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自己理亏,恐怕再多说一句话就要被卢祖尚趁机杀掉,他只得把这口咽下,躬身道:“卑职不敢!”
“哼!谅你也而不敢。”
卢祖尚目光又转回隋船,发现隋船竟然在向南岸驶去,不由大喝:“截住船队,不准它们靠岸!”
数百艘战船一齐向隋军粮船驶去,箭矢齐发,射向隋军船队。
隋军粮船上有一千隋军士兵看押,平均每艘船有十名士兵,为首将领名叫袁嵩,也是一名经验丰富老将,他就在第一艘大船上。
当他听说前面有唐军拦截时,立刻命令船队靠岸,并在桅杆上点火,向后面的船只发出警告。
一百多运粮船首尾约二十余里,黑暗中,一团火烈火在江面上异常清晰,这是前方的首船发出了警报,后面的船只纷纷向岸边靠去。
江面上开始混乱起来,一艘艘大船轰然相撞,隋将袁嵩向船舱内飞奔而去,黑暗中,他在一只架子上摸到了铁笼,这是一只信鹰笼,里面有一只从江夏城带来的信鹰。
他们一路顺利,没有用到这只鹰,但在此危急关头,袁嵩找到了这只鹰笼,黑暗中,鹰的眼睛闪烁着锐利的冷光,就在袁嵩打开铁笼之时,却被鹰喙狠狠一啄,手背顿时流出血来。
袁嵩已顾不上流血,他一把抓出信鹰,将一卷纸条塞进鹰腿上的信筒里,冲出了船舱,一扬手,将信鹰向天空扔去,信鹰展翅翱翔,盘旋几圈,向东方飞去。
袁嵩一颗心放下,这时大江上已是喊杀声一片,后面的船只纷纷向南岸靠去,而前面的数十艘大船被唐军船只拦截,无法靠岸。
无数隋军士兵索性跳水向一里外的南岸游去,唐军士兵奔至船头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江水中的隋军士兵。
袁嵩奔向船尾,船身却剧烈一晃,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船头被一艘唐军战船撞上了,数十名唐军冲上首船,挥舞着横刀大喊:“所有人统统跪下!”
船老大和十几名船员吓得纷纷跪倒,一名唐将发现了袁嵩,指着他大喊:“抓住他!”
十几名唐军士兵挥刀向这里扑来,袁嵩已奔到了船尾,随手抱起一根浮木,纵身跳进了大江中…
…
唐军水师在江陵段袭击隋军运粮船的消息,以快的速度传向襄阳和江夏,虽然在这次事件中,隋军损失了两万石粮食和二十万担干草,并有近三百隋军士兵被俘或被射杀,损失并不是很惨重。
但在战争阴云密布的荆襄,这次事件就俨如迸入汽油桶的一颗火星,将荆襄战火率先引向了江陵。
江夏城,一只信鹰在天空盘旋几圈后,缓缓降落在高高的鹰塔上,一名鹰奴奔上前,用鲜肉安抚住了这只长途跋涉而来的信鹰,从鹰腿上取下一只信筒,转身向塔下奔去。
此时是杨元庆进驻江夏城的第五天,数万民夫刚刚把五百艘海船上运载的粮食和物资卸下,杨元庆已任命了新的太守、长史等一众江夏官员,将韦云起从繁重的政务中解脱出来,专心于军务。
这几天杨元庆一直在忙碌地接见从南方各郡赶来效忠的官员,长沙郡、巴陵郡、武陵郡、宜春郡、沅阳郡等等地方官员,从太守到县令,足有百余人先后来赶来觐见楚王。
江夏城的府衙内,杨元庆正在会客堂内接见长沙郡太守萧彦琦和长史韩潞,萧彦琦说起来也和杨元庆在敦煌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是敦煌萧氏家主萧茵茵之弟,同时也是杨元庆心腹萧琎的叔父,从敦煌回江陵后,被萧铣任命为长沙郡太守。
唐朝在攻取荆襄后,同样是出于稳定南方的考虑,除了几个核心郡重新任命官员外,周边郡县的官员都没有被撤换,让唐朝想不到的是,隋军刚到江夏,这些官员便争先恐后地前去表态效忠了。
“多谢殿下,家姊最近几个月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了,不过萧氏家族发展很快,已经是江陵第一名门,很愿意为殿下效劳。”
杨元庆呵呵一笑,“敦煌萧氏可是大隋的功勋名门,当年我从敦煌带走的十八名文士中,萧家子弟就有三人,现在都是大隋的骨干,我一直很感激萧氏家主,等拿下江陵后,我一定会登门拜访,感谢故人。”
杨元庆的重视令萧彦琦心中感动,但他听懂了杨元庆话中有话,恐怕是要萧家在攻打江陵时效力,他连忙躬身道:“萧家一定会竭尽全力,帮助殿下。”
杨元庆见他颇为机敏,便笑着点点头,目光转向了长史韩潞,问道:“韩长史有什么想法?”
韩潞是长沙郡本地人,显得有些拘谨,进屋后便一言不发,见杨元庆问他,他紧张得结结巴巴道:“卑职…没有…什么想法。”
杨元庆见他颇为紧张,便笑了笑,“我相信韩长史一定善于文书,我很期待看一看韩长史写的奏疏,让我了解一下长沙的风土民情。”
韩潞心中感激,连忙道:“卑职一定写一份奏疏,尽快递上。”
杨元庆还想再问一问长沙郡的情况,就在这时,门外有禀报,“殿下,有军情!”
杨元庆笑着向两人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一名亲兵将鹰信递给杨元庆,杨元庆打开纸卷看了一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
议事堂内,谢映登和来弘低着头,站在杨元庆面前不敢吭声,这是杨元庆第一次来江夏发怒了。
“这就是你们做的事情吗?”
杨元庆拍着桌子怒斥他们二人:“明明知道江陵郡有唐军水师,却只派一千人护卫船队,你们是怎么想的,这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谢映登和来弘吓得战战兢兢,谢映登低声解释道:“因为只是送补给,所以不想占用太多军队,怕江夏兵力不足,而且我们只有三百艘战船,还要考虑运送军队过江,必须要留下两百艘大船,另外那个领船人告诉我,可以夜间通过江陵,不会被发现,卑职便相信了他的话。”
“相信他的话?”
杨元庆连声冷笑:“你一个堂堂的江南西道总管,右武卫大将军,竟然相信一个船夫的话,还亏你是百战之将!”
谢映登单膝跪下,“卑职知罪,愿承担一切责任。”
来弘也单膝跪下,请罪道:“此事卑职也有责任,请殿下责罚!”
这时,旁边韦云起劝杨元庆:“殿下,他们确实也有苦衷,不敢过于分散兵力,只能用险计,听说唐军也向襄阳增兵了七万人,襄阳的唐军已达十五万人,这个时候,谢将军更不敢轻举妄动。”
杨元庆这时候想起了当年李世民的中原之战,由于没有调兵权,就像傀儡似的被长安的李渊指挥,现在谢映登应该也是一样,自己虽然给了韦云起一定的权力,但他也不敢做出太过于重大的决策,想到这,杨元庆的怒气也消去了几分,便摆摆手,“起来吧!”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映登,问他道:“如果你有调兵权,你准备怎么做?”
谢映登沉声道:“卑职会把杜伏威军调来江夏郡,然后我们集中兵力扫荡荆襄船只,使我们在水面上占有绝对优势,然后用普通士兵把夷陵郡的骑兵换出来,利用水面优势和骑兵优势和唐军决战。”
杨元庆缓缓点头,对韦云起道:“传令吧!让杜伏威军立刻南撤江夏郡。”
韦云庆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不仅仅是接受谢映登的建议,同时也是将隋军撤到长江已南,利用水上优势向唐军发动进攻。
他立刻起身行礼道:“卑职遵命!”
…
三天后,一队队从永安郡南撤隋军乘船渡过长江,向江夏集中,与此同时,隋军五百艘海船满载着三万隋军步兵和一万骑兵离开了江夏郡,向南郡江陵城浩浩荡荡驶去。
…
就在江陵粮船事件发生两天后,襄阳城也接到卢祖尚的紧急报告,李孝恭也意识到了这次粮船事件极可能会引来隋朝大军,他也立刻派柴绍率领五万大军南下支援江陵城。
江陵城风云际会,一次由隋军粮船事件所引发的隋唐大战,即将在江陵城爆发,从而也拉开了隋唐两朝争夺荆襄的序幕。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九章 夜袭江城
公安县位于长江南岸,距离江陵约八十里,是南郡的一个属县,公安县原本只有三百驻军,十几条快船,负责巡逻江面,在粮船事件后,卢祖尚意识到了公安县的重要,便将它的驻军增加到一千人,大小船只也增加到五十条,昼夜巡防。
公安县只是一座小县,人口仅千余户,紧靠长江边,军队便驻扎在城内,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处,有一条注入长江的小河,唐军将这条小河视为天然港湾,五十余艘大小船只就停在这条小河内。
自从粮船事件后,公安县唐军也仿佛知道隋军会来报复,变得格外警惕,昼夜有士兵在小河边巡逻,保护船只。
这天晚上,乌云蔽日,月暗星黑,江面和大地都被黑沉沉的夜色所笼罩,和往常一样,百余士兵在小河两边巡逻,护卫着河里的三十几条船只,应该是五十条船只,而十几条船只去江面上巡哨未归。
夜里格外寂静,温暖的春风吹拂着河畔的杨柳,几百株杨柳已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距离小河约五六里处,有一座低缓的丘陵,高十余丈,长约二十余里。
丘陵上长满了大片茂密的森林,此时,林内人影重重,一支五千人的骑兵已不知不觉潜伏进了这片森林。
为首大将正是王君廓,此时王君廓的眼睛都闪烁着阴冷而凶狠的目光,两天前,一些从运粮船上逃脱的隋军士兵跑到了夷陵县,向他汇报了运粮船被拦截的事件,令王君廓勃然大怒。
王君廓有一万余匹战马,每天需要大量的草料,而南方牲畜不多,根本没有这么草料来养活他的战马,他只得想法设法到处寻找豆饼和麦秆,麦秆粗糙,战马不肯吃,只好切细碎,加入粮食豆饼喂马,结果军粮也开始紧张起来。
王君廓每天都在缺粮少料的煎熬中度过,等待着运粮船只到来,不料他盼星星盼月亮,最后盼来的却是补给船被拦截的消息,这个消息令王君廓杀机迸发。
此时,王君廓躲在树林内耐心地等待前方内港船只的消息,这次他夜袭公安县有两个目的,一是夺取船只,第二便是抓俘唐军,他需要用唐军战俘去换取部分草料,他已经被马料短缺折磨得精疲力尽了。
在距离河港约百步外的河水中,躲藏着十几名水性极高的隋军士兵,他们每个人都精赤着上身,身后只背一把刀,为首是一名偏将,此人正是运粮船的偏将袁嵩。
袁嵩是九江郡人,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极熟,跳船逃生后,他游上了岸,带领六百余名同样逃生的隋军士兵前往夷陵郡投奔王君廓。
袁嵩年约三十岁,少年时做过水贼,杀人越货,心狠手辣,极为凶悍,在九江郡一带颇为有名,绰号‘江狼’,二十岁时改邪归正从军,跟随来护儿打过高丽,后来便一直跟在来护儿身边,最后随来护儿一起投降了隋军。
这次江陵粮船被劫,对他而言也同样是奇耻大辱,若不找回这个场子,就坠了他‘江狼’之名,袁嵩目光如狼一般盯着百步外的河港,他们有两个任务,一是探查情报,其次是保护着浮桥——一座由二十几条小船铺上木板连成的临时渡桥。
“袁将军,好像回来了!”一名士兵指着远处河港低声道。
河港两边每隔十几步就插一支火把,火光猎猎中,可以看见一支船队正驶入河港,这是江面巡哨的船队回来了,隐隐传来了喧闹声,他的机会非常短暂,必须赶在下一队哨兵出江巡视前拦截住所有船只。
袁嵩立刻吩咐一名手下,“速去射火箭!”
火箭藏在岸上,火箭射出,就是行动的信号,士兵立刻爬上岸,猫腰向黑暗深处奔去,袁嵩则一摆手,“三人跟我来,其余守桥。”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沉入水中,消失不见了,后面十几名手下分头行动,三人跟着他潜水向河港而去,其余人则调头游向不远处的小桥。
袁嵩像一条鱼一样在水底潜游,他经验丰富,从一艘艘船下面游向河港口,所谓河港其实就是小河入江的一段,约两里长,河内沿着东岸依次停泊着五十艘大小船只,大船千石,小船百石,都能抵御江浪拍打。
此时正是一更时分,正好到了换岗之时,巡哨船队从长江归来,而另外百余人则准备出发,使得河边乱哄哄的,喧闹笑骂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有十几间屋子,是巡哨士兵的休息之处,巡哨归来的士兵向屋子奔去,而准备巡哨的士兵则懒洋洋、慢吞吞,一个个睡眼惺忪,叫骂连天。
只用一炷香的时间,袁嵩和三名手下便潜到了河口,他们慢慢露出头,观察着河口的情况,河口并不宽,也就是十几丈宽,袁嵩的目光落在几条百石大船上,他心中顿时有了计策。
一摆手,四人轻巧地翻上一条大船,船上有一名正在做出巡前准备的唐军士兵,他站在船头,背对着四人,一圈圈地整理着绳子,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靠近。
袁嵩猫腰慢慢靠近,如同豹子一般迅猛扑上,捂住唐军士兵的嘴,锋利的匕首割断了他的喉咙,又反手一刀,狠狠插进他的心脏,杀人干净利落,手段毒辣,唐军士兵一声不吭倒地而死。
其他人又在船舱内寻找一圈,没有再找到其他人,他们开始分头行动。
船只用铁链环套在岸边的铁桩上,四人动作迅速,取下铁链,用竹篙撑船横在河口,又依法炮制,将另外两艘大船也横在河口,三条大船用铁链互相拴住,长度正好将河口堵住。
这时远处传来说话声,这是准备出巡的士兵过来了,四人从背上各取下一只皮囊,动作迅速地将火油洒在大船上。
这时,河边传来疑问声,“那三艘船怎么回事?怎么横在河中间?”
话音刚落,只见远处一个亮点飞射上了天空,这是火箭射上天空,紧接着又是一支,一连射了三支火箭上天,顿时引起河边士兵的一阵骚乱,无数人从屋子里跑出来,望着西南方向窃窃私语,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几十名唐军士兵手执长矛弓箭向河口跑来,三艘横在河口的船只引起了他们怀疑,不等跑到河口,轰地一声,三艘大船上同时火光大作,数条黑影同时从三条大船上跳入河水。
“有敌情!”
唐军士兵大喊,纷纷奔上前,用弓箭向河中乱射,火箭的出现和河港中的火光使屋子里的唐军士兵一阵大乱,有人飞奔去城内汇报,有人跳上船准备驾船逃入江中,只可惜三艘燃烧着大火的船只堵死了河口,使船只无法冲出河口,船只争道,在河港内便拥挤成一团。
远处已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五千隋军骑兵冲出了山林,向河港杀来,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大地,使大地也微微颤抖起来,气势骇人,河港中的唐军见势不妙,飞奔上岸,向城池内奔去。
王君廓率军冲杀而至,骑兵队冲过小桥,向县城掩杀而去…
县城距离河港只有两里,火箭和船上的火光早已惊动了城上的守军,千余守军纷纷奔上城头,紧张地向西望去,他们已经听到远处闷雷般的马蹄声,一个个胆战心惊,惶惶不安。
唐军主将名叫李群,也是一名偏将,他原来只是一名校尉,因发现粮船有功而被卢祖尚提升为偏将,此时他心中极为紧张,这些天他也一直担心被隋军报复,每天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他心中有数,一百多艘大船的补给被拦截,夷陵的隋军怎么可能放过他们。
他每天祈祷着隋军去找南郡的麻烦,而不要来公安县,但老天爷似乎没有听到他的祈祷,隋军还是如期而至,他望着城下铺天盖地杀来的隋军骑兵,脸色惊得惨白。
李群原本只是一个校尉,还没有独挡一面的指挥能力和魄力,面前隋军五千骑兵杀来,他心中乱成一团,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时,王君廓催马上前,他冷冷看了一眼低矮的城墙高举青龙偃月刀一指城头,厉声高喝道:“我乃大隋王朝右武侯卫大将军王君廓,劝尔等立刻投降,可保全性命,若不然,隋军杀入城内,鸡犬不留!”
王君廓号称‘小关羽’,他在中原以及河东道南部一带名头极响,李群是冯翊郡人,也听说王君廓威名,著名的太行贼首,他心中更加害怕。
这时,几名校尉上前劝道:“将军,我们求援无门,城池矮小,也挡不住隋军铁骑,不如降了吧!弟兄们还可以留一条性命。”
王君廓又在城下高喊:“给你们一炷香时间考虑,过时再投降也一律格杀勿论!”
隋军骑兵缓缓地后退了,让出三百步的空地,李群心中异常矛盾,他害怕投降后隋军追究他的责任,一样杀他,隋军虽然来势凶猛,但都是骑兵没有攻城武器,说不定还能守住城池。
几名校尉看出他并不情愿投降,便互相交换一个眼色,站在李群身后的校尉缓缓拔出刀,猛地从后面一刀劈去,李群措不及防,人头落地,几名校尉拎起人头大喊:“我们愿投降!投降!”
城门大开,千余名唐军从城门举手而出,王君廓大喜,喝令左右:“将全城人赶出来!”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章 孤胆英雄
“将军,让我去吧!”
袁嵩主动向王君廓请缨,“卑职水性娴熟,可以横渡大江,若有意外,卑职也可以跳江逃回。”
王君廓对袁嵩颇为看重,粮船被劫尚能召集败兵来投奔自己,又主动请缨去江陵送信,是一个有胆识的将领,他点了点头,将一封信和装有李群人头的包裹递给他,“你不用说什么,把信和人头交给卢祖尚便可,甚至不用上岸。”
“卑职遵令!”
袁嵩接过信和包裹,躬身行一礼,跳上哨船,一指江面,“出发!”
长篙撑开战船,船帆拉起,百石战船驶出河港,向江陵郡方向驶去,望着战船走远,王君廓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不知道卢祖尚肯不肯作交换。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亲兵飞奔上前禀报:“大将军,楚王殿下命令到达!”
王君廓大喜,“命令在哪里?”
几名亲兵带着一名送信兵上前,送信兵原是去夷陵送信,却没有想到在半路遇到王君廓,令他暗暗庆幸,他上前单膝跪下,“参见王大将军!”
“殿下的信在哪里?”王君廓急问道。
送信兵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王君廓接过信件迅速打开,一名亲兵将火把凑上,借着火光,王君廓匆匆看了一遍,眼中不由一亮,楚王亲率五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江陵,命他出兵八千骑兵,准备协助进攻江陵城,这个消息令他极为期盼。
…
从公安到江陵城并不需要多长的时间,天光破晓,袁嵩的船只便抵达了江陵城水寨,所谓水寨就是在江边辟出一块水域,四周布满木桩,外船难以进入,而只能水门通行。
水门两边搭建有水上哨塔,船只刚靠近水门,便被哨兵发现,几艘哨船飞驰而出,为首一名唐军旅帅,用战刀一指战船,老远便喝令道:“停下来!”
袁嵩一摆手,十几名手下收了船帆,船只失去动力,便缓缓减速了,片刻,在唐军的哨船前停下,袁嵩走上船头高声道:“我是隋军使者,奉命王君廓大将军之令来见卢将军!”
旅帅看了他一眼,回头使了个眼色,身后几艘哨船上前,士兵们纷纷攀上船只,将船只仔仔细细搜查一遍,武器和所有危险之物全部拿走,连他们身上也细搜了一遍。
这才将袁嵩带上哨船,向水寨中驶去,而隋军战船则留在水寨外,不准进入水寨。
哨船速度极快,沿着一条水道一路疾行,袁嵩不露声色地打量着唐军的水寨,水寨宽约三里,长十几里,数百艘战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江边。
忽然,他看见了被唐军俘获的运粮船,整齐地停泊在江边,离他就只有数百步远,袁嵩目光锐利,他发现运粮船吃水很深,应该是上面运载的物资都还没有卸下来。
旁边唐军见他看见了运粮船,一起嘲笑起来,“杨元庆不错嘛!知道我们缺粮,特地送粮来了,若能送些女人来就好了,就算是王妃我们也不嫌弃。”
几名唐军士兵哄地大笑起来,袁嵩勃然大怒,厉声喝道:“隋军即将统一天下,谁人不知,尔等不为自己身家性命想想,玷污王妃,就不怕被诛九族吗?”
他语气极为严厉,几名唐军士兵都意识到了什么,吓得不敢再吭声,这时船头上旅帅骂道:“你们几个,别他娘的乱放屁了,丢唐军的脸。”
他又狠狠地瞪了袁嵩一眼,“这里是唐军的地盘,你再放肆,老子一脚踢你下船去。”
袁嵩冷哼一声,负手不理会他,哨船片刻便到了岸边,袁嵩上了岸,指了指装有包裹的竹箱,又取出一封信递给旅帅,“我只是来送信,没有什么可说的,就在这里等候。”
旅帅倒也没有为难他,吩咐几名手下,“看住他!”
旅帅拎着竹箱子快步向城内奔去,城头上,卢祖尚已经看见了哨船带着隋军使者前来。
这几天,卢祖尚也有一点心事重重,拦截隋军粮船是他份内之事,是他职责所在,不管他是否对唐朝失望,只他做一天唐军,他就要履行职责,不可能把隋军粮船放走。
但他没有想到,粮船事件会成为荆襄大战的第一战,大将军柴绍已经率领五万大军南下,即将抵达江陵城,这让卢祖尚心中多少有点沮丧,他不希望江陵成为大战之地,但似乎他已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这时,巡哨旅帅快步奔上城头,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将军,隋军使者奉王君廓之命到来,送来这个竹篮和一封信。”
卢祖尚接过信,又看了一眼竹篮,心中有一种不妙的感觉,王君廓在夷陵,怎么跑这里来了,难道是公安县出什么问题了吗?
想到这,他回头命左右亲兵,“把篮子打开!”
几名亲兵上前将篮子打开,里面是一只布包,解开布包,几名亲兵顿时一片惊呼,“是人头!”
一名亲兵忽然认出了人头,大喊道:“是李群将军的人头。”
卢祖尚俨如一脚踩空,一颗心掉入冰窟,果然不出他所料,隋军已经攻下了公安县,他克制住心中的恼怒,打开信看了一遍,信中是要求和他交换战俘,一千一百名战俘交换二十万担草料,就在长江对岸交换,时间是今晚之前。
卢祖尚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件令他极为头疼之事,他是换还是不换?很明显隋军骑兵草料匮乏,急需得到马料,如果不换,对隋军骑兵肯定是一种打击,但这样一来,他卢祖尚不体恤士兵的名声就传出去了,如果换了,虽然对他名声有利,但就害怕李孝恭找他的麻烦,说他擅自做主。
卢祖尚左右为难,他沉思良久,也罢,反正柴绍马上就到了,让柴绍来决定此事,他当即令道:“把隋军使者带上来。”
片刻,袁嵩被带了上来,却不行礼,傲然而立,卢祖尚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竟敢如此无礼,你莫非是想替被杀的李将军赎命?”
袁嵩冷笑一声,“我不是文官,不会行文官之礼,但要我向你行武将之礼,你不觉得滑稽吗?”
“原来你武将,好吧!我敬你是条汉子,替我转告王君廓将军,就说我虽然愿意和他交换,但我却无权决定,我要请示荆王,所以今天肯定答复不了,最迟后天晚上,我一定会有答复,请他稍等两天。”
袁嵩点了点头,“我一定转告王将军。”
卢祖尚一挥手,“送他走!”
唐军士兵将袁嵩带下城,一直送他出了水寨,袁嵩上了自己战船,立刻令道:“回航!”
船只向对岸驶去,驶出一两里,袁嵩忽然把一名手下叫上前,低声嘱咐他几句,将手下吓了一跳,“将军,这样可以吗?”
“我没事,你就告诉王大将军,我有把握,一定会成功。”
袁嵩又交代几句,便悄悄地滑下了船,像条鱼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水中。
…
隋军大帐内,返回的士兵向王君廓汇报了出使的情况,王君廓大怒,‘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没有我的命令,他竟然擅自行动,好大的胆子!”
旁边两名偏将对望一眼,一人上前劝道:“将军请息怒,那卢祖尚说要请示李孝恭,其实不过是个借口罢了,我估计他根本就不想交换,就算请示了,李孝恭也不会答应,索性就让袁将军立下大功,也是一件美事。”
另一名偏将也说情道:“其实袁将军也是临机决断,他若回来再请示将军,恐怕就失去机会了,而且这个袁嵩水性极高,说不定他真的有办法立下奇功。”
在两人劝说之下,王君廓的怒气才稍稍平息一点,他走到帐门口,注视大江对面,心中暗忖,‘不知这个袁嵩能给自己立下什么样的奇功?’
…
夜幕渐渐降临,唐军的水寨里格外安静,只有十几艘巡哨船在水寨周围中来回巡视,不准船只靠近,而水寨内却静悄悄的,再没有一名士兵。
这时,在隋军运粮船水下,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袁嵩,他潜进唐军水寨,已经藏身了整整一天,直到夜色降临,他才藏身处出来,泅水到隋军粮船前。
每艘运粮船的船头都有编号,很快,袁嵩找到了六十五号船,迅速攀上了大船,躲在暗中聆听片刻,没有任何动静,他才掀开甲板,钻进了货仓。
货仓里很干燥,和其他船只一样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粮食,袁嵩心中异常紧张,他知道六十五号和六十六号船内,除了粮食外,还有一些特殊物品,就不知道唐军有没有发现。
他摸到一把刀,撬开了隔舱门,隔板另一边还有一只船舱,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几百只皮囊,他顿时松了口气,唐军没有发现这里面的火油,他心中欢喜异常,将刀咬在口中,开始行动。
将一袋袋的火油搬出了船舱,心中却犯了愁,每袋火油至少重二十斤,一两袋肯定不够,但多拿几袋他又带不走,他沉思片刻,心中有了办法,又滑下了大船。
大约一刻钟后,一只小舢板便无声无息地停靠在六十五号运粮船下面。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四十一章 局面被动
一支巡哨船队从隋军运粮船前驶过,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从运粮船前快速驶去,一直等他们走远,一只舢板才从运粮船后面慢慢出现,沿着运粮船边缘无声无息地向首船而去。
首船是袁嵩的座船,他翻上船,从船舱暗格里找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和火石火镰等引火之物,又找到一块油布,将火石火镰细细包裹严密,绑缚在身上,这才滑下了大船,推动舢板继续前行。
在水道西面,停泊着数百艘大船,那是唐军的战船,舢板迅速划过了中间水道,钻进了唐军战船群中,袁嵩拧开了皮袋,将一袋袋火油直接喷在船壁上,唐军战船一共有三百余艘,而他只搬来五六十袋火油,远远不够,只能每艘船喷上一袋。
大约喷了四十余袋,舢板上火油已剩不多,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说话声,四五条巡哨船竟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就在三丈后,可以直接看到他的舢板,袁嵩大吃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一蹲身,趴在舢板上,顺着船弦,从内侧滑下水去,动作异常迅速。
“那边怎么有条小船?”有巡哨士兵发现了这条舢板。
“看看去!”另一人道,一艘巡哨船慢慢驶过来,袁嵩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目光如豹子一般紧紧盯着逐渐靠近的哨船。
“小船里有皮袋子,是什么东西?”
两名哨兵嘟囔中跳上舢板,其中一人拾起一袋火油,拧开闻了闻,刺鼻的味道几乎让他吐出来,“这是什么味道,他娘的,这么刺鼻?”
“不对!这是火油。”另一名士兵闻到四周散发出来的刺鼻味道,大声叫喊起来。
他话音刚落,袁嵩从水中一跃而起,锋利的匕首刺穿了士兵的后心,几乎是不假思索,反手一刀又将另一名士兵胸膛刺穿,两名士兵惨叫着摔倒到舢板上。
突来的变故令后面几艘小船上的二十几名唐军巡哨士兵大吃一惊,他们几乎同时大叫起来,“有敌情!”
“快来人,有敌情!”一艘小船向岸上驶去,边喊边叫,哨船上的警钟敲得当当当作响,刺耳的钟声在水寨中回荡。
另外三艘哨船从三面向舢板包抄而来,二十名唐军士兵手执长矛和弓箭,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但水中的刺客却再也没有露面。
此时,袁嵩已经潜到了大船的另一边,他深深吸一口气,又潜入水中,一直潜过两艘大船,才紧靠船壁停下,这艘大船上也被他喷上的火油,此时,岸上已有动静,驻扎在岸上的三千水军纷纷向水寨奔来。
时间已经非常紧迫了,袁嵩攀上绳梯,嘴里咬着匕首,小心地后腰取下火石和火镰,咔咔两声,火绒被点燃,一团火苗从他手中燃起,他迅速凑上船壁,轰地一声,蓝色的火苗熊熊燃起,火势迅速蔓延,连水面上也燃烧起来。
袁嵩一怔,他不由狠狠拍了自己脑袋一下,早知道火油能在水中燃烧,他直接把火油倾倒在水中,不就简单了吗?
但后悔也无用了,他又潜入水中,这一次他双手举在水面上,不敢让火绒和火石碰水,又游到另一艘船下,如法炮制一番,火苗迅速在船身上蔓延,袁嵩一连点燃了七八艘大船,火绒已用尽,他这才跃入水中,消失在黑暗闪亮的波光之中。
几艘大船火势越少越大,烈焰腾空,不仅惊动了岸上的水军,连城内的守军也惊动了,卢祖尚率领数千人向岸边奔来,由于水寨船只靠得较紧,再加上袁嵩喷射火油时,大量火油顺着船壁流入水中,使火油在水中迅速蔓延,已经有六十余艘大船被点燃了,火借风势,烈焰腾空,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把船只分开,将没有着火的大船驶去水寨!”
卢祖尚急得大吼大叫,唐军的战船并不多,就只有这几百艘,如果被焚毁,他怎么向荆王交代?
士兵们纷纷驾小船向船队驶去,但火势太猛,水面上烈焰密布,浓烟呛眼,士兵们无法靠近,只得在远处焦急大喊,此时已经有超过百艘大船被点燃。
一旦有超过三成的大船被点燃,几乎整个船队就在劫难逃了,江面上弥漫的浓烟根本让人无法靠近,更不用说上船去驾驶,这个时候,逃命都来不及,尽管卢祖尚在岸上焦急万分命令,却没有一个士兵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