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刚亮,刘黑闼骑马上城巡视,经过一夜的混乱无眠后,无论士兵还是普通民夫,都已经疲惫不堪,纷纷躺在墙角睡觉。
一群群女人们则蹲在一起,不少女人抱头痛哭,昨天晚上,不少女人被士兵们趁夜拉走凌辱,此时她们内心充满了恐惧,不知自己能否活过此劫。
刘黑闼对这一幕幕乱相熟视无睹,他是过来人,乱世小民如草,他心中早没有半点怜悯同情心,如果女人能安抚他的军心,他会毫不犹豫把所有女人脱光衣服,扔进他的士兵群中去,如果抢掠钱财可以提升士气,哪怕是玉皇大帝儿子的府邸,他也会放纵士兵杀进府中去,目的只有一个,士兵必须要替他刘黑闼卖命。
刘黑闼的战马哒哒地从一群女人身边走过,他正眼也不看一眼,但他身后的亲兵却狠狠抡鞭向几名挡路的女人抽去,一片哀叫,女人纷纷躲到墙角去。
城头上士兵和民夫的懒散,让刘黑闼眉头紧锁,眼中十分恼火,他当然知道士兵们都折腾了一夜,需要休息,可是隋军若此时到来,这种军容怎么迎战。
他怒喝一声,“命令所有人都给我起来,不准睡觉!”
命令下达,亲兵们纷纷冲上去,用皮鞭猛抽睡觉的士兵和民夫,吓得士兵们纷纷站起,没人敢再睡觉,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呜咽的号角声,“呜——”
刘黑闼霍地扭头,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号角声,但它还是出现了,远方一支黑压压的军队正向这边疾速奔来,刘黑闼急得大吼:“敲钟!所有人上城防御!”
‘当!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在城头上响起,一群群士兵从沿着甬道飞奔上城,民夫们茫然地站在一旁,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女人们则惊慌失措,惊叫着向城下家里跑去,大战来临,只有家中的孩子最为重要,城下城上,一片混乱。
这个时候,刘黑闼也顾不上逃跑的女人了,他紧张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隋军士兵,正如他的担心,隋军骑兵精神饱满,步兵奔跑有力,他们其实早就来了,在附近休息了一夜。
而他的士兵昨晚折腾了一夜,不知道体力能否坚持得住,心中焦急,刘黑闼大吼起来,“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女人干过了就得拼命,弓箭准备,让民夫把滚木礌石搬上来!”
城头上万余人来回奔跑,民夫们被迫搬运上来一段段巨木和礌石,数千士兵张弓搭箭,紧张而不安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隋军,三万隋军铺天盖地杀来,长矛如林,盔甲闪亮,黑压压的一眼望不见边际,令城上守军双腿战栗。
隋军奔至距离城池一里外,渐渐停了下来,三万大军中,一万骑兵是罗士信率领的南下隋军,而另外两万步兵则是窦建德的降军,已经被整编为隋军,只是盔甲武器都略逊隋军一筹。
在骑兵最前面,罗士信手执大铁枪,横枪立马,冷冷地注视着这座低矮破旧的城池,他早已身经百战,参与了无数攻城战,对攻打城池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只是大致看了一眼,便至少有三种方案攻下这座破城。
但为将者首要之事便是爱惜士兵,尽量不做无谓的牺牲,尽管城头上人头密布,但罗士信很清楚刘黑闼实际上只有三千能战之兵,其余估计都是他临时抓夫。
这种草根民夫见不得惨烈和血腥,只要稍稍施加点压力,这些民夫就会全线崩溃,更重要是这座城池太破旧,经受不住打击。
“右军三千刀盾兵,靠近城池一百步!”
罗士信一声令下,右军列队走出了三千刀盾兵,百人一队,排列成三十队,队列整齐,高举巨盾,一步步向城墙走去。
城上守军做梦也想不到隋军会立即发动进攻顿时惊慌失措起来,城头上大呼小叫,弓箭高举,滚木礌石堆砌,不到百步时,城上便乱箭齐发,箭如雨点般射向列队而来的刀盾军。
但刀盾军在靠近城墙还有百步时便停止了前进,罗士信注视着城头,和他想的一样,守军没有床弩和重型石砲,他随即又下达了命令,“刀盾军撤回,全军后退三里扎营。”
隋军后撤了,在三里地外扎下了大营,近千座营帐延绵近十里,城上的守军也松了口气,不管隋军是什么目的,至少他们可以休息了。
刘黑闼心中也疑惑不解,不知道隋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他的士兵确实需要休息,刘黑闼立刻下令,“全军就地休息!”
整整一天,双方都没有动静,仿佛互相有默契一般,都在养精蓄锐,尽可能多地抓紧时间休息。
当夜幕落下时,不少眼尖的士兵意外地发现,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出现了一座座高大巨物,和城池一般高大,俨如庞然怪兽蹲在夜幕之中,一共有十五座之多。
“是投石器!”有士兵惊呼地喊了起来,
刘黑闼也闻讯赶来,望着三百步外的十五座重型投石器,他的心顿时凉了大半,他很清楚临沂城的防御能力,只要一阵巨石轰砸,城池必然会坍塌。
“怎么办?”刘黑闼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很清楚,他们熬不过今晚了。
这时,一名亲兵低声道:“主公,我们还有三百匹战马,不如趁混乱和夜色掩护,我们逃出城去。”
刘黑闼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这在这时,城头守军传来一片大喊,隋军发作了,十五块巨石呼啸而至,砰砰地砸在城头上。
沉闷巨大响声中,城池在摇晃,其中七块巨石砸在城头上,碎石惊空,血肉横飞,十几人被巨石砸得血肉模糊。
城头上的民夫吓得哭喊大叫,不顾一切地向城下跑去,城头上一片混乱,但就在混乱中,有人却细心地发现,他们主帅已经不见了踪影。
第二轮、第三轮巨石连续砸来,破旧的城墙再也经不住这种连续巨大的冲击,靠近大门旁一段约二十余丈长的城墙率先轰然坍塌…
黑暗中隋军已再次列队,等待着冲杀进城,罗士信注视着城池在轰击中摇晃,眼看城墙将坍塌了,就在这时,一名斥候飞奔而至,抱拳禀报道:“启禀将军,发现一支约三百人的骑兵离开了城池,向南方逃去了。”
罗士信立刻便猜到了,这一定是刘黑闼见大事不妙,先逃跑了,他立刻吩咐副将周隆,“进城后不准扰民,刘黑闼的士兵一个不留,全部斩首!”
“遵命!”周隆连忙躬身答应。
罗士信回头一挥手,大声喊道:“前五营骑兵,跟我去追敌!”
五千骑兵策马奔出,跟随着罗士信向南方追去。
从城内偷偷出来的三百骑兵,确实就是刘黑闼,他知道城池破旧,根本经受不住隋军的攻击,趁混乱之时,他率领三百亲卫,从南门出了临沂城,向彭城郡方向逃去。
从临沂县到彭城郡并不远,只相距一百余里,基本上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刘黑闼在前方奔逃,罗士信率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天渐渐亮了,罗士信率军已经追进了彭城郡近三十里,但刘黑闼却失去了踪影。
就在罗士信百思不得其解时,忽然有士兵指着远处大喊:“将军快看,那边有军队到来!”
罗士信向西南方向望去,只见数里外,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原野里,大约两万人左右,罗士信吃了一惊,勒住了战马。
‘难道这是李密的军队?’
他知道彭城郡一带不会有隋军,居然出现了两万军队,很容易便能猜到,这只能是李密的军队,罗士信心中疑惑,他立刻回头令道:“整顿队伍,准备迎战!”
尽管追击一夜,已经人困马乏,但大敌当前,五千骑兵还是迅速整顿队列,排出了作战的阵型。
但奇怪的是,对方也在两里外停了下来,只见上来了一队骑兵,约百余人,几名斥候奔上前大声问道:“请问可是罗士信将军的队伍?”
罗士信一挥长枪,“我正是,尔等何人?”
几名斥候听说是罗士信本人,立刻下马,上前单膝跪下,为首军官将一个包裹高高举起,沉声道:“我们是魏军陈智略将军部,魏朝已经灭亡,我们无处可去,陈将军愿向罗将军投降,这是刘黑闼的人头,被我们斩杀,特地献给罗将军!”
罗士信愣住了,居然是来投降自己,他用枪尖挑开布包,布包里果然是刘黑闼的人头,面目栩栩如生,还滴着血,可见是刚刚被斩下。
“陈将军何在?请他来见我。”
一名斥候飞奔而去,片刻一名大将带着十几名偏将匆匆走上前,为首大将单膝跪下,对罗士信抱拳施礼,“魏将陈智略无路可走,愿率军归降罗将军!”
罗士信大喜,翻身下马扶起他,“识时务者为俊杰也,陈将军能归降大隋,这是陈将军的明智,我必会请楚王殿下厚封将军,绝不辜负陈将军的一番心意。”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六章 裴氏父子
春分时节,闻喜县一连下了两场的春雨,温暖的春雨细细密密地落在肥沃的晋中大地上,使春的气息更加浓厚了。
官道两边枯败的树叶下又长出了嫩绿的青草,树林里的桦树枝上布满了翠绿的绒毛,李杏和杨树抽出了芬香的细长叶子,河边柳树长发般的枝条上挂满了细嫩的新芽。
河中一群群鸭子在畅快地嬉戏觅食,驮着牧童的水牛在河水中缓缓游动,惬意地享受春水的温暖,这是一个充满了生机初春。
烟雨蒙蒙的官道上,一队从远方来的路人骑着马,跟随着几辆牛车,不紧不慢地向数里外的裴家村而去。
在裴家村一座新盖的学堂里,三十几名四到六岁的孩童正大声读诵着《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
在学堂院子里一株如伞盖般的老槐树下,一名瘦弱的老者眯着眼注视孩子们专注读书,那苍老而充满期待的眼神,就仿佛是一个老园丁在等待新苗发芽。
老者正是裴矩,他回到故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他的心已经完全宁静下来,暂时忘记了朝堂的争权夺利。
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对裴氏子弟的教育之上,无论四五岁的孩童,还是十几岁的少年,还是意气风发的年轻子弟,他都要一一过问,无论嫡庶,一视同仁,给他们最好的条件,请最好的大儒,花再多的钱他也心甘情愿。
只是过了新年后,裴矩的身体陡然变得衰老,他自己也感觉到了生命在一天天流逝,他留在世间的日子已经不长了。
裴矩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留念,只要裴家人才辈出,那么新朝迟早会有裴家的一席之地,只要皇后太子不倒,那么这一天迟早会到来,虽然他已经看不见,但他知道大势,大势如此。
在大树下坐了片刻,裴矩有些乏了,站起身拄杖向学堂外走去,刚走到门口,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风风火火跑来,险些和裴矩撞在一起。
吓得少年连忙跪下,“重孙无礼,冲撞了曾祖父!”
这名少年叫做裴昭,是长孙裴晋的次子,也是裴矩最喜欢的一个重孙,聪颖过人,十二三岁便才学出众,由于他的年纪和杨宁相仿,裴矩便很大程度将裴家的希望寄托在了他的身上。
裴矩笑眯眯道:“你这只小猴子,急急风风的,火烧尾巴了吗?”
“不是,回禀曾祖父,是三祖父回来了,我特来禀告。”
三祖父就是裴矩的三子裴文举,一直在江南从商,他终于回来了么?
裴矩大喜,连忙道:“快扶我去看看。”
裴昭连忙起身扶住曾祖父,慢慢地向学堂外走去。
学堂大门口停着几辆马车,风尘仆仆从江南回来的裴文举和手下们依然骑在马上,江南一向是大隋商业繁盛之地,裴家在江南也有很大的产业,几十家店铺,数千顷茶园,每年为裴家赚取滚滚利润。
这样大的产业当然需要核心人物去主持,所以便是由裴矩的三子裴文举来担任总管。
裴文举今年五十余岁,身材中等,容颜清瘦,他一直没有机会入仕,不过他极有商业头脑,精明能干,能力超群,将江南的裴家商业帝国打理的井井有条。
此时,一名学堂老管事对他们道:“三老爷请下马,老太爷立下了规矩,无论何人,家学门口必须下马,以示对先生的敬意。”
裴文举慌忙下马,他的十几名手下也跟着下了马,学堂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裴矩被重孙裴昭扶了出来,裴文举一眼看见父亲,见他身体异常虚弱,已经接近油尽灯枯,他心中一阵难过,连忙上前跪下,“文举向父亲请安!”
后面的随从们也纷纷跪下,“参见家主!”
“大家都起来。”
裴矩让众人起来,他有又看一眼儿子,心中欢喜,连忙摆摆手笑道:“三郎也起来吧!”
裴文举站起身扶住父亲,裴矩笑道:“我们回府去说话。”
“是!”
裴文举和裴昭一左一右,扶着裴矩慢慢向内府走去…
回到房间,裴矩坐了下来,儿子的归来使他心中高兴,精神也格外振作,他先对裴昭笑道:“你去读书吧!这里不用烦劳你了。”
“重孙告辞了。”
裴昭行一礼,又对裴文举躬身道:“三祖父,孙儿告辞。”
“嗯,去吧!”
裴文举望着他走远,捋须对父亲笑道:“这孩子不错,知礼从容,颇有大气。”
裴矩叹了口气道:“在裴家子弟中,就数你们这一辈比较弱,只有一个裴世清,还有一个武将裴仁基不错,而在你们子辈中,出了不少人才,敏秋我就不说了,像晋儿、青松、行俨,这些都算是佼佼者,但始终没有出一个相才,我痛定思痛,发现我们裴家在教育上出现了偏差,太注重裴学,而轻视了家学,培养了很多门下子弟,但裴家子弟就变得平庸了,所以我要改变这种偏差,每年裴家收入的四成钱粮都要投入到对裴家子弟的教育中去,我相信经过数十年的努力,裴家将来必定会人才辈出,从昭儿的身上,我就已经看到希望了。”
裴文举满脸惭愧道:“是孩儿无能,让父亲失望了。”
“对你我没有失望,你很能干,为裴家教育后代赚取足够的钱财,你是裴家的有功之臣。”
‘有功之臣’四个字令裴文举心中默默感动,裴矩笑了笑,“不说这个了,说说江南的局势吧!听说那边在打仗,杨元庆亲自去了江南,给我说一说。”
“回禀父亲,孩儿离开江南之时,他还没有到达,孩儿到梁郡时,听到消息,杨元庆已经灭了李密,那江南现在应该平息了。”
“嗯!果然不出我的所料。”
裴矩点点头赞道:“杨元庆确实有魄力,有战略头脑,先灭弱后灭强,如果我没猜错,他下一步是打荆襄,然后是巴蜀,最后才乱长安,攻下江南,其实天下大势便已定了。”
说到这,裴矩又叹了口气,“说起来唐朝本来很有前途,有关陇贵族支持,又占据关陇龙兴之地,还有巴蜀的富饶,这就俨如战国时的秦国,如果将士用命,君臣合心,宗室团结,那么鹿死谁手,真的还为未可知,只可惜,唐朝的内讧毁了大好前途,唐朝将去,不复返矣!”
“父亲认为唐朝为何会出现这种内讧局面?”
“这其实是李渊的责任,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封李世民为秦王,可以封李世民为晋王、燕王、魏王都可以,惟独就不能封秦王,秦王是关陇之主,一般只有太子入东宫前,才可以封秦王或者雍王,当初李渊封李世民为秦王,就已经有了改立他为储君的想法,唐朝动乱之根在那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或许是因为李建成年纪太大,威胁到了李渊的皇位,是这样吗?”
裴矩赞许地点点头,“你能看到这一点,已是不易,确实是这样,李渊封李世民为尚书令,天策上将,准他自立属官,这些都是太子才有的权力,很显然,李渊是在刻意挑起太子和秦王之争,作为一个帝王,这是很高明的帝王之术,李渊的做法本身无可非议,但是,他做早了五年,他应该在先灭了隋朝这个强敌后,再玩弄帝王之术,那时无论王世充、李密还是窦建德,都已经无足轻重了,只可惜李渊太心急了一点,一步不慎,导致满盘皆输。”
裴文举沉思了片刻道:“孩儿听说,李渊已经革去了李世民的尚书令,准备夺他兵权,如果唐朝迷途知返,他们还有希望吗?”
裴矩摇了摇头,“关键是唐朝前面已经输得太多,把整个国力都消耗殆尽了,关陇扫地为兵,税赋沉重,庄园横行,导致民怨沸腾,加上京城被攻破,朝野上下信心全失,而隋朝北方强敌已被消灭,杨元庆却在步步为营,战略高明,没有一丝破绽,除非是杨元庆出现重大失误,比如河北造反、中原造反,或者南方造反,分散了隋军精力,给了唐朝喘息之机,否则,唐朝不可能再翻盘了。”
“那父亲觉得,会出现造反吗?”
“河北、中原动荡这么多年,早已民心思定,谁会再造反?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南方,可是杨元庆也意识到了,所以他才亲自出征江南,安抚南方,不给唐朝任何机会。”
说到这里,裴矩长长叹息一声,“唐朝的不幸就是有了杨元庆这个对手,如果我裴矩能再年轻二十岁,做杨元庆之相,我平生再无遗憾,不过,当年我慧眼识人,这又是我裴矩一生最引以为傲之事。”
裴文举又想起另一事,咬了一下嘴唇,担忧地问:“可是父亲,如果杨元庆发现沈家之事怎么办?”
裴矩淡淡一笑,“你如果在江南,或许他会想到什么,所以我才让你回来,除非你没有按照我信中的要求去做。”
裴文举摇了摇头,“我已按照父亲的交代,把所有的事情都一一安排妥当了,绝没有一丝遗漏。”
“那就无妨了,以我裴矩的深谋远虑,杨元庆绝对想不到沈家灭门会是裴家所为。”
犹豫一下,裴文举又道:“可是敦煌还有沈家,从前记室参军沈春就是敦煌郡太守。”
裴矩冷笑了一声,“我倒希望杨元庆用敦煌沈家,江南沈氏倒有几个人才,可敦煌沈氏则个个是庸才,那个沈春更是贪赂钱财之辈,他以为敦煌山高皇帝远,我就不知道吗?”
说到这,他又注视着裴文举道:“你明白吗?关键是人才,人才可以兴国,而庸才只能毁家,如果杨元庆重用敦煌沈氏庸才,那宁儿太子之位真的无忧了,我就害怕杨元庆再娶什么南方名门,比如萧氏之女,那才是威胁。”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七章 拜访沈家
渡江至江宁县后,杨元庆在江南已经呆了整整十天,从南面的会稽郡到西面的宣城郡,每到一处,他都受到了郡县官员和民众的热烈欢迎。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拥戴,一方面是官员们本身就是隋官,由隋王朝所任命,他们认可新隋对前隋王朝的继承,杨元庆的到来,就俨如失散的孤儿找到了父母。
另一方面,天下人心思定,江南民众也不例外,从大业六年动乱开始,至今已经八九个年头过去。
尽管江南没有像中原和河北那样遭遇毁灭性的破坏,但也饱受乱匪横行、军阀混战的痛苦,无论是士族大户,还是普通农民,都渴望能国泰民安,过上安定的生活。
但普通民众也和官员一样,都绝不接受魏朝的统治,归根结底,魏朝的前身是瓦岗军,是中原乱匪头子,是毁灭中原的祸根,所以,当魏朝被隋军所灭的消息传来时,整个江南地区都沸腾了,人们自发地敲锣打鼓,上街欢庆。
而当杨元庆的船队经过每一个村落,经过每一个县城,人们都会自发奔到河边,敲锣打鼓、载歌载舞欢迎楚王的到来,江南官民的拥戴和欢迎,令杨元庆也始料不及。
杨元庆船队由百余艘千石舫船组成,两岸各有一千骑兵护卫,船队沿着江南河缓缓而行,江南河也就是通济渠的延伸,从长江口一直延伸到会稽郡,最早是秦始皇所开凿,又经历朝历代修缮疏通,大业六年,杨广下令拓宽疏整江南河,从京口到余杭,长八百余里,宽十余丈,可行五千石的龙舟。
杨元庆站在船头,凝望着烟雨三月的江南美景,细雨纷飞、烟雾蒙蒙,一簇簇梅花在烟雨中姹紫嫣红盛开,两岸美景如诗如画,俏丽的江南少女撑着油纸伞从桥上姗姗而过,俨如画卷中最美的一道风景。
此时船队已经暂时离开了江南运河,沿着一条支流向西航行,这里属于吴郡南部的乌程县,南朝时代这里叫做吴兴郡,隋文帝时代叫做湖州,大业年间并入吴郡,是整个江南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不过去年这一带爆发了李密军队和沈法兴军队的激战,也饱受战争蹂躏,成千上万的民众都逃进太湖躲避战争,至今两岸还偶见可以看见被战火摧毁的房屋。
半个时辰后,船队又转向南,进入了一条更小的河道,不过河道虽小,却能容纳千石大船劈波而行,渐渐地,船队前方出现了一片村落。
一旁陪同杨元庆的吴郡太守陆玄和指着远处的村庄道:“殿下,那就是沈家村了。”
杨元庆点点头,这就是沈家村,是婶娘和无尘的故乡,他沉吟一下又问:“沈家灭门案可查清楚了?”
陆玄和连忙道:“基本上已经查清楚了,是沈法兴的亲兵校尉李猪儿所为,当初李猪儿随沈法兴去过几次沈宅,对沈家的情况比较熟悉,沈法兴战死后,李猪儿便带着数百逃兵一路烧杀抢掠,专挑大户下手,一共抢了二十三户,其中八户被灭门,沈家自然是他的首要目标,事后微臣专门来沈家调查,值钱的东西基本上都被抢走了,沈家四十八人被杀,六十岁以下男子都没有活下来,真的很不幸。”
杨元庆能理解乱匪劫财,但为什么要灭门,他始终不能理解,一是没有灭门的必要,其次乱匪并没有凌辱女人,这也是让他有点不解之处。
“这个李猪儿现在何处?”
“已经死了,听说是和手下分赃不均,被乱刃分尸,去年秋天的事情,村民把他的人头送来郡衙,在城头上挂了几天,他的几十名心腹也大多死的死、逃的逃,销声匿迹,官府从去年便开始悬赏抓捕,至今没有任何线索,这件事也只能不了了之。”
沈家被灭门一直是杨元庆很郁闷之事,沈家好歹也是外戚,却没有能保住,说起来让他很没有面子,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无可奈何了,只能来看一看,吊唁一下死者,也算是给婶娘和出尘一个交代。
这时船只已经进村,缓缓停靠在一座小码头前,码头上早已布满了隋军骑兵,也有数百村民闻讯而来,远远地向这边围观,或许是戒备森严的缘故,没有出现热烈欢迎的场面。
事实上,整个村子的人都姓沈,而且和沈家多多少少有点亲戚关系,只是沈宅这一房祖上出了一个读书很厉害的人,当了京官,建立了家业,经过百余年的不断发展,便渐渐形成了吴兴沈氏这个郡望。
杨元庆下了船,先到一步的沈光快步迎了上来,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沈光是五天前到来,帮助沈家解决困难,为杨元庆的即将来访做准备,杨元庆笑了笑道:“沈将军辛苦了,请起吧!”
沈光起身对杨元庆低声道:“启禀殿下,沈家已经没有人了,女人大多回了娘家,沈宅里只住了一些老人,很是凄凉。”
“被灭门的原因调查得如何了?”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已经查过了,只是…这里不好说。”沈光看了一眼四周情况,有些为难道。
杨元庆点了点头,快步向沈宅内走去。
沈家大门口,十几名沈家老人见杨元庆到来,都哭倒在地,杨元庆连忙将他们扶起,好言安慰,又承诺会让官府安排他们的生活,老人们这才收了泪水,请杨元庆进府。
沈宅深幽而陈旧,此时离灭门惨案已经过了大半年,府内早已收拾过,看不出任何惨案的迹象。
沈府现由两名偏房子弟支撑,这两人因在外经商而逃过一劫,回来后,他们变成了沈府的顶梁之柱,实际上也就成为沈府的新主人。
安抚了活着的人,又给死去者的灵位上两支香,杨元庆的沈宅之行也就完成了使命。
一间静室内,杨元庆一边喝着茶,一边静静听着沈光的调查报告。
“卑职这些天走访了附近村民,包括那天晚上一些幸存的人,从他们口中可以确认,确实是李猪儿率领乱匪所为,大约四百余人,坐船而来,不过这里面也有些蹊跷之事。”
“继续说下去。”杨元庆把茶杯放下,他有几分兴趣了。
“主要有两件蹊跷之事,一是这些乱匪没有碰女人,没有凌辱沈家家眷,而其他被洗劫的大户却无一幸免,女人都会被凌辱,这有点奇怪;其次是他们呆的时间不长,虽然抢走了不少财物,但沈家的地库却没有被挖掘,他们明明有时间挖掘,却匆匆走了,而其他大户都是掘地三尺,给卑职的感觉,他们劫财似乎只是一个掩护,杀人才是目的,连孩子都杀了,这在别的大户中没有发生,而且在此之前,李猪儿都是劫财不灭门,自从发生了沈家灭门案后,才连续发生了七起灭门案,卑职猜测,其他灭门案只是为了掩盖沈家的真相。”
杨元庆点了点头,他从婶娘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直觉便告诉他有点不合情理,灭门都是有极深的仇恨才会这样干,一般劫财顶多杀几个主要人物,所以沈家被乱匪灭门,而且女眷居然没有被侮辱,这里面确实不合常理。
“李猪儿和沈家有仇吗?”
“没有仇,李猪儿从前跟沈法兴来过两次沈府,都受到了沈家热情的款待,应该没有私仇才对。”
此时杨元庆觉得李猪儿的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分赃不均,搞不好是被杀人灭口。
“有没有找到李猪儿的心腹?”杨元庆又问道。
“回禀殿下,倒是找到一人,就在南面三十里外的蒋墩,有个叫蒋八郎的男子,他是沈法兴的亲兵,刚开始他坚决不承认参与了沈家灭门案,后来从他家中搜出沈家的财物,他才承认参加了这件事。”
“那他怎么说?”
“他说刚开始有弟兄建议洗劫沈家时,李猪儿否决了这个建议,就是因为沈家和侧妃有关系,李猪儿害怕隋朝不饶他,不过就在灭门那天下午,李猪儿忽然把众人召集起来,说要对沈家下手,这个蒋八郎就怀疑,是有人和李猪儿接触过了。”
杨元庆点点头,任何事情都会有蛛丝马迹,只要肯去挖掘,多少都会有收获,那个吴郡太守看来是不想惹事上身,才做一本糊涂帐。
“是什么人和李猪儿接触过,蒋八郎知道吗?或者说他能猜测到什么端倪?”
沈兴叹息一声,脸上露出沮丧之色,“卑职也反复追问他,甚至严刑逼供,他确实不知,而且李猪儿前前后后确实接了几票生意,都是他独来独往,没有任何随从,甚至他去哪里谈生意都不知道,李猪儿一死,这件事谁也不知道了,包括李猪儿的一个女人,也一并被杀了,找到这些心腹亲兵,也没有线索,这件事如果是有人委托,那么这个委托人做得非常隐秘,没有一点漏洞,蒋八郎怀疑,可能连李猪儿都不知道真正委托他的人是谁?”
杨元庆背手走了几步,虽然他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但关键是,他没有时间在江南继续呆下去了,荆襄那边的战役已经迫在眉睫。
而且他也没有精力去追查沈家灭门这件事小事,连吴郡太守都没有时间考虑这件事,更何况他杨元庆。
想到这,杨元庆便吩咐道:“你再呆三天,如果三天内查得出,就查下去,如果查不出,就直接去江宁上任。”
沈光被任命为江南东道总管,整编三万降军镇守江南,他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过问沈家之事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十八章 迁都试探
夕阳西下,紫红色的晚霞洒在太极宫金黄色的穹顶之上,琉璃瓦上闪烁着一种瑰丽的光芒,仿佛在预示着一个帝国的最后辉煌。
御书房里很安静,窗帘已经拉上大半,晚霞从窗缝里射入,将整个东墙染成了紫色。
李渊坐在御案后,仿佛老僧入定一般,也不知道他这样坐了多久,一个时辰还是半个时辰?
他是被一个消息击倒了,在他御案上放着从襄阳送来的一条鹰信,细长的纸条上是李孝恭的亲笔书信,就短短的一行字,‘李密已被隋军剿灭,杨元庆在江南。’
这个消息从彻底使李渊南北分治的梦想破灭了,从长安城破之时起,他便考虑迁都南方,巴蜀或者襄阳,和隋朝实施南北分治。
而现在隋军占领江南,他的梦想彻底破灭,隋军的下一步肯定是攻打荆襄,他该怎么办?

李建成在御书房外已经等了近半个时辰,他既不敢打扰父皇沉思,但也不敢离去,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宦官们说,父皇心情极度不好,这让他的心吊在半空中。
不过李建成也隐隐猜到,可能是南方出事了,目前十余万隋军兵压关中,却始终没有动静,而中原也很平静,只能南方有战事,萧铣军和杜伏威军联手对付李密,难道是战役发生了逆转?还是隋军出兵了。
就在李建成胡思乱想之时,一名宦官出来禀报:“太子殿下,陛下宣你觐见。”
李建成稳了一下心神,快步走进御书房,房间里竟然没有点灯,窗帘拉着,只有一丝晚霞照入房内,显得光线十分暗淡,两名宦官战战兢兢站在屋角,一动也也不敢动。
李建成指了指一旁的两盏鹤嘴仙寿灯,吩咐宦官,“把灯点上!”
“不要点灯。”屋子里传来李渊低沉的声音。
李建成连忙上前躬身施礼,“参见父皇!”
“朕刚刚接到了孝恭发来的消息。”
李渊的声音依旧很低沉,充满了一丝无奈和惆怅,“李密已经灭亡了,现在杨元庆就在江南。”
“什么?”
这个消息让李建成怔住了,尽管他已经猜到隋军会干涉江南之战,但李密灭亡的消息传来,还是让他一时难以接受。
李渊叹息一声,“应该是隋军从海路绕道江都,攻克了李密的后方,令李密首尾难顾,一战而溃。”
李渊的叹息中还包括了没有说出的话,那就是次子世民已经事先看透了隋军的图谋,要求唐军支援李密,只是被他们拒绝了,这使李渊又略略有些后悔,如果当时听世民之言,又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