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父皇却把大量的田产赏赐给皇亲国戚,造成现在无田可分的困境,不得不令李建成扼腕叹息。
众人又走了几里,从一队队训练的士兵旁经过,训练军士足有数万人之多,段德操忽然上前低声对李建成道:“殿下,这些原本都是唐军。”
李建成一怔,他停住战马,向训练的士兵望去,这些士兵就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样,竟然一个都不上前,对他们视而不见。
李建成呆立了半晌,只听见一阵阵喝喊声,士兵们士气高昂,斗志昂扬,有训练军官大喊:“就是这样,杀敌有功,自有封赏,你们打仗,家人也会分到土地、免去税赋,好好替楚王殿下效力,挣一份丰厚的家业。”
士兵们更加振奋,喊杀声响起一片,李建成长长叹了口气,就是这么简单,可惜唐朝就办不到。
他心情一下子黯然,又走了两里,离营门越来越近,这时,一队骑兵上前,抱拳施礼道:“封楚王殿下军令,唐使只可二十人进营,其余随从在十里外扎营!”
段德操看了一眼李建成,征求他的意见,李建成点了点头,“按照隋军的规矩来办。”
段德操只得率领军队跟随隋军士兵而去,李建成和陈叔达身边只剩下二十名随从,由郎将杨嵘率领。
这时,李建成看了一眼郎将杨嵘,见他低着头,显得十分紧张,李建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怪异的念头,不知等会儿杨元庆见到杨嵘,会是什么样的神情,李建成心中充满好奇。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七章 手足难续
营门大开,八百名军士从营门内列队而出,随即数十名将领簇拥着杨元庆快步走出。
“建成兄,别来无恙啊!”杨元庆老远便大笑起来。
李建成见杨元庆没有称呼自己太子,而是用私人称呼,他心中也稍稍轻快起来,这样最好,双方都没有压力。
他也笑呵呵走上前,拱手道:“元庆,一别多年,威仪更胜昔日,可喜可贺!”
两人走进,亲密的拥抱了一下,都一起大笑起来,那情形就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令人感慨唏嘘,可不知情者,谁又能想到这是一对你死我活的大敌。
“听见伯母仙逝,元庆也不胜悲戚,望建成兄节哀。”
李建成淡淡道:“多谢关心,家母病重已久,前些天受到惊扰,不幸去世,个中恩怨,建成会铭记于心。”
这就是母亲病逝的责任栽在了杨元庆头上,李建成并告诉他,此仇必报。
这种威胁杨元庆一笑而过,他又和陈叔达见了礼,这时,他却意外地看见了杨嵘,杨元庆笑容收敛,眼中迅速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遇到杨嵘。
但杨元庆眼中的惊讶只是一闪而过,脸上依然很平淡,他向杨嵘点了点头,问道:“你母亲现在身体可好?”
杨嵘心中慌乱异常,他不敢直视杨元庆的眼睛,低着头结结巴巴道:“她身体…还好。”
“替我向她问好。”
杨元庆没有多说什么,随即把注意力又转回到李建成身上,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营外寒冷,让建成兄久待,是我失礼了,请进大营!”
他话音刚落,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敲锣打鼓声,所有人都回头望去,只见大群民众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向大营而来,足有千余人之多,两队隋军骑兵在左右跟随。
杨元庆不由一怔,这是怎么回事?片刻,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大声禀报道:“殿下,是附近的民众,他们知道了隋军战胜突厥消息,都赶来庆贺!”
“这个…”
杨元庆有些为难,他看了一眼李建成,只得歉然道:“请建成兄稍等片刻,我和他们说两句话。”
李建成看得出杨元庆并不是作伪,事情来得突然,确实在他意料之外,李建成笑着点点头,“我稍等片刻无妨!”
这时,数千民众浩浩荡荡来到了营门前,有士兵向他们指认杨元庆,上千人顿时黑压压跪倒一片,为首是几名老者,一人高声道:“听闻隋军大破突厥,这是会宁郡万千民众之福,我们特来向楚王殿下致谢!”
另一老者也高声道:“开皇初年,突厥屡屡南侵,杀人掠财,会宁民众苦不堪言,自从殿下守丰州,突厥再无犯境,如今又大破突厥,我们感激万分,无以为谢,特送军鞋千双,略表我等小民的一片心意。”
说完,几名青壮抬着几大筐军鞋上前,杨元庆连忙拱手对众人致谢,“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保护大家生命财产安全,是大隋军人应尽之责,请大家放心,有隋军在会宁郡一天,就绝不会再让各位父老乡亲受到兵灾伤害。”
说完,杨元庆又回头命令仓曹,“每人送他们一斗米,以示回谢!”
千余民众顿时一片欢呼,激动异常,李建成在一旁却默然无语,尽管这并不像杨元庆的刻意安排,可这些民众的出现,却重重给了唐朝一记耳光,民意啊!唐朝欠得太多,李建成暗暗叹了口气。
“让建成兄久等了。”
杨元庆已经安排完毕,回头对李建成笑道:“请吧!”
“请!”
李建成和陈叔达带领二十名随从跟着杨元庆,在大队隋军的护卫下走进了隋军大营。

杨元庆给李建成一行安排了五顶大帐,又派五百人护卫他们,任何人不得靠近唐使驻地。
杨嵘心事重重地来到了李建成大帐前,门口侍卫立刻向大帐内禀报,“殿下,杨将军来了。”
“请他进来!”帐内传来李建成的声音。
杨嵘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李建成的大帐。
大帐内,李建成正坐在桌前伏案写着什么,杨嵘快步上前单膝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起来吧!”
李建成笑道:“等我把这封信写完,马上就好。”
杨嵘心情忐忑不安地站在一旁,他不知道太子是不是为刚才杨元庆给自己说一番话而生了疑心。
其实杨嵘并不想来会宁郡,他两次向太子请假,都被太子回绝,他确实无法面对杨元庆,他同父异母的弟弟,竟然即将成为掌控天下的一代英皇,而自己却是一个小小的东宫郎将,俸禄低微,没有爵位,还背了一屁股赌债。
但他又不敢去找杨元庆,包括大哥杨峻也不敢,不仅仅是他们小时候关系恶劣,其实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的父亲杨玄感之死,已成为他们兄弟和杨元庆之间一个解不开的死结。
杨嵘心中为此充满了悔恨,但悔恨已经无法挽回他们叛父的事实,不过刚才杨元庆居然问候了母亲的身体,这让杨嵘心中又燃起了一线希望。
这时,李建成已经写完信了,放下了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杨嵘,笑问道:“见了兄弟,有什么想法?”
杨嵘摇了摇头,“自从他当年被赶出杨家的那时起,我们就已经不是兄弟。”
“你这话就不对了。”
李建成笑道:“你们身上毕竟流着同样的血脉,再怎么也是手足,他被逐出杨家只是家族矛盾,不是父子兄弟矛盾,你怎么能如此消极?”
杨嵘忽然反应过来,是不是太子想让自己做什么事?他心念一转,立刻躬身道:“殿下有什么事需要属下效力,尽管吩咐!”
“呵呵!是有一件事要你做,但不是现在,你不妨去和杨元庆叙叙兄弟之情,我看他对你也不是那么绝情,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好的前途。”
李建成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下属的关切,杨嵘却已明白,太子带自己来是有目的,应该是让自己劝说杨元庆答应什么,可是…自己哪有这个面子?
杨嵘心知肚明,但他又不敢拒绝,只得躬身道:“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尽力而为。”
“去吧!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杨嵘施一礼,退下去了,李建成望着他走远,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当然不会指望杨嵘能起到什么作用,这种军国大事,杨元庆岂会为一个翻脸多年的兄长而放弃利益。
李建成只是想考验一下杨家兄弟对自己的忠诚度,他们有没有暗中投降杨元庆?

尽管杨嵘一千万个不情愿,但太子的命令他又不敢不从,他思想斗争反复,最后心一横,来到了杨元庆的帅帐前,早有亲兵拦住他,亲兵认出了他,也没有恶语相加,只是态度坚决地拒绝他的靠近。
“这里是军机重地,外人一概不能靠近,请回吧!”
杨嵘拱手道:“请你们转告楚王,就说杨嵘求见。”
一名亲兵点点头,“你稍等!”
他转身进帅帐去禀报了,不多时,回来对杨嵘道:“殿下说,请你先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然后再谈其他事情。”
杨嵘心中蓦地一松,杨元庆不肯见他,这样最好,但又有一种深深的失望从他心中涌起,还是因为父亲,杨元庆不肯原谅他,居然要他去父亲墓前守孝三年,这怎么可能?
杨嵘心中沉甸甸的,转身回自己营帐去了,杨元庆却站在大帐内,远远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管怎么说,杨嵘和杨峻毕竟都是他的兄长,就算不用他们,给他们一个富贵也可以办到。
但杨元庆却不能容忍他们出卖父亲,要想从自己手中拿到富贵,他们必须向父亲请罪,在墓前守孝三年,就是最好的赎罪方式。

李建成一直在等待着杨嵘的消息,一名随从向李建成禀报道:“卑职一直远远跟着他,他在杨元庆帅帐前被拦住,有人替他禀报,回来后好像是拒绝了,他显得很沮丧,转身回来了,杨元庆不肯见他。”
李建成点点头,“他现在在哪里,会自己帐了吗?”
“好像是的,他很沮丧地回去了。”
“命他见我!”
不多时,杨嵘又来到了李建成的帐中,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怎么样,见到杨元庆了吗?”李建成笑眯眯问道。
杨嵘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殿下,我们心里有数,我们之间仇恨远远大于亲情,但凡有一点点可以挽救的可能,我们就去太原做逍遥王了,我们之间已经不是什么兄弟了,只是杀父仇人。”
“可是,你们父亲也并不是你们兄弟二人所害,当时是整个杨家一起决定投降,你们只是随众,把杀父的罪名安在你们头上,确实有点不公平。”
杨嵘被这个弑父的罪名压得喘不过气来,太子这番话让他眼泪流了下来,他跪下哽咽道:“殿下英明,知我和兄长的不白之冤。”
“那杨元庆怎么说?”
“他说让我们去父亲墓前结庐守孝三年,然后再谈其他事情。”
李建成笑了,“看样子,你们还是有被原谅的可能。”
杨嵘重重磕了三个头,“殿下对我们知遇之恩,我们兄弟铭记于心,只有用忠诚来回报,绝不会背叛殿下,请殿下相信我们。”
“我自然是信任你们,其实我只是想帮助你们兄弟,也罢!此事以后不提了。”
杨元庆不给他任何机会,李建成对杨嵘的作用也失去了兴趣,这时,他看见一名隋军官员匆匆向这边走来,李建成知道,这应该是初次会谈即将开始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逼上绝路
夜色笼罩着长安城,乌云密布,空气中潮湿而寒冷,一场大雪眼看又即将到来,星月被遮蔽了,夜晚的大街也变得黑暗起来,不过由于隋唐间开始谈判,气氛也就没有了从前那般肃杀。
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无声无息地驶入了延寿坊,马车很小很普通,和满大街载客的马车没有区别,不过十几名随从却个个膀大腰圆,威猛不凡,这就预示着这辆马车主人身份的不平常…
延寿坊紧靠西市,也就是从前的利人市,是唐朝大宗商品的集散之地,但由于唐朝疆域有限,使西市的商业还远远没有恢复到隋朝全盛时的情形,店铺也只开了七成,商人也少了很多。
西市的商业惨淡也影响到了延寿坊,原本商人云集的坊内也变得有些冷冷清清,尤其在夜间,坊街上看不到一个人影,马车驶进了延寿坊,一直来到了西北角,在一座小宅前停了下来。
这座小宅占地不到两亩,一般而言,占地超过一亩叫宅,低于一亩则叫房,而三亩以下则叫小宅,是殷实人家的标志。
这座小宅是御医张秉直的宅子,张秉直今天约五十岁,为人木讷,不善耕耘官场,虽然医术高明,却一直不得重用,只能在药房做一个小小的炮药师,俸禄微薄,难以养家,所以他也偷偷地在晚上接些病人,补贴家用。
此时在客房窗外,一名妇人正躲在窗后偷听,妇人便是张秉直的妻子,四十余岁,嘴唇很薄,颧骨稍高,一双小眼睛里冷光森森,她给张秉直生了三个儿子,而成为张家功臣,加上她为人泼辣,心计极深,渐渐地又成了一家之主。
今天晚上,她的丈夫似乎时来运转了,有横财上门,妇人从门缝里清晰地看见,在客房的桌上摆着一盘黄澄澄的金子,至少有五百两之多,让女人眼睛都红了。
据说这还只是一半,而她丈夫低着头的窝囊样,看得妇人心中火起,恨不得冲进去将他的耳朵撕掉。
房间里,张秉直深深地低着头,他年约五十岁,长得小鼻子小眼,一脸劳碌相,在太医署混了三十年,依然是个小人物,连见圣上的机会都没有,不过他炮药技术极高,皇帝李渊和从前太后、皇后的药都是他一手炮制,但功劳却不是他的。
张秉直此时心中极为害怕,坐在他旁边之人,不是什么病人,更不是值得欢迎的客人,这个客人干瘦黝黑,眼光如刀一般锋利,他叫做王太,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可如果他妻子知道此人的绰号,恐怕要吓得当场瘫倒,此人绰号叫屠人王,是唐风的副统领,掌管唐风抓捕和刑讯,是长安城闻之色变的人物。
此时王太并没有告诉他什么事,只是把五百两黄金往桌上一放,便一言不发,这种无声的压力让张秉直几乎要崩溃了,终于他低声道:“我只会看病,王统领是要我给谁看病么?”
“没错,是要你去给一个人看病…”
说到这里,王太指了指后窗,“最好让嫂夫人离开,免得我误伤她。”
张秉直吓了一大跳,他慌忙走到窗前,拍拍窗格,焦急地低喊道:“快走!快走开!”
窗外传来他妻子咬牙切齿的声音,“你这个天杀的,你敢让金子飞了,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妇人离开了,王太眼中露出一丝得意,他当然摸过张秉直的底,知道张秉直惧内,而他妻子极贪,这就是张秉直的最大软肋,不怕他不听自己的话。
张秉直又坐下,胆怯地看了一眼黄金,拿五百两黄金让他看病,这人会是谁?
“是给谁看病?”
王太冷冷道:“你不应问这种话,给谁看病,你应该心知肚明。”
张秉直没有反应过来,他呆坐了半晌,突然,他脸色大变,惊得跳了起来,“不!不!”他连连后退,抵在墙上,目光惊恐地盯着王太。
王太见他已经明白了,淡淡道:“这个由不得你,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我不妨告诉你,你的三个儿子在我手中。”
张秉直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呆住了,王太站起身,“好吧!想通了来找我,我想知道你的方案。”
他快步离开了房间,张秉直呆呆地望着屋顶,他忽然反应过来,像箭一样冲出去,‘砰!’地将大门关上。
这时,他愣了一下,又凑上门缝向外望去,他看见王太上了一辆马车,可是在马车的车窗上,露出一张冰冷的脸庞,锐利的目光注视着大门,仿佛看透了门,看透了他的心,这张脸使张秉直直接瘫倒在大门上…
张秉直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间,房间里,他的妻子正拿着黄金,一锭一锭地对着灯光照,嘴里念念有词,“会是假的吗?会是假的吗?”
一股热血直冲张秉直头顶,他发疯似地冲上去,一把将他妻子推倒在地,“儿子都快没命了,你拿这些东西做什么?”
他的妻子呆住了,她从来没有见丈夫这样失态,几十年都没有见过。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忽然反应过来,从地上爬起来,揪住丈夫的头发,“快说,和儿子有什么关系?”
张秉直瘫坐在地上,指了指门,低声道:“先把门关上。”
他妻子快步把门关上,又一阵风地转身回来,揪住丈夫的头发,“你快说!”
张秉直低声对妻子说了一句话,他妻子一下子震住了,眼珠子快瞪出来,她恐惧地看了一眼丈夫,“你是不是意会错了?”
“不会有错,我刚才看见秦王了。”
妇人的眼睛眯了起来,凶光四射,她只管儿子的性命,其余任何人死亡都和她无关,她低声问道:“你觉得可不可能办到?”
张秉直沉思良久,点了点头,“有三个御医专门试药,直接做是不可能,但可以间接做,他一般要服四种药,一种药没有问题,但几种药混在肚子里就会有问题,不过也不是致命毒药,是慢慢地会出问题,短则一月,长则半年。”
妇人一咬牙,“那就做,我儿子的命比谁都重要。”
她的目光又落在黄金上,小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马车在夜色中疾驶,马车里,李世民冷冷问道:“他肯做吗?”
“他没有表态,但由不得他,他的三个儿子都在卑职手上。”
李世民点了点,“你认为他能办到吗?”
“殿下,此人炮药技术天下无人能比,只要他肯做,没有做不成的事,而且万无一失。”
“很好,等事情做完后,他全家人一个活口不留。”
马车一阵风似地冲出了延寿坊,向西北方向疾驶而去。

太医署虽然隶属于太常寺,但几十名太医大部分时间都在宫里往来,在太极宫也专门有药房,有御医们休息及等候召唤的场所,皇宫内的药房占地很大,是一座四层楼高的朱红色建筑,从隋朝时起,这里便一直是皇宫药房重地,天下各种名贵药材,这里应有尽有。
药房管事姓马,他也是一名御医,但他只负责管理手下二十几名药童和几名炮药师,而真正在药房里做梁柱的,却是被行内人称为天下第一炮药师的张秉直。
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张秉直虽然药炮得不错,但做人却很失败,整天是一个闷罐子,一声不吭,不会溜须拍马,不会夜间送礼,在药房做了三十年,还是大头兵一个,所以药房中人又戏称他为药罐底子,也就是药渣的意思。
不过张秉直因为技术高超,所以药房马管事还算对他客气,说话也和颜悦色,尊称他为张公,但赏赐、加俸之类的好事,那轮不到张秉直了。
一大早,马管事匆匆跑进药房,这一年来,太后病重、皇后病重、圣上病倒,一连串的大事情让药房上上下下都忙得鸡飞狗跳,马管事就像屁股点火一样,一口气冲上三楼,四下张望,急得大叫:“张公呢!人在哪里?”
圣上服药的时辰快到了,但药还没有送去,前面的医正都急了,这时,有人指指楼上,“好像在四楼!”
马管事又一阵风向四楼奔去,“老张,圣上的药在哪里?医正已经发怒了。”
“刚刚才制好!”
张秉直出现才楼梯口,把四个盒子递给他,每只盒子里有一丸药,这是李渊每天要服用的四种养生药,雷打不动,一直由张秉直负责炮制。
“今天怎么晚了?”马管事接过盒子,有些埋怨道。
“没什么,我昨晚没有休息好,身体有些疲惫。”张秉直没精打采,连话都不想说。
“哦!那你今天就早点回家休息吧!”
马管事虽然在钱财方面小气,但这种休息之类的小恩小惠他还是会给,他走下楼,又停住脚步回头道:“晚上就少接几个病人吧!”
“呵呵!我没事。”
张秉直干笑两声,他一直望着马管事走远,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他的药还要经过三个御医的测试,尽管他有绝对把握,但他还是担忧到了极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一直到黄昏时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这时,马管事走进药房,见张秉直坐在桌前发呆,不由奇怪问道:“张公怎么还不走,你不是身体不适吗?”
张秉直慢慢吞吞站起身,苦笑道:“我是怕家里那头母老虎啊!”
马管事哈哈大笑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九章 漫天开价
会宁郡谈判已经进行了两天,却陷入了僵局之中,双方的讨价还价怎么也谈不拢,隋朝要价太高,要一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作为军费补偿,这种天价让唐朝无法接受,甚至想都不敢想。
唐朝的底线是不谈钱粮,可以谈土地,承认把河西、会宁郡和洛阳正式划给隋朝,以正式签署文书的方式,隋朝却不愿意谈土地,双方的立场相距太远。
在帅帐旁的副帐内,一张桌子的两旁,谢思礼和陈叔达相对而坐,旁边坐着几名隋军文职军官,陈叔达的两名副手也坐在身旁。
双方的副手都是负责记录,但事实上,他们已经沉默了半个时辰,桌上的记录纸上依然是一片空白。
大帐内的气氛十分压抑,这时,陈叔达叹了口气,“钱粮大唐肯定是没有,总不能让每家每户砸锅卖铁来赔偿你们吧!我觉得既然谈判,就应该现实一点,谈一谈能达到的条件,首先是我们有诚意,愿意结束战争,让两国民众不再受战争之苦,其次我们愿意拿出土地来和贵朝谈判,纵观历朝历代,有谁愿意把土地拿出来?这是大唐的屈辱啊!难道隋朝真的缺这点钱粮吗?”
谢思礼淡淡笑道:“且不说钱粮的问题,就说土地,我把话讲清楚,河西已经被我们占领,你们现在所属的会宁郡也是一样,洛阳是上次攻破长安时,我们退兵的条件,当时就答应,和现在谈判无关,事实你们是在拿隋朝的土地来和隋朝谈判,我真不明白,你们的诚意在哪里?”
陈叔达刚要开口,谢思礼一摆手止住他,“陈相国听我把话说完!”
陈叔达只把话憋回心中,谢思礼又道:“还有不要和我们提为天下黎民着想之事,这句话听了让人难受,我们在抗击突厥入侵之时,你们在做什么?趁机落井下石,抢占隋朝的土地,这是为天下黎民着想吗?现在你们打不下去了,就说为民罢战,那当初怎么不说?陈相国,最好不要用道义做筹码,你们站不住脚。”
陈叔达被驳得哑口无言,本来他想说,隋军占领的土地,和唐朝正式承认的土地不是一回事,但这句话他说不出口,他很清楚,在敌对国之间,只有武力的高低,没有法理的强弱。
最终,陈叔达叹了口气,“那好吧!你们想要什么,可以谈谈吗?”
谢思礼笑了起来,“我觉得,我们可以各自回去禀报,听听上面的意见,然后我们再坐下继续谈,陈相国以为呢?”
陈叔达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先约定下次会谈的时间。”

帅帐内,杨元庆背着手站在地图旁,全神贯注地听谢思礼的汇报。
“殿下,已经两天了,他们始终不肯在钱粮上让步,不肯赔偿钱粮,甚至我提出减半,他们也不能接受,卑职认为他们确实在钱粮上出现了危机,甚至是入不敷出,拿不出钱粮,所以最后只能在土地上让步,卑职已经明确告诉他们,洛阳、河西、会宁郡,这些地方都免谈,下一步就看他们的诚意。”
其实杨元庆也知道,上次为了救柴绍等人,唐朝已经拿出数十万石粮食,至于钱,唐朝刚刚推行新铸币,哪里可能有五十万贯,不过他们库房的金银拿出来,倒也可以,但现在杨元庆并不稀罕钱,他甚至什么都不稀罕,他只需要休整几个月,然后再次发动战役。
“我告诉你几个底线,然后你继续和他们谈,多得是你的功劳,保住底线,也算圆满完成谈判,但不能突破我的底线,宁可谈判破裂。”
“卑职明白,请殿下告之!”
“第一个底线是我要石堡城以西的全部土地,双方可以以赤岭至连云山为界,赤岭以西,包括河源郡和西海郡归我大隋,以东归唐朝。”
谢思礼明白杨元庆这个底线,其实就是把河湟地区的畜牧区全部夺走,农业区留给唐朝,彻底断绝他们的战马来源。
“卑职明白殿下的用意。”
杨元庆见他明白,便又笑道:“第二个底线在中原,原本划为中立区的南阳郡和淅阳郡归大隋,以襄阳郡为界,襄阳郡以南归唐朝,以北归大隋,你明白我的用意吗?”
谢思礼略一思索,便道:“殿下可是想断绝关中和荆襄的直接联系?”
杨元庆点点头,“正是如此,还有我的第三个底线,首先是放开隋唐间的贸易,其实是严禁唐朝铸造假银钱,一旦被我抓住证据,那就意味着战争开始,最后是不准限制双方民众移民,无论是隋朝民众迁去关中,还是关中移民迁去河东,都应该允许,不准官府和军队阻止。”
谢思礼沉思了片刻,他觉得河湟底线和荆襄底线唐朝可能会接受,但后面三个条件中的贸易和移民,可能唐朝会为难,尤其是移民,这个是一国之大忌,他们怎么可能答应?
“殿下,卑职估计移民这一条,可能会有问题,他们不会答应。”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其实第三条,他们答不答应都没有关系,关键是荆襄和河湟,用第三条来逼迫他们答应前面两条。”
谢思礼这才恍然大悟,赞道:“殿下果然高名,那卑职再想问,条约期限呢?”
“期限可以答应他们,他们要三年给三年,要一年给一年,这个你决定。”
“卑职明白了。”
谢思礼暗暗忖道:‘倒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自己若答应得太爽快的话。’

就在杨元庆给谢思礼交代三个底线的同时,李建成也在向陈叔达面授机宜。
“杨元庆的钱粮估计也是个幌子,他最后还是要和我们谈土地,我估计他心里已经想到了,晚上且听听他们主动提出什么条件,这一次是他们主动,我们考虑能不能接受。”
陈叔达犹豫一下道:“其实微臣觉得钱粮不是不可以,因为谢思礼已经松口,可以减半,那就是五十万石粮食和二十五万贯钱,我们也不用一次付给对方,分三年付,这样不光是我们负担小,而且可以拖延和平时间,为我们养精蓄锐做准备,殿下以为呢?”
李建成摇了摇头,“这个我和父皇谈过,我们都认为分期付钱粮,对方肯定不会答应,而且他们已经减半,怎么可能再答应三年,除非是不减半,可是不减半,一年三十万石粮食我们也拿不出,还是听听他们的方案。”
“那微臣能不能试一试,减半加三年。”
李建成想了想,“可以一试。”

谈判在晚上继续进行,果然不出李建成的意料,当陈叔达提出钱粮减半,然后再分三年支付的条件时,谢思礼当场拒绝,毫不犹豫,非常明确地拒绝了他的提案。
“我们就是考虑到唐朝一次拿不出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所以才同意减半支付,减半的前提就是一次性支付,在双方签约协议一个月内,必须全部支付完毕,如果一定要分三年支付,也可以,那就是最初的条件,百万石粮食和五十万贯钱,这是我们最大的让步。”
陈叔达心中苦笑不已,杨元庆果然毫不含糊,将唐朝的老底摸得清清楚楚,无奈之下,他只得道:“那就说土地吧!能否请你们提出条件来,我来考虑考虑。”
谢思礼这才不慌不忙道:“我们的条件有三条,第一是河湟谷地全部隋朝,也就是以黄河为界,黄河以西…”
谢思礼继续大开口,将杨元庆提出了赤岭、连云山一线,向东推移上千里,将金城以西的土地全部囊括了。
这三个条件听得陈叔达目瞪口呆。

“不行!”
李建成断然拒绝了隋朝的条件,怎么可能,把河湟谷地全部给隋朝,当初他们灭掉西秦国时,是多么艰难,死了多少将士,现在可好,全部统统拱手送给隋朝吗?他怎么向父皇交代,怎么向国人交代?
还是后面三条,停止铸造假银钱他可以答应,全面开放隋唐之间贸易,他也可以答应,因为贸易肯定禁不住。
李建成明知开放贸易会导致大量银钱涌入,但他也没有办法,只有隋朝有白银,白银就有办法流入。
关键是放开移民,这个他决不能答应,因为隋朝推行均田制,而唐朝没有推行,这必然会导致大量关中佃农和农奴逃往中原,去接受百顷授田,税赋还不比唐朝重,这会酿成极其严重的后果。
“最后一条,关于移民,我决不能答应,另外河湟需要再谈一谈,这太过份了,我回去没办法交代,让请他们也让步,其余都可以答应。”

隋唐间的谈判足足谈了三天,最终双方达成了妥协,承认目前各自的实际控制范围,赤岭及连云山以西的河源郡和西海郡划给隋朝;东面以襄阳郡为界,唐军完全从中原退出;全面放开两国贸易,唐朝不得破坏隋朝发行银钱等等。
在最后的合约期限上,唐朝坚持和解三年,隋朝只答应一年,最后双方各自让一步,双方停战两年。
杨元庆和李建成分别在新的停战协议上签署了名字,并盖下了大印,次日一早,杨元庆率领大军返回太原,终于结束了两个月来的战斗。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三十章 三思后行
房玄龄的住宅离秦王府不远,相距不过百步,这是李世民特地给他买下的一座民宅,占地五亩,虽然不是豪门巨宅,但也绿树成荫,幽静清雅,房玄龄深为喜爱。
一早,房玄龄匆匆从府中出来,在台阶前,两名王府侍卫正牵马等着他。
“不好意思,让两位久等了。”房玄龄抱拳笑道。
“不敢,是我们打扰先生休息,先先请吧!”
两名侍卫将战马牵上前,房玄龄翻身上马,向秦王府而去,相距不过百步,三人很快便到了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