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对岸一座土丘,王君廓和十几名将领向江对岸眺望,隐隐可以看见江对岸火光点点,一名将领兴奋道:“王将军,好像成功了!”
王君廓冷冷哼了一声,脸上阴沉如水,未经自己的命令,擅自行动,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又能怎样?
…
一场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三百多艘唐军战船被烧成了灰烬,江面上一片残桅断壁,青烟腾腾,令人惨不忍睹,这时,柴绍大军已经到了,五万大军驻扎在江陵城北,柴绍不准他们靠近长江,以免他们看到这一幕惨状。
柴绍负手站在江岸边,眯眼注视着这三百多艘被焚毁的大船,这是唐朝唯一的巨船队,居然就这么毁掉了,没有运兵大船,就意味着长江以南不再属于唐朝,柴绍深深感受到了唐朝的危机已经深入到各个方面。
卢祖尚心中即惭愧,又紧张,上前单膝跪下请罪,“卑职失职,导致大船被毁,这是卑职之罪责,请大将军处罚!”
柴绍摇了摇头,淡淡道:“这个罪责恐怕是你所承担不起。”
卢祖尚心中更加惶恐,低下头,一句话说不出来,柴绍没有理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隋军运粮船,大约在千石左右,有一百余艘,利用它们来运士兵过江倒也不错,便问道:“那些船一次可以运送多少人?”
卢祖尚不知柴绍是要处罚自己,还是要放过自己,他心中忐忑不安,也不敢站起身,回答道:“回禀大将军,那种千石货船,一次可以运送五十人左右,不过…”
“不过什么?”
柴绍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还跪在地上,便道:“起来吧!命人赶快清理这些残骸,这样很影响军心。”
“是!卑职即刻派人清理。”
停一下,卢祖尚又道:“那些缴获的隋军船只只是货船,不能用作战船,不够坚固,很容易被撞毁。”
“这倒无妨。”
柴绍没有想过战船,他只想利用这些货船来运兵,可以及时占领长江南岸,五十人一艘船,那一次可以运送五千人,这也足够了,这时,卢祖尚犹豫一下,又道:“还有一事要禀报大将军。”
“还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不要吞吞吐吐。”
柴绍并不是很喜欢卢祖尚,要是按照他的脾气,竟然被隋军暗探烧毁了唐军唯一的战船,这么大的罪责,早就一刀宰了,只是柴绍知道李孝恭很喜欢这个卢祖尚,他倒不好处置了,只能把这件事告诉李孝恭,让他来处置。
卢祖尚感觉到了柴绍语气的一丝不耐烦,连忙道:“启禀大将军,公安县已经被隋军占领了。”
“什么!”
这个消息让柴绍吃了一惊,他急忙问道:“杨元庆已经来了吗?”
卢祖尚连忙摇头,“不是江夏隋军,而是从夷陵过来的王君廓军队,是王君廓亲自领兵。”
“你可能确定吗?”柴绍目光紧紧盯着他,
“卑职能确定,两天前,王君廓派使者来和卑职谈判,想用一千唐军战俘交换二十万担草料,卑职没有答应,说须请大将军定夺!”
“当然不能换!”
柴绍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一千唐军算不了什么,但二十万担草料却能养肥隋军战马,这绝不能同意,此时柴绍的心有些乱了起来,如果真是王君廓亲自领兵到来的话,那至少是五千骑兵,五千骑兵部署在对岸,他们军队根本就很难渡过南下。
柴绍南下前和李孝恭商量过,巴陵郡和长沙郡都颇有钱粮,可以想办法把这些钱粮先运到襄阳,用作十五万大军的补给,只要补给充足,可以和隋军长时间的对峙,给关中争取时间。
但让柴绍没有料到的是,一场大火烧毁了唐军仅有的船队,对岸还出现了隋军骑兵,让他怎么去巴陵郡和长沙郡搬运钱粮,现在一切计划都被打乱了,他心中着实乱成一团。
柴绍叹了口气,“先回城吧!”
他翻身上马,刚要向江陵城而去,就在这时,后面士兵们传来一片喧哗,一名亲兵指江面大喊:“大将军快看,船队!”
柴绍一回头,只见江面上出现了一支庞大无比的船队,为首几艘都超过了万石,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正向江陵城方向驶来,后面船队一眼望不见边际,不知有多少艘?为首大船上飘扬着一面巨大的赤鹰战旗,
柴绍被惊呆了,不止是他,所有江岸上的唐军士兵都被惊得目瞪口呆,一边是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船只残骸,一边是浩荡壮观的隋军船队,这种鲜明的对比,令每一个人都要丧失掉信心。
长江北岸,数千唐军士兵默默地望着江面上的船队,没有一个人说话,寂静得令人窒息。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二章 是功是过
经历了近五天的长途跋涉,满载着五万大军的隋军船队终于抵达了江陵郡,江风浩荡,猎猎吹拂着大旗,强劲的东风将船帆吹鼓成半圆,杨元庆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数里外的的唐军水寨。
他看到了百余艘隋军运粮船,整齐地停靠在水寨东面,一共有三排,延绵七八里,但杨元庆的目光迅速被西面的情形吸引住了,只见西面堆满了烧得焦黑的船只残骸,不少大船只剩下骨架,令人惨不忍睹。
不仅是杨元庆看见,船上的亲卫们都一片惊呼,谢映登慢慢走上前低声道:“殿下,这应该是王将军派人袭击了唐军水寨。”
杨元庆心中也是颇感惊异,从眼前的情形来看,应该是唐军所有的大型战船都被焚毁了,王君廓竟然有这么大的魄力,据他所知,王君廓手中应该没有太多战船,他怎么能办到?
“这个具体不清楚,先靠岸问问情况再说。”
“殿下,要不要趁机冲进敌寨,毁掉其他的运粮船?”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用这么急躁,弟兄们一路过来辛苦,先下船休息,等把情况弄清楚再说,它们跑不掉!”
杨元庆随即回头令道:“传我命令,大船靠岸!”
“收帆——靠岸!”
主舵张龙大声喝喊,船帆坠落,大船开始掉头,向南岸驶去,桅杆上,船员向后面船只发出了靠岸的旗号,一艘艘大船开始减速了。
江陵郡南岸边有一条长约十几里的深水地带,可以让杨元庆所乘坐的巨型海船靠边,在岸边,王君廓率领大群将领已等候多时,等杨元庆的大船靠岸,所有人都迎了上去。
船只搭上了长长的船板,一队队士兵从船板快步下来,杨元庆走下了船板,王君廓带领数十将领快步上前,一齐单膝跪下,“参见殿下!”
杨元庆笑着对众人道:“各位将军夺取夷陵郡,立下了大功,每人都记大功,战事结束后自有封赏。”
众人大喜,齐声道:“愿为殿下效力!”
“大家起来吧!”
众人纷纷起身,王君廓上前道:“原以为殿下明天才能到,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一路上虽然不顺水,却很顺风,风力强劲,船速很快,所以就提前一天到来,怎么样,有什么重要情况?”
“回禀殿下,卑职已经夺下了公安县,西面的枝江县也投降了。”
“嗯,不错!”
杨元庆赞许地点点头,又回头一指对岸,“刚才过来时,看见唐军水寨里一片残骸,战船几乎全部被毁了,这也是你们立下的大功吗?”
王君廓本不想提此事,但杨元庆既然特意问起,他不好不说,只得躬身道:“这是一名手下偏将所为,就是上次押送粮船的偏将袁嵩,我本派他去做使者,但他却擅自做出决定,独自一人躲在唐军水寨中烧了唐军战船。”
杨元庆听出王君廓的语气很有些不满,便看了一眼身后诸将,问道:“此人在哪里?让他上来见我。”
王君廓无奈,只得回头对亲兵令道:“把他带来参见楚王殿下。”
这让杨元庆心中不由微微一怔,不多时,几名士兵抬着一人上前,此人趴在担架上,气息奄奄,一看便知道是被重打后的模样,他正是袁嵩,逃回大营后非但没有封赏,反被王君廓一顿大骂,重打两百军棍,几乎把他打死。
杨元庆身后的水军大将来弘快步上前查看,袁嵩一直跟随来护儿,可以说是来护儿的亲兵心腹,自然也是来弘的人,来弘见他几乎要被打死,心中不由大怒,回头向王君廓怒目而视。
杨元庆的脸一沉,冷冷问:“这是怎么回事?”
王君廓一咬牙道:“回禀殿下,军令如山,我只让他出使唐营,他却擅自行动,焚毁了唐军战船,这么重大的行动却未经我许可,所以卑职重责他,以儆示全军。”
杨元庆半天没有说话,应该说,王君廓的所为也无懈可击,未奉军令擅自所为,确实该重责,但立下大功却不赏,这就是王君廓为人冷酷无情的性格,杨元庆也知道王君廓在军中人缘并不好,为人太过于狠毒,没有容人之量。
杨元庆点了点头,“擅自违令而行,重责是应该,但立功也应奖赏,你奖赏他了吗?”
袁嵩低微着声音道:“殿下,卑职有罪,不敢受赏。”
王君廓躬身道:“回禀殿下,他按军规当斩,卑职正是考虑到了他有立功,所以才饶他一命,这已经是将功折罪了。”
“好吧!此事你做得没错,我不会怪你。”
“多谢殿下!”
王君廓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他严厉处罚袁嵩,让很多将领为之不满,令他十分被动,如果杨元庆再不支持他,他就很难统领军队了。
杨元庆确实无话可说,军规没有人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王君廓的处罚并没有问题,虽然有点太冷酷无情,只能说是尺度严厉,不能说他做错什么,更重要是,现在大战前夕,他不能因为一个偏将寒了大将的心。
杨元庆又迅速给来弘使了个眼色,来弘连忙命人将袁嵩抬上船去治伤,袁嵩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少将军。”
来弘拍了拍他的肩膀,低低叹息一声。
化解了眼前尴尬,杨元庆又笑道:“去大营吧!我了解一下夷陵道的情况。”
王君廓慌忙一摆手,“殿下请!”
杨元庆在将领们的簇拥下,向中军大帐而去。
…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的亲兵们正在忙碌地拼接沙盘,片刻,八块沙盘拼接成了一座三丈长宽的巨大沙盘平台,这里面已包括整个荆襄的沙盘地图。
杨元庆拾起蓝色小旗,分别插在江陵、沔阳、安陆、襄阳等四郡上,这是目前有唐军驻扎的地方。
杨元庆又将红旗插在江夏、江陵、南阳和夷陵四郡,局势便一目了然了,目前双方有共同驻兵之地,正是江陵郡。
王君廓不由叹道:“殿下,这个沙盘真是打仗的好东西啊!一目了然,用它来做部署,不会出大问题。”
这时谢映登和来弘安排完军士,也走进帐来,杨元庆这才拾起木杆对众人道:“之所以要先打江陵郡,一是因为它截断了夷陵郡和江夏郡的联系,使我们两块战略之地不能连为一体,其次便是这里有唐军唯一的水军战船,这一战,首先就是要以水战为主,摧毁唐军所有的战船,不准他们拥有水军运兵的能力,这样一来,长江以南基本就是我们的领地了,然后拿下江陵郡和沔阳郡,我们便可以形成南北夹击襄阳的战局。”
王君廓沉吟一下问道:“卑职想请问殿下,如果唐军感觉不敌,撤军回汉中,他们必然会从汉中南下巴蜀,这个时候,我们的夷陵军队是不是要立刻火速杀进巴蜀。”
杨元庆点点头,“从计划上是这样,但夷陵兵力太少,杀进巴蜀难以占领郡县,一旦襄阳郡的战役打到尾声,我会再增加夷陵郡军队,使达到五万人,所以现在这个时候夷陵暂时按兵不动。”
“可是殿下,卑职听说巴蜀空虚,他们正在紧急募兵,这是一个机会啊!”王君廓又急忙道。
杨元庆还是摇了摇头,“我们现在的力量还做不到两线开战,事实上,我们实力并不比唐军强,稍有大意自满,就会兵败荆襄,造成全局被动,希望大家能明白这一点。”
王君廓不再吭声了,尽管他觉得此时进攻巴蜀是一次千载难逢之机,但既然杨元庆不同意,他只好服从。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他心中并不服气,便语重心长道:“我们的我们现在十七万大军,有十万军队是原来的杜伏威军和萧铣军,和唐军比起来,战斗力并不强,我们唯一的优势就是战船和两万骑兵,但这次唐军来势汹汹,李孝恭再没有朝廷制肘,他也是善战之将,带兵严厉,善用良谋,尤其他有两万弩军,训练非常精良,我们两军实力可以说是在伯仲之间,如果我在这个紧要关头分兵去巴蜀,就会影响到荆州之战,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王将军,我们不能有半点轻敌大意。”
王君廓满脸羞惭,深深行一礼,“卑职知错了。”
杨元庆呵呵一笑,“明白就好,现在由你给我们仔细讲一讲夷陵之战的前后经过。”
…
大船内,偏将袁嵩趴在船舱里,疼得满头大汗,一名军医正小心地用高度酒替他清洗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旁边有两名女护兵在旁边帮忙照顾,这时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杨元庆和来弘走了进来,军医连忙行一礼,站到一旁。
“他情况怎么样?”杨元庆关切地问道。
“回禀殿下,都是皮肉伤,问题不大,看得出是军士杖打时手下留情了。”
杨元庆走上前,用毛毯替他盖上身体,吓得袁嵩连忙要起身,杨元庆笑道按住他肩膀,“有伤在身,就不用起来了。”
袁嵩没想到楚王殿下竟然会亲自来探望他,心中感激涕零,眼睛都有点红了,哽咽道:“多谢…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你孤身入唐营,烧毁了唐朝战船,立下大功,虽然被责打,但功是功,过是过,过已经处罚,但功却未赏,我要重重封赏你。”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三章 战船立威
从当天下午开始,唐军水寨便开始忙碌起来,数千士兵被派来清理水中已焚毁的大船残骸,并将运粮船上的物资从船内搬出,一直搬到第二天上午,唐军从终于从两艘船的夹舱中发现了近千袋火油。
饶是柴绍是个宽和圆滑之人,他也终于忍不住发作了,他命人将卢祖尚等十几名镇守江陵的高级军官找来,指着一堆火油皮袋怒斥他们道:“你们说不敢擅自处分船中物资,我可以理解,但这些船中的火油你们怎么给我解释?烧掉三百多艘战船,教训还不够深吗?”
十几名高级将领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吭声,卢祖尚上前一步沉声道:“大将军,我们之前确实搜查过船只,除了粮食和草料外,没有发现其他物品,因为考虑到可能要和隋军交换战俘,所以船上物资就没有卸货,确实没有想到这里面还藏有火油,而且大火烧船后,一直没有熄灭,原本想等到彻底熄灭后再搬运进城,正好大将军这时候来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来得不巧,耽误你们搬运物资,是这样吗?”柴绍冷冷道。
卢祖尚低下头,“卑职不敢,这是卑职的责任。”
“哼!又是你的责任,卢将军,你要承担的责任也未免太多了,而我居然不敢处罚你,你说,这可怎么办?”
卢祖尚心中黯然,只得暗暗叹了口气道:“卑职恳请大将军免去我江陵将军之职。”
柴绍脸色一黑,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很抱歉,我官卑职小,让江陵将军笑话了。”
说完,他转身忿然离去,卢祖尚望着他走远,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旁边一名将领提醒道:“将军,除了荆王,其他人都无权罢免你江陵将军之职,你说那句免职的话有点讥讽之意,得罪他了。”
卢祖尚愣住了,就这么容易得罪人了吗?他忽然感到一种心力憔悴,和这些高官太难处了,动不动就得罪人,而且偏偏是得罪柴绍,当今权势最大的驸马爷,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
柴绍又去看了片刻打捞残骸,这才骑马向将领城内而去,刚走进城门,一名等候在城门边的将领上前道:“柴大将军,卑职有话要说。”
柴绍认识此人是卢祖尚的副将刘方智,便冷冷问道:“你有什么事?”
刘方智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将军,卢祖尚有通敌之嫌。”
柴绍眉头一皱,他深深看了一眼刘方智,这可是卢祖尚的副将,江陵城的第二号人物,居然说卢祖尚通敌?
“到我房间里说!”
柴绍猛地抽一鞭战马,向城内疾奔而去,刘方智望着柴绍的背影,不由阴阴一笑,自言自语,“卢祖尚,你居然想用我的人头祭旗,看看到底是谁杀谁?”
…
柴绍的住处便是从前萧铣的别宫,皇宫已作为违禁拆掉了,但别宫还在,占地四十亩,绿树成荫,亭台楼阁掩映在红花绿叶之中,精致异常,很符合柴绍的心性,这一次本来他妻子李秀宁也要跟来,但因为身体不好,留在了长安。
柴绍直接走进客堂坐下,片刻,一名亲兵将刘方智带了进来,刘方智单膝跪下行礼,“参见大将军!”
柴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不用这么客气了,有什么话起身说吧!”
“是!”
刘方智站起身道:“先说大船失火那晚,因为有士兵看见是隋军探子放火,但那天晚上是卢祖尚的心腹赵澜在水寨外围当值,他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个很正常,天这么黑,很难发现敌情,而且万一是从岸上进出,他更不可能发现,凭这个说卢祖尚通敌,有点牵强吧!”
柴绍虽然不喜欢卢祖尚,但也不会平白无故栽陷他通敌,关键是在这个时候,柴绍还不想乱,否则就算他罢免不了卢祖尚,他也会让李孝恭罢免,这个面子李孝恭不可能不给自己,所以他对刘方智的指控不置可否。
刘方智叹了口气,“大将军,我并非是无缘无故告他通敌,因为他确实不止一次给身边人说过,他不该投降唐朝,他说他祖父原本也是范阳卢氏,现在范阳卢氏效力于隋朝,他投降隋朝会更有前途,而且他还两次对手下将领说,唐朝大势已去,识时务者应该归顺隋朝,这次杨元庆亲自南征,就是很好的机会。”
“他真说过这些话?”柴绍有些不相信地问。
刘方智跪下,手指着自己的心脏部位道:“我刘方智愿意以列祖列宗来发誓,若有半句谎言,让我先祖在天之灵不得安生。”
这在隋朝可以说是最恶毒的誓言了,没有谁会轻易用自己祖先来发誓,其实刘方智并没有说谎,这些话卢祖尚确实说过,只是他放不下李孝恭对他的恩德,所以才没有投降隋军。
柴绍脸色阴沉下来,既然这样发誓,他不信也得信了,他背着手慢慢在房间里踱步,眼中闪烁着怒火,卢祖尚竟然有反意,令他意想不到。
刘方智感觉到了柴绍相信了自己的话,也感受到了他心中的怒火,他心里不由暗暗得意,又道:“还有一件事,卑职要汇报。”
“你说吧!还有什么事?”
“还有就是在拦截运粮船时,我们俘虏了二百多名隋军士兵,卢祖尚对这些士兵异常宽厚,给他们疗伤,饮食居住都非常不错,比唐军士兵的条件还要好很多,而且不准唐军士兵虐待战俘,连骂也不准,卑职就在想,如果是隋军军官,或许他想说服对方投降,可这些都是普通小卒,有这个必要吗?卑职就推断,他是不想得罪隋军,给自己留条后路。”
“居然还有这种事?”柴绍已经开始明显震怒了。
“卑职句句是实,如果大将军不信,我可以带大将军亲自去查看,二百多隋军就被安置在城南驿馆里。”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当!当!当!’的钟响,声音巨大,仿佛是从城头方向传来,刘方智脸色一变,“大将军,这是敌军来袭的警报!”
柴绍也吃了一惊,他此时也顾不上追究卢祖尚的投敌意愿,快步向府外走去,“发生什么事了?”他大声问道。
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大将军,隋军船队杀来了!”
柴绍心中一阵抽搐,他想到了驻扎城北的五万军队,如果情况危急,先把他们调进城来,他也不管刘方智,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城头奔去。
…
此时在江面上,出现了一百多艘巨型战船,都是万石海船,高达数丈,长十几丈,船头包着铁甲,俨如一座座体格庞大的巨兽,高耸的桅杆直冲天际,斜挂着巨大的船帆,向水寨猛冲而来。
唐军主要战船虽然都已被焚毁,但还是有两百余艘小船,两百余艘小船每艘载十几人,在巨大的战船下方来回穿梭,非常灵活,但发挥不出任何作用,稍不留神,便会被隋军战船撞翻。
在水寨门口堆积了二十余艘小船,企图阻拦隋军战船进水寨,为首的第一艘战船上,隋军水师大将来弘指挥着战船奋勇冲击。
战船毫不留情地撞击在二十几艘小船上,巨浪涌起,十几小船被撞翻,唐军士兵纷纷落水,一片哀叫声。
战船轰然撞击在寨门上,船首铁甲撞角将寨门撞得粉碎,巨大的战船直冲进了水寨,紧接着第二艘、第三艘,后面的大船索性就没有经过寨门,直接撞断了插在水中的木桩,横冲直撞进入了唐军水寨。
唐军水寨的木桩最多可以抵御三千石大船的撞击,这是一般内河战船的载重量,但无论如何承受不起万石海船的撞击。
码头上,数千弓弩军早就列阵就绪,卢祖尚紧咬着嘴唇盯住隋军战船靠近,这时,一名手下大将指着码头上堆着火油皮袋建议:“将军,可以将火油倒入江中,放火烧敌船。”
卢祖尚早就想到了,只是他有点担心,因为这样一来,很可能会把一百多艘运粮船连带着烧毁,这可是柴大将军准备用来载兵渡江,如果烧毁,真的没有船只渡江了,民船也搜集不到。
“卢将军,没有办法,隋军就在来毁运粮船队的。”手下将领看透了隋军战船的企图。
卢祖尚望着一艘艘已经被卸载一空的运粮船,他也认为隋军的目的是来毁船,与其运粮船被毁,不如冒险一试,或许能烧毁几艘隋军战船,他咬牙下令道:“小船带火油出击,烧毁隋军战船!”
士兵们纷纷将装满火油的皮袋搬上小船,十几艘小船满载着火油,每艘小船由三四名士兵操纵,离开码头向隋军大船驶去。
隋军战船上,经验丰富的来弘早看见了唐军小船靠近,也看见小船内的火油皮袋,来得正好,他冷笑一声道:“弓箭射击!”
船舷两边霎时间出现了密集的士兵,张弓搭箭,不等唐军小船靠近,暴风骤雨般的箭矢射向小船,小船无处可躲,唐军士兵只能举盾抵挡,但挡不住密集的箭雨,片刻,唐军士兵纷纷惨叫着落水。
十几艘满载火油的小船上再无一人,箭矢射穿了皮袋,黑浆般的火油流满了小船,来弘再次下令,“水鬼下船,将小船引入粮船中去!”
百余名水鬼从大船上跳下,在水中推着小船驶进入了密集的运粮船中间,他们翻上小船,将火油全部喷射在水中,火油渐渐在江面上连成一片,一百多艘运粮船就仿佛浸泡在火油中一样。
大船上钟声响起,水鬼们纷纷跳水而逃,奋力逃离火油区域,就在这时,一支绑扎着油布的火箭从大船上远远射出,落在江面上,‘轰!’地一声,江面上顿时一片火海,将一百余艘运粮船全部吞没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四章 江陵萧氏
水寨内再次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赤焰腾空,水寨内的小船纷纷逃离,却遭到了隋军战船的四面围剿,大船上箭如雨下,无情地射杀小船上的唐军士兵,坚硬的撞角将小船撞碎,江面到处是漂浮的碎木断船。
隋军的策略非常明显,就是要完全摧毁唐军的水上力量,不留给唐军一船一舟,数十艘大船在水寨里横冲直撞,一个时辰后,唐军的水寨完全被摧毁,江面上除了浓烟滚滚的百余艘运粮船在焚烧外,再也看不见一艘唐军船只,水寨的木桩的围栏也在水面上消失了。
事实上,这只是清江行动的一部分,另一支三千余人的隋军的水师,驾驶两百余艘千石战船在南郡的长江北岸搜寻民船,所有民船要么驱赶去南岸,要么就地销毁,彻底断绝唐军渡江南下的希望。
城头上,柴绍目光阴沉地望着被大火吞没了运粮船,他的心中也生出了一丝绝望,失去了水上力量,在水网密布的荆襄,他们还可能取得胜利吗?
当年,虽然萧铣拥有千艘战船依然被没有战船的唐军击败,但杨元庆不是萧铣,他本来就是陆地之虎,拥有战船的优势,无疑使他如虎添翼。
这一刻,柴绍已经无法再容忍卢祖尚,不管他是否私通隋军,他的指挥不力,使唐军失去了最后的水上力量,凭这一点,他就要罢免卢祖尚的职务,不管是否会惹恼李孝恭,不管他柴绍是否越权。
“传我的命令,所有偏将以上将领集中北大营中军大帐。”
…
北大营便是柴绍带来的五万大军驻地,今天是柴绍抵达南郡的第二天,便一连发生了数起军事上的失利,唐军的水上力量丧失殆尽,公安县失守,这一连串的失利使柴绍痛下决心,他如果再不采取果断行动,整个荆襄战局就会惨败在自己的优柔寡断上。
帅帐内,七十余名偏将、将军和数十名文职军官济济一堂,柴绍坐在帅位之上,目光冷厉地注视着众人,缓缓道:“自古以来,军队能否打赢胜仗就在于是否赏罚分明,在于军纪是否严厉,立功当受奖,吃败仗当受罚,不立规矩,成不了方圆,所以今天要处罚吃败仗之将。”
他的目光落在卢祖尚身上,厉声道:“处罚第一人就是南郡将军卢祖尚,指挥不力,掌管水寨不善,导致唐军水师被摧毁,当负首责,特革除其一切官职,贬为士卒,以儆三军!”
卢祖尚担任的南郡将军是由荆襄行台总管任命,只有李孝恭才有权力罢免他的官职,柴绍虽然位高职重,但他却无权罢免卢祖尚,今天所为明显是越权,但卢祖尚已心灰意冷,上前单膝跪下,“卑职愿受处罚!”
上来几名士兵,摘去了他的头盔,将他带出了大帐,众将默默无语地注视着卢祖尚从他们面前走过,很多人都他投以同情之心,卢祖尚作战身先士卒,治军赏罚分明,却落得这么个下场,令人不胜叹惋。
柴绍又高声道:“处罚第二人,是亚将赵澜,给我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一名军官推出来,此人是卢祖尚的心腹大将赵澜,担任水师副将,柴绍冷冷道:“战船被隋军斥候所焚,巡哨不力,致使隋军斥候混入水寨,当追究直接责任,给我推出去,重打一百军棍,免去一切官职,贬为士卒!”
赵澜当然明白这是柴绍在借机清洗,他知道求饶也无用,索性一言不发,被士兵推了下去,柴绍随即又以各种借口罢免了卢祖尚的四五名心腹将领,将卢祖尚的势力从军官中全部清洗,这才对众将道:“从现在开始,我柴绍暂时接任南郡将军之职,所有江陵防务皆由我全权负责。”
众人皆躬身行礼,“遵令!”
柴绍又看了一眼刘方智道:“同时我任命刘方智将军为亚将,负责江陵城防!”
刘方智大喜,上前单膝跪下,“愿为大将军效力!”
…
柴绍以雷令风行的手段整顿军队,将江陵城的七万军队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此时他已接受了隋军统治江面的现实,开始重新部署兵力,他将江陵城外的民众全部赶进城内。
又命士兵在江边用泥土袋修建防御工事,命心腹大将罗兆麟为江岸防御统领,率一万弓兵严守江边码头,构筑江陵城的第一道防御。
同时柴绍又强行动员五万民夫协助唐军守城,城墙上六万守军和五万民夫严密防御,将整个江陵打造得俨如铜墙铁壁一般。
江陵城内,一队队士兵正挨家挨户登记青壮,按照柴绍的命令,凡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不事农业的男子皆要上城协助防御,这样一来,商人、工匠、失船渔民以及一些无业游民都必须上城协防,家家户户关闭门窗,男子躲藏,江陵城内闹得鸡飞狗跳。
在江陵城池,距离柴绍所住的别宫不远处,也有一座同样占地近四十亩的巨宅,这里便是江陵萧氏的府宅,南朝萧氏从来都是名门贵族,鼎盛时建立了梁王朝,统治长江以南。
但自从六十年前侯景率军攻破健康城后,萧氏家族遭遇灭顶之灾,健康城的萧氏家族几乎被斩尽杀绝,而大将陈霸先趁机夺取梁朝江山,建立陈朝,一部份萧氏子弟西逃荆襄,以江陵为都城,重建西梁王朝,直到杨坚派大军南下,萧梁举国投降,萧氏家族得以幸存并重用,包括杨广的皇后也是萧氏之女。
而这时,萧氏家族几乎已经全部北上隋朝,留在江陵城的萧氏家族已经很少,包括萧铣重建萧梁后,他所能用的萧家之人也不多了。
目前江陵城萧氏家族便是当年的敦煌萧家,他们被逼迫离开敦煌后,迁回了江陵,依靠他们在敦煌所赚取的商业利益重建家族,并得到了萧铣的全力支持,使萧氏家族一跃成为江陵第一名门。
此时在萧府一间密室内,五六名萧家主要人物聚在一起商量着事关萧氏家族命运的大事,他们昨天刚刚接到了长沙郡太守萧彦琦的来信,转达了杨元庆对萧家的器重。
萧家的家主依然是萧茵茵,她掌控萧家近二十年,在萧家内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威,但她这两年身体不太好,很多事情都交给兄弟子侄去做了,她只过问大事,而今天他们在一起讨论的,正是天大之事。
萧茵茵年近五十,但依然保养得很大,肌肤细嫩,容貌妩媚,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就像定格在三十岁一样。
“我们萧家肯定是要投靠隋朝,这个是不容质疑,琎儿已经做到梁郡太守,他又是楚王的心腹,将来入相不是问题,还有琮儿,现任赵郡长史。”
萧茵茵声音很轻柔,但语气中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更重要是隋军已经占领了北方,又南下江南,整个江夏郡以东都已并入了隋朝版图,唐朝剩下关中和巴蜀两地,若隋军攻下荆襄,天下便大势已定,在这个时候,萧家决不能站错队,不仅如此,还要利用一切人脉资源,帮助隋军夺取江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