
杨芳馨再过两个月便是十五岁了,正是最青春灿烂的花季,在这阳光明媚的春天里,她应该踏青出游,赏花观鱼,享受大好春光。
但她却不幸病倒了,病倒的原因,其实府中人都知道,是因为元庆又娶了萧月仙,令这位多情的少女添了心事。
杨芳馨依然和江佩华住在一起,她的房间由三间屋子组成,外屋睡着她的贴身侍女玉儿,里屋是她的寝房,此时房间里光线昏暗,充满了药的香味,杨芳馨躺在病榻上,一双大眼睛直呆呆地望着紫色的暖帐。
她知道今天萧月仙进府了,这更让她心中充满了伤感,为自己身世而伤怀,生母病逝,父皇惨死,太后只管她自己的享福,杨师道又改口让她出嫁回纥,去做回纥的可敦,没有人为她做主,想着想着,泪水又忍不住从眼睛里涌了出来。
这时,外屋传来侍女玉儿的声音,“回禀三夫人,今天姑娘好点了,不像昨天那样发热。”
这是她的二姐江佩华来了,杨芳馨连忙用被角擦去脸上的泪水,一阵环佩声响,江佩华施施然走进了房间,她生了孩子后,身材已经恢复,或许是心境的原因,她比从前还要明艳几分。
“小可怜,你哭了么?”江佩华坐在她床前,握住了她的手笑道。
“谁哭了?我才没哭,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小可怜。”杨芳馨一赌气转过身去,不理睬江佩华。
江佩华笑了笑,又柔声道:“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事情比较艰难,你知道原因吗?”
“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我也姓杨,是旧隋公主,可是…你不是也姓杨,不也是大隋公主吗?”
杨芳馨转过身来,一双大眼睛委屈地望着江佩华,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大不了我也改姓,我也姓萧,可以吗?”
江佩华叹了口气,这件事确实让她很挠头,她不知该怎么劝这个妹妹,半晌,她只得道:“我和王妃谈过你的事情了,王妃说,等你满十六岁,如果那时候,你还愿意跟元庆,那她就成全你。”
“是真的?”
杨芳馨的大眼睛里蓦地闪烁着异彩,“她真是这样说吗?”
江佩华苦笑一声,“她是堂堂王妃,这是她给你的承诺,但前提是你的病赶紧好起来,你呀,真让人担心啊!”
“我的病已经好了,其实早就不想躺了,躺了两天,怪腰酸背痛的。”
杨芳馨一下子坐起身,就像悄然绽放的鲜花,笑着对外屋喊道:“玉儿,把我那件紫裙拿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八章 李渊出事
长安被一种不安的气氛所笼罩,尽管朝廷极力隐瞒,但荆襄兵败,李孝恭阵亡的消息还是传遍了朝野,这使整个关中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恐慌之中,米价一夜之间暴涨百文,人心惶惶,就仿佛末世即将来临一般。
秦王府前,房玄龄骑马飞驰而至,拉住了缰绳,他翻身下马,问士兵道:“殿下回来了吗?”
“回禀先生,殿下刚回来。”
房玄龄今天上午从雍县回来,已经来过王府一次,得知秦王进宫未归,下午估计他应该下朝了,这才再次来找李世民。
房玄龄将缰绳扔给士兵,快步向府中走去,荆襄战局不利的消息房玄龄也听说了,这同样让房玄龄感到十分紧张,现在他最担心的是巴蜀,而不是关中,如果再失去巴蜀,大唐没有战略转移之地,后果就十分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