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这样想的猜测,不过也只是猜测,我没有证据,一切还是要由荆王决定。”
杨恭仁已经变得聪明了,他不会把责任揽在自己头上,尤其是这种关系到整个大局的战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他绝不会力劝李孝恭,万一是真的呢?这个责任他可承担不起来。
主要是杨恭仁认为现在农民都有了土地,人心思定,就算真有郝孝德想造反,也不会有人再跟随他。
李孝恭犹豫起来了,杨恭仁说得很有道理,关键是有传闻郝晓德在李密和翟让的内讧中死了,这会儿又冒出来。
不过李密一直把消息封锁得很紧,知情者都是他的亲兵,郝孝德到底有没有死还是一个问题,李孝恭只觉一阵头痛。
其实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人去颍川郡实际探查,到底有没有乱匪造反,但时间上恐怕来不及,李孝恭就害怕杨元庆从江夏增兵,等他把一切都确认结束,江陵城已经破了。
李孝恭背着手来回踱步,他需要做一个决断,到底要不要派援军?一方面是千载难逢之机,另一方面又担心是隋军的引蛇出洞之计,令他委实难以决断。
这时,旁边的高士廉缓缓道:“殿下,圣上给你的金牌,你忘了吗?”
李孝恭猛地想起,圣上让柴绍带给他一块金牌,上有四个字‘如朕亲临’,也就是说,他可以决定一切,不用承担任何责任。
但高士廉的意思是提醒他,荆襄战役的重要,关系到整个大唐战局,这一战他必须打,就算是引蛇出洞他也要去,一旦江夏军增援江陵,江陵城破,那荆襄战役就很难再挽回了。
这不仅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李孝恭一咬牙道:“我亲自率五万军增援江陵,务必全歼杨元庆的隋军。”
他又对杨恭仁道:“我去江陵,荆襄防御就拜托杨尚书了。”
杨恭仁知道李孝恭决心已定,无法再劝,只得暗暗叹息一声,躬身道:“愿为殿下守城!”

向城县位于淯阳郡和南阳郡的交界处,这一带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县城位于群山环绕中,一条官道绕县城而过,直接通向北方。
在距离官道以西约十里处,有一座宽三里,长十几里的山谷,叫做藏兵谷,传说曹操曾经在这里藏兵而得名。
不过此时的藏兵谷确实有一支三万人的军队,已经在山谷里驻扎了数天,大帐密密麻麻布满了山谷。
在一顶大帐前,高子开坐在一块石头上全神贯注地读着兵书,这是徐世绩借给他的兵书,最近几个月他酷爱兵书,他已经决定由悍将转变为儒将,文武双全,徐世绩就是他的师父。
“高将军!”
一名偏将笑着走了上来,“又在看兵书啊!”
“闲得无聊,看兵书解解闷。”
高子开笑了笑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偏将有些为难道:“弟兄们让我来问问,究竟要几时才北上,大家实在是在山谷里呆腻了,而且大家都很担心颍川郡的乱匪。”
高子开狡黠一笑,“我几时说要北上了?”
偏将一怔,“将军不去镇压郝孝德造反了吗?”
“什么乱匪,郝孝徳早就死了,只不过消息封锁得很严罢了,早就死的人,只能在阴曹地府里造反罢。”
偏将完全糊涂了,他挠挠后脑勺,“高将军,我不懂你意思。”
高子开微微笑了起来,“这就是谋略,懂吗?兵不厌弃诈,我们若不离开南阳郡,隋军怎么可能增援江陵呢?”
偏将恍然大悟,他有点懂了,“那…那我们几时回南阳?”
“等!等总管的命令,耐心一点,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他话音刚落,远处山谷口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高子开腾地站了起来,直觉告诉他,他要等的消息来了。
一名报信兵骑兵飞奔而至,奔至高子开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下禀报,“启禀高将军,总管急令!”
报信兵将一封命令呈给了高子开,高子开打开命令看了一眼,笑了起来,对手下亲兵令道:“通知所有将领,准备南下襄阳!”

入夜,一层薄薄的轻雾笼罩在长江之上,一般夜晚,长江上很少行船,更何况是这样的雾夜。
但今天晚上江夏城却有点反常,江边站满了准备上船,黑暗中人头密集,足足有四万余人,在大江上停泊着三百余艘大江船,这是原来萧梁军的船队。
一队队士兵踏着船板向船上走去,在一座高地上,杜伏威正凝视着士兵们上船,这时他回头对副将李海岸道:“李将军,江夏城就交给你了,虽然有两万军队守城,但希望你不要有半点大意,江夏城是隋军后勤重地,不可有失。”
李海岸也是隋军大将,被杨元庆安排为杜伏威的副将,这次杜伏威奉命进军襄阳,配合徐世绩攻打襄阳城,杨元庆便指定李海岸率两万军镇守江夏城。
李海岸点了点头,“请杜将军放心,江夏城绝对万无一失,无论谁来挑战,我都严守不出。”
“那我就放心了,希望我们凯旋时相见。”
杜伏威微微一笑,催马冲下高地,向江边大船而去。
“杜将军,一路顺风!”
两个时辰后,四万大军全部上了船,船队起动了,穿过大江,进入了汉水,沿着汉水浩浩荡荡向襄阳城而去。

正如杨元庆所言,荆襄本是一体,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域,当杨元庆用计将李孝恭的援军调出襄阳城后,襄阳城的兵力只剩下三万人,而这时,南阳郡的四万隋军和江夏郡的四万大军,都分别向襄阳城方向浩浩荡荡前进了,将以八万大军攻破襄阳城。
就在杜伏威军队离开江夏城前往襄阳城的同一时刻,另一支从夷陵县赶来的三千骑兵渡江抵达了隋军大营,杨元庆率军已等候他们多时了。
统帅这支军队的将领是大将刘滔,是王君廓的部将,他被士兵领到营门前,杨元庆金盔铁甲,立马和数十名将领一起站在营门前。
在大营内,一万五千骑兵已整军就绪,随时准备出发,没有手执火把,黑暗中只隐隐看见无数的黑影。
而此时是四更时分,正是夜色最黑暗之时,城头上看不见隋军军营中的任何调动。
刘滔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刘滔,参见殿下!”
杨元庆摆摆手一笑,“刘将军一路辛苦了,请起吧!”
刘滔站起身又道:“卑职带来三千骑兵,请大将军调遣。”
杨元庆回头对王君廓令道:“把三千军队编入队伍中,准备一同出发了。”
“遵命!”
王君廓骑马跟着部将刘滔快速向三千骑兵而去,他带领骑兵队进入军营,将三千骑兵安置在队伍中,至此,一万八千骑兵已经完全准备就绪了。
杨元庆回头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黑黝黝的江陵城墙,毅然下达了命令:“全军出发!”
一队队骑兵离开了隋军大营,声势浩大的骑兵队跟随着杨元庆逶迤向北而去…
城头上,唐军大将刘方智站在城垛前久久地注视着隋军大营,他的目光十分复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将军,府中管家来了,说有事找将军。”
刘方智一怔,这么晚了还来找他做什么?
他转身向城下走去,城下刘府的管家正在等着他,见刘方智下城,管家连忙上前道:“老爷,夫人请你回去一趟。”
“有什么事?”刘方智有些不高兴地问,从来没有这么晚来找过他。
管家上前在他耳畔低语几句,刘方智一下子愣住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九章 萧家试探
刘方智怎么也想不到,居然有客人在四更时来拜访他,这是不符合正常交往礼仪,除非是另有所图,想到‘另有所图’,刘方智立刻打马向府宅里奔去。
整个襄阳城内一片漆黑,包括刘府也是黑沉沉的,只有会客堂内亮着灯光,客堂内,萧彦钦正背着手来回踱步,虽然他也知道四更时来访极不礼貌,但萧府周围一天到晚都有士兵巡逻,只有三更以后巡逻士兵减半,才能找到机会。
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刘方智出现在门口,“萧兄,这么晚还有闲情雅致来做客吗?”刘方智笑得十分爽朗,静夜中笑声传得很远。
萧彦钦慌忙上前躬身行一礼,“这么晚来打扰贵府休息。实在是过意不去,望将军见谅!”
刘方智的家族也是江陵大族,虽然不能和萧氏的名门郡望相比,但也算是一郡豪门,而且是江陵土人,几百年来一直住在江陵城,这也是柴绍重用他的一个原因,想笼络江陵地方势力。
而萧氏家族虽然是名门郡望,但毕竟是前几年才从外地迁来,其实更多是得到了萧铣的全力支持和沾了萧氏贵族的光,平日里两家往来也并不多,不过都是本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之间也很客气。
更重要是,刘方智知道萧家底细,知道他们是从敦煌迁来,而并非他们自己对外宣扬的那样从丹阳郡迁来,这种事情可以瞒过柴绍这样的外来强龙,却瞒不过土生土长的刘氏地头蛇。
知道了萧氏是敦煌迁来,刘方智便猜到了隋朝官场中的敦煌派系极可能和萧家有关系,那么萧琎是萧家的什么人?
刘方智城府很深,从不会轻易让人知道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他知道萧家的底细,甚至他的心腹将领余寿仁收了萧家贿赂,私放萧家子弟出城之事,他也知道,只是他从来不发一言。
刘方智笑眯眯一摆手,“贵客上门,不在早晚,萧兄能上门,这就是刘府的荣幸,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萧彦钦叹了口气,“本应该正常时分来拜访,只是萧宅前后总是有一些士兵往来,实在是不便,请刘将军见谅。”
刘方智当然知道那些士兵是柴绍派去监视萧府等十户江陵名门,他呵呵一笑,“那是柴大将军为了保护萧家的安全,派万一江陵城发生骚乱,会有军中的散兵游勇冲进萧府抢劫,望萧兄能理解大将军一片苦心。”
刘方智的解释令萧彦钦无奈苦笑一声,不过萧彦钦也清楚,萧刘两家之间的关系还没有到无话不谈地步,今晚萧彦钦来找刘方智,也并非是来收买他,现在就算拿出五千两黄金,刘方智也未必接受。
钱并非是万能,尤其刘家这种江陵豪门,并不缺钱,没有足够的交情就来谈收买,刘方智当场就会翻脸,今晚萧彦钦过来,其实只是来试探。
这时,一名丫鬟端了两杯茶进来,呈给了二人,萧彦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微微叹息一声:“说实话,像我们这种人口众多的大户人家最害怕的就是战争,不管两军交战,还是隋军杀进城,我们很害怕遭遇到灭门的惨祸,我和其他几家江陵世家也交换过意见,大家的一致看法,就是希望刘将军能挺身而出,保护江陵本土的利益。”
说到这里,萧彦钦取出一封联名信,放在桌上,推给了刘方智,刘方智笑而不语,接过信看了一遍,又将信推了回去,摇摇头道:“这封信应该交给柴大将军,我官微职小,恐怕无能无能为力。”
“刘将军何必过谦,已经到了这个生死危亡的关键时刻,我们大家都知道,如果隋唐大战烈火焚城,江陵全城必将玉石皆碎,还恳求刘将军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挽救江陵城。”
刘方智沉默片刻,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淡淡道:“要拯救江陵城,萧家不是很容易吗?举手之劳而已,何必要来求我帮忙。”
客堂里一片寂静,气氛变得有些尴尬起来,话说到这个程度上,双方其实只隔一层窗纸了,一捅就破。
萧彦钦也明白,他想劝说刘方智必须拿出实料来,用联名信之类无关痛痒的东西,刘方智怎么可能给他什么说法,看来这层窗户纸还是得捅破才行。
“好吧!我也不隐瞒了,我几天前接到了兄弟的来信,也就是长沙郡萧太守,刘将军应该也知道,他告诉我,楚王很重视南方世家,所过之地都会一一安抚,令人鼓舞,刘将军,现在的大势你也应该明白,唐朝的灭亡已经不可避免,在这个大势下,我们这些江陵世家该怎么选择?相信刘将军也是明白人,不用我多说。”
话已经渐渐说白了,刘方智喝了一口茶,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仿佛突袭一样,他忽然问道:“梁郡太守萧琎是萧兄什么人?”
萧彦钦呆了一下,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的老底早就被刘方智知道了,不过这让他心中又升起一线希望,刘方智知道了却不告诉柴绍,这就说明刘方智心中有想法。
萧彦钦尴尬地笑了笑,拱手道:“实不相瞒,正是犬子。”
“哦!”刘方智长长哦了一声,“我明白了。”
“好吧!多谢萧兄能坦诚相告,我保证替萧兄守住这个秘密,不会泄露出去,时辰已不早,萧兄请先回府吧!等会儿萧府门前巡哨的士兵又会出现了。”
说到这里,刘方智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又道:“余寿仁将军昨天还对我说,要好好保护江陵大族,尤其像萧家这样的名门,他对萧家似乎很有感情啊!”
“大家都是乡党,互相照顾,应该的嘛!”
萧彦钦心中似乎明白了一点什么,便起身笑道:“那就不再打扰,我告辞了。”
萧彦钦告辞走了,刘方智背着手走到大堂前,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他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捉摸的光泽,他的心思很难让人摸透。

从襄阳城到江陵城并不遥远,两地间相距约四百余里,中间相隔着荆山余脉,过了荆山后,山势逐渐减缓,然后便是一望无际的荆南平原,如果是强行军,只要三天时间便可以从襄阳赶到江陵。
在荆山余脉的崇山峻岭之中,修有一条宽敞平坦的官道,这条道路是连接荆襄南北的要道,但平时也只是山区短途商旅和行人较多,一般长途商人都会走水路,可以用船运载更多的货物。
不过这段时间,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偏多了,尤其是商人,赶着骡驴,满载着货物匆匆赶路,这也是受到荆襄战役影响,隋军收缴长江北岸的船只,使得货船奇缺,商人们只好改走陆路。
中午时分,几名年轻的商人正坐在路边大石旁歇息,一名年轻后生拿着水葫咕嘟喝两口水,向四周看了看问道:“吴大哥,你说我们这一路北上,能做成大生意吗?”
“怎么不能,从襄阳到江陵,能做大买卖的道路就这一条,肯定能遇到大买家。”
说话的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汉子,古铜色皮肤,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看得出非常健壮,他们一个有四人,牵着十几条毛驴,满载着今年刚采的新茶,看他们样子,似乎踌躇满志地想做笔大生意。
这时,一名骑着骡子的小商贾从北面匆匆奔来,对他们几人大喊:“你们快点离开,北面有军队来了,看见你们的毛驴可要充军的。”
四人对望一眼,黑皮肤汉子当机立断道:“进树林!”
四人牵着毛驴躲进了百步外的一片树林,刚进树林,只见一队骑兵疾速奔来,约一百余人,这是先头探路的斥候,他们兵分两路,向两边树林奔来,两边树林里藏有不少躲避的行人和商贾,众人见骑兵向树林奔来,吓得纷纷向树林深处逃去。
但斥候骑兵并不在意这些路人商贾,几乎对他们视而不见,骑兵斥候是来查看没有敌军埋伏,搜查了一圈没有异常,骑兵斥候队又继续向南飞驰而去。
几名年轻商人没有被重视,此时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官道上,他们很清楚,最多相距十里,后面必有大队人马,果然,一刻钟后,一支声势浩大的军队沿着官道疾速南下。
这是一支五万余人的唐军,正在急匆匆向江陵方向行军,在队伍前面旌旗铺天盖地,一杆唐军的赤白旗高高飘扬,赤白旗镶有金边,就意味着这是王旗,只有李孝恭才可能有资格使用金边王旗,连柴绍也没有这个资格。
四名商人的眼中一阵惊喜,他们没想到竟然是李孝恭亲自领兵南下,为首大汉默默注视着这支军队,军队的兵甲、马匹、士气、辎重等等重要军情都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
这支五万人的军队完全走过,至少要一个时辰,为首商人一摆手,他们匆匆离开了树林,来到山后另一处空地上。
年轻商人从毛驴背上取过一只鹰笼,这时,为首大汉已经写完了情报,将情报塞进绑在鹰腿的竹筒里。
他们打开鹰笼,一只鹰信展翅飞起,迅速飞上了天空,在天空盘旋两圈,一声长鸣,向南疾飞而去。
队伍中,李孝恭抬头注视着天上的雄鹰,他的眼中充满了疑虑…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章 夜营危机
过了长林县,再向南走数十里,便渐渐走出了山区丘陵地带,进入了荆南平原,这片一望无际的平原也被称为江汉平原。
这里河网密布,土地肥沃,人口众多,一直便是南方主要的粮食产区,萧铣选择在这里建国,便是看中了这里丰富的粮食产量,从而得到了迅速发展。
更重要是,这一带没有受到隋末大乱的影响,相反,大量中原难民躲避战乱逃到这一带谋生,给江汉平原带来充沛劳动力。
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分布着大片森林,一条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从森林内穿流而过,像玉带般蜿蜒在平原之上。
就在河流两侧,点缀着一座座村庄,它们就像一串串明珠般,穿缀在江汉平原的大地上。
在当阳县以东的一片森林内,歇息着一支近两万人的骑兵,这支正是从江陵北上的隋军骑兵,由杨元庆亲自率领,他将拦截地点选择在当阳县境内,这一带地势平坦,河流不多,非常适合于骑兵作战。
隋军骑兵们已经在这片森林里等候了整整两天,此时夕阳西下,余晖将一片紫色的晚霞洒在荆襄大地上。
杨元庆站在森林旁,负手欣赏夕阳西下的美景,这里曾是当阳古战场,当年也就在这片土地上,曹操的大军追上了仓惶南逃的刘备,爆发了长坂坡大战。
此时所有的战火和喧嚣都已沉寂,历史已被厚厚的黄土淹没,而就在这片土地上,即将要爆发一场新的战争,一场将决定天下大局的战争,对此杨元庆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时,王君廓慢慢走上前禀报道:“殿下,从长林县过来大约需要一天的时间,斥候是在长林县发现了唐军主力,那么今天晚上,他们就可以过当阳了。”
杨元庆缓缓点头,“他们应该在当阳县扎营,明天一早渡过荆水,搭浮桥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殿下是想夜战吗?”王君廓小心翼翼问道。
杨元庆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王君廓立刻自嘲地笑了笑,“卑职明白,夜战是我们的优势,自然要充分利用。”
杨元庆淡淡一笑道:“李孝恭率领的这五万人,其中有三万是从关中调来,战斗力不弱,我们的骑兵已经身受太多战争,应早日让他们荣归故里,尽量减少伤亡,为帅者应该体恤自己的士兵。”
杨元庆这句话里含着深意,王君廓听出了楚王这是在警示自己爱惜士兵,他连忙诚惶诚恐道:“卑职记住了。”
杨元庆笑了笑,“耐心等待吧!应该很快有消息传来了。”
他话音刚落,只听大树上传来士兵的大喊:“殿下,斥候回来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向西北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出现了两个黑影,正是两匹战马的影子,正向这边疾奔而至。
片刻,两名骑兵斥候飞奔而至,翻身下马,奔至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道:“启禀殿下,唐军五万主力已经在西北二十里外的白马坡扎下了大营,不是临时休息,而是过夜扎营。”
这消息令杨元庆大喜,他随即下令道:“再休息半个时辰出兵!”

白马坡在长坂坡以北,名义上叫坡,实际上只是一片略略隆起的小丘,荆水便从白马坡旁流淌而过,荆水又叫漳水,是南郡的一条主要河流,河床宽阔,水流湍急,一般在南面三十里外长坂坡渡河,那边水流稍缓。
就在漳水旁,驻扎着一片密集的军营,军营属于过夜式扎营,没有构筑板墙,而是用矛刺在外面围了一圈,里面又用大车包围,在大车内圈,密集的帐篷一顶挨着一顶,驻扎了五万大军。
五万唐军主要以步兵为主,但也有少量骑兵,从襄阳南下,他们疾速行军两天一夜,士兵们都已经筋疲力尽了,迫不得已,李孝恭只好下令扎营休息,明天一早再出发,争取明天晚上抵达江陵城。
大帐内,李孝恭站在一台沙盘前沉思,这台沙盘主要是荆襄地图,他心中还在想着南阳隋军,如果他的军队南下,襄阳城只有三万守军,一旦隋军大举来攻,杨恭仁能否守得住。
不过襄阳城池高大坚固,防御能力极强,三万守军坚守城池,再加上杨恭仁的指挥能力,隋军要想攻破襄阳城,至少要十五万大军,再加上重型攻城器,否则襄阳城很难被攻破。
李孝恭又想到了唐朝,可以说,现在整个朝廷都在关注荆襄战役,如果唐军在荆襄战场能取胜,那么唐军将趁势向东进攻,席卷整个南方。
隋军的战线也必将收缩,战争会暂时偃旗息鼓,唐朝就有了喘息之机,极可能形成南北对峙局面,这也是最好的一个结果。
李孝恭微微叹了口气,现在唐朝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他的肩头,他能否支持得住?
就在这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急促的奔跑声使李孝恭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这必然是有大事发生了。
“禀报殿下,斥候发现异常!”一名亲兵在帐门急声禀报道。
李孝恭一惊,快步走出大帐,紧张地问:“发现了什么异常?”
“斥候在北方发现一支四五千人的骑兵,正悄悄向我们大营靠近。”
李孝恭的心中仿佛被冰凝冻住一般,‘四五千人的骑兵从北方来’,不可能啊!就算骑兵偷袭也应该从南边过来。
他心念只是一转,忽然明白过来,这是隋军兵分两路,北方骑兵只是为了断他们的后路,主力应该在南方。
李孝恭心中顿时大急,厉声喝令:“敲响警钟,命全军起来,准备迎战!”
‘当!当!当!’震耳欲聋的警钟声在唐军大营内回荡,整个唐军大营开始骚动起来,唐军士兵们都是和甲而睡,纷纷从大帐里奔出,尽管很多士兵都疲惫万分,但心中的紧张使他们无法顾及疲惫。
每个人都惊恐万分,有的人头盔未带,有的人兵器忘拿,俨如无头的苍蝇一般,乱成一团,喧嚣声、叫骂声,响彻了大营,这时,又有斥候飞奔来报,“启禀殿下,十里外发现一万余隋军骑兵,正向我们这里疾速杀来。”
李孝恭的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他也担心会遭遇隋军骑兵拦截,但他希望这只是一种很小的可能,侥幸它不会发生,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越是害怕的事情,它偏偏就要发生。
隋军骑兵出现了,而且不低于一万五千人,这是何等犀利的军队,而他们只有两千骑兵,而且是夜战…
北方传来一片喊叫声,紧接着火光大作,无数支火箭射进了唐军大营,点燃了营帐,这是北路的隋军骑兵杀到了,李孝恭急得大喊起来,“全军出营列阵!”
副将綦公顺奔上来急道:“殿下,应该派弓弩手守住四周,天亮后再出营列阵。”
“浑蛋!”
一向稳重有加的李孝恭终于破口大骂起来,他一指北方吼道:“你没看见吗?营帐已经被点燃,再不出去,全军烧死在大营内。”
另一名偏将也建议道:“殿下,可以拆除营帐,斩断绳索便可。”
李孝恭克制自己冷静下来,他凝神观察片刻,火势极其迅猛,他还是摇了摇头,下令道:“来不及了,出去迎战!”
李孝恭的经验很丰富,唐军已经有很多教训了,就是因为夜守营盘,一但被隋军骑兵杀入大营,就会形成单方面的屠杀。
更重要是隋军火油投入大营,就会烧成一片。唐军将死伤惨重,而且五万唐军中,有两万人训练过夜战,只要指挥得当,也能坚守到天亮。
李孝恭不愧是李氏宗族中仅次于李世民的名将,尽管唐军遭遇到了隋军夜袭的危机,但他依然保持住了头脑的冷静,一方面派副将綦公顺率唯一的两千骑兵去北面迎战,挡住北面隋军南下。
另一方面,李孝恭火速命令唐军三军将士出营,利用隋军主力还有数里之远的一点点时间,紧急集结军队,或许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黑暗中,数万军队在大营外的旷野里奔去,此时大火蔓延极快,已经一半大营被大火吞没了,还没有来得及撤出的唐军士兵哭喊着向南狂奔,不顾一切向营外冲去,军队开始混乱起来。
这时大地已经开始微微颤抖,南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天地更加昏黑,一轮明月变成了暗红色,这是尘土遮天蔽日,远处出现了一条黑压压的直线。
唐军还在一片混乱之中,暗黑中,士兵找不到将领,将领找不到士兵,大家都是蜂拥出营,就在白天,也至少需要半个时辰才能完成整队,更何况是漆黑一片的夜晚。
李孝恭望着越来越近,已经杀到三里外的隋军,而他的军队还在一片混乱之中,他的眼睛里急得喷出火来。
但还是有一件值得庆幸之事,其中一万军队已经整兵结束了,这是从关中调来的一支精锐唐军,经历过夜战训练,又是最早出大营,他们已经列队就绪,主将叫做刘兰成,和綦公顺一样,也是乱匪出身,后来投降唐朝,成为李孝恭的部下,颇得重用。
李孝恭纵马飞奔上前,厉声对刘兰成令道:“你可率军迎战,拦截住隋军骑兵!”
“遵命!”
刘兰成一万步兵迎战而上,三千弓兵列成了箭阵,弓箭上弦,对准了奔腾而至的隋军骑兵。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五十一章 将星陨落
隋军骑兵已杀到了五百步外,黑压压的战马如狂涛奔腾,激起的尘土遮天蔽日,黑暗中,隋军骑兵高高举起盾牌,双腿控马,另一只手握紧了长矛,矛尖在黑暗中闪烁着冷光,骑兵一旦全速发动,就无法再停下来,他们一往无前,向前方骑兵冲杀而去。
一万唐军已经仓促就位了,前方是三千弓箭手,他们列队成三排,举起了弓箭,在后面是三千刀盾兵和四千长矛兵。
战马剧烈地敲击着地面,巨大的撞击声令唐军士兵们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他们咬紧嘴唇,近似绝望的目光盯着前方掩杀而至的隋军骑兵。
“弓箭准备!”
唐军大将刘兰成嘶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三千把弓箭刷地举起,呈斜角指向空中,弓箭手的双腿战栗,很多人闭上了眼睛,不敢面对杀气冲天的隋军骑兵。
“射!”
三千支箭蓦地腾空射起,在空中形成一片箭云,呼啸着扑向奔腾而至的隋军骑兵。
隋军骑兵高举盾牌,迎着箭雨疾奔,在奔腾的骑兵大潮中,不断有骑兵士兵被箭射中栽倒,就俨如海潮中的一朵朵浪花消失,但并不影响海潮狂涌而至。
当第二轮箭射至,隋军骑兵已经冲到了五十步外,骑兵飞驰卷起的杀气扑面而来,令人窒息,不少唐军弓兵再也忍受不住内心的惊骇,调头便向后面奔逃。
唐将刘兰成也发现隋军骑兵的速度太快,已经来不及射第三轮箭了,只得下令弓手后撤,命长枪兵和刀盾兵迎战,霎时间,一万三千骑兵狂潮奔腾而至,杀进了唐军队伍之中,将前排的近千名长枪兵迎头吞噬…
战马继续疾奔,横刀劈砍,长矛疾刺,在战马铁蹄的蹂躏之下,唐军士兵哀嚎倒地,人头被劈飞,长矛刺穿了胸膛。
尽管唐军士兵拼死抵抗,怎奈他们遇到的是隋军最精锐的骑兵,身经百战,意志比钢铁还要坚硬,他们无情杀戮,绝不容情,一万唐军瞬间被分割成得数十块,阵脚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隋军骑兵只留下五千人对付一万唐军方阵,其余八千骑兵在主帅杨元庆的率领下,继续向前疾冲,铺天盖地杀向依旧混乱不堪的唐军主力。
这是两个主帅之间的战斗,李孝恭企图让一万唐军牵制住隋军骑兵,给他争取时间整顿主力兵马,
但杨元庆却一眼看出了唐军主力并没有准备好,他深知一支军队没有经历过严格的夜战训练,在夜晚整军会面临怎样的混乱。
尤其数万人仓促逃出大营,在那种极度混乱惊慌的状态下,要想让他们在极短的一炷香时间内恢复成队伍的严整,怎么可能,百余人或许可以,但这是几万人的军队。
这就是战机,杨元庆要抓住的就是这个战机,在军营内,他可以用火烧,用骑兵冲击,而在军营外,只有一个机会,敌军短时间的混乱。
八千骑兵冲透了一万唐军的拦截,杀向百步外的数万唐军,与此同时,后营的五千骑兵在王君廓的率领下也杀来了,两支骑兵对数万唐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对于一支军队而言,最可怕的事情就是军心动摇,这是军队的瘟疫,一旦军心动摇,它就会像真的瘟疫一样,迅速传遍全军,使整个军队开始动摇瓦解。
此时李孝恭已经绝望了,一万唐军的拦截没有能给他争取到时间,哪怕是短短的一刻钟时间也没有争取到,隋军骑兵非常清楚他们的薄弱点在哪里?他们根本就不停留,冲过一万人的拦截,直接向他们杀来。
“稳住阵脚,长枪兵结阵!”
李孝恭在绝望中大声吼叫,他渴望能发生奇迹,他的军队开始结阵抵抗,但奇迹并没有发生,在黑暗中,两支隋军骑兵的杀入,使唐军开始迅速崩溃了,唐军士兵惊恐得大喊大叫,在极度惊惶中,开始有士兵逃跑了。
一人逃跑带动十人逃跑,十人带动百人,百人带动千人,就像滚雪球一样,逃亡的声势越来越浩大,唐军彻底崩溃,在黑夜的掩护下,数万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
“围堵敌军,投降者免死!”
杨元庆高声喝喊,黑暗中,围堵的鼓声敲响,‘咚咚咚!’的鼓声在四面八方响起,一队队隋兵骑兵向外围奔去,拦截逃亡的唐军士兵,隋军骑兵疾奔大喊:“投降者免死!”
无数唐军士兵仿佛如梦方醒一般,纷纷跪地投降,求降声响彻了战场。
在唐军崩溃的同时,李孝恭被数百骑兵紧密护卫着向东奔逃,但跑了不到五百步,一队千余人的隋军骑兵斜杀而至,一起张弓放箭,千余支箭扑射而来,迅烈如暴风疾雨,亲兵队措不及防,纷纷惨叫着从马上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