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起身,对李渊施一礼道:“启禀父皇,窦相国和独孤相国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现实摆在这里,如果不募兵,那只能以十万军队保护关陇,尽管有点两难,但我们必须要做一个决定,到底是募兵还是不募兵?”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李建成叹了口气道:“如果实在要募兵,那只能在巴蜀招募,让他们明白,从军是为了保卫他们家园,同时保证他们不离开巴蜀,我想少则三五万,多则七八万军队,应该可以募到。”
柴绍也接口道:“陛下,臣也赞成太子的意见。”
李渊缓缓看了一圈众人,见大家都没有反对意见,便点了点头道:“既然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决定了,调七万大军走汉中紧急援助荆襄,另外在巴蜀再招募八万军队,把募兵人数分解到各郡,各郡必须完成募兵数量,否则太守就地罢免。”
下面又有一个问题出来了,由谁率军援助荆襄,这时,所有的眼睛都向李世民望去,但李建成却认为不妥,应该是由李孝恭为主将,派一名副将去援助,如果是李世民去,又会出现两强并列的局面,指挥上会出问题。
李建成便沉声建议道:“父皇,儿臣推荐礼部尚书杨恭仁率军去援救荆襄,杨尚书文武全才,用兵极有谋略,让他协助荆王,儿臣认为最为合适。”
萧瑀也笑道:“陛下,臣赞成太子的提议,杨尚书当年参与灭杨玄感之乱,以数千军击溃贼众数万人,早在凉州为太守时,率领官兵平定河西走廊上的马匪,威名远扬,让他为荆王副将,我认为比较合适。”
李渊却有想法,他当然知道杨恭仁文武全才,但他的兄弟杨师道可是隋朝的相国,有传闻说他的妹妹就是杨元庆侧妃,让他当副将,李渊并不是很放心。
不过他也明白李建成的心思,让世民带军去援助,必然会形成两强并立局面,尤其李孝恭还背叛了次子世民,他们两人之间恐怕很难配合默契,而李神通、李孝基之流又比较平庸。
其实李渊早有了想法,杨恭仁虽然不错,但绝不能为援军主将,他的目光投向了柴绍,笑了笑,便徐徐对众人道:“朕的想法是,由柴大将军为援军主将、杨尚书为副将,以荆王为行军元帅,统揽荆襄战局,各位爱卿可有意见?”
这个方案比较中庸,等于是把杨恭仁放在第三位,柴绍为人圆滑,善于协调各种关系,他能配合荆王的指挥,应该说这是一个比较妥协的方案,众人都点头认可。
连李世民也没有反对,他本人并不想去荆襄,他的军队在关中,在大唐生死危亡的关头,他应该镇守关中才对。
李渊见众人没有反对意见,立刻做出了决定,“那就由柴大将军为援军主将,杨恭仁为副将,率七万军援助襄阳,两天后出发!”
…
夷陵郡北部远安县,一直五千人的唐军正疾速向夷陵郡的郡治宜昌县进发。
宜昌县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这里是荆襄通往巴蜀的咽喉要道,可以说占领宜昌县,也就扼断了襄阳和巴蜀之间的往来。
李孝恭也知道宜昌县的战略地位,他本身在宜昌县部署有三千军队,但听说隋军大举西进荆襄的消息,他唯恐宜昌县有失,又追加了五千军队,以宜昌县的险要和八千军队驻防,足以守住这座咽喉要城。
五千军队已经过了远安县,离宜昌县还有一百五十里,按照正常的速度,再走两天便可抵达宜昌县。
由于李孝恭催得急,唐军队伍没有休息,一路向南行军,在崇山峻岭之间,沿着蜿蜒盘旋的山道向远方的宜昌县行军。
但唐军做梦也想不到不到,就在他们南面约五十里外,一支一万人马的隋军骑兵也正疾速向宜昌县杀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二章 狼水伏击
在杨元庆手下所有的大将中,武力高低各有排列,在武力之外,论人缘榜,无疑是程咬金排第一,尽管很多人讨厌他的臭嘴,但同时又喜欢他的为人,都说和他在混在一起很轻松。
秦琼的人缘值也很高,仅次于程咬金,他为人仗义,乐于助人,事母极孝,号称似孟尝、赛专诸。
而大将王君廓的人缘却不好,并不是因为他出身太行乱匪的缘故,像程咬金整天说自己出身瓦岗乱匪,却没人把它当回事。
关键是王君廓为人比较阴险,城府较深,他极少和人交心,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和他在一起,他那种阴沉沉的目光总会让人不寒而栗。
另外他为人心狠手毒,功名利禄心极重,可以说他为了立功扬名而不择手段,尽管大家承认他武艺高强,承认他有头脑,但就是没有人喜欢他,很多人都有意无意和他保持一种距离。
不过杨元庆对王君廓的人品高低、人缘好坏倒不是很在意,他高高在上,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以军功论成败,赏罚分明,王君廓也屡屡立功,被封为右武侯卫大将军、雍丘县公。
这也令王君廓对杨元庆感激涕零,忠心耿耿,他也把自己的前途命运皆押注在新隋王朝之上。
这次杨元庆南征江南,只带了谢映登和王君廓,也由此可见对王君廓的重视。
王君廓率领一万骑兵,朝行暮宿,奔行数千里,在昨天进入了夷陵郡,他的目标正是宜昌县。
王君廓也是知兵法、善谋略之人,他非常清楚夺取宜昌县的重要性,关系到荆襄大战对整个战局的影响。
扼断夷陵道,也就扼断了荆襄唐军西退回巴蜀之路,同时也打开了巴蜀的东大门,为下一步进军巴蜀创造先机条件。
此时,一万隋军骑兵经过半个多月的行军,克服了种种困难,离他们的终极目标——宜昌县,已不足百里。
但隋军士兵们也有些筋疲力尽了,此时天刚刚亮,晨曦破晓,湿润的雾气弥漫在山原和盆地之中,在一处迎风干燥的河边,一万隋军士兵依然在沉沉地睡着,他们身上裹着厚厚的军毯,横七竖八地躺在长达数里的河岸边。
战马在河边草地上慢慢地啃食着鲜嫩青草,马料一直是困扰这支骑兵的大问题,他们一路上想过各种办法来解决战马的食料,甚至包括抢掠村庄,夺取豆饼,尽管如此,还是有数百匹战马因为各种原因死在路上。
不过只要他们夺取夷陵郡,很快就会有满载粮草的船队前来支援。
在河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王君廓正在坐在一幅地图前,思考着夺取宜昌县的策略。
从向导那里他知道了宜昌县是一座险城,修建在长江南岸的黄牛山西麓,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北岸无路可走,只有南岸穿过黄牛山有一条路可以继续西行,宜昌县便坐落在这条西行道路上。
城池地形险要,可以说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如果有驻军的话,想夺取它,并不容易。
尽管他对宜昌的驻军情况还是一无所知,但他知道,既然宜昌县是唐军的战略要地,必然会有驻军,只是驻军多寡的问题。
从地图上看,他们距离宜昌县还有百里左右,他们现在在长江北岸,必须先从十里外岐亭过长江,对岸是安蜀城,在两座城之间有一条过江索桥,是北周军所修。
过江后再向西走,走三十里便到夷陵县,再走六十里左右便到宜昌县,路途并不是一帆风顺,仅一个渡江就要耗费他们一天的时间。
这个时候王君廓倒不着急赶路了,他在耐心地等待着斥候的回信,同时要给士兵们充足的休息。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两名骑兵疾奔而至,王君廓心中略略一怔,这是去探查宜昌县的斥候回来了,可是他们半夜才走,这么快就回来了吗?宜昌县离这里可是有近百里啊!
斥候队正翻身下马,上前单膝跪下道:“启禀大将军,我们在半路拦截了一名送信的唐军报信兵,得知一个紧急情报,一支约五千人的唐军就在我们西北方向约五十里外,正向长江方向进发,他们是从远安县方向过来。”
这个消息令王君廓吃了一惊,五千唐军,随即他又感到一阵庆幸,这简直就是上苍对他们的恩宠,他们再晚来一天,夷陵郡的形势就会大变,他立刻回头令道:“把向导找来!”
片刻,一名五十余岁的老者被带到王君廓面前,老者姓刘,是一名采药人,常年奔波在夷陵县和宜昌县之间,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上前行一礼,用蹩脚的官话问道:“将军是找我吗?”
“我来问你,从远安县过来,到岐亭还有另外一条路吗?”
老向导摇了摇头,“我们这条路再往南走三里,有一处双岔口,叫做狼首坡,从那里可以看见一条向北走的路,那里便是去远安县,如果有军队从北方来,只能是走那条路,两条路在狼首坡汇合,一直向南再走七八里,便是岐亭了,那边有索桥可过江。”
王君廓低头陷入沉思之中,他心中涌起一个大胆的念头,这也是上苍给他的机会,就看他能不能抓住。
…
五千唐军在休息了一夜后,清晨又继续南下,中午时分,他们离狼首坡只有十几里了,再走不到二十里便到岐亭,从那里可以渡过长江。
五千唐军以步兵为主,士兵都是南方人,主要来自巴蜀和荆襄,主将叫做王义,原本是梁朝一名偏将,投降唐军后被封为将军,令他颇感荣耀。
王义本身就是夷陵人,也正是这一点,李孝恭命他率军支援夷陵郡,并担任夷陵将军,王义现在最渴盼的一件事,就是率军进入夷陵县,让家乡父老看看他怎么荣耀而归。
他仿佛看见了自己跨马游街时的情形,他一身盔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周围的乡亲们对他指指点点,‘这不是当年的王二麻子吗?居然当上将军了,风光啊!”
嫁给张豆腐的娥娘也会暗暗懊悔吧!呵呵…王义越想越美,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
“将军!将军!”
一名偏将不知好歹地打断了王义的白日春梦,他恶狠狠地回头瞪了一眼,“什么事?”
偏将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道:“已经到中午了,你看要不要…”
王义抬头看了一眼四周,两边山势高峻、树林茂密,地面崎岖不平,他摇了摇头,“这里不是休息之地,前面不远就是黑狼水,在河边休息吧!”
众士兵听说前面河边可以休息,皆加快了步伐,向数里外的河边疾奔而去。
一刻钟后,五千唐军抵达了狼水,这里地势开阔,远远可以看见一座十余丈高的土坡,那便是狼首坡,传闻一条白狼曾在坡上回首而得名,狼水绕而过,向东而去,那边则是另一条向东的道路,从狼首坡过河便可直接向南而去。
唐军走了一个上午,已经疲惫不堪,他们终于看见了河流,皆欢呼一声,向河北奔去,河边挤满了喝水的士兵,就在这时,对面树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密集的箭雨忽然从对岸树林内射向唐军。
唐军没有一丝防备,霎时间被射倒了大片,惨叫声响成了一片,王义大吃一惊,他这才发现对面树林里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士兵,手执弓箭,向这边射击。
“是隋军!”
王义声嘶力竭大喊一声,拨转马头便逃,就在这时,从左边的树林内射出数百支箭,一齐射向王义,王义措不及防,数百支箭将他和战马射成刺猬一般,轰然摔倒。
突来的袭击使唐军乱成一团,谁也不知道隋军在哪里,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混乱中,他们调头向来路逃去,就在这时,从两边树林里各杀出一支隋军骑兵,战马奔腾,瞬间便冲进唐军士兵群之中,截断了他们北逃之路,无情地杀戮混乱中的唐军士兵。
而小河对面,三千弓弩兵依然不断放箭,飞矢如雨,密集地射进敌群中,令唐军士兵无处躲避,惨叫声一片片传来。
这时,在不远处的狼首坡上,王君廓率领一千骑兵出现了,他冷冷地注视着被屠杀的唐军士兵,眼中没有半点怜悯,这时,旁边副将周文骢终于忍不住道:“将军,有些降俘也不错,我们也需要劳力。”
王君廓这才缓缓点头,“传令下去,投降者可不杀,任何胆敢反抗者,给我格杀无论!”
几名隋军骑兵飞奔上去大喊:“将军有令,投降者可不杀,反抗者,格杀勿论!”
死伤惨重且又走投无路的唐军士兵终于得到大赦,无数人丢盔弃甲,跪地投降,数千唐军士兵跪倒在地上,挤成一团,这时一万隋军骑兵从四面八方包围而至,杀气腾腾地包围了这支被伏击的唐军。
王君廓催马上前,副将周文骢上前禀报道:“启禀将军,共俘获了三千四百名唐军士兵,杀死一千余人,基本上没有人逃脱。”
王君廓点点头又问道:“里面有没有父子兵?”
很快,隋军士兵从降卒中揪出了三对父子兵,王君廓见一名四十余岁的老兵紧紧把十余岁的儿子抱在怀中,马鞭一指,“就是他,带上来!”
隋军士兵将这对父子带上,老兵跪倒在地,哀求道:“将军,一切由我来承担,求求放过我儿子吧!”
“很好!”
王君廓冷笑一声,低头对老兵道:“你儿子的性命就掌握在你的手中,替我去宜昌县送封信,我饶你们父子一命,并赏银一百两,你若敢出卖我,我就用你儿子的心肝下酒。”
王君廓的手下都是北方人,口音不对,这个老兵的口音似乎就是当地人,由他来当信使,是最好不过。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三章 智取宜昌
北周在进攻陈朝时,在岐亭镇的长江狭窄之处建造了一条索梯,用粗大的绳索拧成,上面铺上芦苇木板,便形成一座简易过江索桥,隋朝建立后,这条绳索桥又换成了铁索桥,成为联系长江南北的重要通道。
北周军队又同时在索桥南岸修建一座军堡,名叫定蜀堡,一直到隋朝都有驻兵,隋末大乱后,这座军堡也就渐渐荒废了。
不过唐军在占领荆襄后,连接荆襄和巴蜀的夷陵道也就成为了唐军防御的重点,不仅在宜昌县驻兵三千,在定蜀堡内也驻兵三百,护卫这条连接长江两岸的铁索桥。
夜幕初降,一支五千人的唐军正从北方浩浩荡荡开至,绕过岐亭镇,直接踏上了铁锁桥,向长安南岸开去,安蜀堡的唐军士兵没有什么怀疑,他们事先接到了荆州行台发来的文牒,将军王义将出任夷陵将军,率五千军驻防夷陵和宜昌两县。
安蜀堡无疑也是在王将军的统帅之下,安蜀堡三百唐军在校尉的率领之下,列队在军堡下,等候王将军来检阅。
唐军的赤白战旗在江风中飘舞,五千唐军步履整齐,浩浩荡荡踏上了南岸,队伍中一名大将银盔铁甲,骑在高头骏马之上。
安蜀堡校尉慌忙上前,单膝在唐军主将面前跪下,“安蜀堡校尉李津参见王将军。”
‘王将军?’
王君廓冷笑一声,他确实也姓王,只不过此王非彼王,他马鞭一指校尉,“给我拿下!”
…
隋朝的宜昌县并不是后世的宜昌,还要再向西数十里,位于今天的西陵峡的入口处,县城便修筑在黄牛山之后。
这一带水急礁多、险滩密布,两岸山势陡峭,道路险峻,峡谷北岸原本也有通道,但在几年前山石崩塌,数千块巨石摧毁了修建在悬崖峭壁上的一段栈道,需要耗废巨大人力和时间才能修缮疏通。
而隋末乱世,地方官府无力修缮栈道,以至于这几年只能从南面山道入蜀,修筑在险要之处的宜昌县也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宜昌县并不大,在中原只能算是小县,周长不过十里,城墙用巨石砌成,年代久远,城墙上布满了青苔和藤蔓,和周围的峡谷山地已融为一体。
县城内人口不多,只有千余户,由于县城稍小,无法容纳太多的军队,目前只有驻军三千人,但就是这三千人,凭借县城的险要坚固,也足以抵御数万人的进攻。
杨元庆之所以派一万骑兵之众来攻打宜昌县,其实还隐藏着更深的一层意思,那就是兵指巴蜀。
夜越来越深,已经到三更时分,宜昌县东城头上插满了数十支火把,将城头照如白昼,城门下方是数百级石阶,慢慢向下收窄,远处便是在悬崖峭壁上开凿的山道,一直延伸到远方。
城头上,百余名士兵在城头来回地踱步,这座城池已经几十年没有遭遇敌人进攻,长久的平安养成了宜昌县人一种漫不经心的作风。
不过李孝恭的严令还是多少使守军们变得警惕起来,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只留一两名士兵守夜,夜里巡逻的士兵增加到一百人。
忽然,几名士兵警惕地向淹没在黑暗深处的栈道望去,他们似乎听到了一点动静。
片刻,果然有哒哒声从黑暗深处传来,百余名守军顿时紧张起来,张弓搭箭,对准了远处栈道。
“是马蹄声!”一名士兵听出了哒哒声的本源。
只见一名唐军士兵牵着战马从黑暗中走出,正沿着石阶向上方城门走来。
“站住!”百把弓箭对准了他。
半夜三更一声厉喝,将唐军士兵吓了一哆嗦,他停住了脚步,看了半晌才喊道:“我是奉命来送信的!”
一口纯正的夷陵口音,城上士兵稍稍放松了紧张,一名当值校尉探头出城问:“是从哪里来?”
城下士兵拱手道:“奉王将军之命前来送信,请问马将军可在?”
城上守军都知道王义已被任命为夷陵将军,前几天荆州行台已送来关牒,校尉点点头,吩咐左右,“放笼车!”
一只八尺高,六尺宽的铁笼子吱嘎嘎从城头放下,夜晚开城从来都是大事,不会为一个小兵随意破坏规矩,那么变通办法就是笼车,士兵将马拴在城外,走进了笼车,笼车吱嘎嘎又吊上了城头,守军们便带着他向城内而去。
宜昌的守将名叫马陵,原本是关中小匪首之一,李渊占领关中后,关中匪众集体投降了唐军,各得封官,马陵被封为偏将,两年前奉命驻守宜昌县。
两个月前,马偏将娶了当地一个小户人家的女儿为妾,府邸就安排在离东城门不远处。
时值三更,马陵怀拥小妾睡得正沉,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把他惊醒了,马陵睡眼惺松,极为不悦问道:“什么事?”
“将军,王将军派信使到了。”
“哪个王将军?”
“就是新任夷陵将军王义。”
“狗娘养的夷陵将军!”
马陵低声咒骂,无奈,他只得起身,旁边小妾却拉住了他,“将军,不再多睡一会儿了?”
马陵心中虽然恼火,但也不得不起床,毕竟王义是他的上司,李孝恭治军极严,如果他以下犯上,被李孝恭知道,非宰了他不可,马陵叹了口气道:“来了一个夷陵将军,得去见见。”
他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开门问道:“信使在哪里?”
几名亲兵将信使带了上来,信使单膝跪下行礼,“参见马将军!”
马陵见他约四十余岁了,一口夷陵话,便问:“你是哪里人?担任何职?”
这名信使自然就是那个老兵,从军近二十年,早混成了兵油子,略略训练一下,便像模像样,“在下吴平,夷陵县人,现在王将军麾下出任校尉,奉王将军之令给马将军送信。”
说完,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给马陵,这封信倒是真的,是清晨隋军斥候截获的信件,是王义写给宜昌守将马陵的亲笔信,信中意思是说,他的军队将驻守夷陵县,让马陵去夷陵县见他,或者他来宜昌县视察,语气很客气,充满了虚伪。
马陵粗略识几个字,大致看懂了信的意思,顿时长长松了口气,王义驻扎夷陵县就好,又问道:“王将军现在到哪里了?”
“回禀将军,王将军现在已经进驻夷陵县,他有点感恙,就不能来宜昌县视察了,特派周副将前来视察,已经在路上了,马上就到宜昌县。”
马陵不认识什么周副将,不过李孝恭手下战将数百人,他不认识之人多得去,他没有放在心上,但半夜来视察却让他不高兴,他眉头一皱,“这么急赶来做什么?”
信使苦笑一声,“荆王规定了报告时间,我们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再不报告就来不及了,马将军也知道荆王殿下的脾气,那可不能含糊。”
这倒也是,李孝恭一向军令严厉,说一不二,马陵理解了王义的难处,便点点头,“到城头等候去。”
…
时间快到四更时分时,远方栈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黑暗中人影簇簇,这是有军队来了,城头上马陵正等得不耐烦,远处传来脚步声顿时令他精神一振,喝令道:“再点火把!”
城头上又点燃了数十根火把,将火光照得更远,不多时,一支千余人的唐军出现了,为首一员大将,身材魁梧,浓眉深目,相貌堂堂,正是王君廓的副将周文骢。
周文骢最早是幽州军的一名校尉,大业九年跟随杨元庆去了丰州,现已积功升为亚将,爵封永平县侯,因为王君廓在太行山为盗匪时名气很大,担心这个马陵认识,所以由周文骢出面,冒充副将。
石阶上一名唐军士兵已等候多时,他飞奔上前,施礼问道:“请问,可是周副将军?”
“正是!”
周文骢冷冷答应一声,取出令箭交给士兵,士兵上前就是来要令箭,这倒不是马陵谨慎,而是李孝恭定下的军规,令牒合一方可入城,牒就是官方文牒,由行台兵部签发,并盖有行台总管李孝恭的大印,一般会事先通知出任地方。
王义将出任夷陵将军的行台牒文早在两天前便传遍了夷陵郡各县及军堡,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核对令箭,令箭是李孝恭颁发,为银质令箭,各地都有图样。
士兵将令箭通过笼车传上城头,城头上军士取出令箭交给了马陵,马陵面无表情地接过令箭仔细看了看,令箭没有问题,下方刻有编号,是第十四号令箭,和牒文上一致。
马陵又深深看了一眼周文骢,这个周副将他不认识,不过看起来像北方人,此时,旁边信使老兵的心紧张得快要跳出来了,他唯恐马陵看出破绽,但马陵却一摆手,“开城门!”
城门轰隆隆地打开了,马陵迎出城来,满脸堆笑抱拳道:“让周副将久等了,没办法,军规严厉,不敢有半点大意,请周将军莫怪!”
周文骢却冷笑一声,高声宣布道:“宜昌守将马陵贪污军粮,数额巨大,特奉荆王殿下之命前来调查,给我拿下!”
两名冲上来五六名士兵,将马陵手臂反剪,摁弯了腰,马陵大怒,吼叫道:“无凭无据,我几时贪污军粮?”
周文骢哼了一声,“你去给荆王殿下解释吧!”
他一挥手,“进城!”
他手下一千士兵冲进了城门,向城内奔去,城上城下的数百唐军都惊得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眼睁睁地看着军队进城。
马陵还在惊怒之中,他是有点不甘心,各地驻军,哪个敢说自己没有问题?凭什么就只抓他。
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不对,这些士兵一个个身材高大魁梧,根本不是巴蜀人和荆襄人的身材。
他心中一阵疑惑,抬头向周文骢望去,却见周文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一刹那,马陵恍然大悟,他上当了,这是隋军,不是唐军,他指着周文骢大喊:“你们…”
但他没有机会了,一团破布塞进了他嘴里,他呜呜着喊不出声来,眼睛瞪得血红,周文骢冷笑一声,一鞭向他抽来,斥骂道:“浑蛋,还敢狡辩,给我带下去严审!”
周文骢又对城头喝令道:“所有校尉以上军官都给我叫来,一个一个审问过关!”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三十四章 泊舟九江
夷陵县是在无声无息中占领,县内只有数百守军,在隋军强大的压力下开城投降,当夷陵县的民众醒来时,城头上的旗帜已经变成了隋朝赤鹰战旗。
一队队隋军士兵在大街巡逻,粮仓和官衙全部被隋军占领,王君廓在占领夷陵县和宜昌县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定蜀堡的铁索桥断掉,并在江滩上安排一艘渡船,运送需要过江的民众。
应该说断掉铁索桥这一招极为毒辣,除非有渡船,否则军队只能去数百里外的江陵县渡江,那边唐军有百余艘大船。
王君廓所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将先后俘获的近七千唐军全部编入隋军,进行强化训练,所有队长以上军官全部由隋军担任,这样以来便使得隋军在夷陵郡拥有了一万七千军队。
王君廓随即派人东去,向主帅杨元庆汇报此事。
…
王君廓的一万骑兵从东至西,一共走了十五天,但从进入江夏郡唐军境内到夷陵郡,却一共用了五天五夜,昼伏夜行,极为谨慎小心,远远避开唐朝驻军,避开县城,在偏远的乡间行军。
尽管隋军万分谨慎,但还是在过南郡时,被紫陵县的地方官府发现了,紫陵县县令接到村民禀报,发现一支万人骑兵过境,县令立刻派人赶赴江陵县向南郡太守禀报,发现一支行踪可疑的军队,难以确定是唐军还是隋军。
南郡太守赵松意识到事态严重,荆襄唐军不可能有一万骑兵,他立即找到南郡驻军,请他们用鹰信向李孝恭汇报,当李孝恭接到这份紧急报告时,已经是紫陵县发现隋军过境的第三天清晨。
而王君廓已经在前一天晚上夺取了宜昌县,李孝恭站在城楼上,注视着信鹰渐渐消失在南方尽头,他的心却变得异常冰冷,一种直觉告诉他,宜昌县已经丢了。
旁边,荆州行台长史高士廉低声劝道:“殿下,还是要立刻通报朝廷,加强蜀中的防御,防止隋军趁虚进攻巴蜀。”
高士廉是北齐宗室之后,也是长孙晟内兄,长孙晟去世后,他便将妹妹和外甥接来家中恩养,又按照长孙晟的遗嘱将外甥女许配李世民,他和李家关系极好。
李孝恭摇了摇头,“等晚上没有回信再汇报吧!”
他叹了口气,转身下城,高士廉望着李孝恭落寞远去背影,他也为之叹息一声,他能理解李孝恭此时的无奈。
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暴跳如雷,但并不代表他不着急,如果鹰信能及时送到,那么凭借三千守军,也完全能守住宜昌县,甚至隋军过江的机会都没有。
如果隋军已经夺取宜昌县,那唐军大举反扑也不会有效果,李孝恭此时心中的焦急和苦涩,实难以对外人表达。
不过高士廉也知道,隋军占领夷陵,其实对荆襄战役影响并不大,隋军虽然扼断掉了唐军撤回巴蜀之路,但唐军还可以撤回汉中。
隋军占领夷陵道的真正威胁其实是巴蜀,是对整个唐朝大局的影响,高士廉忧心忡忡,应对夷陵危机的唯一办法,就是朝廷在巴蜀部署重兵,就不知朝庭有没有这么多兵力部署?
李孝恭离开城墙,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骑马向王府缓缓而去,此时李孝恭心中一片混乱,他有点不知该从何着手了。
北方数十里外便是徐世绩的四万大军,东面是十余万从江南杀来的隋军,现在又有一支隋军杀向夷陵。
整个荆襄面临隋朝二十万大军的三面包围,而他手中只有八万军队,他该怎么应对?
李孝恭回到王府,走进了自己的书房,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默默注视着沙盘上的荆襄各地,隋军所在位置都已查上了红旗,只觉杀机重重,一场大战即将在荆襄大地上爆发。
杜伏威的军队从江北杀向永安郡,萧铣的军队从江南杀向江夏郡,而大江中还有一队由数百艘大船组成的隋军船队。
还有南阳郡的徐世绩部,四万大军兵压襄阳,而他的军队主要集中在襄阳、南郡、江夏、安陆四郡。
他只有八万军队,不可能分布得太广事实上,像南面的巴陵郡和长沙郡,也只各有两千驻军,象征性地驻扎一点军队,而其他清江郡、沅陵郡、武陵郡等等,根本就没有军队驻扎。
李孝恭拾起一面红旗,插在宜昌县上,先姑且当做宜昌县已失去,这时,李孝恭看到了安蜀城和岐亭镇之间的铁索桥,他思索了片刻。
其实从这座铁索桥上便可以看出杨元庆夺取夷陵郡的战略用意,他如果是想从西面进攻南郡,那么这座铁索桥必然不会拆,他们不能断自己的路。
而如果杨元庆的战略企图是兵指巴蜀,那么隋军一定会拆掉这座铁索桥。
想到这,李孝恭立刻回头喊道:“来人!”
两名亲卫快步走进书房,躬身道:“请殿下吩咐。”
“向林都尉转达我的命令,立刻派人去岐亭镇探查铁索桥的情况,明天天亮前必须回复!”
“遵令!”
两名亲卫行一礼,转身退下去了,李孝恭又背手站在沙盘前,现在隋军还在西进过程中,战役还一时打不起来,现在的关键就在朝廷,朝廷能派来多少援军?
此时,李孝恭心中充满了对援军的期盼。
…
广阔的江面波光浩淼,远处江天一色,一堆堆白云俨如小山般堆砌在碧波万顷的江面上,这里是长江九江郡境内,一支由近五百艘海船组成的船队正劈波斩浪向西航行。
巨帆鼓起,借着东风之力,船行疾速,前方离九江郡郡治湓城县已经不远了。
从江阳仓出发,隋军千艘大船兵分两路,一路沿着通济渠北上黎阳,将二十万石粮食和大量的物资运去黎阳仓,世子杨宁也跟着船队北上,返回太原。
另一支船队由杨元庆率领,船中乘坐一万骑兵,运载三十万粮食和大量草料以及兵甲等物资前往荆襄,用来支援荆襄战役,他们的目的地是江夏郡,在江夏县建立隋军的后勤补给基地。
在第一艘大船船头,杨元庆负手而立,远远地凝视着远方江面,数百只白鹭在江面上盘旋翱翔,整个江面呈现一种淡淡的绿色,水质清澈,远方天空更是纯净得如同一块湛蓝的宝石,碧水蓝天,这就是大隋的长江。
“殿下,前面就是湓城县了,还有十里。”
一面亲兵指着远方出现的小黑点,天气晴朗,视距极远,可隐隐看出是一座城池的轮廓。
杨元庆点点头,“在湓城县停一个时辰。”
他需要接见一下九江郡的太守,安抚地方官,这一点很重要,他不仅要安抚江南,同时也要安抚长江沿岸的各郡官员。
其实还有豫章郡、宜春郡、庐陵郡、临川郡、鄱阳郡等等,这些州郡都不靠长江,只能让岑文本替自己去安抚了。
杨元庆大的思路又转到了王君廓身上,从时间上来说,他早就应该抵达夷陵郡,不知他有没有夺取宜昌县,这关系到夺取巴蜀的重大战略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