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新年初四,杨元庆才终于喘了一口气,新年对别人或许是一种休息,可对他这样的上位者,却是更加忙碌劳累,各种应酬也是一种劳神伤身之事。
朝廷的元日假有五天,从除夕到正月初四,正月初五是大朝,七品以上官员都要入晋阳殿参加朝会大典,庆祝新年的开始。
所以今天初四便是杨元庆最后一天休息之日,他也坐不住了,一早便稍稍化了妆,来太原北市访察民情、询问物价。
微服私访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愿意做的事情,这也是他们都具有平凡之心的一面,渴望能和底层民众交往,亲自了解民生民情,很多时候,这其实也是一种乐趣,如果是积极向上的王朝,更会有一种成就感。
自从杨元庆位高权重后,他和底层接触的时间越来越少,尽管他和普通士兵接触很多,但普通士兵不代表市井民生。
杨元庆穿一身淡紫色的细麻长袍,头戴纱帽,腰束革带,脚穿乌皮靴,这种打扮,十个男人中没有九个,也会有六七个,满街可见,区别只是袍服的颜色和质地。
其实前朝杨广对服饰的颜色有着严格等级规定,比如士卒穿黄衣、屠户商人穿黑衣、胥吏穿青衣,普通庶民穿白衣,只有官员才能着袍,五品以下官员着绿袍,五品以上官员着紫袍。
还有商人不准骑马,普通民众不准坐马车等等,但随着隋末大乱,这些等级规定已经荒废,商人骑马,屠户穿紫袍的情形随处可见。
而杨元庆建立的新朝,也对这种衣着服饰以及交通方式的限制比较宽容,基本上没有什么限制,只是因为倡导节俭的缘故,才不准官员衣着绸缎,乘马车,官员又影响了庶民百姓,使得大隋上下穿绸缎的人并不多,大多以细麻为主。
杨元庆的眉毛画粗了,加了两片胡子,容貌便大变,活脱脱一个中年大叔的形象,走在街上,极不引入注目。
他手拎着一只皮袋,慢慢悠悠向北市走去,在他身后跟着十几名武艺高强的贴身侍卫,也都化了妆,警惕地注视着两边的情况。
其实杨元庆主要是想了解银钱的流通情况,这次厚赏三军,以及官员们的年俸,使用的全部是新银钱,他听家人说起,大量的银钱已经在街市上出现。
使他又不得不担心物价,尤其是米价的涨幅,最好的办法是这些银钱大量流通到唐朝去,给他换来粮食和各种物资。
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支商队进入了关陇、巴蜀和荆襄,带去了大量的银锭,将带回粮食、布匹、绸缎、茶叶、家畜、生铁等等大宗物品来稳定隋朝的物价。
休息了三天,正月初四也是北市重新开市的日子,或许是很多商人都意识到商机到来的缘故,一反正月十五后才开店的惯例,纷纷提前开业,使北市人潮拥挤,格外热闹。
不见是商铺开业,就连两边的酒肆青楼也纷纷开门招客,开业的爆竹声在北市上空砰砰炸响,引来四面八方的客流。
杨元庆靠边慢慢地走着,他的亲兵已经不再远远跟随,就紧紧护卫在他身后,把所有靠近杨元庆的人一一推开。
这时,一名侍卫快步上前,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我看见程将军、秦将军和罗将军了。”
杨元庆一怔,问道:“他们三人在哪里?”
“在对面的酒肆里喝酒。”亲兵向斜对面一家酒肆指去。
从拥挤的人头上望去,杨元庆看见了一家酒肆,好像就是从前唐风的八方酒肆,自从太原唐风被破获后,这家酒肆也被查封。
不过杨元庆此时看到的招牌却是‘元安酒肆’,他愣了一下,回头向自己头顶上望去,他头顶上的招牌也是元安酒肆。
居然有两家元安酒肆,心念一转,杨元庆便明白过来,这一定是裴幽把对面的八方酒肆也买下来了,这个女人倒很有生意头脑,说不定以后能做做皇商。
这时,杨元庆已经看见对面的酒肆的二楼,坐在窗边喝酒的几个人,不就是秦琼、罗士信和程咬金吗?
“殿下,要上去和他们坐坐吗?”
杨元庆想了一想,取出一份清单,递给几名亲兵,“按这上面的物品,给我去一一问价,每样调查三家。”
“遵命!”
几名亲兵拿着清单去北市了,杨元庆这才慢慢悠悠向对面酒肆走去。
他进了酒肆,酒肆里人声嘈杂,生意异常兴隆,十几名伙计满头大汗地来回奔忙,掌柜在柜台里忙碌地收钱找钱,连头都抬不起。
杨元庆一眼看见裴幽,她就坐在掌柜身后,手拿一柄团扇,笑容满面地望着不断涌入的客人。
今天是开业第一天,她也极为关注新酒肆的生意,从目前的客流来看,好得令她难以想象,她心中乐开了花,开始盘算下一家酒肆的开业。
忽然,裴幽若有所感,她似乎看见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她向门口找去,目光锁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
这身材、这脸型、这眼睛,除了眉毛浓一点和长了两片胡子外,其他简直和杨元庆一模一样。
这时,中年男子注视着她,对她笑了一下,裴幽猛地捂住嘴,几乎要喊出声来,她已经确信无疑了,这就是杨元庆,他身后不是还有贴身护卫吗?
她心慌意乱跑出柜台,一手提着长裙,奔到杨元庆面前,一把抓他的手腕,把他拉到一边,紧张地低声问:“殿下,你怎么来了?”
杨元庆向两名几乎要拔刀的护卫摆摆手,示意不妨事,这才对裴幽淡淡道:“若不是我先看见你,你现在已经去见阎王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裴幽看见了几名侍卫冷酷无情的目光,她这才反应过来,吓得她慌忙松开杨元庆的手腕,脸色都变了。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打量一下酒肆,“这座酒肆是你的吗?不错嘛!几时买下来的?”
裴幽一阵心虚,低下头,她不敢说谎,只得老老实实道:“这座酒肆是我打着你的旗号,再加上魏贲将军替我说话,花了五万吊钱买下,本钱不够,我又问敏秋借了三万,这次一定会还她。”
杨元庆倒没有生气,朝廷很多官员都知道裴幽是自己的大姨子,就算她不说,别人也会给她面子,至于借钱,那是敏秋之事,他一般不会关心。
“才买五万吊,你赚大了。”杨元庆笑眯眯道。
裴幽见杨元庆没有生气,她也忍不住得意道:“就是,这座酒肆至少值十万吊,本来有人出九万吊要买,结果市署没答应,直接以四万吊钱卖给我了,说起来真的有点不好意思。”
“你的脸皮之厚,还会不好意思?”
杨元庆忍不住嘲讽她一句,又指指上面,“给我在他们旁边找一个位子,我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裴幽在商场上混迹多年,极善察言观色,杨元庆的嘲讽让她异常兴奋,这说明杨元庆并不在意自己用手段弄到酒肆,只是略有点蔑视,这就不妨事了,她低声笑道:“找位子还不容易吗?跟我来!”
杨元庆跟她上了二楼,从后面进了一间雅室,这里被客人已先预订,隔壁正好就是秦琼三人,壁板很薄,可以清晰地听见他们三人的谈话。
“我给你弄点酒菜?”裴幽小声道。
杨元庆点点头,又指了一下门,示意她把门关上,裴幽关门出去了,杨元庆这才靠壁坐下,倾听隔壁的说话。
“我真的不明白,殿下为什么一直不打齐郡?我等得心都焦了。”这是秦琼的声音,他叹了口气,显得心情有些郁闷。
“老秦,你老娘和娘子都不在历城县了,打不打,你急个屁啊!”
“你这话不对,谁没有自己的家乡,想到齐郡这么多年一直被乱匪蹂躏,我心里就沉甸甸的,尤其历城县的父老乡亲都知道我秦琼在隋朝做大将,都眼巴巴地盼我打回去,可是…唉!”
“秦大哥不要担心,殿下已经给我说过了,今年肯定会打青州,而且我听殿下的意思是先打东方,我估计是先灭李密,再攻唐朝。”
“哎!你们这两个衰人,说点有趣的话题,别整天分析战略,累不累啊!我给你们说,殿下准备封咱们出去各自建国,我建程国,你们两位建秦国和罗国,咱们都当国王了,嘿嘿!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别胡说八道!”这是秦琼有点动怒了。
“老秦,别这么板着脸好不好?怪吓人的,我没有胡说,上次殿下在船上给我说的,就是去辽水那次…好!好!我不说就是了,你别揍我!”
“老程,你这张臭嘴真该缝一缝了,上次你说殿下想娶丹阳公主之事,连我娘子都知道了,说你整天就胡说八道,该打。”
“这是我胡说吗?”
程咬金急了,几乎整个酒肆都听见他的叫嚷,“这件事谁看不出来,谁敢去给丹阳公主提亲,上次王府请客吃饭时,殿下色迷迷盯着丹阳公主的样子,你们忘了吗?就这个样子,眯斜着眼,色迷迷盯着丹阳公主屁股,你们没注意到吗?”
此时,杨元庆就恨不得用针把程咬金的臭嘴缝上,他再也忍不住,呵斥道:“程黑锅,给老子闭嘴!”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五十四章 夫人郑氏
隔壁忽然传来杨元庆的声音,将三人惊呆了,三人面面相觑,楚王殿下怎么会在隔壁?
只是杨元庆怒喝一声后,便没有了声音,这时,裴幽走上来对三人笑道:“殿下请你们过去。”
秦琼站起身,指指房间问道:“殿下几时来的?”
“刚到,快去吧!”
秦琼快步向房间里走去,后面程咬金几乎走不动路了,罗士信低声对程咬金笑道:“你这回死定了!”
他幸灾乐祸一笑,也跟着进屋去了,程咬金脸色惨白,站在那里摇摇欲坠,他知道自己这次真的闯祸了,别的都可以开玩笑,惟独女人方面不能和杨元庆开玩笑。
虽然程咬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溜走,但他能跑到哪里去?万般无奈,他只得磨磨蹭蹭向房间里走去。
房间里,裴幽已经送来酒菜,杨元庆坐在桌前慢慢地喝酒,他依然是乔装,使程咬金一下子没有认出,心中又燃起一线希望,可当这个长着小胡子的杨元庆一开口,他的心便陷入了绝望之中。
“这次你怎么向我解释?”杨元庆冷冷问道。
程咬金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他狠狠抽了自己两记耳光,“卑职该死!在背后乱嚼殿下的舌头便,卑职愿意领罪。”
‘领罪?’
杨元庆摇了摇头,“你还真没有罪,我想了想,不管是军规还是大隋律,你都没有触犯罪责,我怎么敢处罚你?”
杨元庆说得轻描淡写,程咬金却更加心惊,他宁可自己触犯什么军规王法,被狠揍一顿,结束此事,而绝不愿意无罪挂在杆子上,哪天他的小罪就会变成重罪。
程咬金连磕了三个头,哀求道:“殿下,我有罪,有不敬之罪,我愿接受一切处罚。”
旁边秦琼有点不忍,便替程咬金求情,“殿下,知节虽然口无遮拦,但他并无恶意,只是天性如此,只要他能记住这次教训,殿下看在隋突大战立功的份上,饶他这一次吧!”
罗士信感觉杨元庆这次是真的着恼了,他也上前躬身替程咬金求情,“殿下,老程的嘴虽然臭,但心地却不错,对殿下忠心耿耿,正如殿下所言,不亏大义,小节无妨,卑职想他这张臭嘴应该属于小节,恳请殿下饶他一次吧!”
杨元庆这次确实有点恼火,他也觉得自己对手下太宽容了,乃至于手下大将对自己没有了敬畏之心,这个程咬金居然敢在公共场所说自己好色,这就让他有点忍无可忍了。
不过罗士信说得也对,程咬金大义不亏,只是这张臭嘴令人憎恨,今天非要让他吃够这张臭嘴的苦头才行。
“那你怎么向我保证,绝不再背后议论我,你自己做一个决定吧!”
程咬金一咬牙,“卑职愿自断一指,以示惩戒!”
他从靴里抽出匕首,向自己小指斩去,秦琼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程咬金手腕,喝骂道:“父母精血,你安敢随意抛弃!”
杨元庆却冷笑一声,“你很厉害嘛!为何不把自己人头割下,那岂不是更有诚意?”
程咬金心中惶恐之极,弃刀在地,泣道:“卑职不知所措,求殿下指点明路。”
杨元庆见他居然流泪了,估计他心中真的是害怕了,这才缓缓道:“看在秦将军和罗将军替你求情的份上,这次可以轻饶你,我罚你三个月内不准说一句话,说一句话,我扣你一年俸禄,这就是我的处罚!”
“高明!”
罗士信拍手叫好,他真心服了,这才是治程咬金那张臭嘴的良方,连秦琼也忍不住笑了,这个办法不错。
程咬金跪在地上,苦着脸半天不说一句话,让他三个月不说话,这不要他命吗?
不过一转念,他便发现杨元庆这个处罚中的漏洞了,他可以在家里说呀!这个处罚应该是不准他在公开场合说一句话。
也罢!这总比没有处罚好,程咬金连忙磕头谢恩,“谢殿下轻罚,咬金知错了。”
“起来吧!”
杨元庆不想看见程咬金卑躬屈膝的样子,便让他起来,又回头对秦琼和罗士信道:“你们两位也请坐下。”
秦琼和罗士信坐了下来,程咬金却站在一旁,不敢坐下,杨元庆也没有理会他,对秦罗二人道:“我一直想找机会和你们二人谈一谈将来的事情,但一则没有时间,二则我也没有考虑成熟,刚才程咬金说的建国之事,也并非虚言,我确实有考虑,但不是在大隋境内,而是在遥远的异域。”
秦琼脸色大变,站起身单膝跪下道:“殿下有令,我们绝对服从,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千万里去征战,但所得之地皆为大隋疆域,皆为殿下王土,绝无自己建国的野心,请殿下收回这句话。”
罗士信也单膝跪下,“大隋军臣,决不为私,请殿下收回这句话!”
杨元庆见他们意志坚定,坚决不肯接受,也只得暂时罢了,笑呵呵:“这是后话,以后再谈吧!我们再说说训练新兵之事。”
…
杨元庆原本是去北市了解民生和市场行情,不料却遇到了秦琼等人,打乱了他的微服私访计划,从酒肆出来,他也没有兴致继续逛下去,直接回府了。
刚回到王府,却见大门旁边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和车夫都风尘仆仆,看得出是长途跋涉而来,这让杨元庆微微一怔,这是谁来了?
他翻身下马,进了府门,迎面见出尘奔来,一脸惊讶的表情,急道:“元庆,你猜谁来了?”
“我不知,是谁?”杨元庆有一种直觉,应该是故人来了。
出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道:“是郑夫人来了。”
“是谁?”杨元庆也吃了一惊。
“哎!”
出尘叹了口气,“就是你的正房母亲,敏秋在陪她说话呢,你见不见?”
杨元庆的沉了下来,冷冷淡淡道:“她来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看她的样子挺落魄的,你见还是不见?”
杨元庆可没有出尘那样柔软的心,他摇摇头,“我不想见她!”
说完,他转身向自己的书房走去,出尘望着他坚决走远的背影,不由暗暗叹了口气,虽然郑夫人从前对她也不怎么样,但过去的仇恨和不满她早已经淡了。
杨元庆回到自己的内书房,脱下外袍挂在架子上,本来不错的心情被郑夫人的到来搅坏了,虽然很多事情他可以不在意,可以原谅,但并不代表他心中就没有一点仇恨,他这一辈子还是有几个人无法原谅,郑夫人和杨氏兄弟,恰恰就是和他血缘最近的三个人。
他无法原谅郑夫人对他小时候的刻薄和寡情,更无法饶恕杨峻和杨嵘对父亲的背叛,有些伤害是无法一笑泯去恩仇。
杨元庆坐了下来,他着实有些心烦意乱,这时门开了,裴敏秋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一杯热茶,她慢慢走上前,把热茶放在桌上,柔声笑道:“你真不想见她吗?”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心中对她只有恨,不见或许对她更好一点。”
“夫君,她毕竟曾经是你的母亲,纵有千般不好,你也无法抹杀掉这个事实,再说,她也知错了,你为什么不给她一个机会呢?”
“知错?”
杨元庆冷笑一声,“她哪里知错了?怎么知错了?”
“她刚才去了祠堂,跪在你父亲的画像前痛哭,我也是女人,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被丈夫休掉,当年的情形你应该也知道一点。”
杨元庆没有吭声,裴敏秋又劝他道:“我和婶娘也交流过,婶娘说,正是她当年对你的刻薄,才使你能有今天,如果她把你养在蜜罐子里,你今天会是什么样子?而且婶娘说,她也欠郑夫人一个人情。”
最后一句话把杨元庆打动了,他便淡淡问道:“婶娘欠她什么人情?”
“婶娘说,正是郑夫人强烈反对才使她保住了清白,否则她早就殉夫了。”
杨元庆也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郑夫人并不是为了婶娘好才反对自己父亲纳她为侧室,只是很多事情因果循环,谁也说不清楚,郑夫人是他命运中的一条岔道,也不能说她一无是处。
裴敏秋看出丈夫已经有点动心了,便又进一步耐心劝他道:“夫君将来会是大隋皇帝,皇帝应该是心怀万里,如果连这点心胸都没有,怎么傲视天下,郑夫人只是一个小人物,何必把她放在心上?”
“好吧!她来做什么?有什么要求。”
杨元庆勉勉强强同意放过郑夫人,不计较她过去的恶行,裴敏秋见丈夫已经松口,心中大喜,连忙道:“其实她也没有什么要求,就是她现在孤苦无靠,希望我们能给她一个归宿,再说就是能给杨峻杨嵘一个前途。”
“这个不行!”
杨元庆毫不犹豫拒绝了,“我可以给她一个晚年的富贵,给她美宅田产,让她衣食无忧地度过余生,我可以答应她,但杨氏兄弟不行,我在会宁郡给杨嵘说过,他们若肯在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我就可以饶恕他们,甚至可以给他们荣华富贵,这是我的唯一条件,现在还是这个条件,你可以告诉她。”
裴敏秋知道丈夫心意已决,不好再劝,只得点头答应了,“那夫君不见见她吗?”
杨元庆摇摇头,“见面比较尴尬,就不用见了,这件事你去处理吧!”
“好吧!”
裴敏秋无奈,只得道:“那我先去了。”
走到门口,杨元庆又叫住她,“有个底线你要把握住,我不会封她为太后,最多给她一品夫人。”
“我知道,毕竟她已不是杨家主母。”
裴敏秋转身出去了,杨元庆又陷入了沉思之中,他想到了李世民暗中收买杨嵘之事,这兄弟二人或许还真是两颗关键的棋子。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一章 江南隐忧
时间渐渐到了一月中旬,按照传统,要过了正月十五中元节后,新年才正式告一段落,但今年却和往常不同,去年的夏秋连旱给北方各地农业都带来了极大的影响。
好在今年冬天老天开眼,一连下了三场大雪,彻底解除了旱情,加上今年气候偏暖,冰封的河水在中元节前后便开始有解冻的迹象了,很多农民在初七初八便开始下地松土耕田、施肥修渠,整个北方大地早早地忙碌起来。
正月十七,河间郡潞河港西面的官道上,一队数百人的骑兵风驰电掣而至,为首之人正是楚王杨元庆。
潞河港便是隋军的出海之港,一千五百多艘海船便停泊在这片占地辽阔的海港内,潞河港是不冻港,冬天也可以行船,但自从攻打高丽结束后,一千多艘战船便停泊在海港内修整,没有再出海。
当杨元庆奔至离海港还有十里地时,他们便靠近了第一座哨岗,海港戒备森严,是隋朝的机密之地,有三千驻军,严禁任何闲杂人员靠近,就算是在海港内做工的匠人和船员,也必须有专门的出入铜牌,而且轻易不准外出。
这时,一队哨兵飞奔而至,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一名亲兵上前喝道:“楚王殿下来视察海港,请让路!”
为首哨兵队正上前,见果然是杨元庆,吓得他连忙行一礼,回头挥手,“闪开!”
哨兵让开了道路,杨元庆率领众人加快马速向海港奔去,离海港还有数里远,便远远看见了俨如城墙一般的大海船,黑黝黝的战船一艘挨着一艘,一排连着一排,桅杆如林,足足排出数十里之外。
这时,前方又来了一队骑兵,约百余人,为首将领却是潞河港统领周光耀,随着隋军的疆域扩张越来越大,军队的编制也开始有所改变,分为京都军和地方军两种编制,京都军改变不大,为大将军、将军、亚将、郎将四级别,郎将下面又有校尉、旅帅、队正等中低级军官。
而地方军则分为总管、统领、都尉三级,都尉下面也是校尉、旅帅、队正等中低级军官,这其实和隋朝基本上是一脉相承,只是把原来的小总管改为统领。
潞河港因为管辖兵力较少,只有三千人,所以主将便只是统领,从三品衔,相当于京都军的亚将,统领周光耀也是跟随杨元庆多年的老兵,灵武郡人,大业元年加入丰州军,一步步积功升为统领。
他策马飞奔而至,躬身施礼道:“参见殿下!”
杨元庆点点头,“周将军辛苦了,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回禀殿下,这几个月一直很平静,因为河水结冰,漕运也没有船只过来。”
周光耀又道:“卑职已经收拾好了营帐,备下饭菜,请殿下和各位兄弟先去休息用餐。”
杨元庆见时辰已到了中午,便回头对众人笑道:“先去吃饭休息!”
众人早已饥饿,闻言大喜,纷纷催马,跟随着周光耀向营地奔去…
吃罢午饭,杨元庆站在大帐前一边喝着热茶,一边望着远处海面上浩荡的船队,他的心绪有点不太宁静,事实上,他可以打造出天下最大的船队,凭隋军强大的战斗力,他可以横扫天下,甚至可以打到拜占庭去。
自古以来,阻拦着中原王朝征服脚步的障碍并不是技术,而是观念,是农耕文明的守成思念,从秦始皇修建长城开始,便注定了大汉民族不是一个对外开拓的民族,要想改变这种观念,需要方方面面的努力,更重要的是利益,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有人愿意向西方、向海外开拓。
这时,一阵脚步声打断了杨元庆的思路,他一回头,只见统领周光耀快步走来,周光耀上前单膝跪下,“已经安排就绪,请殿下视察!”
杨元庆点点头,“那就先去仓库!”
军港仓库位于一座小山背后,是一片由二十座大仓库组成的仓库群,从去年十月开始,隋军从黎阳仓和幽州走水路运送来大量粮食及军用物资,仓库被围墙包围,有一千军队护卫,戒备十分严密,任何人不得靠近。
杨元庆在周光耀及百余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军港仓库,仓库已准备就绪,大门开启,一名仓曹参军事迎了出来。
“卑职仓曹参军事何迥,参见殿下!”
“有劳何参军了。”
杨元庆看了看仓库,仓库足有数里远,他马鞭一指离他最近的仓库,问道:“那是什么仓库?”
“回禀殿下,那是粮库。”
“那就先看粮库!”
杨元庆翻身下马,在众人的簇拥下向粮库走去…
…
就在杨元庆视察军港的同时,魏帝李密也同样在视察位于江阳县的仓库。
仓库离长江不到一里,有专门的漕渠和长江想通,从长江吹来的江风十分强劲,将旗杆上的大旗拍得啪啪作响,虽然刚过中元节,但江风已经转为南风,风中也有了一丝暖意。
位于江阳县的仓库也是魏国最大的库房,由百余座大仓库组成,实际上是一座仓城,周长约十五里,仓库里仅粮食就储存了五十万石之多,还有大量的兵甲帐篷等等物资。
身着金甲、头戴金盔、腰佩镇天剑的魏主李密,在数百侍卫和大将的簇拥下,视察这座魏国最大的江阳仓库。
李密脸色阴沉如水,显得心情极为不悦,事实上从南下江都后,他便一直没有高兴过,尽管他吞并了陈棱和李子通的军队,歼灭了沈法兴,在军事上获得节节胜利,但他在政治上却不顺利。
他始终得不到江南士族的支持,而且江南民众也不拥护他的军队,视他为外来侵略者,他派去的官员,不是被杀死,就是逃亡,使得他手中只掌握了五个郡。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甚至还比不上李子通,李子通还得到部分江南人拥护,更不用说沈法兴了,他灭掉李子通和沈法兴,收编了他们近六万军队,可三天之内,便逃走了大半,杀了近千人也止不住逃亡潮。
李密有点怀疑自己来江南发展是否正确,但他并没有多少时间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甚至没有时间去争取江南士族的支持,他从一踏上江南这片土地后,就没有安停过。
南方并不是一片静土,江南五大势力,他至今只灭掉比较弱的三家,还有江淮的杜伏威和豫章萧铣两大势力威胁着他的生存。
李密也不得不承认,杜、萧两家要比其他三家难对付得多,几个月前他派单雄信率十万大军先攻打杜伏威,在夺取历阳郡并击败杜伏威后,却遭遇了杜萧两家联手的反击,他的军队被击败,十万大军损失近一半。
也就从那时起,李密便把全部精力放在对付杜萧两家的身上,他昨天接到情报,萧梁军和杜伏威军竟同时在进行大规模的调动,兵力部署向东方推进,再白痴的人也猜得出,这两家又要同时联手,对付李密的魏军了,这个消息让李密极为恼火。
李密阴沉着脸走进了一座粮食仓库,一袋袋的粮食整齐地码放着,一名仓库管事惶恐地给他介绍道:“这座仓库一共存有三万石粮食,其中一袋粮食重一石,所有一共有三万袋。”
“有定期监察吗?”李密冷冷问道。
仓库管事更加惶恐,“回禀陛下,有监察,半年一回。”
“半年?”
李密回头对长史房玄藻极为不高兴道:“时间太长了,要一个月查一次。”
“是,卑职明白了。”方玄藻只得无奈地回答道。
众人看了一圈,又向隔壁仓库走去,这时,右屯卫大将军王伯当上前道:“殿下,我们这次对阵杜萧联军,要不要考虑防御北方的威胁?”
“你是说杨元庆?”李密明白他所指的威胁是什么。
“陛下,杜伏威其实是杨元庆的人,如果我们过多地将军队用以对付杜萧两人,一但隋军从谯郡南下,江都就会威胁了,卑职建议在彭城郡稍微部署一部分精兵,用以防御中原隋军突袭。”
李密想了想,又问房玄藻,“长史的想法呢?”
房玄藻对这个问题也考虑过,便道:“现在杨元庆在集中精力对付唐朝,卑职认为开春后,隋军必然会大规模进攻关中,现在无暇顾及我们,不过小心为上,我赞成王将军的建议。”
单雄信也道:“现在青州未灭,杨元庆若要攻打我们,也应先灭青州,他留下青州不打,很明显就是不想和我们疆域直接接壤,使他攻打唐朝时没有后顾之忧,从这一点,便可看出隋军确实是要先灭唐朝。”
李密微微叹息一声,“我也是这样考虑,可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我们必须要尽快剿灭杜伏威和萧铣,巩固我们在南方的势力,如果不趁隋军攻打关中的机会平息江南,以后等杨元庆打完关中回过头来,我们就真没有机会了。”
众人都感受到了李密强烈的忧患之心,都开始理解他为什么这么郁郁不乐了。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二章 先攻内部
【先在前面写两句话,关于新书构思,老高想征求大家的意见,已经考虑很久了,我下一本考虑写三国,打算从赤壁之战两年前写起,主角依然走争霸路线,发挥老高优势。
但不知读者们的意思是让老高继续写隋唐,还是写三国,别的朝代暂时还没有考虑,总归是要听听读者的建议,您可以在书评区建议,也可以在作者调查里选择,老高搞了一个作者调查,听听大家的建议,拜托大家踊跃建议】
…
在江都城南有一条小巷,叫做杏花巷,因在巷口种有一株百年老杏树而得名,巷子不深,只住了三户人家,都是高门深院,占地在五六亩以上,看得出都是大户人家。
其中最里面的一栋宅子原本是江都郡长史刘秉原的私宅,后来刘秉原率家人逃回吴郡老家,李密便将这座宅子赏给了内史令邴元真。
如果论魏国的大臣资格,邴元真可以称得上是元老中的元老,当年他和翟让一起逃入了河泽中建立了瓦岗寨,连单雄信的资历也比他浅。
在李密和翟让的对立中,他属于中间派,后来改为支持李密,一直得到李密的重用,成为李密手下的第一谋士文臣。
但月满则亏,在李密放弃中原重大决策中,他主张联合唐朝抗隋,而李密却最终采纳了房玄藻东退江南的战略之策。
也就在这次路线之争中,李密发现他收受了唐朝的贿赂,最终引发了邴元真的地位危机,尽管李密没有因为他收受唐朝贿赂而杀他,但明显不重用他了。
在迁来江都后,封他为礼部尚书,手中无权无兵,无法参与军机决策,整天做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令邴元真极度郁闷。
正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邴元真借口旧疾发作,三天两头请病假,不理政务,李密也不管他,随便他来不来上朝。
今天李密去江阳县视察仓库了,邴元真照例称病躲在家中,在家也没事,无非是看看书,喝点酒,他平时没有什么雅好,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兴趣爱好,那就是躲在密室里数他的金银财宝。
邴元真的贪财在从前瓦岗军中便出了名,这么多年来他着实为自己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财富。
他深知土地保不住,铜钱拿不了,所以他把历年来得到的钱财都换成了黄金和珠宝,一共五大箱子,他人到哪里,箱子就到哪里?
此时,邴元真便躲在书房内室,眯着眼一锭锭地数他的黄金,一共四大箱黄金,八千多两,还有一箱珠宝,这便是他所有的财富,每天他都要数一遍才能安心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