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事实上,谁敢不受就是死,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周亚夫之死,根子不就出在细柳营吗?
外人尚如此,父子之间的军权之争,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李渊任何事情都可以容忍儿子,甚至包括太子和尹德妃有暗中联系,只要不涉及男女,李渊也可以不追究,惟独在军权上,李渊一丝一毫都不会容忍。
李世民在接到圣旨后,只派出一万军前来支援,隔两天又派三万人,虽然他解释一万军只是前锋,李渊从他隔两天攻破洛阳后才派三万军,便知道李世民压根就不想派援军,他是想攻破洛阳,而不管自己死活,李渊又忽然想到了五子李智云之死。
李渊将恨和猜忌压在心中,今天是忍无可忍才流露出来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他便罢免了李世民的尚书令之职,令李世民大为震骇。
他含泪磕了三个头,慢慢退下去了,走到大殿外,李世民忽然想起母后已死,从此再无人替他说话,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痛哭。
…
李渊驳回了李世民要求出兵河西的请求,终于做出了决议,由太子李建成为主使,陈叔达为副使,大将段德操率三千军队护卫他们前往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议和。
窦轨从宫里出来,他心情着实有点郁郁不乐,他没有回府去用午饭,而是直接换了一身便服,来到东市的一家酒肆用餐,酒肆叫做蓝田人家,就是窦家的产业,规模在长安城也能排进前五。
由于受到隋军攻破长安城的影响,长安城这些天的商业普遍都不太好,大家不肯轻易花钱,攒下钱以备急需,蓝田酒肆从前是宾客盈门,而这些天明显客人不足,一楼一半的位子都空着。
窦轨进了酒肆,掌柜见是家主来了,吓得连忙上前伺候,又命人去四楼安排雅座,窦轨摆摆手,“不用去四楼,在二楼靠窗找个位子便可,给我来一壶酒,再来几样小菜。”
“小人明白,家主请上楼!”
窦轨上了二楼,二楼人稍多一点,但也有四成的位子空着,人声嘈杂,各自在议论着感兴趣的话题,细细一听,大部分都和会宁郡有关。
窦轨在一张靠窗的桌前坐下,已经有伙计飞奔送来酒菜,窦轨点点头,对掌柜和伙计道:“你们去忙吧!我自己来。”
掌柜和伙计慢慢退下,窦轨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不由长长叹了口气,他心中很焦虑,作为家主,他不可能不考虑窦家的未来,眼前的时局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隋朝占领关中,将唐朝赶去南方已是大势所趋,那时,窦家该怎么办?关陇贵族们该怎么办?
从前,窦轨总觉得唐朝有河西、有关陇、有巴蜀、有荆襄,大军三十余万,实力强大,而隋朝只有一个河东,河北和中原都千疮百孔,人口锐减,经济破坏严重,隋朝的实力明显弱上一筹,根本就不是大唐的对手。
但自从他亲眼看见杨元庆率领一万骑兵横扫关中,攻破长安,他便明白了,唐朝根本就不是隋朝对手,屡战屡败,他也很清楚唐朝失败在哪里?
如果把唐朝比作一个人,这个人有远见,有大局观,战略眼光很强,什么事都能提前看到,而且身材魁梧,体格强壮,似乎很厉害。
可具体做起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任人唯亲,刚愎自用,心怀猜忌,才俊之人一概不用,裴寂、封德彝这等吹嘘拍马之人却得高用,正因为如此,这个人才屡战屡败,干什么都失败,仅靠一点老本度日,把好好的一个帝国毁掉了。
唐朝不就是这样一天天走向衰落吗?最后民心军心丧尽,众叛亲离。
窦轨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忍不住再叹息一声,他也知道,独孤家和隋朝已经暗通款曲,给自己寻找后路了,难道窦家也要走这条路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四章 窦氏之忧
“这个大唐,危险了!”
一声苍老的叹息声从身后传到了窦威耳中,使窦轨微微一怔,他一回头,只见身后的座位上坐着两个老者,大约都在六十岁上下,要了几盘小菜和一壶酒。
两人都衣着干净整洁,看得出是殷实人家,刚才说话的是一名白须老者,他端起酒杯又叹了口气,“如果朝廷再不痛下决心,我估计明年就撑不过去了。”
“明年?”另一名老者哼了一声,“要不是突厥南下,我看今年它就撑不过去。”
窦轨端起酒杯起身,走到两个老者前笑道:“在下姓刘,也是京城人,一个人喝闷酒,我们能不能拼一拼,说说话。”
两个老者欣然点头,“无妨,这位仁兄坐过来就是。”
窦轨连忙招手叫伙计把他的酒菜端过去,他又点了几个好菜,对两个老者笑道:“在下朋友不多,很少有人说话,不知两位兄长贵姓?”
两个老者见窦轨很会为人,也对他有几分好感,白胡老者指指自己笑道:“我姓陈,对面这位姓韦,都是京城人氏。”
窦轨听说另一个老者姓韦,不由多看了一眼,难道是韦家人,不过韦家重要人物他都认识,估计这位就算是韦家人,也是偏房庶子。
窦轨和他们坐在一起,是想听听民意,听听长安普通民众对时局的看法,一般最底层人不会管这种事,底层人只管柴米油盐,一日三餐,只要不是乱匪打来,谁坐天下他们不在意。
大多是有点阅历,有点家境的人才会关心这种军国大事,能来蓝田酒肆喝酒,至少是小户殷实人家,而这样的人,才能代表真正的民意。
窦轨见他们不再提刚才的话题,便笑着抛砖引玉道:“我有个亲戚,在朝廷也是一个四品官,昨晚和他聊天,他说现在朝廷内人心惶惶,很多官员都不做事了,整天坐在一起讨论时局,最近发生一连串的时局,确实很打击人心,现在到处都在谈论。”
窦轨说得是实话,现在朝廷上下都不安心了,整天聚在一处讨论时局,这些情况他很了解,不过他想听听民间的声音,听听普通民众的想法。
窦轨的抛砖引玉激起了两个老者的话题,韦姓老者叹口气道:“刚才我给陈老哥也说了,其实唐朝还是有希望,但要断臂才能求生。”
“希望?”陈老者冷笑一声,“那是你的想法,一个屡战屡败,连京城都被对方攻破的朝廷,希望会在哪里?你去长安各处打听一下,现在谁还说唐朝有希望,只知道内讧,整天争权夺利,民众的死活呢,谁管?粮价已经到了斗米一百二十文,太原才斗米四十文,当大家都是瞎子吗?”
陈老者的话语中火气十足,虽然有几分道理,但窦轨听得心中不舒服,他连忙问韦姓老者:“刚才韦兄说唐朝还有希望,是什么希望,韦兄能不能说一说。”
陈老者见窦轨对他的话不感兴趣,心中郁闷,便一口口地喝着闷酒,韦姓老者慢慢品了一杯酒,这才慢慢悠悠道:“仁兄知不知道,现在唐朝真正的危机在哪里?”
“你说,我听着。”窦轨拎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
“现在唐朝最大的危机就在土地,均田制从去年就说要推行,可现在已经一年多了,没有任何消息,而据我所知,现在河东、河北和中原,都正在大规模推行均田制,一户人家平均能拿到一顷永业田,在丰州、灵武郡那边甚至还能拿到三顷,唐朝的原因在哪里?原因就在官府手中没有土地可分配。”
“那巴蜀呢,荆襄呢,难道没有土地吗?”旁边陈老者不服气道。
“你还别说,还真没土地。”
韦姓老者得意洋洋道:“巴蜀、荆襄不像河北和中原这样经历过大规模造反混战,死的人太多,到处都是无主土地,所以很好分配,而巴蜀和荆襄比较稳定,土地都是有主,当地也有很多大地主,朝廷总不能夺了那边的土地给关中人吧!那会出现大乱。”
窦轨默默喝了一口气,他是当朝相国,这个问题当然很明白,其实他也知道,隋廷手中有大量无主土地,可以分给贫农以收买民心,这样就兵源充足,将士用命。
相反,唐廷手中无地,仅有的一点土地都分给了宗室皇亲,造成均田制推行不了,民心不附,士气低迷,怎么打得过隋朝?
韦姓老者又道:“现在唐朝唯一的希望,就是从权贵手中夺取土地,分配给无地农民,激发底层农民保家卫国的士气,那么唐朝还有希望,否则指望权贵保唐朝,一点意义都没有,就只怕这些权贵已经事先投降了。”
窦轨已经听不下去了,剥夺权贵的土地分配给农民,简直是笑话,唐朝马上就完蛋,此时窦轨没有心情吃饭了,也没有心情跟这两个老者聊天,他摸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两位仁兄,家里还有点事,你们慢用,我先走一步了。”
两个老者见他付了帐,心情大好,起身相谢,“老弟是性情中人,以后有机会我们在细聊。”
窦轨拱拱手,转身下楼去了,他的马车停在酒肆门口,刚走马车旁,便听见有人喊他,“老爷!老爷慢走一步。”
窦轨一回头,只见他的管家骑着毛驴向这边奔来,窦轨停住脚步,片刻,管家奔上前,附耳对窦轨道:“老爷,大将军回来了,请老爷立刻回府一趟。”
大将军就是族兄窦抗,官任千牛备身大将军兼益州行台总管,窦轨微微一怔,窦抗怎么回来了,他远在成都,消息应该没有这么快才对。
窦轨立刻点点头,坐上马车吩咐道:“立刻回府!”
马车起步,向窦府疾速奔去。
…
窦轨的府邸位于崇仁坊,占地约八十亩,在长安也是一座有名的大宅,窦氏家族是关陇贵族的重要代表,他们祖上也是鲜卑贵族,在隋唐两朝都是极为重要的皇亲国戚。
唐朝的窦皇后便是窦家之女,窦抗的母亲便是隋文帝杨坚的长姊万安公主,所以窦家无论在隋朝还是在唐朝都有着极重的地位。
外书房里,窦抗正背着手来回踱步,显得心事重重,他是在几天前听说了杨元庆率军袭破长安,他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如果说唐军对隋军屡战屡败,那只是军事上的失利,还有挽回的余地,那么杨元庆率军袭破长安,那就是一个政治上转折点,那就意味着唐朝将全面陷入被动。
作为窦氏家族的二号人物,这个关键时刻,他怎么能再呆在成都过悠闲日子。
事实上,窦抗的军权已经被剥夺,作为益州行台总管,窦抗只管巴蜀的军队,但他上任不到一个月,齐王李元吉也来了巴蜀,把军权悉数夺走,窦抗成了一个闲人,他偷偷从成都赶来长安,也无人知晓。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随即门开了,窦轨走了进来,“二哥是几时回来的?”
“刚回来,这不急着找你吗?”
窦轨见他表情凝重,心中便明白了几分,他把门关上了,又问道:“你这时回来,李元吉不知道吗?”
窦轨非常谨慎,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渊必然会关注朝廷重臣的动向,尤其唐风监视尹贵平之事曝光后,众人更加小心。
窦轨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人除了玩女人就是打猎,没有什么本事,这么冷的冬天,居然跑到汉中打猎去了。”
窦轨一怔,汉中?这个地方很敏感,最近太子和秦王就在争夺汉中的军权,唐风密告汉中总管罗艺吃空饷,引发李渊震怒,命监察御史和兵部联合前去调查。
齐王李元吉在这个关键时候去汉中打猎,却不来长安祭母,这着实有点不合常理。
不过窦轨现在也顾不上这件事,他叹口气道:“二哥还不知道会宁郡出的大事吧!”
窦轨便将盛彦师投降和李神符全军覆没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窦抗,最后苦笑一声道:“圣上已经被打怕了,不顾一切要和杨元庆议和,连河西也不要了,二哥,现在局势堪忧啊!”
窦抗倒吸一口冷气,形势已经这么严重了吗?他又问道:“三弟,你觉得还有多少时间?”
窦抗的意思是指隋朝全面攻唐的时间,也就是窦家还有多少时间,窦轨沉思一下道:“我觉得隋朝拿下河西,就意味着杨元庆已经把战略目光转到了关内,虽然很多人说隋朝的下一步是青州六郡,我倒认为窦建德已不值一提,一员大将便可以带兵扫平,现在隋唐谈判,隋军或许会回去休养一段时间,但最迟明年夏天,最快明年春天,杨元庆必然会打关南五郡和河湟各郡,完成对关中的战略包围,我们最多还有几个月时间。”
停一下,窦轨叹了口气,“说起来还是独孤家老奸巨猾,我刚知道隋朝的军器监令张雷,竟然是从前独孤家的巧匠独孤雷,独孤震早就安排了这步棋,我们窦家还是慢了一步。”
窦抗站起身道:“亡羊而补牢,未为迟也,我这就去会宁郡,和杨元庆细谈。”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五章 兄弟危情
就在窦氏兄弟商量后路之时,独孤震也回到了府中,他每天都会回府吃午饭,同时再小睡片刻,今天也不例外,他在开完朝会后便直接回府了,不过今天却有点不一样,他走回府中,第一件事便是吩咐管家,“去把长老爷请到我外书房来!”
不多时,独孤良匆匆赶来,此时所有的人都绷紧了神经,包括独孤良,他知道这个时候家主找他,必然是关系家族的大事。
“家主找我吗?”独孤良走进书房问道。
独孤震正在写一封信,见他进来,便点点头,“坐下吧!”
独孤良坐了下来,问道:“今天朝廷对会宁郡之事有什么发应?”
独孤震放下笔,淡淡道:“今天朝廷决定和隋朝议和了。”
“应该是求和吧!”独孤良冷笑了一声。
“求和也罢,议和也罢,这只是说法而已,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办?是继续做关陇贵族,还是去当巴蜀地主?”
独孤良一惊,“有这么严重吗?”
“这已是迟早之事!”
独孤震摇摇头,遗憾道:“我们独孤家族那样支持他,把一半的家产都给了他,这才两年时间,他就要失败了,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我估计窦家也在考虑后路,别的关陇贵族也应该各有打算了。”
“这是肯定的,没有人会在一棵树上吊死,昨天晚上于钦明就来找过我了。”
于钦明是于仲文长子,官拜太常少卿,也是关陇贵族的重要人物,和孤独家关系极好,属于关陇贵族中独孤派的重要骨干,独孤良立刻有了兴趣,“他是什么意思?”
“他也想向杨元庆表表忠心,但又找不到路子,便来找我,希望我能牵头,集合十几个关陇家族,作为一个整体和去杨元庆谈判。”
“这个主意不错!”
独孤良赞许道:“这样能提高我们独孤家族的话语权,杨元庆也不会小看了我们。”
独孤震瞥了这个长侄一眼,摇了摇头,“我已经明确拒绝了。”
独孤良愕然,“这…这是为什么?”
“我们眼光要看远一点,杨元庆已经在千方百计打压山东士族了,他怎么可能允许关陇贵族再结成集团,虽然他刚开始会欣然接受,这对他安定关陇有利,但将来呢?他要打压关陇集团,第一个就拿独孤家开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独孤良默默点头,家主的深谋远虑令他自愧不如,他没有想到这么远,独孤震见他眼中有些忧虑,便笑道:“问题也没那么严重,我们关陇贵族对杨元庆还是很有用,不仅可以帮助他安定关陇,更重要是可以用我们来对抗山东士族,关键是要把握这个度,关陇贵族不能强势,必须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样,他就能接受我们,所以我才拒绝了于钦明。”
“这件家主决定吧!我一定会全力支持。”
独孤震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要独孤良肯支持自己,那么其他家族成员都只能服从,他沉吟一下道:“你再去一趟太原,找到独孤雷,让他安排见杨元庆,你向杨元庆表态,就说独孤家族愿意交出七成的土地。”
独孤良半天合不拢嘴,难怪家主要自己的支持,居然要把家族七成的土地交出,那可是十几万顷良田啊!
…
李世民回到府中,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午饭也不吃,他独自一人坐在静室里,仿佛高僧入定一般。
他在思索大唐的前途,在思索自己的命运,今天的朝会是一片镜子,照出了一个绥靖怯弱的朝廷,也照出了父皇心中的杀机。
李世民几乎已经绝望了,河西被隋军占领,唐军再无战马,河湟战马在吐谷浑人手中,在强大隋朝的威胁下,他们会把战马给唐军吗?
没有了战马,军队将再也没有希望,没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做后盾,还能指望退缩江南,和隋朝划江而治吗?杨元庆一代枭雄,他怎么可能答应。
李世民心中恨得滴血,如果他是皇帝,他一定会大刀阔斧改革,兴利除弊,大唐一定会再次振兴,他有没有这个机会呢?难道他就不能自己争取,非要等父皇传位给他不成?
李世民对父皇的绥靖妥协充满了失望,他对自己的遭遇更是深感痛心,今天他被免去了尚书令之职,这只是一个开端,他非常了解自己的父皇,父皇真正想动的不是什么尚书令,而是要收他的军权。
自己若废,大唐唯一的主战派消失,一群投降派主政,那大唐一年之内必定会灭亡!
‘苍天啊!给我一次机会吧!’李世民对着天空无声地呐喊。
“殿下,我可以进来吗?”
门外传来了长孙无忌的声音,李世民思绪被拉回现实,他叹了口气,这是妻子去找兄长来探望自己了。
“进来!”
李世民站起身走到外屋,长孙无忌也走了进来,他有些紧张地打量他,见他眼角还有泪痕,心中更加惊疑,“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思念母亲了。”李世民掩饰自己哭泣的原因。
沉默一下,长孙无忌道:“我听说殿下已被免去了尚书之职。”
李世民见他心里都明白,只得叹了口气,“无忌,父皇要收我军权了。”
长孙无忌见他情绪低沉,便安慰道:“或许圣上是因为殿下两次中原策略都失败了,所以对殿下有些失望,殿下不必想得太多。”
李世民摇摇头,苦笑道:“齐王败更多更惨,父皇怎么不收他兵权?太子这次关内道出兵,最后连河西都丢了,父皇怎么不收他兵权?无忌,根本原因是我回兵援助长安慢了一点,父皇觉得他控制不住我了,所以要收我兵权,他是我父亲,我比谁都了解,表面宽厚,实际上心胸比谁都狭窄。”
“那殿下准备怎么办?”
李世民注视着窗外,半晌,他一咬牙道:“我在考虑,索性率十万大军攻下河西,我就屯兵在河西自立,看父皇怎么办?”
长孙无忌吓得脸色都变了,颤抖着声音道:“殿下不可…万万不可,这会出大事,而且…河西也养不活十万大军。”
李世民长长吐了一口闷气,“我知道,我也只是说说罢了,现在父皇就在等着抓我把柄,我不会把头伸过去让他砍,绝不会让他捏住我任何把柄。”
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忽然问道:“杨暕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回禀殿下,唐风已经抓住了他的把柄。”
李世民点点头,“这件事要加快进展,但更要隐蔽,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殿下放心,卑职明白。”
…
当天下午,大将段德操率三千军队护卫太子李建成和纳言陈叔达前往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议和。
队伍浩浩荡荡向西行军,他们走驰道,从凤翔离开关中前往会宁郡,李建成坐在一辆宽大的马车内,由数百东宫侍卫严密保护。
马车内,李建成正在思考这次谈判的各个事项,中午时,父皇又和他深谈一次,把底线交给了他。
李建成现在唯一的谈判资本就是隋朝也要停战,这样唐朝就不用付出天价赔偿。
“殿下觉得杨元庆愿意停战可能性有多大?”坐在对面的陈叔达关切地问道。
李建成笑了笑,“听说连晋阳宫都烧掉一半,在井陉里还堵着三万突厥骑兵,你说杨元庆还想再打下去吗?事实上他没有去河西,就是在等我们谈判了,我一点不担心。”
“殿下…”
陈叔达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很担心有人会趁机发难,再挑起战火,殿下会不会因此被隋朝扣住?”
“以杨元庆的身份,不会做这种事情,也没有必要,不过…”
说到‘不过’,建成的表情也变得阴冷起来,冷冷笑道:“你觉得他会吗?”
“难道殿下没有看出来,圣上已经准备收他的兵权了,这个时候,他很可能会挑起战争。”
李建成当然很清楚,父皇已经决定收秦王的军权了,今天罢免他的尚书令就是一个前奏,只是父皇需要再抓住他的一个把柄。
沉思良久,李建成脸上露出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或许父皇很期望他擅自出兵河西。”
陈叔达一怔,他立刻反应过来了,一竖大拇指赞道:“太子殿下果然高明!”
这时,马车外响起马蹄声,有人问:“殿下是要找卑职吗?”
这是罗艺儿子罗诚的声音,他现在是东宫三个郎将之一,颇受李建成重用。
李建成拉开车窗,从旁边的匣子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罗诚笑道:“辛苦你去一趟汉中吧!把这封信交给你父亲,告诉他,一点不用担心。”
罗诚接过信,放入怀中收好,躬身道:“卑职这就去!”
他调转马头,向回程疾奔而去,李建成望着他走远,点点头笑道:“这孩子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可是他父亲却不怎么样!”旁边陈叔达不屑地撇了撇嘴,他对罗艺的人品很不欣赏,居然贪污军中钱粮,这可是大罪。
李建成却不以为然,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贪污军中钱粮,这些只是小节,关键是大节,要对我忠诚就是大节,忠诚才是第一重要,否则再清廉,却如盛彦师一样,又有何用?”
陈叔达能理解李建成心中的痛,又道:“可是御史台和兵部联合去调查,会不会…”
“问题不大,兵部侍郎袁本清是我的人,关键是御史中丞韩湛,他是裴寂一手提拔,会有点小麻烦,不过我已让元吉赶去汉中,有他坐镇,查不出什么问题。”
李建成对罗艺极为重视,他手中最缺的就是帅才,他今天特地向父皇求情,父皇也表了态,只要罗艺问题不是很严重,就可以饶他一次,这一刻,李建成很有信心。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六章 唐使到来
杨元庆的驻军并不在凉川县,而在凉川县以东约百里外的米家镇,除了一万骑兵外,还有三万五千唐军降兵,经过几天的整顿,降兵全部被打散,又重新分队,旅帅以上军官都是从隋军骑兵中提拔,队伍在镇南的雪原上,开始队列训练。
一队队士兵高声大喊,列阵训练长枪,队列训练主要是为了磨合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默契,提高军官的威望,使他们能够控制住自己的手下,十几天前唐朝临时招募的六万新兵,就是没有经过这种磨合训练,导致了最后的混乱局面。
在紧靠镇子的东面,扎下了数千顶大帐,帅帐便是其中最大的一顶,位于群帐中间,此时在大帐内,杨元庆正站在一幅河西地图前,研究隋军的作战进度。
隋军进攻河西已经过去了八天,武威郡和酒泉郡都已夺下,苏定方的一支五百人先锋成功地夜袭大斗拔谷军城,堵住了张掖驻军逃往西平郡的唯一通道。
现在裴仁基军队和苏定方军队已经对一万河西唐军形成合围之势,逼迫对方投降,其实杨元庆对一万唐军是否投降并不是很感兴趣,他是对河西的战马感兴趣,裴仁基的报告中说,基本上已经控制住了各大牧场,这让杨元庆略略松了口气。
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了河湟吗,要断唐军的战马,不仅是河西,还有西海郡、临洮郡等等边疆草原之地,就算唐朝在河湟没有设立马场,但他们可以从吐谷浑手中购买,必须把这条路也给唐朝断掉。
不仅是战马,拿下河湟地区,唐朝在关中以西不仅完全失去了战略纵深,而且隋军也对关中形成战略包围,拿下关中指日可待,这一天他已经盼了很久,拿下关中就意味着他统一了北方。
就在杨元庆思虑着派使者前往吐谷浑,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斥候传来消息,唐朝使者已在二十里外。”
杨元庆点了点头,李建成终于来了,他昨天就得到长安探子的紧急禀报,唐朝已派出使者,正使是太子李建成,副使是纳言陈叔达,李渊居然派出这么高规格的谈判阵容,着实让他有些意外,这也就说明李渊对于停战的焦急。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请谢侍郎来见我!”
谢侍郎就是兵部侍郎谢思礼,他是前天从太原赶来,向杨元庆汇报太原的情况,主要是修缮晋阳宫和被破坏的城池及民房以及均田制度推行的进展,这些都是杨元庆极为关心的情况。
不过谢思礼的到来,正好让杨元庆有了谈判副手,一般谈判都是副手先谈,谈得差不多了,再由双方主使最后达成共识,签订协议,可以说,副手担任了主要的谈判任务。
谢思礼快步走进大帐,躬身施一礼,“参见殿下!”
“刚刚得到消息,他们已经到了,在二十里外。”杨元庆笑道。
谢思礼立刻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躬身道:“卑职这就去迎接他们。”
杨元庆又嘱咐他道:“礼节是必须的,对方毕竟是太子,但也不用太客气,要让他们明白,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和谈与否,我杨元庆并不在意。”
“卑职明白!”
谢思礼行了一礼,便快步出帐去了,杨元庆又走到地图前,目光又在落在了河湟之上,对于他杨元庆来说,什么谈判都是假的,谈判不过是为了拖延一段时间而已,给他休整兵力的时间,就如同把拳头收回,是为了更有力打出去一样。
…
米家镇以南十里外的雪原上,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延着驰道浩浩荡荡北上,队伍中行跟行着三四辆马车,李建成打开了车帘,寒风扑面而来,他专注地眺望着远处的山峦,以前他曾经路过这里几次,可从来没有意识到会宁郡竟然蕴藏着巨大的财富。
正是会宁郡的银矿引发了现在的一系列之争,更引出唐朝巨大的危机,想到危机,李建成的心情更加沉重了,他知道现在唐朝危机四伏,可谓内忧外患。
但作为太子,他想到的解决之道,就是息兵戈,稳住隋朝,抓紧时间解决内部问题,尽可能多地积蓄钱粮,还要解决土地问题,说服关陇贵族和皇亲国戚们适当让出一点土地,使朝廷能将均田制推行下去,这样的话,就可以抓住民心,鼓舞士气,或许唐朝还有一线希望。
关键还要解决内讧问题,他和秦王的权力之争,李建成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唐军屡屡失败,很大程度上就和内讧有关,如果内部不能团结,怎么可能战胜隋朝。
好在父皇也看出这个内讧问题所带来的恶果,终于决定收秦王的兵权,这是朝正确方向迈出的关键一步,但愿还来得及,李建成叹息一声,不知这次谈判,唐朝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殿下!”
远处传来了士兵的大喊声,李建成探头向北方望去,远远地看见一队小黑点从远处奔来,不多时,刚才叫喊的士兵上前禀报道:“启禀殿下,隋军迎接之人来了。”
李建成心中一松,那就好,杨元庆讲究礼节,那这样他就不会为难自己,更不会扣押自己,虽然李建成告诉别人,杨元庆不会做扣押这种有失身份之事,但他心中还是有点担心,现在,他终于放下心了。
不多时,谢思礼在百余骑兵的护卫下飞驰而至,他被引到李建成马车前,谢思礼拱手施礼道:“在下大隋兵部侍郎谢思礼,参见太子殿下!”
“原来是谢侍郎,久仰了。”
李建成也笑着回一礼,他知道这位谢思礼,杨元庆的心腹之一,估计就是这次谈判副使了,他又问道:“这里离楚王驻地还有多远?”
“回禀殿下,只有七八里了。”
“既然如此,我就骑马而行。”
李建成命人牵来他的白马,他翻身上马,和谢思礼并驾而行,寒冷而清新的风迎面扑来,令李建成精神为之一振。
李建成微微笑道:“谢侍郎一直跟在楚王殿下身边吗?”
“我是昨天从太原来,向楚王殿下汇报一些事情。”
“哦!”
李建成眼珠一转,又试探着问道:“听说三万突厥骑兵被困在井陉内,不知现在有没有歼灭他们,我们也很担心这些凶残的突厥人逃出来,危害民众。”
这个情报非常重要,关系到杨元庆是否急于返回太原,关系唐朝是否付出最小代价就能赢得和平,李建成表面上若无其事,但他的心却悬了起来。
谢思礼也是谈判老手了,怎么可能让李建成套出消息,他叹口气道:“我们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但殿下知道,隋朝军政分治,这是军方的事情,朝廷确实不知近况,殿下,抱歉了。”
“这没什么,我只是随口问问。”
李建成的脸上露出一种掩饰不住的失望,无奈,他又叹息道:“听说晋阳宫被焚烧,令人揪心啊!”
谢思礼呵呵一笑,“这个…我们倒不是很难过。”
“为何?”李建成不解地问道。
“因为晋阳宫虽然被烧,但我们事先已转移人员和物资,没有死一人,也没有被抢走一粒粮食,所以大家都很振奋,现在齐心合力修缮,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殿下说过,只要保住人,那一切财富都可以重新创造。”
“说得好!”
连李建成也忍不住夸赞起来,这也一直是他的观念,民重于山,杨元庆这个沙场大将,居然还有这种想法,不简单,令李建成暗暗叹息一声,难道隋朝的均田令能推行得很顺利,关键是上位者重视民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