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底下头,他听出了父皇的叹息之意,这让他心中很不自在,他沉吟一下道:“虽然世民事先判断隋军会走海路,但那只是他从地图上推断,并没有准确情报支持,我们不可能为一个推断就冒然出兵中原,撕毁和隋军签订的协议,父皇应该明白,这并不现实。”
李渊忽然意识到不能过于责备太子,便口气一转道:“朕并没有后悔未出兵中原,正如你所言,这只是一个推断,为一个推断而撕毁隋唐协议,那肯定是愚蠢的决定,朕并不后悔,只是…”
说到这里,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只是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渊的目光投向了李建成,目光在问他,现在该怎么办?这个问题李建成也考虑了很久,他也有了自己的方案,只是他从不敢轻易说出自己的想法,但事到如今,他不说也不行了,作为太子,他该承担起这个压力。
“父皇,儿臣的建议是迁都巴蜀,在成都府建立新都。”
“迁都!”
李渊的目光变得严厉起来,“朝廷中至少七成官员都是关陇人,你觉得迁都巴蜀可能吗?”
“可是父皇,我们至少要给自己留条后果,一旦关中危急,我们也可以及时迁往巴蜀,至少现在该做准备了。”
李建成没有被父皇严厉的眼光吓倒,他很了解父皇的心思,其实父皇早就想迁都了,只是不敢实施而已,否则,为什么提议把关中的粮食物资转去巴蜀。
更重要是,现在必须要面对现实,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没有事先安排,一旦准备不足,隋军攻入关中,他们连退路都没有了,至少把逐渐把京城的资源转移到巴蜀去。
李建成鼓足勇气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们必须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渊目光中的严厉渐渐消退,变得愁绪重重,半晌,他叹了口气道:“朕只是很担心,一旦我们表现出将迁都巴蜀的迹象,会引发朝野混乱,尤其关陇贵族,他们更不会接受,会引起更大的骚乱,所以朕才左右为难,迟迟难以做出决定。”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片刻,李建成道:“父皇也只是一种担心,朝臣们是不是真的反对迁都巴蜀呢?其实并无定论,儿臣觉得可以试探一下。”
“怎么试探?”
“比如父皇可以宣布将去巡视巴蜀,看看朝野的反应。”
李渊沉思片刻,这个办法不错,先试探一下,看看臣民们的反应如何?
…
当天下午,太极宫里传出了消息,大唐皇帝李渊将在十天后南巡巴蜀,这个消息顿时轰动朝野、轰动京城,自古以来,皇帝出巡从来都是大事,很多时候,其实就是一种皇帝逃跑的代名词。
比如隋帝杨广南巡江都,实际上就是逃跑去江都,再也没有回洛阳,尤其在这么敏感的时刻,关内十几万隋军压境,大战随时会爆发的时刻,圣上却忽然宣布要去南巡巴蜀,这实在是让人怀疑他的真正动机。
从消息一传出,整个京城内便议论纷纷,几乎每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惶惶不安之中,为大唐的前途命运而深感焦虑,因长安被攻破而引发的舆论危机,在刚刚沉寂了不到一个月后,又再次被引发了。
这几天独孤震有些感恙,专门请病假在家中休养,但事实上,他这几天一直在关中各大庄园视察,今天中午才返回中原,可刚返回中原,他便遇到了李渊要南巡的消息。
这个消息同样让他感到震惊,他立刻敏锐的捕捉到了隐藏在李渊南巡背后的深意,李渊极可能是想迁都巴蜀了。
这使独孤震愤怒起来,关陇贵族耗尽无数钱粮,支持唐朝,支持他李渊,可最后李渊却要无情地抛弃他们,节操何在?
独孤震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尽管他已经决定投降隋朝,但李渊想迁都巴蜀的企图还是深深伤害了他。
想到李渊起兵时,独孤家族为了回关中而放弃了洛阳的大部分财产,想到这三年来,独孤家族为支持唐朝几乎耗尽了近六成钱粮,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一种抑制不住的愤怒和失望深深地刺痛了独孤震的内心,独孤家族或许可以投降隋朝,还能保住一点利益,那别的关陇世家呢?他们该怎么般?
作为关陇贵族的领袖,独孤震觉得自己必须要有所行动,不能让李渊无所顾忌地伤害他们,
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即传来独孤良的声音,“家主,我可以进来吗?”
“进来!”
独孤良走进了房间,他看出了独孤震掩饰不住的怒火,便笑道:“家主可是为李渊南巡巴蜀之事而生气?”
独孤震忍住了心中怒火,坐了下来,“我自然是为了此事,你以为他南巡巴蜀是什么意思。”
“我想他是在试探,试探我们对他迁都巴蜀的态度,假如大家都不反对他南巡巴蜀,或许他就真的宣布南迁,如果大家反对激烈,那么南巡之事就会不了了之,总之,他本人是想迁都巴蜀了。”
独孤震叹息了一声,“自从长安城破后,大唐已经开始人心涣散了,而李渊并没有想办法狠狠打一仗,以凝聚人心,却跑去和隋朝谈判,签订那些丧权辱国的条约,苟且偷生,真的令人心寒啊!这样的朝廷还能支持几天?”
独孤良沉默一下道:“或许他是想卧薪尝胆,至少我认为太子是这样考虑。”
“卧薪尝胆?哼!”
独孤震冷冷哼一声,“整天就在争权夺利,我看不出他哪里在卧薪尝胆,说是要收回秦王的军权,他收回了吗?既然要收军权,就应该当机立断,直接囚禁秦王,可最后却让他跑了,手握军权,这下看他怎么收军权,估计最后又是不了了之,我是担心这样耗下去,大唐还能耗几天?”
独孤良沉默了片刻,小声提醒他,“家主忘记了吗?我们已经和杨元庆达成妥协了。”
“我知道,我只是恨李唐是扶不起的阿斗,枉费独孤家族这么支持他,早知道,当初我们就该支持丰州的杨元庆,我们也不至于失去七成的土地。”
独孤震恨恨地长叹了一声,他心中恨得滴血,这是他作为家主的失策,但就是这个失策,给独孤家族带来了重大的影响,令他长吁短叹感慨万分。
但今天独孤良来找家主,却不是为了这件事,而是另有一件事,他见独孤震几次提到秦王李世民,却丝毫不提那件事,便忍不住提醒道:“家主忘记了吗?杨元庆把收走独孤家的土地,由八成降到七成,可是有条件的。”
独孤震浑身一颤,他真的把那件事忘记了,多亏独孤良提醒。
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促成他们兄弟之间的内讧。”
刚说到这,门外传来管家的禀报:“老爷,窦相国来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九章 联合施压
窦轨负手在独孤府前来回踱步,尽管他极少来独孤府,但此时他的心思却不在独孤家族之上。
关陇贵族在隋朝建立后便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以元家为首,而另一派是以独孤家为首,元家倒掉后,窦氏家族又接替了元派的领袖地位,这一派关陇势力改称为窦派,连李渊家族也是属于窦家的派系、
但不管是窦派还是独孤派,在经历了隋朝两帝的清洗,尤其是杨广的屡次打击后,原本强势的关陇贵族便渐渐势弱了。
只是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关陇贵族势弱也只是相对从前的权倾天下而言,从前的关陇贵族,无论土地还是产业都遍布天下,但此时他们已经退缩回关陇老巢,但在关陇地区,他们依然有着强大的势力,几乎一半以上的良田都是被关陇贵族占有,各种赚钱的生意也都被他们所垄断。
李渊的唐朝之所以能迅速扎根关陇,就是和关陇贵族们的全力支持息息相关,关陇贵族们不仅在道义上支持李渊,还出钱出粮出兵,帮助迅速打造出一支二十万的精锐大军。
如果没有杨元庆所建立的新隋,那么凭借关陇贵族们的所支持,唐军也能扫平天下,建立一个强大的王朝,只可惜既生亮、何生瑜,唐朝被隋军屡屡击败,人心溃散,关陇贵族也开始萌生去意。
窦轨前来拜访独孤氏,也是因为他们的利益面临严重威胁。
尽管窦家也暗中和隋朝有联系,但唐朝也涉及他们的利益,不到最后关头窦家不会轻易放弃。
大门开了,独孤震快步迎了出来,后面跟着独孤良,独孤家族的两大头面人物亲自出来迎接,令窦轨有些受宠若惊,他连忙躬身行礼,“小侄不敢劳驾世叔亲自出迎。”
独孤震是独孤信之子,辈分极高,而且独孤氏和窦家也互有联姻,窦轨的姑父就是独孤震的兄长,称一声叔父也是理所当然。
独孤震呵呵笑道:“窦贤侄能亲自上门,就是独孤家的荣幸,让贤侄久等了,快请进!”
“世叔请!”
窦轨又和独孤良寒暄几句,便进了府门,来到独孤府贵客室,三人分宾主落座,窦轨不再寒暄,开门见山道:“小侄今天不请而来,确实是有大事,圣上准备南巡巴蜀,不知世叔怎么看?”
独孤震知道他就是为此事而来,从窦轨的语气中,听得出他对这件事的焦虑和心急,独孤震不由暗暗一笑,连窦轨这样的身份,居然也会沉不住气了吗?
“贤侄,实不相瞒,我们刚才也在谈论此事,我们认为圣上有点误判形势了,或者说他深居宫中,根本就不知道抛出这件事会引发的后果。”
旁边独孤良也微微叹息一声,“自从长安城破后,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整个长安城人人自危,这个时候圣上应该是想法设法稳定民心,提振士气才对,可偏偏他又提出要南巡,唯恐天下不乱,我真不明白圣上到底是怎么考虑的,难道非要到大家信心丧尽,他才肯善罢甘休吗?听说现在很多朝臣都和隋朝有暗中往来,也难怪别人这样做,实在是圣上步步失策导致。”
独孤家两名重要人物一引一捧,把话题一步步引向深层,他们是想知道窦家和隋朝达成了什么默契。
但窦轨毕竟是当朝相国,他很清楚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能说,自然不会跟着他们的思路陷进去。
他也叹了口气,“我觉得这件事或许是圣上在试探朝臣,他有迁都之意,但又怕激起朝臣的强烈反对,所以才用南巡来试探,如果大家们听之任之,没有反对之声,我担心他真的就会迁都巴蜀了,那时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支持他这么久,到最后他却无情将我们抛弃,我的意思是,我们两派要联合起来,态度鲜明地反对他南巡。”
“贤侄的意思是说,由整个关陇贵族联合反对他南巡吗?”独孤震不露声色问道。
窦轨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正是此意。”
…
窦轨告辞走了,孤独震一直沉思不语,这时独孤良送走窦轨回来,问道:“家主觉得窦家的态度是不是有点诡异,既然他也在暗中联系隋朝,为何又如此坚决反对李渊迁都?”
“我们不是也在反对迁都吗?”
独孤震叹息一声,“毕竟为唐朝付出了这么多,就这么迁都了,谁也不甘心啊!”
“那家主准备怎么办?和窦家联合反对南巡吗?”
独孤震点了点头,“我觉得确实应该向李渊施压了,应该让他明白,关陇贵族不是他可以随意捏的烂泥。”
说到这,独孤震的语气变得冷酷起来,“就算他要走,也必须把我们的付出还回来。”
…
李渊做梦也想不到,他昨天中午下达了要去巴蜀南巡的旨意,今天一早便有了回应,这个回应竟是如此地强硬。
在他眼前的御案上高高地堆放着三十六本辞呈,这是关陇贵族的三十六名成员集体辞职,包括两名相国独孤震和窦轨也在其中,他们以身体欠佳缘故提出了辞去相国之职。
在隋唐时代,大臣提出辞职也是很正常之事,君王也会挽留一番,如果实在挽留不了,就赐一笔钱,准大臣辞职还乡,然后大家相忘于江湖。
但三十六名大臣集体辞职,无论在哪个朝代都是一件大事,只能着这是一种威胁,一种赤裸裸的威胁。
李渊盯住眼前这高高一叠辞呈,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怒火,他当然知道这三十六名关陇贵族成员为什么要辞职,无非就是因为昨天自己提出要南巡。
李渊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他站起身,手重重一挥,‘哗啦!’一声,将高高一叠辞呈全部扫落在地,拔出剑指着辞呈厉声怒斥,“这哪里还有半点君臣之纲,分明就是乱臣贼子,居然敢威胁朕,他们是不想活了吗?”
旁边封德彝吓得连连劝道:“陛下息怒,息怒!”
李渊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一堆辞呈奏疏,他提出南巡不过是一种试探,如果有反对也是在情理之中,但他想象中的反对应该是百官集体上书,恳求他取消南巡的计划,这种反对他能接受。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关陇贵族一点面子不给,竟然以集体辞职来威胁自己,这让他心中愤怒之极。
但同时,他的内心深处也暗暗生出一种莫名的惶恐。
大唐王朝的根基就是关陇贵族,正是因为有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大唐才迅速发展壮大,才能和新隋一起成为正统。
关陇贵族对唐朝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李渊知道如果迁都巴蜀,必然会导致关陇贵族的不满,但现在并不是迁都,仅仅只是南巡,便导致了关陇贵族的集体辞职,如此强硬的反击。
难道…关陇贵族已经决定抛弃唐朝了吗?
这让李渊的内心如坠寒窟,愤怒已经消失大半,他颓然地坐了下来。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秦王殿下在宫外求见。”
李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封德彝在旁边低声提醒,“陛下,是秦王殿下。”
李渊这才一怔,居然是次子世民来了,李渊虽然一直恼恨次子世民擅自离京,跑去扶风郡控制军队,不过李世民在扶风郡驻军,也有力地保证了关中西部的安全,这让李渊心中的九分恨减弱为七分。
更重要是,李世民毕竟是他的嫡子,让儿子掌握军队也有利于对关陇贵族的压制,李渊心中的恨又由此减了两分,变成五分。
再加上前段时间李世民两次上书,指出隋军的战略是先灭李密,兵压关内只是造势,事实证明,李世民说得完全正确,失去了李密这样一个对抗隋朝的天然同盟,使李渊心中多少有些懊悔。
这样又使得李渊对李世民的恨意再减三分,此时他心中对次子世民只剩下了两分恨意。
而关陇贵族以集体辞职来威胁自己,更让李渊感觉到了亲情的重要,他叹了口气,对宦官道:“宣他觐见吧!”
这时封德彝已经将地上的一堆辞呈收拾起来,放到一旁,他躬身行一礼,“陛下,臣就先回避一下。”
李渊点点头,“去吧!顺便替朕打听一下,其他朝官对朕准备南巡的看法。”
“微臣告退。”
封德彝慢慢退了下去,李渊望着旁边地上的一堆辞呈,他不由低低叹息了一声…
封德彝快步走出武德殿,在台阶前正好遇到了匆匆走来的秦王李世民,他急忙行礼道:“秦王殿下,微臣需要提一个醒。”
李世民对封德彝没有什么好感,但也不讨厌,毕竟他是父皇的心腹,不能得罪,李世民便拱拱手,回一礼问道:“封公需要提醒我什么”
封德彝往左右看看,低声道:“今天关陇贵族集体提出辞呈,令圣上震怒,殿下要当心,千万不能再触怒圣上。”
李世民心中一叹,这件事他已听说了,他不得不说父皇南巡巴蜀的试探就是一个昏招,在人心惶惶之际,父皇还要再浇冰水,怎么能不让关陇贵族寒心。
“多谢封公提醒,我会小心,不会再触怒父皇。”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章 兄弟和解
李世民是得到江南的战报而急忙进京面见父皇,一方面他要向父皇指出局势的严重,唐朝必须要有所应对,另一方面他想和父皇和解,在唐朝危难关头,必须要以大局为重,放弃纷争,一致对外。
父皇正当壮年,他和太子最后谁来坐皇位,完全可以放到以后再说,现在的国难当头,首先是要保住大唐江山。
李世民快步来到御书房门口,脚步忽然有些犹豫起来,如果父皇不肯接受他的和解,一定要把他软禁起来,又该怎么办?
虽然他觉得这种可能性并不大,但毕竟是有可能,万一父皇听了太子之劝,再出昏招把他囚禁,那他就是得不偿失了。
但既然已经到了,李世民也身不由己,一名宦官进去替他禀报,片刻出来道:“殿下,圣上宣你觐见!”
李世民略略稳一下心神,这才走进了御书房,一进御书房,他便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儿臣参见父皇,祝父皇万寿无疆,江山永驻!”
李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充满叛逆的儿子,此时他心中已经没有了怨恨,他想到了逝去的妻子,一缕父子亲情从他心中油然而生,语气也变得柔和起来,“皇儿起来吧!”
“谢父皇!”李世民站起身,在父亲面前垂手而立。
李渊又问他:“你三弟怎么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三弟就是李玄霸,他一直跟李世民在一起,李玄霸考虑问题比较单纯,他不愿跟随绥靖派的李建成,而更愿意跟随主战派的二哥李世民。
李世民连忙躬身道:“三弟现跟随段志玄将军镇守浅水原,如果父皇要见他,儿臣立刻派人找他回来。”
“这倒不用了,朕只是随口问一问。”
李渊话题一转又道:“李密被灭亡之事,皇儿应该也听说了吧!”
“回禀父皇,儿臣已听闻此事,但儿臣以为李密覆灭其实也是必然之事,并不奇怪。”
“这是为何?”李渊不解地问道。
“父皇,李密的根子是瓦岗军,支持瓦岗军的民众在中原,但李密却放弃了中原,转战江南,就算他灭掉了李子通和沈法兴,但他也得不到江南士族名门的支持,杨元庆是得到了山东士族的支持,才得以占据北方,而我们是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才得以坐稳长安,李密却什么都没有,就如同无根的浮萍,他最终怎能不失败?”
李渊渐渐听出了儿子话中有话,令他心中有些不舒服起来,他又看了一眼堆在地上的辞呈,冷冷问道:“你专程跑来,就是要指责朕放弃了根基吗?”
李世民吓得跪了下来,“儿臣不敢,关陇贵族的事情儿臣在进宫时才听说,儿臣从扶风赶来,其实是有两件事情要面呈父皇。”
“和你无关之事就不要再提。”
李渊哼了一声,“说吧!你有哪两件事情要面呈朕?”
“父皇,第一件事是儿臣愿辞去天策上将之职,儿臣过去对皇兄多有冒犯之处,儿臣想向他当面道歉。”
李渊微微一怔,这个结果他倒没有想到,他明白儿子的言外之意,就是他不再谋求东宫之位,放弃内讧,辞去天策上将之职明显就是这个意思。
其实李渊也已意识到他们兄弟二人的内讧是造成大唐屡屡失败的根源,他也希望兄弟二人不要再争权夺利,齐心协力一致对外。
李世民的表态令李渊心中大为宽慰,刚才因关陇贵族而引发的一丝不快也随即烟消云散,他点点笑道:“皇儿的表态是为父今年所听到最为欣慰的一句话,我希望你们兄弟二人能够携手同心,共度危难。”
李世民重重磕一个头,“儿臣绝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起来说话吧!”
李渊让李世民起身,又笑眯眯问道:“那你要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
“儿臣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关于江南局势,儿臣以为,杨元庆攻灭李密其实只是他的第一步,他的下一步必然是要攻打荆襄,现在儿臣最担心的也是荆襄,南阳郡有徐世绩的四万军队,现在江南的隋军人数不详,可如果考虑降卒和收编的萧杜联军,儿臣觉得至少在十五万人以上,这样一来,一东一北,隋军围攻荆襄的总兵力就在二十万左右,而孝恭手上只有八万军,父皇,局势很危急啊!”
这才是李世民急着跑来长安的真正原因,如果荆襄失利,巴蜀再保不住,那大唐就真的完了。
李渊半晌没有说话,应该说李世民的看法和他一致,他也认为隋军下一步必然攻打荆襄,只是该怎么应对,他还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
“那依皇儿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荆襄之危?”李渊知道,次子世民既然来谈这件事,必然是有所想法了。
李世民躬身行一礼,“孩儿有上中下三策以献父皇,请父皇定夺。”
李世民也学聪明了,每次他的献策总是不被采纳,就是因为坚定主战,这次他索性献三策,不管是哪一策,只要父皇选了其一,都是他的功劳。
李渊点点头,“你说吧!哪三策?”
“目前我们在关中和关内共有二十万大军,我们可以分兵而战,儿臣的上策就是集中十万军队攻打河东,据儿臣所知,守河东和太原的十万隋军都是新兵,只要我们攻势迅猛,趁秦琼来不及回兵之际,一鼓作气推进到太原,就算攻不下太原,也必然会震动隋朝,杨元庆将不得不放弃攻打荆襄的计划。”
这一次李渊确实在仔细考虑李世民的方案,他背着手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回头问道:“那中策是什么?”
“回禀父皇,儿臣的中策也是分兵两路,一路三万军南下防御巴蜀,另一路七万军支援荆襄,使荆襄的唐军兵力达到十五万,双方决战荆襄,如果唐军获胜,我们趁机一股作气拿下整个南方。”
李世民没有停下来,又继续道:“再谈下策,儿臣的下策就是放弃荆襄,撤军回巴蜀,全力保巴蜀不失。”
李渊走到窗前,这三个方案他都可以接受,但也都不能接受,放弃荆襄逃回巴蜀,他不能接受,但倾兵而出,和隋军大战一场,他又没有那个心理准备,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让朕再考虑考虑吧!”
李世民行一礼,“儿臣不打扰父皇深思。”
说完,他也瞥了一眼堆在地上的辞呈,他想劝一劝父皇,但理智告诉他,他若再提此事必将前功尽弃,李世民只得行一礼,退了下去。
李世民走出御书房,一抬头,正好和太子李建成打了一个照面,李建成脸一沉,重重哼了一声,扭头不睬他。
李世民却上前深施一礼,“世民向皇兄赔礼道歉!”
李建成一愣,他没有反应过来,依然冷冷道:“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
“过去是世民不对,总是痴心妄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现在世民已幡然悔悟,特向皇兄道歉,我会全力支持皇兄行太子权。”
说完,他再次深行一礼,李建成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要和自己和解,李建成并不像父亲李渊那样容易被父子亲情蒙蔽理智,他相当冷静,而且很了解自己的兄弟,他知道二弟心狠手辣,心机极深,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和自己争夺帝位。
不过现在大唐危难当头,如果兄弟二人能暂时和解,对大唐只会有益无害,想到这,李建成淡淡笑道:“你现在要回扶风吗?”
虽然李建成没有明着说双方执手言和之类的话,但他这个态度,明显就是一种和解的意思,李世民当然明白,他连忙躬身答道:“臣弟自然是听父皇的安排,父皇不让我回扶风,我就留在长安。”
“嗯!”
李建成点了点头,“你先去吧!改天有时间我们再聊聊。”
“臣弟先告退了。”
李世民行一礼,转身走了,李建成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充满了困惑,他的兄弟难道真的悔悟了?
这时,一名宦官出来,笑道:“太子殿下,圣上宣你进去。”
李建成这才收回心思,走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李渊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他笑问道:“在门口应该遇到世民了吧?”
“是!他居然向儿臣道歉了。”
李渊捋须笑道:“那是他应该的,朕很欣慰,他只要能悬崖勒马,朕就可以原谅他。”
李建成心念一转,不会夺取秦王军权之事,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吧!但这话他不敢说,只得问道:“二弟是否为江南李密之事而来?”
“正是如此,他提出了应对荆襄危机的三策,朕一时举棋不定。”
李渊便把李世民的三策说了一遍,最后道:“朕比较倾向于中策,既没有违反双方的条约,又可以顺势夺取南方,皇儿怎么看?”
李建成看了一眼地上的辞呈,他来是商量关陇贵族辞职之事,而不是应对荆襄危机,但既然父皇问他,他又不好不表态,想了一想,李建成道:“父皇,这件事不如召开政事堂会议,和相国们一起商议。”
一句话提醒了李渊,他点了点头,“皇儿所言极是,朕几乎把政事堂忘了。”
李建成深施一礼,“父皇,儿臣是为关陇贵族集体辞职之事而来。”
李渊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有些不悦道:“你打算让朕向他们低头吗?”
李建成叹了一口气道:“父皇,现在我们不能内乱,这件事就由儿臣来承担责任,儿臣去劝说独狐相国和窦相国,告诉他们,父皇并不是打算南巡,而是准备御驾亲征江南,消除他们的误会。”
话虽这样说,其实还是变相低头了,李渊脸色愈加难看,最后他才冷冷道:“也罢!先平息此事,以后朕再一个个收拾他们。”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一章 军机决策
关陇贵族以辞职施压,逼迫李渊取消南巡计划,最终以李渊的低头而告以段落,正如李世民所言,关陇贵族是大唐根基,在现在风雨飘摇之时,他们更不能轻易动摇根基。
虽然李渊被迫打消了迁都巴蜀的想法,但他并不甘心,他又给四子元吉送去一份密旨,命他坐镇成都,做好迁都巴蜀的准备。
李渊的试探只是一个小插曲,但现在唐朝所面临的紧迫问题却是荆襄之危,如何解决这个危机?
当天晚上,李渊在武德殿偏殿召开了军国会议,由政事堂五相和太子、秦王,以及大将军柴绍、内史侍郎封德彝族等等一共九人参加,共同商讨应对之策。
偏殿内灯火通明,十几根手臂粗的鲸脂蜡烛将偏殿照得如白昼一般,大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异香,九人分坐两边,每个人都有坐榻,他们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
李渊坐在玉阶龙榻之上,对众人缓缓道:“朕刚得到襄阳传来的消息,杨元庆已经收编了萧铣和杜伏威的军队,加上部分隋军,大约十五万人,从长江两岸同时向荆襄进发,我们的担心即将成为现实,现在危难关头,大家畅所欲言吧!今晚无论说什么,朕都可赦免无罪。”
众人已经事先得到了今晚商议的内容,事实上大家都很清楚,隋军攻克江南后,下一步必然是攻打荆襄,隋军的战略已经很明确了,下面就是看唐军怎么应对。
李渊又把三条应对之策告诉了众人,他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准备从这三策中选出其中一策,而众人也知道,不可能选第三策放弃荆襄,如果李渊有魄力,那就选上策,如果求稳,那只能选中策。
这时,萧瑀起身道:“陛下,请容臣先说一言。”
李渊点点头,“萧相国请说。”
萧瑀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他比较支持中策,但一些细节上他却不太赞成,萧瑀走到大殿中央,看了众人一眼,又向李渊行一礼道:“陛下,首先臣要明确态度,荆襄不能失,失去荆襄粮仓,只剩关陇和巴蜀,我们恐怕支撑不起三十万军队,所以臣支持中策,朝廷须派兵援助荆襄,但在派兵细节上,臣有不同意见。”
李渊微微一笑,“有不同意见,尽管说,所有的不同意见,朕都要听。”
萧瑀又继续道:“关键就是派十万军去支持,秦王殿下的意见是七万军支持荆襄,三万军防御巴蜀,但问题就来了,我们这里只剩下十万军队,能否守住关陇?首先京城至少要五万军队,那么剩下五万军队怎么分配?所以我觉得调走十万大军,未免太多了一点。”
萧瑀的话引起大殿内一片窃窃私语,连李渊的眉头也微微一皱,不说还没有感觉,萧瑀这样一分析,李渊也感觉到留下十万军队防御关陇确实少了一点,虽然十万军队本身不少,但主要是须防御京城,五万军队他还觉得少了一点。
一旁李世民开口道:“萧相国的分析虽然有道理,但调十万军队已是底线,因为现在巴蜀和汉中空虚,驻军只有一万五千人,还住要集中在汉中,如果没有三万军队防御,一但隋军从夷陵或者从陇西进入巴蜀,巴蜀就完了,另外隋军是二十万大军围攻荆襄,而荆襄只有八万军队,就算我们增兵七万,也只能十五万军队,兵力不如隋军,况且隋军还有骑兵和水军,萧相国,调十万军南下,其实已经是很保守了。”
李世民说到这里,都给大家一种捉肘见襟的感觉,明明唐朝还有三十万大军,却居然觉得不够用,这时,陈叔达沉声说:“陛下,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考虑再征兵了。”
他话音刚落,独孤震和窦轨竟然同时冷笑一声,这种异口同声的冷笑使众人感觉一股寒意,偏殿里顿时安静下来,李渊略略有些不悦,他又想起了这两人以辞职来威胁自己之事,尽管他们已经把辞呈收回去,但却是以自己的低头为代价,让他内心窝了一肚子火。
不过刚才他已经发话了,畅所欲言,可以出言不忌,他不能言而无信,李渊只得忍住气对独孤震道:“独孤相国,你有什么建议吗?”
独孤震站起身施了一礼,“陛下,窦相国的想法臣不知,但刚才陈相国说募兵之事,微臣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现在‘募兵’两个字,可是这么能轻易说出口的吗?”
独孤震没有明说,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实在是因为这几年唐军募兵太狠,前后强征了不下五六十万军队,几乎已到扫地为兵的程度,如果再募兵,恐怕就会造反了。
窦轨也道:“独孤相国说得不错,现在种田人中,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已经不多,上次隋军攻打关中,朝廷在京城中临时征了六万青壮,本来说好隋军退兵后就放他们还民,结果并没有放他们,使朝廷信誉遭受很大的打击,我担心如果再强行募兵,关中民众就会大量向关北和河东逃亡,会引发更大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