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利用这种唐廷内斗的复杂关系,设计引李神符上钩。
同时,杨元庆也细心地发现盛彦师虽直呼李渊的大名,却依然称李建成为太子,足见他对李建成还是很有感情,这使杨元庆暗暗思忖,得防备李建成再把盛彦师拉回去。
这时,裴仁基也补充道:“殿下,老臣也认为唐廷从河西出兵的可能性极大,弘化郡和安定郡的守军都是步兵,河西唐军却全部是骑兵,而且据我所知,黄河以西的数百里戈壁滩上并没有下雪,其实不用两日,只需一日一夜便可以赶到。”
‘一天一夜!’
杨元庆默念了几遍,目光注视着沙盘沉思片刻,这才对众人缓缓道:“对付河西军的办法有很多,我们可以用一种代价最小的方式。”
他见众人眼中都露出了极大的兴趣,便微微一笑道:“我这条计策就叫做请君入瓮。”

从武威郡凉州城到会宁郡并不远,只有一百余里,事实上只要过了黄河便是武威郡的地界,武威郡也就是凉州,包括北面的甘州(张掖郡)、肃州(酒泉郡)、沙州(敦煌郡)等等,连成了一条著名的河西走廊,在旧隋时便是朝廷战略要地,大隋最高峰时曾在河西走廊上养马近百万匹。
正是有了河西走廊上的战马,打造了大隋强悍的骑兵,才使得大隋在与强盛的突厥作战时屡战屡胜,继而开边拓土,疆域远至西域万里。
目前唐廷接管了隋朝的牧场和战马,战马数量虽有下降,但依然有四十万匹之多。
对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唐廷也格外重视,在灭掉西凉国后,李渊任命族弟李神符为河西行军元帅兼凉州总管,统帅除敦煌郡以外的河西三郡兵马,共计三万余人。
危机笼罩在会宁郡上空,会宁郡银矿关系到隋唐两朝的国运,也成为了两朝争夺的焦点,在李建成的军队部署中,他也考虑到了杨元庆的一万骑兵很可能会北上会宁郡,便在会宁郡部署了两万军队。
但李建成却没有想到裴仁基会率一万五千丰州军从灵武郡南下,形成了对唐军的南北夹击之势,当他意识到这个严重问题时,危机已经形成。
在李建成的再三恳求下,李渊终于答应从河西派兵支援会宁郡,尽管李渊不想和杨元庆再战,但他也绝不愿意失去会宁银矿。

在茫茫的戈壁滩上,一支浩浩荡荡的骑兵正沿着着戈壁滩上的宽阔驰道疾速向东奔行,旌旗铺天盖地,这是一支两万人的唐军骑兵,为首大将正是襄邑郡王李神符。
李神符年约三十七八岁,长得酷似其兄李神通,一条通天鼻长得极为高挺,两眼炯炯有神,使一把六十斤重的雁翎长刀,弓马娴熟,武艺出众。
河西道原本是李神通的势力范围,在李神通又接管了关内道南五郡后,他便推荐李神符主管河西军政。
可谓每人各有心机,李建成是想趁机收回河西势力,而李神符也同样是想借这次机会接管会宁郡,重新控制关南五郡。
所在他在接到李渊的飞鹰手谕后,便连夜率两万骑兵疾速赶往会宁郡,正如裴仁基的判断,仅仅用一天一夜,李神符大军便渐渐接近了黄河。
天色已是下午时分,太阳温淡的光芒照在沙石遍布的戈壁滩上,这是一个有趣的现象,或许受北方贺兰山脉的影响,黄河以东降水丰沛,冬天白雪皑皑,而黄河以西的大片土地却降水稀少,冬天也极少见雪,形成了一片近百里的戈壁滩。
李神符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他知道马上到黄河了,便命令大军放慢了马速,缓缓而行,等待斥候的消息。
这时,远处一队骑兵疾奔而至,李神符精神一振,这是他派去的斥候回来了。
片刻骑兵队疾奔至他眼前,在队伍中有一名报信军士,斥候队正将报信兵引了上来,单膝跪下禀报,“启禀大帅,黄河边并无埋伏,但我们遇到了盛将军派来的报信校尉。”
李神符打量这名校尉一眼,只觉有些眼熟,好像是盛彦师的亲兵校尉,“你是…孙校尉吗?”李神符勉强记得他的名字。
校尉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卑职正是孙达,几个月前奉盛将军之命给殿下送过一封信。”
校尉又取出令箭,双手呈上道:“因为怕被隋军拦截情报,所以没有书面信件,只有口信。”
李神符接过令箭看了看,又问道:“什么口信?”
校尉沉声道:“今天中午杨元庆率军南下银矿山,只剩下会宁县北面的裴仁基一万五千军,盛将军希望和殿下分工,北面的裴仁基部由我们对付,南面去矿山的杨元庆只有一万骑兵,就由殿下负责歼灭,功劳三七开,殿下占七分。”
李神符仰天大笑,盛彦师的如意打算真的是绝妙无比,居然让自己去对付杨元庆,好像还给自己占了大便宜,盛彦师是希望自己和杨元庆两败俱伤,然后他在来攫取这个大功劳,顺便把自己的军队也收归己有,难怪太子视他为心腹,果然是很有心计啊!
李神符脸一沉,“我是郡王,是河西行军元帅,轮不到他盛彦师来安排我,既然圣旨是命我保住会宁,那这里就由我来做主。”
“可是…殿下,盛将军已经率军北上去迎战裴仁基的军队了。”
“那是他的事情,与我何干!”
李神符怒喝一声,猛地一抽战马,向数里外的黄河疾奔而去,他现在要赶去县城,稍事补给并休息后,再安排作战。
李神符一路冷笑不已,居然想用既成事实来要挟自己,圣上给他手谕上写得很清楚,让他来救会宁郡,而不是来救盛彦师,盛彦师的死活与他何干?

当李神符赶到会宁县时,会宁县已是一座空城,只有百余名守兵,为首军官正是盛彦师亲兵校尉孙达。
孙达随后也赶来了,他把守城的士兵都叫到自己身边,众人翻身上马,孙达在马上拱手施一礼,怒气冲冲道:“殿下是皇室宗亲,不是我惹得起,既然殿下不肯接受盛将军的安排,那我只好去回禀盛将军,殿下请保重吧!”
说完,他一挥手,“我们走!”
百余骑兵跟着催马而走,迅速向北边疾奔而去,李神符重重哼了一声,却没有阻拦他们,他倒是希望盛彦师能回来,自己正好接管了他的军队。
一直望着骑兵队走远,他回头命道:“全军进城,立刻埋锅做饭!”

【这里说明一下,会宁郡的郡治是凉川县,前面一直写凉川县,这几天写成了会宁县,是老高弄错了,也不好再改,只能将错就错,望大家海涵】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故技重施
县城内的情形使李神符有些愣住了,所有房屋都被夷为平地,到处是瓦砾土石,木头则堆在城墙边,俨如一座小山,近千顶大帐紧挨着扎在县城内,一座挨一座,几乎将巴掌大的县城撑满。
不过一转念,李神符便明白过来,县城太小,容不下两万军队,盛彦师便把城内民众赶走,房屋夷平,木头用来烧火,也是一种权宜之计。
此时,天色已到黄昏时分,士兵们经过一天一夜的疾奔,早已又累又饿,不等李神符下令,他们纷纷抢占营盘,喝水吃饭,铺毯睡觉,城内忙乱成一团。
“大帅,这样扎营,容易被隋军火攻。”一名偏将小心翼翼地提醒李神符。
李神符也正为这件事犯愁,这么密集的营帐,如果隋军从城外射火箭进来,后果不堪设想,可是在野外扎营也容易被偷袭和火攻,更加危险,他沉思片刻便令道:“传我的命令,拆去一半营帐!”
李神符考虑到营帐不要这么密集,分散扎营,就算被火攻或许也能抢救,但他的命令却引来唐军士兵们的怨声载道,大家都已经分配了营帐,各自安排好了住宿,现在又要拆去一半的营帐,谁也不愿意搬走。
吵吵嚷嚷,咒骂吼叫,甚至为争夺营帐而发生了斗殴,营地里乱成一团,行军司马赵曙万般无奈,只得跑来向李神符禀报:“大帅,士兵们太疲惫了,都不肯搬营,乱成一团。”
李神符怒道:“难道我的军令没有用吗?”
这时一名手下将领劝道:“大帅,其实分散扎营也没有用,夜晚风太大,真被火攻也难以躲开,不如多派巡哨探子,把四周严密封锁,一旦有情况,我们可以离开撤离城池。”
李神符见天色已晚,士兵们疲惫不堪,经不起折腾了,更重要是手下说得有道理,分散营帐还是不能防御火攻。
无奈,他只得点了点头,对副将李翰文令道:“在外围派出一千巡哨,十里之内都要严密监视,若有任何异常,都要来禀报。”
一千名唐军风驰电掣般向城外奔去,在四周十里内撒下了严密的巡视网。
随着夜幕渐渐降临,城内的喧杂声也慢慢消失了,疲惫的士兵们都沉沉入睡,只有城头上千余名士兵在来回巡逻,警惕地注视着远方的情景。
在南方十余里外,杨元庆立马在一座雪丘之上,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清晰可见的城池,李神符入城在他的意料之中,李神符没有怀疑到盛彦师已投降隋军,这是整个战局成败的关键。
身后罗士信笑道:“我现在才明白殿下的请君入瓮之计,这城池不就是一个瓮吗?”
程咬金却有点忧心忡忡道:“用火烧,是不是有点太残忍…”
旁边罗士信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悲天悯人了?程咬金咧一下嘴,“我不是可怜他们,我是说,这么多军队烧死可惜了。”
“他们可以选择,不想死就投降。”
杨元庆冷哼一声,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巡哨士兵领着一名骑兵疾奔而至,骑兵上前躬身禀报:“启禀殿下,裴总管让我传来消息,已经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动手。”
“什么时候了?”杨元庆回头问道。
“回禀殿下,马上要一更了。”
约好的时间即将到来,杨元庆对骑兵道:“告诉裴总管,以城内火光为号,按原计划行动。”
“遵命!”骑兵行一礼,调转马头,疾奔而去。
杨元庆抬头看了看月色,月如玉盘,在一片片轻薄的乌云中穿行,皎洁的月色如银光般地洒在大地上,雪夜静谧,这原本是一个牵着女人手在月光下漫步的夜晚,但此时月光却掩饰不住杀机。
不远处,一万隋军骑兵已准备就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杨元庆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横扫天下的杀心,沛然得不可抵挡,攻灭李唐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凉川县的城墙十分低矮,高只有一丈,陈旧破损,好几处已坍塌,城上士兵们来回巡视,十分警惕,不远处,祖厉川水紧靠城南流过,注入数里外的黄河,从河中引来一条支流,绕城一圈成了护城河,此时河水已经冰冻,四周寂静无声,毫无生机。
很多计策可以经久不衰,一再成功的原因,在于很多当事者已死去,无法把惨痛的教训传授给后来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在城墙根下,每隔数百步就可以看见一个洞,城砖松动后被城内的民众偷去垫了屋角,一个个洞穴便成了鼠蛇之窝。
在西南角一个很普通的洞穴里忽然动了一下,一只惨白的手竟从洞穴里伸了出来,紧接着又露出一张瘦小的脸庞,这不是孩子,而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
他看了看月色,回头低声道:“老五,时辰到了。”
他们又钻了回去,不多时,城内堆积木头的角落慢慢地出现一个黑洞,两个身材瘦小的隋军士兵从洞内钻出,他们躲在木头后面,警惕地探望着四周的情况。
夜色中,营帐一顶挨着一顶,北风呼啸,刮起的草屑在大营上方打着盘旋,离两人最近的一座营帐大约三十余步,他们对望一眼,一起点了点头,一名士兵从地洞里摸出了弓和火箭,令一名士兵动作迅速地在木材堆上泼上火油。
‘咔!咔!’轻微响起两声后,一团火苗在士兵手中燃烧起来,另一名士兵点燃了火箭。
“是什么人?”
头顶上忽然有人厉声喝问,火光引起了城上守军的注意,他们被发现了,但他们已到最后一刻,弓弦声响起,一支火箭腾空起来,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准确地插上大帐,大帐上涂有油脂,很快燃起一个洞,火箭坠入帐中。
城头上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当!当!当!’在寂静的夜里回响,大群哨兵提着长矛沿着城墙甬道奔来,城内开始骚动起来,两名士兵随手将火折子扔上木堆上,木堆上立刻燃起了蓝色的火焰,迅速蔓延,两名士兵像鼹鼠般钻进地洞,不见了踪影。
这种火油是隋军的新火油,被两名罗马人的新技术几次提炼后,油质更轻,燃烧力更猛,造房的木头早已日晒风干,极易着火,火油配着干柴,大火开始熊熊燃烧。
此时城内开始混乱起来,最先点燃的大帐烧断了绳索,被风刮起,一片片带火的帐布四散飞舞,它周围几十顶帐篷都被点燃了,烈焰腾空,巨大的火舌如魔鬼的血盆大口,无情的吞噬一切,火势迅猛,仅仅片刻后,几乎一半的大帐都被点燃。
战马受惊,拼命嘶鸣,扯断缰绳沿着城墙奔跑,惊恐万分的士兵们从帐中奔出,大多没有披挂盔甲,有的还赤着脚,城内的冲天大火让所有人都魂飞魄散,求生的本能使他们不顾一切地向城门涌去,城内哭喊声震天。
此时,城外的号角声不断响起,‘呜——’,一声接着一声,随即大地上响起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两万隋军分别从南北杀来,将凉川县城南北两个城门团团包围,就像布下了两个大口袋,从城内逃出的唐军士兵已无路可走。
但此时,能被隋军俘虏已是唐军士兵们的幸运,城内已经成为火的海洋,熊熊烈火已完全吞噬了整个城池,烈火焚城,唐军士兵被烧得惨声叫喊,奔出城的人逃得性命,奔跑不及则丧身火海,数千士兵甚至跑上城头,不顾一切从城头跳下去。
李神符的大帐在中间,他被亲兵叫醒,赤脚奔出大帐,大帐已是一片火海,他四周的大帐已全部被点燃,士兵们狂叫着逃命,李神符眼睛都急红了,拼命大喊:“来人!快来人!”
但此时已没有人理会他,亲兵们也各自逃生,忽然,他身后传来一声战马的嘶鸣,李神符猛一回头,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只见一匹受惊的战马向他疾冲而来,李神符躲闪不及,一声惨叫,被战马撞得横飞出去,落在一顶尚未燃烧的大帐上,顿时昏死过去。
半晌,他苏醒过来,挣扎着要起身,两腿和胸口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的肋骨和腿骨都被撞断了,四周除了大火,再无一人,李神符恐怖得大喊起来,“救命啊!快来人救我!”
没有任何人回应,这时,一片带着火焰的布片从他眼前飘落,李神符惊恐大叫,“不!不!”布片听不懂他的喊叫,落在了大帐上,大帐被点燃了,火势迅猛燃烧,越来越大,大火渐渐将惨叫着的李神符完全吞没了。

烈火焚城,上万匹战马和近四千唐军被烧死在凉川县城内,其余逃出的一万六千余人全部被俘。
这一战彻底改变了关内道和河西道的战局,杨元庆随即命裴仁基率领一万五千丰州军杀向河西道,与此同时,远在敦煌的苏定方也接到命令,率领一万骑兵向张掖郡进发。
裴仁基和苏定方两军夹击,要将张掖郡最后的一万唐军合击歼灭,而杨元庆则留在会宁郡整顿三万五千降军,他在耐心地等待着唐廷的消息。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二章 被迫求和
盛彦师投降、李神符身死,河西军在会宁郡惨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仅仅两天后便传到了长安。
一起传来的消息还有三万隋军出兵延安郡,驻扎在延安郡的唐军被迫南撤,一连串的沉痛失败,重重地打击在还没有从都城失陷和皇后去世中恢复的唐廷身上,长安上空愁云笼罩,使得攻破洛阳的利好消息也无法冲破长安上空的阴云。
秦王府,李世民刚刚从洛阳凯旋而归,迎接他的没有欢天喜地的锣鼓声,没有父皇率百官出迎,更没有有长安民众的箪食壶浆。
只有一连串沉重的打击,长安城被杨元庆率领的一万隋军骑兵以偷袭方式攻破;父皇被迫答应从洛阳撤军,这等于他阵亡了两万唐军将士,拼死打下的洛阳,最后拱手送给了隋军。
更重要是母后的去世使李世民再也经受不住沉重的打击,他也病倒了,病室里,李世民静静地躺在榻上,目光无神地望着屋顶。
他心中曾经有过的雄心壮志此时已如江水东逝,一去不再复返,屡遭挫折的李世民终于有些心灰意冷。
他觉得自己的战略眼光并没有错误,可为何运用到具体的战术上却屡屡失败,在他记忆中,好像从来没有赢过杨元庆一次,为什么他在杨元庆面前会屡战屡败。
或许失败能让人头脑清醒,经过长久的思考,李世民也渐渐有些明白过来,杨元庆屡获胜利的原因很多。
比如用人,他出身弘农杨氏,却从不重用杨家子弟,李靖、徐世绩、秦琼、苏定方、裴行俨、罗士信等等,这些大将个个都能独挡一面,他完全相信地将军队交付给他们,让他们统帅一方。
他甚至把军队交给秦琼,把都城托付给他,这种信任使得他手下人才辈出,将星璀璨。
而父皇却从不把军队交给宗室以外的统帅,甚至连自己儿子都不相信,正这种狭隘的眼光使得唐军深受羁绊,或许能战胜王世充、萧铣这样的小势力,可在对付更加强大且生机勃勃的隋朝时,便会屡战屡败,最后连京城都被攻破,军心民心丧失殆尽。
如果看得更深一点,其实就是山东士族战胜了关陇贵族,山东士族支持的新隋朝日益强大,而关陇贵族支持唐朝却在日益没落。
迄今为止,连均田制都推行不下去,关陇大地上依然是大庄园林立,关陇贵族的利益非但没有触动,皇亲国戚又大量封地占田,尹贵平之流无功受重赏,却不肯封赏有功将士,如此,唐朝怎么能得到关陇底层民众的支持,怎么让士兵卖命?
从尹贵平一案中便可以看出,皇亲国戚和关陇贵族们已经把垄断土地之手伸进了巴蜀甚至荆襄,尹贵平一案在父皇的庇护下,最终不了了之,这令李世民心中充满了愤慨和无奈。
相比之下,杨元庆用铁腕手段收拾太原王家,清理河北官场,使得隋朝吏治清明,山东士族不敢夺利侵民,赏罚分明使将士用命,吏治清明得到民众支持。
一清一浑,一长一消,李世民忧心之极,他对唐朝的未来渐渐失去了信心。
这时,李世民的妻子长孙氏端着药小心翼翼走了进来,她见丈夫精神还好,就是满眼忧愁,便柔声劝他道:“母后被病痛折磨,如今仙去,其实也是一种解脱,人死不能复生,夫君想开一点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我不是为母后去世忧心,我的是为大唐前途担忧,这次遭遇这么大的挫折,还能不能缓得过气来。”
长孙氏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就更不应该长吁短叹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夫君是带兵之将,何必忧堵于心,找人说说话,或许好一点,房先生还在外书房等着夫君呢?”
李世民听说房玄龄来了,连忙坐起身,“我得去见他!”
“披一件衣服再去。”
长孙氏将一件厚袄给他披上,又让他把药喝了,这才放李世民出门。
李世民的外书房内,一向淡定的房玄龄已经不再淡定了,盛彦师投降,隋军全歼李神符军的消息令他心中异常焦急,他很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不仅是关内道危机,河西道也保不住。
如果河西道不保,大唐的四十万匹战马将成为泡影,这是大唐强军的唯一希望,没有了战马,唐军就没有了任何希望。
但更让房玄龄焦急的是,这个消息一早便传来,但现在已快到中午,朝廷百官只在议论李神符之死,却无人提到河西,难道他们意识不到这次惨败的严重后果?
但房玄龄也有点犹豫,他在犹豫自己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李世民,皇后刚刚去世,洛阳得而复失,李世民已承受太多的打击,河西之事他是否还能撑得住?房玄龄很是担忧,但不说又不行,形势已危急到火烧眉毛的程度。
这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房玄龄很熟悉这个脚步声,是秦王到了,不过有些步伐沉重,很明显在病中,房玄龄又有些犹豫。
“先生有什么急事找我吗?”李世民走进屋,微笑着问道。
“我是来…来探望殿下的病情。”房玄龄心中暗叹一声,他还是不能说实话。
“我还好,问题不大,一点感恙。”
李世民坐下,指指坐榻,“先生请坐吧!”
一名侍女上来两杯茶,李世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有笑道:“先生说吧!什么事?”
“我确实是来探望殿下。”
李世民呵呵笑了起来,“哪有在书房探望病人的道理,我无妨,有什么急事尽管说,我挺得住!”
房玄龄叹了口气,“那我就直说了,盛彦师在会宁郡投降了,李神符率两万军前来支援,结果中计,全军覆没,李神符生死不知。”
“啊!”
这个消息将李世民震惊得目瞪口呆,半响,他急道:“那河西呢,圣上有派援军赶往河西吗?”
房玄龄暗暗叹息,不愧是秦王,一眼便看到了问题的关键,他苦笑一声道:“现在让人心急就是这个,圣上和朝廷似乎都没有认识到这个后果,到现在还没有半点消息。”
“不行!我要找父皇去。”
李世民心急如焚,他很清楚,一旦河西道不保,大唐将失去战马,全军骑兵化的计划将彻底落空,四十万匹战马啊!
他起身去换朝服,走到门口又对房玄龄道:“你去通知一下裴寂,让他也立刻去御书房,事不宜迟,现在就去。”
“殿下,稍等片刻。”房玄龄叫住了他。
“还有什么事?”
房玄龄小心翼翼提醒他,“殿下一定要坚持清算会宁郡的责任。”
李世民迟疑一下,他知道房玄龄的意思,这次会宁郡惨败是太子的部署,包括河西危机和李神符之死,都是太子一手造成,可以追究太子的责任,虽说是这样,但李世民觉得现在不是内斗的时候。
房玄龄看出了李世民的犹豫,又提醒道:“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太子要追究这次出兵责任的话…”
李世民点点头,他明白房玄龄的意思,“我知道了,我会看情况而定。”
李世民离开房门,匆匆去了自己的内室。

其实事情也不像房玄龄想的那样,没人关心会宁郡之败,在武德殿偏殿内,李渊和五名相国以及太子正在紧急商议会宁郡之败所引发的危机,不过和李世民想的不是一回事,不是想派兵去夺回河西,而是众人在商议和隋朝议和。
“各位爱卿,大唐自从建立之后,战争便一直不绝,朝廷已至崩溃的边缘,民心思定,朕不想再打了,所以要和各位爱卿商议,怎么和隋朝议和,双方罢兵,偃旗息鼓,休养民生。”
陈叔达站起身应和道:“陛下说得极对,微臣走访市井,确实感到民心厌战,现在士气低迷,陛下主张停战是顺应民心和军心之举,臣坚决赞成。”
李渊点点头,又问萧瑀,“萧爱卿的看法呢?”
萧瑀心里明白,李渊说什么都是借口,其实说得浅白一点,他是被杨元庆打怕了,但萧瑀本身也比较反对作战,战争对朝廷负担太重。
既然李渊问他,他自然得回答,“陛下,今年粮食歉收,税赋只有去年的七成,已经不能满足朝廷日常的支出,本来我们先前赔付隋朝粮食后,还有余粮可以支持抗灾和年末禄米支付,但这次出兵洛阳和关内,已经耗去了三十万石粮食,还有阵亡将士的抚恤,微臣算了一下,至少要二十五万石左右,而我们各地官仓的存粮只有二十万石,不足以支付阵亡抚恤,更不要提年末百官的禄米支出,现在的问题是,如果隋朝要求赔偿,我们怎么办?”
殿内一片寂静,萧瑀的话说到了要害处,没有钱粮,拿什么去和隋朝议和?
半晌,李建成道:“父皇,儿臣考虑隋朝刚经历了和突厥大战,也同样筋疲力尽,而且河东腹地遭受破坏严重,儿臣认为杨元庆也不想再打了,所以,只要双方以诚相待,未必有什么赔偿,儿臣愿意亲自去会宁郡和杨元庆谈判。”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三章 独木难支
李建成心中多少有一点歉疚,毕竟盛彦师是他的心腹,盛彦师的投降,他应该承担很大的责任,还有皇叔李神符之死,他也有一定责任,毕竟是他极力劝说父皇从河西出兵。
但父皇却丝毫不提追究责任,这让他心中十分感动,唯有替父皇分忧,他才能心安。
李建成话音刚落,陈叔达便反对道:“不妥,殿下贵为大唐储君,不应以身涉险,微臣愿意出使。”
陈叔达担心太子出使隋军后,李世民在背后施冷箭,再挑起战争,太子在隋军中就危险了,所以他反对太子亲自出使。
李建成自有他的想法,他需要在政治上主导隋唐之间的关系,在战争皆败的情况下,他要夺回应对隋朝的主导权,这对巩固他的太子之位,将有极大好处。
李建成一摆手,“陈相国不必相劝,时间不能再拖,必须要尽快议和,和杨元庆直接谈判会更有成果,按照对等原则,应该是由我去和杨元庆谈,至于危险,那就不必担心了,杨元庆是堂堂楚王,不至于伤害我。”
李渊也倾向由太子去谈判,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殿外禀报:“秦王殿下求见!”
其实这次军国廷议和李世民也有关系,本应把他也叫来一同议事,只是李渊听说世民病了,所以没有派人去通知他。
现在既然世民已到,那也只能让他参会,李渊点点头道:“宣他觐见!”
“陛下有旨,宣秦王觐见!”
在侍卫的高喝声中,李世民匆匆走进偏殿,他刚要跪下行礼,李渊止住了他,“皇儿有恙在身,不必行大礼了,赐座!”
“谢父皇赐恩!”
李世民走到右面最末一个位子上,他却不急坐下,躬身道:“父皇,儿臣有重要事情需要向父皇上陈。”
李渊犹豫了一下,其实他不想让次子世民来参加议事,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是因为世民是主战派,李渊不想他来扰乱议和,现在世民有事要说,李渊便猜到了几分。
“皇儿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吧!”
李世民咬了一下嘴唇,“可是父皇,事情确实很紧急。”
李渊见他一定要说,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勉强道:“皇儿有什么事?”
李世民向前走一步,躬身急道:“父皇,两万河西军在会宁郡全军覆没,现在河西只有张掖一万驻军,杨元庆焉能不知,他必然会派兵取河西,儿臣恳请父皇立刻派兵去增援河西,保住我们牧场。”
李渊当然知道河西危急,但他现在就是害怕和杨元庆再打仗,他便刻意不提河西之事,众人也明白李渊的心思,也闭口不提河西,不料李世民却一下子把这件事揭开了。
李世民的建议正好戳中了李渊的痛处,他极为不悦道:“现在朝廷财力已无法再支撑战争,你让朕怎么出兵?”
李世民感觉到了父皇不悦,但有些话他必须说,从父皇的语气中李世民也听出他似乎准备放弃河西,他心中大急,连忙道:“父皇,河西牧场现有四十万匹战马,唐军战马大多已老迈,正是换马之时,若河西被隋军占领,唐军将无骑兵,父皇,河西战略要地,万万丢不得!”
李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朝廷内也是一片寂静,气氛尴尬而紧张,裴寂知道李世民的话已经触怒圣上了,让圣上下不来台,他心中暗暗着急。
裴寂见谁都不说话,只得劝李世民道:“殿下不要再一意孤行,圣上当然也不愿丢掉河西,谁也不愿意,只是现在需要考虑大局,先与隋朝和解,这才是当务之急,河西失去了也只是暂时,等我们实力足够,可以再夺回来嘛!”
李世民也有些恼火了,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什么叫等我们实力足够,现在我们实力还不够吗?关中有二十一万大军,关南还有两万唐军,杨元庆有多少军队?他无非是派裴仁基的一万多军队去攻打河西,最多加上苏定方的一万军,那现在会宁军只剩下杨元庆一万军,他还要收编降军,我们怕什么?”
李世民又上前一步,向李渊恳求道:“父皇,请让儿臣领军三万,我不打河西,就直接进攻会宁郡,裴仁基的军队必然会撤回来,这时再派两万军急援河西,河西可保,四十万战马可保,肯请父皇答应。”
李渊慢慢悠悠道:“朕就是听信你的话,出兵中原,出兵关内,结果呢?长安被攻破,朕几乎被俘,朕的皇后也受惊而崩,而你却拖延时间不肯回援,朕已经不想和你计较了,你却不知好歹,还要逼朕出兵,你可以让唐风来监视朕呀!抓住朕的把柄,朕就乖乖听你话了,行不行?”
李渊语速很慢,语气也不严厉,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刺在李世民的心中,他惊得双膝跪下,泪流满面道:“儿臣一心为大唐社稷,绝无半点私心,愿掏肺腑给父皇!”
众人大臣都感到了李渊的杀机,他们一起跪下,“陛下,秦王是为社稷,意见可以不同,但并无欺君。”
李建成也上前躬身道:“父皇,二弟管军事,不了解政务情况,儿臣可以理解他的焦急,恳求父皇看在他一心为社稷的份上,恕他妄言之罪。”
李渊只觉自己疲惫不堪,他病体未愈,实在没有精力再管这么多事情了,便叹口气道:“你看看自己的兄长,这个时候他还替你求情,你不觉惭愧吗?也罢,看在你一心为社稷的份上,朕不追究,你的尚书令就暂时放下,去吧!”
李渊追究李世民之罪,根源还是出在李世民在接到圣旨后,没有立刻回兵,而是继续攻打洛阳。
同时,李世民攻打洛阳,现在又要拱手交给隋军,这让李渊无法向臣民交代,这就让李渊对李世民极为不满,甚至有了几分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