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坐着一名瘦高老者,他叫萧彦钦,是萧茵茵的长兄,也是萧琎的父亲,萧茵茵不对外,整个家族的对外事务都是由他来负责。
萧彦钦对众人笑道:“家主的意见我完全赞成,大隋天下名门士族何其之多,我们萧家要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不仅仅要依靠琎儿在朝堂上的地位,还在于萧家在荆襄的影响,助楚王夺取江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我们要在整个荆襄扩大影响,争取成为荆襄第一名门…”
不等他说完,萧茵茵便打断了他的话,“大哥,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说第一步,我们怎么才能帮助隋军夺取江陵?”
萧彦钦沉吟片刻道:“或许我可以找一个人帮忙。”
话音刚落,一名家人在门外禀报,“家主,唐军柴驸马来了,要见家主。”
柴绍居然来了,让众人一怔,一起向萧茵茵望去,萧茵茵心里却明白,如果是柴绍上门,那问题不会很大,她便对萧彦钦道:“我身体不好,不见外客,大哥去应对吧!”
萧彦钦点点头,起身道:“那我去去就来。”
他开门快步向门外走去,远远听见他问管家,“有军队一起上门吗?”
“没有,就柴大将军一人,还有两名侍卫。”
房间里,萧氏众人都沉默了,耐心地等待着萧彦钦归来。

贵客堂内,柴绍正不紧不慢地喝茶等候,身边站着两名侍卫,柴绍作为唐朝高官,有很高的政治觉悟,既然掌控江陵城,自然要得到江陵地方豪门的支持。
江陵萧氏便是他来拜访的第一家,不过柴绍并不知道江陵萧氏是从敦煌迁来,更不知道杨元庆心腹萧琎便是江陵萧氏子弟。
江陵萧氏从敦煌迁来,这是萧氏家族秘密,他们对外都是说自己从丹阳郡迁来,绝不会说他们是从敦煌返回,主要是害怕影响到名声。
这时,萧彦钦从外面走了进来,笑呵呵深施一礼,“小民萧彦钦参见柴大将军。”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五章 兵压江陵
柴绍来之前事先已打听过了,萧家的家主是个女人,名叫萧茵茵,不料来的却是一个中年男子,让他不由微微一怔。
他随即反应过来,家主是女人,不愿轻易见外人,他也拱手见礼道:“在下长安柴绍,冒昧上门打扰,不知家主可在?”
“家妹身体欠佳,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在下萧彦钦,欢迎柴大将军光临萧府。”
很简单的几句话,便告之了身份和在萧家的地位,柴绍也不多问了,两人按宾主落座,柴绍欠身笑道:“这次我封荆王之命援助江陵,暂时主管江陵军政,本该昨天就来拜访贵府,实在是事务繁忙,很抱歉!”
“大将军太客气了,大将军昨天才抵达江陵,今天就来萧家,是萧家的荣幸,萧家愿意为大将军分忧。”
萧彦钦说着客套话,心中迅速思索着柴绍的来意,一般而言,上任来访是想稳住江陵城内局势,但如果是想稳住局势,就不该这么强征民夫,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要让各大世家出血。
果然,柴绍寒暄两句,话题一转,便说到了正事上,他叹了口气道:“现在隋军来势汹汹,企图侵占荆襄全境,荆襄之战事关整个大唐国运,朝廷也极为重视,出兵十五万保卫荆襄,形成了江陵和襄阳两条战线,我奉命率七万大军保护荆襄,也是在保护大家的身家性命本来七万大军的军粮,我们已有准备,不需要烦劳地方豪门大户,只是五万民夫参与守城,也同样耗费钱粮巨大,军队已捉肘见襟了,只能上门请求各家大户援手,军民协力,共保江陵安全。”
柴绍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就是要大家出钱出粮,说完,柴绍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彦钦,有些话他不需要说出来,假如不出钱粮的话会有什么后果?抓民夫可是饶了萧家。
萧彦钦沉吟一下,便道:“作为大唐子民,支援朝廷军队是应该承担的义务,萧家义不容辞。”
萧彦钦话说得很漂亮,先表态,愿意以钱粮支援唐军,但话锋一转又道:“萧家主要是以内河贸易为主,钱都放在外面,我们这些天尽快去收钱,但粮食可以先给。”
柴绍眯眼一笑,他也不需要问出多少钱粮,这个萧家应该心里有数,若出少了,可是要吃苦头的,这一点大家都心照不宣。
“多谢萧先生,那就告辞了,请代我向家主问好。”
柴绍起身告辞了,萧彦钦心事重重地回到了内宅密室,几个人还在等着他,一进门萧彦钦便道:“有点麻烦了,柴绍上门是来要钱粮。”
萧茵茵眉头一皱,“他要多少钱粮?”
萧彦钦坐了下来,摇摇头,“他没有说,估计是要等我们主动表态。”
萧茵茵沉思良久,回头问旁边管帐的从侄萧瑁道:“我们萧家在江陵城内还有多少钱粮?”
“回禀家主,有黄金一万两,白银五万两,钱五十万吊,粮食两万余石。”
“有这么多?”
萧茵茵心中有点担忧起来,她害怕柴绍查抄萧家抢钱,早知道她就应该事先把这些金银转移出去。
萧彦钦建议道:“家主,趁现在隋军还没有渡江进攻,城池防御还没有那么严密,我们可以买通守将,趁夜从水路出城,我们府上还有五艘船,可以运送这些金银。”
萧茵茵点了点头,“可以把两万石粮食给柴绍,钱不给,就留在府库中用来保命,另外萧家所有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都在今晚跟随船出城,无论出什么高价,今晚一定要出城。”

当天晚上两更时分,江陵城南水门,这里是荆水流出南城的水门,荆水从北至南横穿江陵城,最后流入长江。
夜色深沉,水门旁的石阶上,百余名巡哨士兵手执火把,注视着萧家的五艘百石货船从他们眼前驶过。
在猎猎火光中,今晚当值城门的守将余寿仁站在台阶上,目光阴沉地看着五条百石船由远而至,余寿仁也是江陵本地人,萧家毕竟是江陵第一大族,这个人情他无法拒绝,更重要是,他收了萧家的两千两银子,便答应了帮这个忙。
好在隋军还没有开始大举进攻,江陵城还没有进入战备状态,防守还比较松懈,有机可趁,若再晚两天,他也不敢私放萧家出城了。
这时,萧彦钦牵着一辆马车从岸边走来,余寿仁走上前笑道:“怎么,萧先生还不放心我做事吗?”
“哪里!哪里!”
萧彦钦命车夫从马车上搬下两只大木箱,他指了指木箱对余寿仁笑道:“这是五千吊钱,给弟兄们喝茶,是萧家的一点心意。”
余寿仁暗赞萧家会做人,考虑得周到,总不能自己掏钱安抚士兵吧!其实这就是送礼的学问,送给领导一份重礼,还得给具体办事员准备一点好处,这样事情才会办得圆满。
余寿仁呵呵一笑,对旁边校尉道:“把钱拿过去,晚上给弟兄们分了,大家乡里乡亲的,也不要太为难人家了。”
校尉大喜,连忙带领几名士兵把大钱箱子抬过,心中估摸着得给余将军留最大的一份。
这时五艘船只缓缓驶来,船上坐满了孩子,从两三岁到十一二岁,男女皆有,都是萧氏子弟,约有五六十人之多,由内府管事萧瑁带领,还跟着五六名女人照顾孩子。
余寿仁暗暗点头,萧家确实很有眼光,居然想到把年幼孩子们送走,不管江陵的战争打得怎么惨烈,只要孩子们平安,那么萧家就有振兴的希望。
他一挥手,“开城门!”
水城铁闸缓缓向上拉起,五艘船只驶出了城门,离开江陵城,向波光浩淼的长江驶去。
萧彦钦望着五艘船只出城,他挥了挥手,向萧家的孩子们告别。

杨元庆策划了一夜战局安排,直到三更时分才睡下,但睡着没有多久,约五更时分,一名亲兵在帐外便将他叫醒了。
“殿下!殿下!”
杨元庆一下子从睡梦中惊醒,他见帐外还是一片漆黑,估计是有什么急事了,便问道:“什么事?”
“巡哨发现了五艘船靠南岸,是萧家的船只,说是萧家家主有信要送给殿下,还有一大群孩子。”
杨元庆一怔,‘孩子?’他立刻反应过来,笑了笑,快步走出大帐。
隋军大帐就紧靠江边驻扎,近六万人的大帐足有十几里,规模浩大,一顶顶帐篷望不见边际,隋军也没有进行足够的防御式扎营,没有板墙,也没有矛枪集簇,只是派了上千名巡哨在周围巡逻。
基本上可以确定不会有唐军前来袭击,唐军已渡不过长江,而且就算唐军从东面杀来,公安县也会点烽火报信。
杨元庆随着士兵快步走到几顶大帐前,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在帐外焦急地来回踱步,有士兵提醒他,“楚王殿下到了。”
他一回头,只见大群士兵簇拥着一名头戴金盔的将领上前,他慌忙上前跪下,“小民萧瑁叩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听这个名字,便知道他是和萧铣一个辈分的,便笑着点点头,“请起!”
一名亲兵将萧瑁扶起,萧瑁取出一封信呈给杨元庆,“这是家主给殿下的亲笔信,请殿下过目。”
杨元庆打开信看了一遍,竟然是萧家愿助隋军夺下江陵城,他心中不由暗暗欢喜,便问道:“你们家主现在怎么样,大业四年,我见过她一次,已经十余年未见了。”
“多谢殿下关心,家主一切都好,她很感激当年殿下对萧家的提携,使萧家出了萧琎这样的大隋重臣。”
“呵呵!这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杨元庆回头见大帐里坐满了孩子,足有四五十人,有四五个女人照顾他们,便笑道:“这些都是萧家子弟吗?”
“回禀殿下,这些都是萧家子弟,实在是害怕战事惨烈,柴绍杀红了眼,祸及平民,所以先把孩子们转移出来,还有一些家产,恳请殿下保护。”
杨元庆知道这其实是萧家害怕帮助隋军的事情泄露,被柴绍屠杀,所以才转移孩子,他点了点头,“我会妥善安排他们,不过军营不方便,可以暂时住到后勤大船上去,那里生活更加便利一点,至于家产,可以一同带去大船。”
杨元庆随即命令士兵送他们去后勤大船居住,他又看了看东方天色,已经略略有了一丝青明之色。
“现在什么时候了?”
“回禀殿下,刚到五更。”
士兵话音刚落,隋军大营内立刻响起轰隆隆的战鼓声,这是出征的战鼓,一队队士兵从大帐内奔出,士兵们都是和甲而睡,可以迅速集结,今天,隋军将正式渡江攻打江陵城…
天色大亮,数百艘战船满载着隋军士兵,开始浩浩荡荡向长江北岸驶去,攻打江陵城的序幕正式拉开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六章 激战码头
所谓荆襄,一个指的是襄阳,另一个便是荆州,也就是江陵城,江陵城是荆襄第二大城,城池周长近四十里,城墙宽厚高大,城头可并列跑六匹战马,城墙高三丈,坚固异常。
江陵城距离长江约两里,除了一条笔直的官道直通码头外,还有荆水穿城而过,流入长江。
此时,江陵城的防御混乱成一团,柴绍在一天之内下达了大量的命令,令军官无所适从,就像一个悠闲习惯的人,忽然得到大量工作一样,先是茫然不知所措,然后是没头没脑的一通忙碌。
大将们都在调兵遣将,安排自己的防区,尤其在争夺民夫上,几十员大将更是争吵得面红耳赤,谁都明白,手中民夫越多,中间的油水越大。
想要自己的子弟回家,可以,交钱来赎买,这就是生财之道,每个军官都心知肚明。
柴绍毕竟是唐朝高官名将,在关键时刻拿出了魄力,每个大将按照自己手中兵力大小配置民夫,这样便迅速平息了大将们的争吵,开始各自部署防御。
唐军在江陵一共有七万兵力,除了在码头上部署一万兵力为第一道防线外,其他兵力全部收缩回城,六万大军部署在四面城墙之上,加上五万民夫的支援,着实将江陵城打造得如铜墙铁壁一般。
天刚亮,柴绍便出现在城头上,他的心情很不错,昨天一圈拜访,竟然募到二十万石粮食,加上官库里本身存储的二十万石粮食,使他手中可以支配的军粮达到了四十万石,足以让他坚守一年。
柴绍从一开始的计划就是防御,利用江陵城坚固的墙城和足够的兵力和隋军对抗,给长安争取时间,只要能坚持半年,唐朝就能逐渐地缓过气来,再和隋朝争夺天下。
他从长安出发前,圣上就是这样要求他,即使荆襄战役无法取胜,也要拖住隋军,时间越长越好,而且柴绍心里也明白,隋军不一定拖得起。
城头上,唐军士兵正在紧张地备战,准备各种兵器,脚下堆满了一捆捆兵箭,一队队民夫则被士兵们解押着,将滚木礌石搬上城头。
柴绍和善地和士兵们打着招呼,士兵们的精神抖擞令他格外欣慰,士气是第一重要,听说李密军队就是士气太低落,被隋军一战击溃,杨元庆很善于攻心战。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忽然指着远方江面上大喊:“快看!隋军战船。”
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远处江面望去,柴绍也看见了,只见江面上出现了数百艘大船,船帆遮天蔽日,浩浩荡荡向江北岸驶来。
柴绍的心中顿时紧张起来,他没有想到隋军来得这么快,昨天上午才毁掉了水寨,今天隋军主力便杀来了。
“敲响警钟,命全军进入战备!”柴绍大声叫喊。
‘当!当!当!’震耳的钟声敲响了,响彻全城,城头上所有士兵张弓搭箭,异常紧张。
城中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携妻带子在祖宗灵前磕头烧香,恳求祖宗保佑全家性命。
隋军大船越来越近,刘方智低声建议道:“大将军,其实隋军兵力最多也就五六万,要么杜伏威军,要么萧铣军,都不是善战之军,不如咱们布兵出城,和他们一战。”
柴绍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弱,还有隋军骑兵,至少王君廓的五千骑兵在,我们敌不过骑兵,会吃大亏。”
这时,柴绍的目光向码头上的一万军队望去,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这一万弓弩兵,他们的工事是否已构筑完成?

距离码头约五十步,唐军用麻袋装土,构筑了一条长约三四里的防御墙,和码头平行,防御墙高约六尺,一万唐军弓弩兵便藏身在防御墙后,紧张地注视着隋军大船靠近。
之所以要在码头上部署这样一支弓弩军,主要是阻止隋军士兵下船,由于隋军大船不可能全部靠上码头,只能轮流靠岸,这样每次最多六七艘大船同时靠岸,一次从船上卸下兵力二千余人。
这样一来,唐军一万弓弩便足以用弓箭阻击隋军士兵下船,可以产生极大的杀伤效力,迫使隋军战船无法靠岸。
北岸和南岸不同,北岸岸边水浅,只有码头三四里长的一段距离是深水区,可以支持五千石以上战船靠岸,其他两边延绵百余里都无法使隋军战船靠岸,这种天然的条件便给唐军创造了战机。
他们只要用强弓硬弩封锁住码头一带,隋军就难以登陆。
一万唐军弓弩兵的指挥将领名叫李长辕,出身河西李氏家族,身高六尺三,长得身材魁梧,膀大腰圆,武艺高强,弓马娴熟,使一把八十斤重的劈山大斧,是柴绍手下少有的悍将,出任亚将。
李长辕目光冷厉地盯着隋军大船靠近,尽管他不善水战,但他却善于指挥弓兵,他心中早憋了一口气,要给隋军来一次迎头痛击。
三艘隋军战船已经先后靠近了码头,都是万石战船,一座座庞大如小山一般的船体正缓缓驶近,距离码头不足三十步。
船舷边忽然出现了数百名士兵,举弩向岸上唐军士兵射去,一阵噼噼啪啪箭雨射向了伏身在防御墙后的唐军弓弩兵,唐军士兵措不及防,数十名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
李长辕大怒,战刀一挥,“放箭!”
梆子声响起,码头上唐军士兵万箭齐发,箭如暴风骤雨般射向大船,也有十几名隋军士兵被射中翻到,有数人还从船上栽落下船。
密集的箭雨钉满了船壁,压得隋军士兵抬不起头,一连三艘大船都缓缓靠岸,但士兵都无法下船,一万唐军弓弩兵所形成的箭雨,有力地阻击了隋军士兵登陆。
后面的一艘艘大船都停在了江面上,前面船只不离开码头,后面的船只就无法靠岸,隋军似乎开局不利,遇到了一个大难题。
在第五艘大船上,杨元庆负手站在船头,冷冷地看着岸边唐军弓弩军的阻击,昨天下午,他斥候就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唐军士兵在构建工事了,所以唐军弓兵出现在岸边早他的意料之中。
其实柴绍考虑问题还是欠缺了一点,只想到部署一支弓兵来拦截他靠岸,若是他杨元庆,就会在码头水中将堆积那些烧毁的船只残骸,或者搬运巨石抛入水中,他的大海船就根本无法靠岸了,而军中可以随意靠岸的千石江船也不多,这样运兵渡江就成了一个难题。
只能说柴绍的经验还不够丰富,而有经验的本地战将好像又不愿提醒他,从这一点,杨元庆便感觉到,唐军内部似乎并不是很团结一心,当地将领或许已经有了想法。
这样,杨元庆的目光向东面望去,目光里充满了期待…
城头上,柴绍兴奋异常,他没有想到部署的一万唐军竟然发挥了这么大的作用,迫使隋军战船无法靠岸。
他旁边副将刘方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提醒他什么,但最终忍住了,他是当地人,对各种大船了如指掌,隋军都是海船过来,虽然在长江里航行没有问题,但想在江陵北岸停泊靠岸,会有很大的问题。
“刘将军想说什么?”柴绍看出了刘方智的欲言又止,有些不悦问道。
刘方智指了指西面数里外的荆水道:“大将军,如果隋军战船从荆水杀入,倒是一件麻烦事。”
一句话提醒了柴绍,如果隋军战船从荆水靠近城墙,那岂不是可以直接从战船上登城了吗?
这可怎么办?柴绍的额头一下子冒出了冷汗,却一时想不出对策。
刘方智又提醒他道:“可以用火油顺着水道流出,只要隋军战船靠近,便可点火烧船。”
柴绍点了点头,这个办法不错,他们攻打荆襄时从巴蜀带来了大量火油,就囤放在江陵城内,正好可以利用,柴绍当即下令道:“搬运一半的火油在水门旁等候命令。”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了远方传来闷雷般的声音,仿佛大地也在微微震动了,柴绍忽然想到了什么,他霍地转身向东望去,脸色刷地变得惨白,只见东面杀来了铺天盖地般的骑兵,俨如黑色狂潮,正向码头方向席卷而来。
这是王君廓率领的五千骑兵,昨晚半夜便在东面五十里外渡江,一路赶来,在距离城池十里外发动了,五千骑兵铁蹄奔腾,杀气冲天,如一支疾飞的利箭,直插码头唐军身后。
码头唐军弓弩兵已是一片混乱,不等主将下令便掉头向城池方向狂奔逃兵,李长辕大声喝喊:“稳住!稳住!列队迎击。”
但唐军军心已乱,无人听他的指挥,隋军骑兵奔腾如飞,霎时间便冲至码头,这时就算能组织防御,已经来不及了。
数百唐军士兵跑不过隋军骑兵战马,瞬间便被滚滚铁骑吞没了,隋军骑兵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分割线,截断了唐军弓弩兵逃亡之路,要么和隋军骑兵决一死战,要么投降,已经别无他途。
这时王君廓看见了敌军主将,他大喝一声,“斧头贼,给我拿命来!”
青龙偃月刀一挥,催动战马便向李长辕疾冲而来,此时李长辕也无路可走,他大吼一声,战马冲出,挥舞大斧,迎头一斧,以开山般的力量,向王君廓脖颈猛劈而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七章 匪乱再起
王君廓性格骄傲自负,他平生最恨的一件事,就是他没有能被列入天下十大猛将,连他的手下败将单雄信都进入了十猛,而他却没有份,这令王君廓一直耿耿于怀。
王君廓绰号‘小关羽’,不仅他长得像关公云长,卧蚕眉、丹凤眼,颌下三缕青须,使一把青龙偃月刀,更重要是他同样刀法绝伦,武艺高强,在进瓦岗寨第一天便力败三十六名瓦岗大将,连单雄信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败在他手中。
但这样的后果并非是他扬名天下,而是他得罪了瓦岗众多大将,就像一个新员工进公司太过于嚣张跋扈一样,不把老员工放在眼中,连副总也被他拍桌子骂一顿。
不到几天王君廓便被赶出瓦岗,还背上一个‘太行贼’的骂名,后屡经坎坷,最后才投入杨元庆手下,渐渐开始有了前途。
最令王君廓感激的是,杨元庆任人唯才,以军功论升迁,尽管他在军中人缘不好,但依旧被封为右武侯卫大将军、雍丘县公。
此时王君廓憋足了劲,他要在天下统一前争取立下大功,晋升为国公,为他的子孙后代打下富贵基础。
王君廓率五千骑兵从侧面杀出,截断了江边一万弓弩军的退路,此时他一眼便看见了唐军主将李长辕,他心中大喜,一名大将人头可抵杀敌一万。
李长辕一声暴喝,宣花开山大斧迎头劈来,一股令人窒息的疾风扑面而至,力量雄浑霸道,王君廓纵马侧身,躲过猛烈地一斧,却长刀轻摆,刀尖勾住斧柄向外一荡,又给大斧添加了几分力道。
这突增的力道使李长辕也控制不住,一斧劈空,他在马上有些失去了重心,胸前露出了破绽。
这一瞬而过的破绽被王君廓抓住了,刀锋斜劈而上,迅疾如闪电,‘喀嚓’一声,李长辕的人头飞出一丈多远,死尸栽倒在地。
王君廓得意大笑,刀尖一挑,将人头挑在刀上,大喊道:“敌将已死,投降者不杀!”
一万弓弩怎敌得过五千精锐骑兵,抵抗者被隋军骑兵来回冲杀,瞬间被屠杀了一千余人,随着主将被杀,唐军顿时土崩瓦解,士兵们纷纷跪地投降,防御墙前一片狼藉,死尸和兵器堆积,
隋军骑兵停止杀戮,驱赶投降者向东面汇集。
码头上的弓弩军阻击消失了,一艘艘大船开始陆续靠岸,隋军士兵列队下船,迅速在码头上集结…
城头上,柴绍凝视着唐军士兵的被骑兵杀戮和在惊惶之下投降,他心中充满了无奈,柴绍低低叹息一声,他现在终于明白秦王为什么对河西走廊失守那么痛心了。
唐军失去了骑兵,在隋军强大的骑兵冲击下,步兵真的难以抵挡,没有了骑兵的协防,又失去了江面上运输的支持,不管他怎么部署军队,都难逃这个结局。
不仅是柴绍,城上的数万士兵,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他们亲眼看到了隋军骑兵力量的强悍无敌,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总是北方军队更加强大,原因就在于骑兵,在烈马横刀的迅猛冲击下,步兵委实难以抵挡。
眼看着一队队士兵从大船走下来,步兵夹杂着骑兵,军容整齐,气势威猛,就在这潜移默化间,很多荆襄籍将领的心思开始有了微妙的变化。
两个时辰后,在江陵城东,一座长约七八里,宽两三里的隋军大营出现辽阔的原野上,一座座帐篷迅速扎建,俨如一夜春雨后长出的蘑菇,布满了旷野。
杨元庆的中军大帐已经扎了起来,他不可缺少的沙盘也搭建完成,此时亲兵们还在收拾营帐,杨元庆却站在沙盘前考虑着襄阳的情况,他在思虑襄阳会不会再来援军。
李孝恭会不会孤注一掷,集中兵力打江陵一战,毕竟自己身在江陵,一旦江陵战役取胜,那么唐军就很可能就会赢得整个荆襄战役。
“殿下是在担心柴绍死守城池,江陵之战拖得太长吗?”不知何时,谢映登出现在他身旁。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摇摇头笑道:“难道他不死守城池,还要他开城投降么?”
谢映登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语中有漏洞,只要能攻下江陵城,柴绍想拖也拖不了,只是…他还是有点担心,眉头不由轻轻一皱。
“你担心什么?”杨元庆感觉到了他的心事,微微笑问道。
谢映登叹了口气道:“殿下,我很担心我们兵力不足,攻不下江陵城。”
“为何有这种想法?”
“殿下,虽然我们有一万五千精锐骑兵,但对攻城没有什么意义,我们主要的攻城力量还是四万萧梁军队,战斗力稍弱,而柴绍却率领六万军队守城,还有数万民夫协防,坦率地说,我们很难在短期内攻下城池,如果长期拖下去,我又担心我们拖不起。”
杨元庆微微一笑,“我几时想攻城了?”
谢映登愕然,他不明白杨元庆的意思,杨元庆淡淡道:“不谋全局者难以谋一域,荆襄本是一体,目光岂能盯在江陵城上面。”
谢映登听得一头雾水,杨元庆却意味深长一笑:“关键还是在南阳郡的隋军身上。”

在河南道各郡中,除了洛阳之外,便是颍川郡和梁郡两个郡最重要,其中梁郡太守是由杨元庆的心腹萧琎担任,而颍川郡太守则是由原来的隋臣苏世长担任。
苏世长年约四十余岁,文才出众,其家族也是关陇士族之一,有就是苏威的丛侄,王世充称帝时他出任右仆射,后来降了隋朝,被任命为颍川郡太守。
就在荆襄大战打得如火如荼之时,苏世长忽然紧急向太原发出紧急求援信,原瓦岗寨乱匪头子郝孝德再次造反,聚集数万人占领了襄城郡大留山,正率乱匪向颍川郡杀来。
苏世长在向太原发求救信的同时,也是周围郡县发出了警告信,从弘郡郡到东郡,从荥阳郡到南阳郡,整个中原都得到了他发出的警报。
这个消息震动了中原,也震惊了太原。
但从太原调兵来不及了,苏世长向屯兵南阳的徐世绩发去了求援信,数日后,驻兵南阳郡的徐世绩紧急出兵,命副将高子开率兵三万去救援颍川郡,镇压颍川郡郝孝德的叛乱。
徐世绩深感兵力不足,便向南阳郡以北撤军,这就是徐世绩离开新野县,向南阳县撤军的原因。

襄阳城,几名唐军斥候从北方疾奔而至,冲至城门前大喊:“速开城门,我们有紧急情报要禀报荆王殿下!”
城门开启一条缝,几名斥候骑兵飞驰进了襄阳城,向行台总管府奔去。
荆襄行台总管府位于襄阳中间,占地二十余亩,由五六座大建筑群组成,这里同时也是荆王府,是唐朝在整个荆襄地区的军政权力中心。
此时李孝恭也开始全面收缩兵力,将安陆郡和沔阳郡的两万五千军全部收回了襄阳城。
战役打到现在已经很明显了,其他荆襄之地都不重要了,关键就是江陵城和襄阳城两座核心大城,唐军的十五万大军就分别屯兵在这两座大城之中。
隋军也将兵力集中在江夏城、江陵城和新野县,江夏城是他们后勤重地,必须屯守重兵,新野县则是为了牵制襄阳城,而隋军的征战则集中在进攻江陵城。
总管府议事堂内,李孝恭正和几名大将和谋臣商量眼前的局势,他刚刚得到柴绍的飞鸽传信,报告了江陵城的战况。
隋军已经摧毁了唐军所有的船只,并在登陆时,唐军士兵被伏击,损失了一万军,出师不利,同时,柴绍也送来另一个确切消息,杨元庆就在江陵城。
“各位将军,现在江陵城的隋军并不多,只有六万五千人,而我们在江陵城的兵力却有六万,以隋军的兵力想攻下江陵城几乎是不可能,我怀疑杨元庆要增兵江陵,很明显,在拖下去,北方的局势渐渐对他不利了。”
旁边高士廉眉头一皱问道:“殿下说的可是中原瓦岗乱匪再起之事?”
李孝恭点点头道:“这是朝廷发来的急报,听说是郝晓德再次造反,此人原是豆子岗的豪帅,他若再造反,并不令人惊讶,毕竟现在正好中原空虚,是造反的好机会,苏世长已发文警示中原各郡,而且我也得到斥候消息,南阳郡的徐世绩已经秘密出兵,我已派斥候再去核实,如果情况属实,那么中原真的出事了。”
这时一直不吭声的杨恭仁沉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我们出兵支援江陵城,是这个意思吗?”
他猜测到了李孝恭的真实想法,李孝恭也不否认,叹息一声道:“关键是杨元庆在江陵城,关系重大,如果江陵城一战我们能取胜,那么便可奠定了整个荆襄战役的胜局,也就可以扭转大唐的颓势,杨尚书,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可能就真会遗恨千古。”
杨恭仁默然无语,他不是很赞成,但他又无法承担荆襄战败的严重后果,他只能沉默。
就在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殿下,南阳郡的斥候紧急来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八章 围城打援
李孝恭精神一振,他一直在等斥候的情报,尽管他得到情报,徐世绩秘密派兵北征了,但这个消息是否可靠,他不能确定,便又派心腹斥候前去探查消息。
“命他们进来禀报!”
片刻,几名斥候快步走进大堂,为首旅帅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殿下,卑职等人从南阳县归来。”
“说说具体情况吧!隋军到底有没有北上?多少兵力北上了?”
“回禀殿下,隋军确实北上了,情报确切,高子开率领三万军队北上,南阳县的隋军驻兵只有一万人。”
这时,旁边杨恭仁忽然插口问道:“真的有郝晓德造反吗?”
众人都奇怪地向他望去,这话怎么问?斥候立刻禀报道:“南阳县内到处在说,郝晓德率军烧杀抢掠,所过之处鸡犬不留,县城内还有不少从淯阳郡和颍川郡逃来的难民。”
“淯阳郡?”
杨恭仁冷笑一声,“这和郝孝德的乱匪有什么关系,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李孝恭微微有些不高兴了,“杨尚书,这是朝廷给的情报,你不会怀疑朝廷吧!”
杨恭仁摇了摇头,“我并没有说朝廷有什么问题,我只是担心这是杨元庆之计,而朝廷估计只是听风就雨,唐风不可能在颍川郡有情报堂,应该只是听到苏世长的警报,如果是杨元庆诱兵之计,我就有点担心了。”
李孝恭眉头也皱了起来,“你认为是杨元庆想围城打援,所以才故意炮制出郝孝德的谣言,然后徐世绩北撤,诱引我们南下江陵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