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人心溃散,没有人再愿意为王世充卖命了,主将下了令,士兵们纷纷放下了弓箭,向岸边奔去,片刻,河面上再无一名守军。
远处,李世民大喜,立即下令:“杀进洛阳!”
两万唐军一声呐喊,从冰面上向城内疾奔而去,片刻,冲过了河面上防御线,杀进洛阳城…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七章 关内急变
‘轰!’地一声巨响,宫门被踢开了,数十名士兵冲进了后殿,王世充已醉趴在桌上,昏昏入睡,在他身旁,心腹宦官的无头尸体还倒在地上,血已经流干。
巨大的撞击声和凛冽的杀气将王世充惊醒了,他慢慢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眼前大群军士,为首之人手执长戟,恶狠狠地盯着自己,是他手下骠骑大将李君羡。
不等王世充反应,李君羡大喝一声,“王贼,拿命来!”
长戟一抖,迅疾如电地刺向王世充,王世充大吃一惊,酒意一下子吓醒了一半,他猛地一脚踢翻桌子,随手抓过长剑。
沉重的长戟刺穿桌子,‘当!’一声和宝剑相撞,宝剑被撞飞出去,但也是长使长戟略略一偏,王世充躲过这一劫。
“住手!”
王世充向后猛退几步,靠着殿内圆柱大声喝喊。
他指着李君羡厉声斥道:“李君羡,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杀我?”
“待我不薄?”
李君羡恨得咬牙切齿:“我父亲昨晚被你关在皇宫饿死,你还敢说待我不薄,你去死吧!”
他一跃而上,又是一戟向他刺去,王世充的酒意已完全被吓醒,他武艺本身也不弱,不等长戟刺到,他侧身向另一根圆柱躲去。
“你听我说,我没有害你父亲,我绝没有这个想法!”
王世充一边躲闪,一边争辩,“此事我也不知,我拨下钱粮命官员好生善待,这是他们克扣粮食,害死了你父亲,若是我所为,我怎么还会让你领兵,怎么还让你兄弟出去办事?李君羡,你想想清楚。”
李君羡当然知道是下面人所为,但罪魁祸首是王世充,是他把自己父亲关起来,他已经恨透了王世充,决意要杀他。
李君羡一言不发,挥戟又刺,这时他已把王世充逼到角落,眼看王世充已无法再躲过这一劫。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厉喝:“住手!”
门口士兵纷纷闪开,百余名唐军涌了进来,为首之人正是李世民。
李世民刚刚接到消息,李君羡去刺杀王世充了,这令他大吃一惊,现在还不能杀王世充,王世充被杀,南方的各路诸侯就没有人再肯投降唐朝。
他急忙赶来,在关键时刻喝住了李君羡。
李君羡虽然恨极了王世充,但他不敢得罪李世民,李世民掌握着他的仕途,李君羡放下了长戟,狠狠瞪了一眼王世充,将来再杀他。
王世充已经愣住了,呆呆地望着李世民,他认识李世民,几年前李世民率军去雁门郡救驾时,他们打过交道。
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涌入王世充心中,他终于明白李君羡为什么敢杀他,已经洛阳城已经被攻破了,甚至就是这个李君羡献了洛阳城。
他无力地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深深低下了头,李世民冷冷看了他一眼,回头给亲兵使个眼色。
亲兵走上前把一顶官帽和一只红色小瓷瓶放在王世充面前一丈处。
“你选择吧!瓶子里是鹤顶红。”李世民语气极为冷淡地说道。
王世充慢慢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的两件物品,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向前爬走,李世民的嘴角已经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王世充爬到两件物品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抓住了官帽。
…
河东道龙泉郡永和县,这里紧靠黄河东岸,对岸便是关内道延安郡,滔滔黄河水便从县城三里外奔腾而过。
此时天气严寒,大雪覆盖了永和县的官道和渡口,人烟稀少,只有稀稀疏疏几名雪橇行夫坐在渡口边的亭子里聊天,等待着客人上门。
就在这时,一名行夫站起身,指着远方惊讶地喊道:“你们快看,有军队来了。”
其余几人都纷纷站起身,他们也看见了,只见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向渡口方向而来,一眼望不见边际。
不知谁喊一声‘快跑!’,几名行夫慌忙奔进黄河内,上了自己的雪橇,赶着驴子,向北方逃去…
一支由三万人组成的隋军穿过永和县,正向渡口浩浩荡荡而来,队伍旌旗招展,气势庞大。
在队伍的最前面,一杆赤鹰大旗之下,正是杨元庆的心腹秦琼,秦琼将三万突厥骑兵堵进井陉后,他便接到了杨元庆的命令,命他将中井陉之事交给李靖,火速率三万军赶赴延安郡。
杨元庆当年有十二口用大马士革钢打造的锋利横刀,是从虞庆则府中得来,后来这十二口横刀他分别赐给了十二名大将,并在刀柄上铸上了号码。
这种号码代表着一种心腹程度,虽然杨元庆从来不说,但大家心里都明白,比如第一号横刀他给了杨思恩,杨思恩双腿残疾后便离开军方从政,目前出任兵部尚书,这把横刀是杨思恩的镇宅之宝。
第二号横刀给了杨巍,虽然杨巍在独挡一面、成为一方诸侯方面,似乎还稍差一点火候,但在杨元庆的信任程度上,他仅次于杨思恩。
第三号横刀给了马绍,他从小兵时便跟随杨元庆,虽然能力不著,但忠心耿耿,从无一丝一毫异心,经受二十年的考验。
第四号横刀给了师弟罗士信,而秦琼拿到的是第五号横刀。
秦琼和杨元庆呆在一起的时间其实并不长,比不上苏定方,也比不上裴行俨,但他的刀号却要比这二人要靠前,这种信任程度让秦琼心中十分感动。
正是因为有这种信任,秦琼才更加谨慎地遵从杨元庆的命令,不管三万突厥骑兵在河东各地怎么肆虐,甚至突厥骑兵来太原城下挑衅,烧毁了大半个晋阳宫,秦琼依然严令不准出击。
他非常清楚一旦太原城沦陷的后果,也非常理解杨元庆的理念,只保住人,一切财富都可以重新创造。
秦琼深懂做人之道,关键是要明白自己的份量,有的人能做枭雄,争霸天下,但有的人只能做大将,跟随创业,而他秦琼没有那种野心和魄力,做不了枭雄,他只能做大将,一同跟随主公创业。
那么跟随杨元庆无疑是最好的选择,秦琼从来就不看好李唐,他是齐人,关陇贵族垄断的唐朝不会有他的前途。
“秦将军!”
一名斥候从前方飞奔而至,打断了秦琼的思路,秦琼勒住了缰绳。
“什么事?”
“启禀秦将军,我们发现黄河对面的乌云堡有唐军驻守。”
乌云堡紧靠对岸的黄河渡口,是隋军修建来控制渡口的军堡,平时有驻军五百人,秦琼沉吟一下问:“可知堡内有多少敌军?”
“回禀将军,具体唐军人数不知。”
秦琼也知道军堡容量不大,最多也只能容下八百人,他毫不犹豫下令,“立刻渡河,夷平乌云堡!”
大军浩浩荡荡走进了刺骨的黄河冰面,向对岸的延安郡快速行军而去。
…
杨元庆率领的一万骑兵已经抵达了会宁郡,入夜,一万骑兵在离会宁县约五十里外的一座山谷里驻扎下来,士兵们在平凉郡获得了数百顶帐篷,使他们在寒风呼啸的山谷内也有了栖身之处。
隋军在山谷里找到一处长约两里凹谷,正好可以扎营,也没有凛冽的寒风侵袭,他们行军了一天一夜,都已经疲惫不堪,吃罢干粮后便沉沉入睡了,战马也进了大帐,也士兵们一起过夜。
在数百顶营帐中间,一顶大帐还亮着灯光,那里便是杨元庆的帅帐,已经一更时分,他还没有入睡,帐外断断续续传来凄厉的寒风吼叫声,不时一阵飞沙走石,密集的细小石块噼噼啪啪地打在大帐上。
帐内却十分宁静,灯光明亮,虽然杨元庆贵为楚王,是新隋王朝的实际创造者和掌控人,但在军旅中他却始终把握着一个原则,和士兵同甘共苦,包括吃同样的饭菜和干粮,甚至住宿也是一样。
他的大帐中陈设简单,地上铺着两张羊皮,再有一条军毯裹身,和士兵们完全一样,稍微不同的是,他有一张小桌子和一口书箱。
另外在大帐中间摆放着一架沙盘,是关内道的沙盘,长宽皆是一丈,也是由十六块小沙盘拼成,此时,杨元庆就站在沙盘前,考虑着他的关内道计划。
在沙盘上插着几名白旗,分别插在会宁郡、弘化郡、延安郡南部、北地郡、上郡和安定郡内,这是五万唐军所分布的位置,另外在河西走廊上的武威郡和张掖郡内又部署着三万唐军,在河湟地区同样也部署有三万唐军。
但这一次,杨元庆暂不考虑河湟地区,在他手中拿着几面红旗,包括他手中的一万骑兵,裴仁基的一万五千丰州军,以及秦琼带来的三万军,共五万五千军队。
这一次不仅要收复自己原有的地盘,同时还要谋取更大的利益。
杨元庆的目光落在了河西走廊上,河西走廊是唐军军马基地,唐军八成以上的战马都是来自河西走廊,他得到了苏定方的情报,唐王朝在河西走廊的几大牧场内养了四十万匹战马,已经渐渐到了出栏期,即将配置唐军。
杨元庆本来不急于考虑河西,但四十万匹战马,这个无比庞大的战略资源,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延安郡的火油,他怎么能让这数十万匹战马落入唐军的手中?
杨元庆的脸上露出了冷冷的笑意,他探身向前,将手中小红旗插上了河西走廊。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咬金请缨
天渐渐亮了,山谷里的妖风呼吼也渐渐停止,山谷外,一名骑兵疾奔而至,刚到山谷口,‘嗖’的一支鸣镝射至,插在骑兵面前,骑兵拉紧缰绳,战马前蹄高高跃起,他抬头望去,只见两边山崖上站满了巡哨士兵。
山谷里冲出一支骑兵,将他团团围住,弓弩指着他,“是什么人?”骑兵校尉厉声喝问。
“在下是斥候贺得胜,奉裴总管之命,给楚王殿下报信。”
校尉给旁边人使了眼色,众人上前,仔细搜查了他,这才带着他向楚王大帐而去。
帅帐内,杨元庆正坐在桌前批阅奏折,他也是在等候裴仁基的消息,斥候带信已去了三天,应该有消息回来了,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殿下,送信的斥候回来了。”
“带来他进来!”
杨元庆放下笔,心中充满了期待,片刻,几名亲兵将斥候贺得胜带了进来,贺得胜单膝跪下,行了一礼,“卑职贺得胜,参见楚王殿下!”
“见到裴总管了吗?”杨元庆笑眯眯问道。
“见到了,卑职带来了他的信。”
贺得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杨元庆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裴仁基讲述了他的会宁郡战术,杨元庆眼睛忽然一亮,他快步站起身,快步走到沙盘前,找到了插在会宁县旁边的白旗,那是两万唐军的驻扎之地。
裴仁基手中有一万五千人,他准备将五千人部署在黄河对岸,用以拦截唐军逃向河西,同时也是防御武威郡唐军赶来支援。
果然不错,杨元庆不由暗赞裴仁基考虑问题周全,不过裴仁基的这个伏兵对岸的想法却使杨元庆想到了一条绝妙之策,他又回头问斥候贺得胜,“现在裴总管何处?”
“裴总管现在会宁县以北约五十里之外,等待着殿下的命令。”
杨元庆凝神思索片刻,立刻提笔写了一封信,他把信交给了贺得胜,笑道:“再辛苦你一趟,把此信火速交给裴总管。”
“愿为殿下效力!”贺得胜毫不犹豫接过了信。
贺得胜不辞辛劳的态度让杨元庆很满意,又想到他是自己的故人之子,怎么也该关照一下,杨元庆点了点头,“从现在开始,升你为斥候校尉,另外多带几名弟兄,防止路上出意外。”
贺得胜大喜,“遵令!”他施一礼,快步出去了。
杨元庆又走回沙盘前,背着手注视着沙盘,这次,他看的却不是会宁县,而是河西走廊,不知多了多久,他若有所感,一回头,见一名亲兵站在帐门处,欲言又止。
“什么事?”
“启禀殿下,程将军求见。”
‘程咬金求见?’杨元庆微微一怔,他会有什么事,随即令道:“让他进来吧!”
很快,程咬金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下,“末将参见殿下!”
“起来吧!”
杨元庆已坐回了位子,瞥他一眼问:“有什么事吗?”
或许是在对突厥战役中终于独挡一面的缘故,程咬金忽然对当大将有了浓厚的兴趣,他开始有了追求,渴望着自己也能像罗士信一样,领兵出征。
但他也明白,自己从前的表现确实不怎么样,为了扭转杨元庆对自己的印象,这一次他是主动请缨跟随南下。
程咬金有些扭捏道:“末将有个想法,不知殿下是否能同意?”
“你说吧!什么想法,我听着。”杨元庆也有点奇怪,他感觉程咬金的态度和从前不太一样。
“殿下,或许末将能说服盛彦师投降。”
“为什么?”杨元庆注视着他,盛彦师肯投降固然是好,可是程咬金凭什么能劝说盛彦师,杨元庆心中有些不解。
程咬金犹豫了一下,这里面涉及一些他的丑闻,他实在不想说,可是不说,杨元庆又不会相信他,终于,他鼓足勇气道:“殿下,末将当年为给老母治病,曾经背着老母走遍天下,因为要养活老母,还要治病,需要很多钱,所以也干了不少偷鸡摸狗之事,有一次在梁郡虞城县,我偷一家大户,结果失手,被主人抓住了,这家主人问明情况,知道我是为救老母,他不但不抓我见官,还送给我五百吊钱,令我一直感激至今。”
“这个人就是盛彦师?”杨元庆听懂了他的故事。
程咬金点点头,“正是此人,此人也事母极孝,据末将所知,他的母亲应该还在梁郡虞城县,和他大哥住在一起,末将愿劝说盛彦师投降。”
杨元庆没有立刻回答,他背着在大帐内走了几步,程咬金这个方案来得太突然,一下子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刚刚让贺得胜送信裴仁基,约好了今晚四更南北夹攻盛彦师部,偏偏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他的计划不得不重新考虑。
不过,能说服盛彦师投降,那当然是最好,那就意味着两万生力军到手,这极可能意味着关内力量平衡的彻底改变,想到这,杨元庆立刻喝令:“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进帐,“卑职在!”
杨元庆取出自己金牌递给他,“你立刻赶去会宁县以北百里外的莫连镇,找到裴仁基,告诉我,今晚夹攻盛彦师部的计划暂时取消,具体进攻时间,我另外通知他,命他立刻出兵,进逼唐军十里外。”
“卑职遵命!”
亲兵接过金牌快步走了,杨元庆又写了一封信,递给程咬金,“这封信交给盛彦师,我要说的话都在这封信中,让他自己选择。”
“末将明白!”
程咬金接过信要走,杨元庆却又叫住了他,他走上前拍了拍程咬金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都不会计较,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否则大家都会失去很多乐趣。”
程咬金鼻子一酸,他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感动,他点点头,快步离开了大帐。
杨元庆随即下达了命令,“全军起拔,进军会宁县。”
隋军迅速收拾拔营,一个时辰后,一万大军出发,向会宁县疾奔而去。
…
二万会宁郡唐军已经撤进了会宁县,会宁县虽是郡治,但由于会宁郡长期没落,不受重视,因此会宁县也只是一座小县。
城池周长只有八里,城墙矮小而破旧,无法抵御军队的进攻,把军队撤入县城,更多是给士兵一种心理上的安慰。
两万军队进驻会宁县,使县城内变得拥挤不堪,大街上士兵来来往往,叫骂声、吵闹声此起彼伏,整个会宁县都处于一种焦躁不安之中。
主将盛彦师骑马在县城内四处视察,城内的混乱使他眉头皱成一团,但他已没有心思管束这种混乱的局面。
盛彦师今年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威猛,他从小习武读书,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儒将,深得太子李建成的信赖,这次李建成出兵关内道,他为西路主将,率军五万攻打会宁郡和灵武郡。
由于李建成撤回关中,重新部署了兵力,目前他手中只有两万军,驻扎在会宁,他的任务是保住灵武郡和会宁郡银矿。
隋军的反攻使盛彦师的压力极大,因为补给困难,他已经被迫撤离了灵武郡,聚兵于会宁郡,李建成给他下了严令,无论如何,不准丢失会宁郡银矿。
此时盛彦师已经知道杨元庆军队进入了会宁郡,离他不足百里,他也知道裴仁基的军队同样进入了会宁郡,离他也不足百里。
两支隋军形成南北夹攻之势,尤其是杨元庆亲自领兵而至,更让他焦虑难安,昨晚他已经一夜无眠。
早在两支隋军刚进入会宁郡的时候,盛彦师第一个反应便是撤离会宁郡,但太子的严令又使他有些犹豫,就在他举棋不定时,隋军已经杀至,他想撤已经撤不了,只得发鹰信向长安求援。
盛彦师走了一圈,心情着实低沉,也无心再视察下去,便回头命左右道:“回军衙!”
他刚调转马头,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大喊:“盛将军!”
盛彦师一回头,见是一名守城士兵,他勒住了缰绳,问道:“什么事?”
士兵奔跑上前,施礼禀报道:“城外来了一人,说是将军旧人,特来拜访将军。”
“旧人?”
盛彦师一怔,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没说,此人长得很黑,有点像…像隋军中的程咬金。”士兵小声禀报道。
这个消息令盛彦师吓了一跳,连忙吩咐左右亲兵,“速去把他带到我军衙,注意点,不要被太多人看见。”
盛彦师心里有些暗暗埋怨,怎么大白天跑来,这被太子知道了,自己怎么解释,盛彦师当然还记得程咬金是谁,当年和自己是有点交往,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不过盛彦师也知道,程咬金此次前来,恐怕是带着杨元庆的意思,他心中又是惶恐,又是担心,但同时又有那么一线希望,心情异常复杂,他加快马速向军衙奔去。
不多时,士兵将程咬金领进了衙门,一进房间,程咬金便咧嘴大笑:“老盛啊!我是还你钱的,不好意思,拖了十年才还你。”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一十九章 引蛇入套
程咬金笑眯眯地将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又打量一眼盛彦师,表情有些夸张地吓了一跳,关切道:“老盛,你比十年前老了嘛!”
盛彦师瞥了一眼银子,摇了摇头,淡淡道:“你不用这么和我套近乎,我不会杀你。”
程咬金被说中了心事,脸一红,嗫嚅道:“这个…我确实是关心将军。”
盛彦师没有在意他的尴尬,摆了摆手,“程将军请坐下吧!”
程咬金坐了下来,既然盛彦师承诺不杀他,那他也就不用这么提心吊胆。
事实上,程咬金也是立功心切,他和盛彦师既不是亲友,也不是同乡,只是十年前有一面之缘,他确实也害怕盛彦师把他推出去斩了。
“盛将军老母还在梁郡吧!”
程咬金随口关心地问了一句,盛彦师却脸色一变,警惕地注视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程咬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吓得连连摆手,“我只是随口问问,没有任何意思,盛将军千万别误会。”
盛彦师注视他良久,见他确实不是威胁之言,方才脸色稍霁,勉强一笑道:“她老人家念故土,不肯来长安,程将军,我记得当年你是要给母亲治病,现在她怎么样?”
“我老娘病好了,精神着呢?娘子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叫程娇娘,最近娘子又怀了身孕,但愿这次老天给我一个儿子,官名都有了,叫程延嗣,小名铁牛。”
盛彦师呵呵笑了起来,“你这么期盼,一定会心想事成。”
程咬金刻意缓和两人间气氛,拉拢感情,他见盛彦师的笑容变得真诚,心中暗喜,又试探道:“盛将军知不知道,我们前些天攻破了长安城。”
盛彦师默默点头,这件事已经传遍关中,几乎所有的士兵都知道了,造成士气严重低迷,人心浮动,居然连京城都被隋军攻破,唐王朝让人怎么对它有信心。
盛彦师心情沉重,这次攻破京城还是隋军刚和突厥结束战役,正是隋军实力被大大削弱之时,一旦隋朝恢复了实力,唐朝堪忧啊!
“程将军来会宁县,找我有什么事?”盛彦师不想再提长安被攻破之事。
程咬金自有他的世情心术,他当说客,不会说什么高深的道理,举不出什么历史典故,但他会察言观色,尤其善于揣摩人心。
他用长安被攻破来试探盛彦师,如果盛彦师对自己勃然大怒,那就说明他对唐朝忠心耿耿,那他就不能多嘴,送完信走人,先保住性命要紧。
可如果盛彦师神情黯淡,那么这件事就有戏了,至少说明他对唐朝没有了信心。
程咬金感觉到了盛彦师复杂的心态,他心中窃喜,便不露声色道:“其实呢!我只是信使,我家殿下有一封亲笔信给盛将军。”
程咬金从怀中取出了杨元庆的信,递给了盛彦师。
盛彦师一言不发地接过信,展开细细地看了一遍,着实让他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冷气,“这…”
程咬金其实并不知道杨元庆开出了什么价码,但他从盛彦师的表情上便可猜到,一定是开出了高价。
程咬金心里忽然有些不舒服,自己跟了杨元庆这么多年,拼命打仗才挣下一点家产,可这个盛彦师寸功未立,就是一次投降罢了,便收获暴利,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程咬金心中有些自怨自艾,不过他还没有忘记自己的任务,他又劝道:“盛将军,我家殿下开出的价码不低啊!你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盛彦师半晌未语,最后他站起身,一摆手,“程将军,你回去吧!这件事我需要考虑,如果我能接受,我自然会表态,如果我不能接受,那我们两军就决一死战。”
程咬金眨眨眼睛,就这么让自己走了吗?但他很清楚就算自己嘴皮子磨通,也比不上杨元庆的一句话,既然杨元庆已经有信了,那就不需要自己再多说什么,先保命要紧。
程咬金也站起身,干笑一声,“那我就走了,期待盛将军的好消息。”
盛彦师面无表情,上前开了门,对亲兵令道:“送程将将军出城!”
程咬金拱拱手,“盛将军,后会有期。”
他不敢久呆,匆匆走了,盛彦师关上们,慢慢坐了下来,又把杨元庆的信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仔细揣摩信中的深意。
杨元庆在信中给他开出了关内道总管的诱人价码,关内道总管,在唐朝只有宗室才有资格担任这样的高位,像李神通、李神符兄弟,像他盛彦师这样的小人物,最多也就是一州总管。
盛彦师不得不佩服杨元庆的魄力,竟然敢把一道之地交给一个降将。
盛彦师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其实他很清楚天下大势的发展,唐朝在两次争夺中原失败后,几乎没有机会再问鼎北方,而且关中也快保不住了,一个连都城都被攻破的王朝,让别人怎么能对它有信心。
和隋朝争夺北方已经不可能,如果能做到南北划江而治,那已经是唐朝最好的结局,可问题是隋朝可能和唐朝划江而治吗?就像当年杨坚,他会容忍陈朝在南方与大隋并立?
盛彦师是梁郡人,他的母亲和兄弟都在梁郡老家,听说家乡已经开始分田,他站在窗前,眺望着东方,心中有些伤感,他开始有点思念家乡,思念亲人。
但让盛彦师一直有些犹豫的是,太子待不薄,一直很信赖他,如果这时背叛太子,他在感情上很难接受,一方面是他的前途,另一名方面是他的感情,盛彦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
…
此时杨元庆率领一万隋军骑兵已经到了会宁县以南约十里的一片旷野里,在皑皑的雪原上,一万隋军骑兵列队而立,远远地眺望着远方的会宁县城,天气寒冷而晴朗,空气洁净,在蓝天白云下,会宁县城可以看得格外清晰。
杨元庆凝视县城良久,回头问程咬金,“他没有告诉你,他需要考虑多久吗?”
程咬金连忙道:“他没有说,他只是说,他只要决定了,自会和殿下联系,如果不肯,那两军就决一死战。”
杨元庆鼻孔里轻轻哼了一声,盛彦师要摆个架子,这可以理解,但摆架子的时间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如果超过一个时辰,那就是对他杨元庆的不敬,就算他那时再投降,自己也不会接受。
杨元庆心里有数,他开出了关内道总管的价码,一般人是无法拒绝,如果盛彦师拒绝,这就说明盛彦师对大唐忠心耿耿,这样的人必须要杀死,绝不能留下为后患。
“现在时辰了?”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回头问道。
“回禀殿下,现在是午时两刻。”
杨元庆点点头,取出令箭递给一名亲兵,吩咐他道:“你去通报裴总管,半个时辰后,如果唐军再不投降,可以同时发动进攻。”
亲兵接过令箭,催马向北飞驰而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了,眼看半个时辰将到,程咬金的心悬了起来,他已看出杨元庆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心中开始极度不安,心中暗骂:“这个盛彦师怎么如此不通世情,真是不想活了吗?”
他打手帘,伸长脖子拼命向县城方向眺望,忽然他看见一队骑兵正向这边疾速奔来,他顿时激动万分,指着骑兵大喊大叫:“殿下,来了,他们来了!”
杨元庆看了看日晷,离一个时辰只差一点点,他心中的不悦也消失了,还好,还在他的容忍范围之内。
片刻,骑兵队飞驰而至,约五十余人,几乎都是军官,为首大将,正是盛彦师,他们奔至隋军面前,一齐翻身下马,盛彦师快步走了几步,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请罪,“罪臣盛彦师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五十余名将领也跟着单膝跪下,高声道:“愿为楚王殿下效力!”
杨元庆大喜,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双手搀起盛彦师,“盛将军威名我闻之已久,今日得盛将军,元庆如虎添翼也!”
盛彦师见杨元庆如此高看自己,他心中既是惭愧,但又有一种忍不住的得意,连忙低头道:“殿下过奖,彦师庸碌之辈,当不起殿下如此厚爱,愿竭心尽力,为殿下效力。”
杨元庆微微一笑,又对投降众将道:“大家都是栋梁之才,将来大隋统一天下,各位都将是开国功臣,子孙后代共享富贵。”
众人大喜,楚王既然这样表态,那么他们前途无虑了,众人纷纷表达自己的忠心。
就这时,远处又奔来一队数百人的骑兵,为首之人正是丰州总管裴仁基,只听他老远大笑道:“殿下,老臣来迟了!”
…
盛彦师的投降对关内战局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它从根本上扭转了隋唐军力对比,使杨元庆在关内道的兵力一下子增加至七万五千人,而唐军兵力锐减为三万。
更重要是,会宁郡的银矿对唐朝也同样有着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为了救援盛彦师部,太子李建成恳求李渊派出最近的河西军队赶往会宁郡,为了保住战略银矿,李渊同意了李建成的请求,两天后,河西道行军元帅李神符亲率两万大军出武威郡,向黄河对岸的会宁郡疾速赶去。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一百二十章 绝妙好计
尽管盛彦师已经率众投降了隋军,但这只是杨元庆关内棋局中的一步棋,也是一个关键的‘诱子’,用会宁郡的危机来引出河西唐军,这也是杨元庆为什么要先打会宁郡而不打延安郡的真正原因。
既然是作为‘诱子’,那最要紧的就是两件事情,一是封锁消息,绝不允许盛彦师已投降的事情泄露出去。
所以除了盛彦师带来的将领知道一点内幕外,其余所有士兵一概隐瞒,不仅如此,杨元庆又派出数百斥候在黄河沿岸巡视,严禁任何人过河西去。
其次便是继续布局,隋军在会宁县摆出了包围之势,围而不攻,静候河西军上钩…
城外隋军的中军大帐内,几名大将站在沙盘前商议作战方案,杨元庆一言不发,细心聆听着盛彦师的述说,他希望能从盛彦师的叙述中找到破敌之策。
“就在殿下率军进会宁郡之时,我得到了哨兵的禀报,便立刻向太子…”
盛彦师说到这,语气涩滞一下,迅速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摆摆手,“叫太子无妨,继续说下去。”
“是!”
盛彦师又继续道:“卑职立刻发送鹰信向太子求援,因为太子临走前再三对卑职叮嘱过,会宁郡银矿事关大唐国运,无论如何不能失去,所以卑职知道,朝廷一定会出兵救援会宁郡。”
“那盛将军怎么能肯定唐廷一定会从河西派兵?”杨元庆又问他。
“回禀殿下,从距离上说,武威郡离会宁郡最近,过了黄河便到,最多两天路程,而武威郡有两万驻军,张掖郡有一万驻军,兵力上也足够支援会宁郡,弘化郡虽然距离会宁县和武威郡差不多,但弘化郡只有五千驻兵,兵力不足,另外,卑职知道太子其实也有一点私心…”
杨元庆精神一振,心中充满了好奇,笑道:“说说看,太子有什么私心?”
“这涉及到唐廷高层的权力斗争,本来关内道是李神通的地盘,后来因为柴绍被俘,李渊便把关内道的势力划给了太子,这使李神通对太子很不满,前段时间秦王推荐李神通为洛阳留守,就是因为李神通和秦王有靠近的迹象,所以太子便有了谋河西之意,这是因为河西是由李神通之弟李神符镇守,所以太子一定会极力主张李神符来救援会宁郡,让我趁机夺李神符的兵权。”
盛彦师这番话虽然说得浅显,但程咬金和罗士信却听得面面相觑,连裴仁基也没有完全弄懂,杨元庆却了如于胸,这就是唐廷第四号军权人物李神通改投李世民而引发了内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