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驰道两边,牛进廷奉命率领一万骑兵和三千女护兵沿途保护照顾,帮助生病或者落难的民众,按照杨元庆的说法,这次逃难可以恐慌、可以狼狈,但就是不能出现病饿而死的惨象。
在驰道的另一边,则是北征的将士,他们队列整齐、士气饱满,列队在难民旁骑马北上,他们的出现给南逃的民众带来极大的安慰,不断有民众将鸡蛋和面饼塞给士兵,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只有在战争的威胁之下,军队才会显示出它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杨元庆骑马在队伍中缓缓而行,他的前后都是密集的旌旗,五百亲兵护卫在他的前后左右,他率领的这八万军并没有太多辎重。
事实上早在近一个月前,他派李靖北上之时,战争准备便开始了,大量的军械物资、粮食帐篷都运去了北方鄯阳县,那是马邑郡的郡治,也是一座坚固的大城,那里将成为隋军的后勤重地。
杨元庆默默注视着身旁一群群南下逃避兵灾的民众,这一幕幕逃难的场景令他感触极深,在隋唐之交,群雄并起争霸,生命如蝼蚁,很多枭雄都没有意识到人的重要,他们没有意识到人民才是最宝贵的资源,都先后败亡了,他杨元庆的成功就是在于他认识到了民众的重要性,一个民众就是一份税源,就是粮食的源泉,就是隋朝能够强盛的根本保证。
杜如晦说得很对,只要保护好这些南逃的民众,不管突厥再怎么入侵,大隋就还会重新强盛起来,人民才是财富创造者。
想到这,杨元庆心潮起伏,他立刻命令亲兵道:“把我的命令传向全军,不准扰民,有胆敢欺凌难民者,一律按军法严惩!”

伏乞泊,这里是马邑郡北部的一处湖泊,四周方圆数百里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这一带牧草丰美,河流众多,是最好的放牧之地,当年杨广北巡,便是在这里会见了即将登基的突厥始毕可汗。
此时伏乞泊一带成为了乌图余部临时的家园,数万南下的突厥牧民在这里栖息繁衍,放牧着百万头牛羊马匹,他们用牛羊和隋朝交换粮食、盐和生活必须品,过着平静而满足的生活。
隋朝还特地派数十名士子北上,教这里牧民孩子们学说汉语,中原女子的服饰也渐渐在乌图部少女中流行,乌图部并不反感汉文化的扩张,他们的酋长阿努丽反而鼓励这种汉化的趋势。
但他们在南方的存在,始终是突厥可汗的一颗眼中之钉,灭绝战争终于来临,他们将不得不面对一个重大抉择,是投降突厥本部,回归草原,还是继续南下,进入农耕文明的中原。
但这个选择没有让阿努丽困惑,她毅然决定南下,这天中午,阿努丽得到隋军送来的紧急消息,北方的烽火台显示,有大队突厥骑兵入侵了,阿努丽心里清楚,这必然是突厥军主力杀来了。
她命令大将阿木图率一万军断后,她亲自率领数万族人,向南方撤离,此时,颉利可汗的前锋距离伏乞泊已不足百里,战争一触即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一章 突厥庆功
马邑郡地势纵深,长约千里,而且地形南北差异极大,北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而中部便是属于太行山余脉的武周山和纥真山,将马邑郡拦腰阻断,莽莽群山一直向西延续到黄河边,几乎形成一个完美的山势包围,从地理上将中原和草原分隔开来。
但莽莽群山中又有着无数条贯穿南北的通道,窄处不足一里,宽则数十里,正是这些通道,成为北方游牧民族杀向南方的捷径。
此时隋军在北方边境已经部署了二万余人,由代州总管李靖统帅,李靖将两万余人分为三军,西面约五千人守紫河一带,那一带山峦低缓,地势平坦,是突厥军南下常走之路。
另一军也是五千人则防御雁门郡,主要是守住军都陉,严防突厥军从军都陉杀入河北。
李靖则亲率一万军驻守云内县,云内县也就是后世的大同,处于一个巨大的盆地之中,以丘陵和平川为主,北方则以武周山和纥真山为天然屏障,阻挡住了北方寒风南侵。
独特的地理环境使云内县内气候湿润,植被茂密,土地肥沃,数十条河流纵横其中,是马邑郡中部少有的农业区。
也正是如此,云内县数百年前也曾为了北魏的都城,至今还保留着高大坚固的城墙、精美的宫殿古楼和无数的佛寺雕像。
云内县北方的山脉虽然挡住了寒流入侵,但武周山和纥真山之间又有一条宽约数十里的天然大通道,使北方的山峦屏障无法阻挡胡骑南下,云内县北方二十余里外的白登山,便是当年匈奴大军围困汉高祖刘邦之地。
十几年前,隋帝杨广曾征发数十万民夫重修长城,但长城还是挡不住突厥大军南下,当年的雁门之围,数十万突厥大军便是从一个个长城隘口中杀入,突厥已经掌握了简单的攻城之术,长城便渐渐失去了防御的作用。
云内县城头,李靖目光沉重地凝视着北方,尽管乌图部已经三次派人来求救,但他依然按兵不动,他手中只有一万军队,根本无法和数十万突厥骑兵在草原上鏖战,只能是全军覆没。
如果他的军队被击溃,那么突厥大军就不会再有任何阻挡,将长驱直入,马邑郡的民众将遭遇灭顶之灾,李靖审时度势,他知道自己此时的任务是拖住突厥军南下,为马邑郡民众南撤争取时间。
这时,旁边副将李海岸低声道:“总管,会不会突厥军队只是为了剿灭乌图部,然后他们便撤回草原,毕竟这是冬天,随时会下雪,他们真的会南下吗?”
李靖摇了摇头,“如果只是为剿灭乌图部,就不会出兵二十余万,三万军队足矣,而且只是灭掉一个小小的乌图余部,也无法显示颉利可汗的军功,当初突厥军是在丰州惨败,才分裂沉沦下去,他们想重新振作,还是要击败隋军,至少要杀进中原抢掠一番,颉利可汗的威望才能重新树立。”
李靖刚说完,远处便出现几名骑兵,向这边疾奔而来,激起滚滚尘土,这是隋军的斥候回来了,李靖连忙令道:“速把他们带上来!”
片刻,几名斥候进了城,被带上了城楼,为首的斥候校尉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乌图部在乞伏泊以南被突厥先锋追上,死伤极为惨重,逃出者不足万人,向紫河一带逃去。”
这个消息令李靖一惊,乌图部有四万余人,逃出者竟然不足万人,死伤竟然这么惨重吗?他连忙又问道:“那乌图部的军队呢?他们一万军队到哪里去了?”
斥候校尉摇摇头。“只听说北上去抵御突厥大军了,便再也没有消息,估计已全军覆没。”
李靖微微叹了口气,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乌图部算是彻底完了,杨元庆还想像当年扶植启民部一样,把乌图部扶植起来。
但突厥已经吸取当年的教训了,将乌图部及时歼灭,不再留下后患,更重要是,突厥大军得到了乌图部的牲畜,已经解决了军粮问题,甚至可以在乞伏泊过冬。
想到这,李靖又问:“那现在突厥大军在哪里?已经南下了吗?”
“突厥分出一军大约二万人,去紫河追击最后的乌图部,其余大军在武周山口一带扎营,离武周城约三十几里,余将军请卑职来请示总管,武周城是否要继续坚守?”
武周城是扼守在武周山大隘口处的一座军堡,周长为六里,驻兵为一千人,由偏将余韬统帅,它的作用主要是防止少量突厥军入侵云内,但要对付几十万突厥大军,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
从乌图的惨败李靖便意识到了突厥的战术,那就是分出一部分军队对付阻拦的力量,而主力继续南下,对乌图部是这样,那么对隋军也会是一样,只用一小部分军队对付城池,然后大军继续南下,突厥军队绝不可能再日以继夜地攻打云内城。
如果是这样,自己坚守云内城其实没有半点意义,并不能阻挡突厥军队南下,反而会被突厥军堵死在城池内,思虑至此,李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或许他有办法拖住突厥大军南下。

乌图部的惨败在于他们的判断失误,他们以为自己的军队能够抵挡一阵突厥大军的南下,为他们赢得南撤的时间,因此他们满载着家当,赶着牛羊南撤,行走缓慢。
却不料派出五万人去包围阿木图的一万军队,他自己则率二十万大军疾速追赶,终于在距离乞伏泊约八十里的草原南面追上了乌图部。
经过两个时辰的血腥抢掠杀戮,近两万青壮男子和老人被杀,女人和财物被抢掠,鲜血染红了草原,只有走在队伍前面的阿努丽和少部分族人逃脱。
尽管如此,颉利可汗依然要斩草除根,派万夫长哈吉率领两万突厥精锐骑兵去追杀乌图残余部众。
夜已经很深了,突厥大军没有立刻南下,他们需要收拾和享受占领品,他们便武周山以北约三十余里的青河北岸扎下了大营。
一堆堆篝火在突厥大营中点燃,火堆上炙烤着喷香的牛羊,从乌图部手中夺取的百万头牛羊和大量的干草料成为突厥大军最好的军粮补给,使他们不再担心粮草不足。
突厥士兵围着篝火,纵情饮酒狂笑,大口嚼食烤肉,一队队被抓俘的乌图部女子被迫在篝火前跳舞,不少醉熏熏的突厥士兵会淫笑着猛扑上去,将其中一个女子按到在地,引起周围士兵一片大笑。
在突厥王帐中也是热闹异常,小桌子摆了一圈,桌子后垫着厚实柔软的羊皮,桌上摆放着马奶酒、干果和一盘盘烤好的羊肉,在大帐正中坐着突厥年轻的大可汗咄苾,两边则坐着数十名各部落的酋长以及高级将领。
在大帐中间,五十名年轻美貌的乌图部少女则分成两队,在鼓声和火不思的弹奏乐声中起舞。
回纥部大酋长裴萨举起金杯敬向颉利可汗,爽朗地笑道:“今天大可汗彻底歼灭乌图部,建立了不世功业,草原必将处处传唱可汗的丰功伟绩,铁勒各部归心突厥,我代表回纥部将美酒敬给可汗,愿可汗能早日统一草原。”
回纥并不是一个铁勒部落,而是几个铁勒部落的联盟称号,包括韦纥、仆骨、同罗和拔野古四个大部落,他们于大业元年成立反抗突厥的联盟,统称为回纥。
这次突厥出兵南下,除了突厥自己的十七万大军外,还有回纥和薛延陀各出四万军,其中回纥的四万军就是由韦纥、仆骨、同罗和拔野古四个部落各出兵一万,由大酋长裴萨统一率领。
咄苾淡然一笑,他听得懂回纥酋长夸奖的言外之意,就是让他收兵北回,不要再进攻隋朝,他心中冷笑一声,脸上却不露声色,微微欠身道:“感谢大酋长的美言,只是美酒虽醇香,怎比得上战功令人陶醉,狼群出征,只捕获几头瘦羊怎能饱餐?勇士们的南征没有结束,我们将继续南下,寻找更丰盛的猎物。”
说完,他举起酒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大帐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回纥大酋长裴萨有些不高兴地坐了下来,一言不发。
在前年的丰州之战中,他们的回纥联盟子弟战死了三万人,至今突厥没有任何表态。
虽然颉利可汗答应给他们补偿,但怎么补偿?什么时候补偿,却丝毫没有提,今天得到了乌图部的这么多财产,难道就没有回纥的份吗?
裴萨其实并不是反对进攻隋朝,他而是希望在战前事先商定好战利品的分配方案,他和同罗部、仆骨部都商议好了,如果颉利可汗不事先定下分配方案,他们将不再跟随南下。
跳舞的少女退了下去,大帐里的气氛有些变冷了,没有人说话,各自喝酒想着心思,颉利可汗明白他们的心思,他必须得有所表态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身道:“分配方案当然有,我早已考虑好,就给大家说一说吧!不管是这次剿灭乌图部,还是以后从隋朝掠夺的人口财物,在补充完军队所必需的消耗之后,剩下的人口财物分为三份,第一份占两成,按各部出兵人数来分配,第二份比较重要,占六成,按各部的军功来分配,第三份则是分给各部阵亡将士,也是占两成,大家认为如何?”
大帐内还是一片寂静,这时裴萨开口道:“第一份和第三份我没有意见,但第二份有点不明白,这个军功高低由谁来决定?是由可汗来决定,还是大家坐下一起商议?”
颉利可汗明白他的意思,本来应该是由自己来决定,但他既然拿出来说事,意思就是要大家商议军功了。
但颉利可汗却不愿意用商议的方法来决定军功,那样就等于剥夺了他作为突厥可汗的至高权力,和他这次出兵南下的初衷相违背。
颉利可汗瞥了一眼薛延陀部的可汗夷男,意思让他来表态。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二章 李靖初战
薛延陀部在大业初年惨败在丰州大利城下后,实力大减,便投靠了突厥启民可汗,被安置在突厥牙帐的北方,拥有一大片牧草丰美的草原。
经过十几年的低调发展,人口迅速繁衍,薛延陀接连吞并了许多小部落,又渐渐强大起来,拥有部众近三十万,兵力十万人。
而前年的丰州之战,薛延陀部教训深刻,一开始他们就不看好,可汗夷男借口要抵御乌图部入侵,只象征性地派出几千人参加。
结果丰州之战使薛延陀部的损失最小,而乌图率军杀入突厥牙帐时,他们却又远远躲开,经过几次的避害趋利,薛延陀部竟成了仅次于突厥的第二大草原势力。
这次突厥南下立威,勒令薛延陀出兵,薛延陀部再也躲避不掉,便由夷男可汗亲自率四万大军随突厥出征。
夷男可汗便是当年薛延陀大酋长乙失钵的长子,他反对父亲进攻隋朝,最后他父亲被契苾人所杀,正当壮年的夷男便被剩余的薛延陀贵族拥立为新酋长。
一晃过去了十几年,夷男也已年近五十,须发皆白,在平均寿命只有三十几岁的草原,他已经算是高寿了。
夷男明白颉利可汗的意思,他站起身笑呵呵道:“按照传统,战利品自然是由大可汗来决定如何分配,这次应该也不例外,我相信大可汗一定会公平分配。”
他话音刚落,裴萨便冷笑一声道:“天下若有‘公平’二字的话,也就不会有今天的薛延陀了。”
回纥和薛延陀的关系一直很恶劣,从大业初年突厥安置薛延陀时开始,安置薛延陀的那片土地本来是属于回纥,被突厥强行划给了薛延陀。
再加上突厥格外偏心薛延陀,封夷男为可汗,而回纥的裴萨只是大酋长,所以今天薛延陀替突厥说话,回纥又岂会给他好脸色。
夷男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讥讽他,顿时怒视裴萨道:“你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裴萨霍地站起身,手按住刀柄,恶狠狠地瞪着对方道:“和你这条狗有什么话好说!”
不仅夷男怒了,他身旁的四名薛延陀万夫长皆勃然大怒,一起拔出刀指向裴萨,几名回纥万夫长也不示弱,同时拔出刀。
突厥王帐内剑拔弩张,气氛极为紧张,颉利可汗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幕,他心中恼火万分,但他还是克制住了,便冷冷令道:“把刀都给我收起来!”
看在突厥大可汗的面子上,双方都收起了刀,但裴萨心中却余怒未消,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便向大帐外走去,几名回纥万夫长也跟着他离去。
大帐内鸦雀无声,颉利可汗脸色阴沉似水,盯着裴萨的背影,眼中杀机迸射,又迅速隐忍下来,现在还不是收拾回纥之时。

就在突厥扎营庆功的同时,一支由八千骑兵组成队伍正在星月黯淡的夜色中疾速向西奔行。
北方是黑黝黝的武周山脉,高大的山脉雄浑高大,在冷月银辉的洒照下,峻峭插天,险恶异常。
李靖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严峻,疾劲的夜风在耳边呼呼作响,他不断挥鞭抽打战马,纵马疾奔。
他们的时间很紧张,必须在明天天亮前赶到紫河,这是一步险棋,如果能成功,便能拖住突厥大军五天以上,这关键的五天时间,可以保证马邑郡的民众南撤,隋军的主力也能及时北上。
可如果失败,他将承担阻击不力的责任,李靖的目光愈发凝重,他感觉自己肩上的压力十分巨大…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行,天蒙蒙亮时,八千隋军骑兵抵达了紫河,紫河发源于马邑郡的崇山峻岭之中,一路潺潺北上,流出长城后,又像隋军的弓一样弯成了弧形,向左下方转弯,又威风凛凛地伸直了。
闪烁着浅蓝色光亮、淡紫色的河水,流过崇山峻岭,又流经牧草丰美的草原,最后一直流入黄河。
紫河下游一直是北方游牧民族杀入中原的主要通道,尽管这次突厥为了歼灭乌图部,几乎可以肯定他们会从乞伏泊南下,但李靖还是稳重起见,在紫河下游的沿黄河通道一带部署了五千防御兵力。
事实证明,他的稳重完全正确,谁能想到乌图部的最后部众是向紫河逃跑,却引来了两万突厥骑兵的追击,紫河流域也出现了突厥军。
天色已完全大亮,隋军进入了紫河山谷,这是一条宽约一里的河谷,河谷长二十余里,它实际上是山体经过河水千万年的冲刷而慢慢形成的一条山涧。
两边是笔直的悬崖峭壁,峭壁上长满了密集的各种植物和藤蔓,尽管已是冬天,但枯黄的蔓枝依旧遮蔽着石壁,尽管今天的阳光格外温暖,但阳光却照不进山涧,使山涧光线黯淡,有些阴森森的压抑,河水早已冰冻如镜,寒风呼啸着穿过山涧,发出巨大而怪异的声响,使人走在冰面上总有一种诡异的感觉,仿佛这是一条通往阴间地府的大门。
八千隋军骑兵默默无语地在狭长的山涧中穿行,战马在冰面上的杂沓声不时惊起一些不知名的有翼生物,它们尖叫着飞向数十丈高的山顶,突来的尖利叫声总是令人毛骨悚然。
这时,十几名巡哨逆着队伍而来,在他们中间夹着一名穿着蓝色道袍的道士,头发随意挽一个发髻,戴着一顶破旧的竹冠,道士年约三十余岁,在隋军士兵的挟持下,神情显得有些不安。
“李总管!”
巡哨士兵终于找到了李靖,迎了上来,李靖也看见了他们中间的道士,马鞭一指问道:“这个道士是怎么回事?”
“回禀总管,此人是在悬崖上的一条岩缝里找到,是一名采药人,他有乌图部的消息。”
李靖大喜,连忙问道:“你是哪里的道士,有什么情况要告诉我?”
道士连忙躬身行礼道:“小道是玄清观的道士,道观在这里向南约五十里,长期在这一带采药,大概是昨晚五更时分,小道躲在岩缝里睡觉,被一阵马蹄声惊醒,小道探头出来,看见大约五六千人穿过山涧,他们举着火把,大部分是妇孺,也有几百名青壮男子,一看便是突厥人,很多男子带着伤,他们一路哭哭啼啼,好像一支送丧的队伍。”
停一下,道士又说:“他们的首领好像是个女人,穿得很华丽,被几十名侍卫保护着,也不停地抹泪。”
李靖点点头,应该就是乌图部最后的幸存者,阿努丽也在其中,他们是向南去了,正好和自己失之交臂,但李靖略一思索,立刻便明白了,斥候说乌图部还剩近万人,但道士只看见五六千人。绝大部分是妇孺,几百名男子都受了伤。
这就说明乌图部是分兵两路,一路应该是士兵,负责吸引突厥追兵,以掩护阿努丽和妇孺从山涧逃走,李靖迅速估算一下时间,道士是五更时分看见他们,那么突厥追兵应该已经追过了山涧口,向西方去了。
李靖心中立刻担忧起来,驻扎在紫河堡的五千隋兵离这里并不是很远,只有一百余里,他们很可能会和两万突厥追兵遭遇,想到这,李靖心中焦急起来,他又问:“从这里到山涧北口还有多远?”
“不远了,还有七八里就能出去,你们可以顺着紫河一直走,出丘陵区后一路都是草原,估计你们要找的人也是顺着河流西去。”
“多谢了!”
李靖随即道:“赏他十两银子,放他走。”
士兵们放了道士,一名亲兵给了道士一锭银子,道士千恩万谢地走了,李靖当即下令道:“传我的命令,队伍加速行军!”
隋军骑兵队陡然加速,迅速向山涧北口而去。

七八里路程片刻即过,不多时,队伍便出了山涧,两边是低缓的丘陵,森林茂密,皆是莽莽的黑松林,还没有向西的路,隋军骑兵队无奈,只能沿着河床继续向西北方向快速进军。
大约走了二十几里,丘陵越来越低,很快便来到了紫河转弯处,只见眼前豁然开朗,远方没有了丘陵,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紫河便是在这里大转弯,向西南方向流去。
而他们身后是巍巍武周山脉,在阳光的映照下,山势格外的高大雄壮,他们穿出的山涧已变成一条黑色细线,很难看清楚了。
“李总管!”
一名斥候飞奔来报:“我们发现了大片的马蹄印,有数万骑兵经过,沿着河流北岸西去了,大约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李靖心中盘算片刻,紫河堡离这里大约百里出头,如果加快马速,大约半天便可赶到,但他们行军已经一天一夜了,人马已极度困乏,这样赶过去,神算不大,可以让斥候先去探明情况。
当然,李靖并不是为了去营救乌图部的最后几千士兵,他们的目的是要歼灭这两万落单的突厥骑兵,如果这两万突厥骑兵被全歼,足以使突厥大军不敢轻易南下。
李靖立刻下令:“传我的命令,全军就地下马休息!”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三章 待君入瓮
沿着紫河再向西走百余里,山势便到了尽头,一直向西两百余里都不再有山峦,黄河就从中穿流而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战略隘口。
穿过这处隘口一直向南都是一马平川,对中原形成了极大的威胁,大业三年,杨广下令动员楼烦、马邑、雁门、定襄、榆林五郡的近百万民夫修建长城。
这段长城西起榆林,东到紫河的山势尽头,长约两百余里,拦住了这处战略隘口,而在这段长城的最东面,紧靠山势尽头处,便是紫河堡。
准确地说,紫河堡是一座军城,最早周长不到三里,紫河在这里穿城而过,在城墙上留下一个半月形的水洞。
杨元庆在歼灭刘武周后,下令扩建并加高加固军城,使军城的周长达到八里,成为一座小县城般的城池,长年驻兵两千人。
这次李靖出任代州总管,考虑到突厥军的即将大举南下,他下令将紫河堡增兵至五千人,紫河堡的五千守军担负着整个马邑郡西部的防御。
紫河堡的守将叫做薛韶,是隋朝大将薛世雄的侄子,也是薛氏兄弟的族弟,官任亚将,奉李靖之命镇守紫河堡。
这天清晨,当灿烂的阳光刚刚洒在紫河堡上,一队巡哨便带来了消息,一支乌图部骑兵正向紫河堡溃败而至。
这个消息使整个紫河堡的守军都戒备起来,他们纷纷奔上城头,手执长矛和军弩,目光略微紧张地向东北方向眺望。
主将薛韶的目光和士兵一样凝重,他知道最近会发生什么事,他来紫河堡之前,总管李靖反复告诉他,最近即将爆发一次大战,突厥人或许会如草原蝗虫一般铺天盖地淹没紫河堡。
尽管只是或许,但薛韶知道李靖向紫河堡增兵三千的用意,不是没有可能,现在乌图人败逃而至,那在他们身后会是什么?一群悠闲散步的突厥人吗?
很快,远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一群队伍散乱的突厥人出现了,大约有两三千人,他们手执白色狼头旗,那是乌图部的旗帜。
逃兵离紫河堡越来越近,他们仓惶如丧家之犬,丢盔弃甲,战马吐着白沫,已如强弩之末,即将支持不住了。
在他们身后数里外,又是一支黑线出现了,那是黑压压俨如铺天盖地般的突厥骑兵,马蹄敲打着草原,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城上守军骇然变色,呜咽的号角声在城头不断吹响。
眼看乌图部士兵越来越进,离紫河堡不足百步,他们拼命的招手,恳求城堡守军放他们入城,一名郎将飞奔而至,紧张地向薛韶请示,“薛将军,怎么办,要开门吗?”
薛韶的心中十分为难,尽管他知道乌图部和隋朝有着良好的关系,他们是来依附隋朝,但他不知乞伏泊那边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是突厥人的诱兵之计怎么办?打着乌图部的旗帜,其实是突厥人假扮。
薛韶目光紧紧地盯住这数千败兵,这时,他忽然认出其中为首的将领,正是乌图部大将阿木图,上个月他陪同酋长阿努丽前去拜见刚上任的总管李靖,当时薛韶也在场,此时阿木图脸色惨白,后背上插着两支箭,眼看要支持不住了。
“速开城放他们进来!”薛韶急令道。
紫河堡的城门缓缓开启了,数千乌图部败兵用尽最后的力气冲进了城内,城门又缓缓关闭,吊桥拉起,五千守军张弓搭箭,严阵以待,注视着远方迅速杀来的突厥大军。
几名身着盔甲的隋军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上了城头,担架上躺着奄奄一息的阿木图,他几次逃脱大难,但最终在即将抵达紫河堡时被敌箭射中了。
薛韶连忙奔上前,蹲下来握住了他的手,“阿木图将军,发生了什么事?”
阿木图惨然一笑,惨白的脸色露出无比痛苦的神情,“乌图部完了,突厥二十几万大军追上了我们,男人被杀死,女人被抢走,我的妻子和女儿也被他们抢走了。”
“那阿努丽酋长呢?”
“她带着…数千妇孺从幽暗之谷走了,我们…引开了突厥追兵。”阿木图吃力地说道。
薛韶知道他所说的幽暗山谷就是紫河河谷,他握了握阿木图的手,“你不会死,也不能死,楚王殿下要见你,你就安心在紫河堡养伤。”
他站起身令道:“命军医好好给他疗伤!”
隋军士兵把担架抬了下去,这时,大地再次开始摇晃,仿佛发生了地震,两万突厥骑兵呼啸杀来,疾奔至数十步外开弓放箭,铺天盖地的箭矢愤怒地射向城头。

两万突厥骑兵没有带攻城武器,面对高耸坚固的城墙,他们除了滔天怒火,毫无意义地用箭射城头外,没有半点办法。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突厥万夫长哈吉见已经无法挽回,只得下令撤军回乞伏泊主营,两万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去。
但就在突厥骑兵刚刚撤离,几名隋军斥候却骑马从东面的一片森林内奔出,他们奔至城下高声大喊:“薛将军何在?”
有军士跑去禀报薛韶,薛韶连忙走上城头,探头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
“我们奉李总管之命,李总管有命令交给薛将军。”
薛韶听说是李靖派来,慌忙命人开城放他们进来,片刻,一名士兵领着斥候上城,斥候取出一封信,单膝跪下呈上,“这是李总管手令,请将军收讫!”
薛韶打开手令看了看,眼中顿时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变得兴奋起来,他将手令一收,回头厉声喝道:“命令全军列队,准备出击!”

从紫河堡到武周山口约二百里六十路程,突厥骑兵也是经过了一天一夜的疾奔才赶到紫河堡,但返回时,他们的速度却慢了很多,主要是战马疲惫,而且他们没有了任务压力。
率领这两万军队的万夫长叫做哈吉,年约二十余岁,皮肤黝黑粗糙,外貌就像三十多岁一样,他身高六尺五,体重超过两百斤,俨如黑熊一般强壮,他是突厥有名的勇士,能空手和虎豹搏斗,尽管他四肢发达,但头脑并不简单,他甚至还很细心。
他率军追击到最后,渐渐赶上了乌图部,却发现人明显少了,明明是上万人逃走,最后怎么只剩下两三千人,而且全部都是青壮士兵,阿努丽在哪里去了,女人孩子到哪里去了?
他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一定是他中了诱兵之计,阿努丽和数千妇孺半路上从另一条路逃掉了,只是她们是从哪一条路逃走,他却百思不得其解,哈吉对这一带地形并不熟悉。
但此时他却很担心回去怎么交代?可汗命他率两万骑兵追杀逃跑的阿努丽,务必将乌图部斩尽杀绝,不留后患,不料他竟然一个人都没有追到,甚至连一个女人和孩子都没有抓获。
这样空手回去,不光是被耻笑的问题,关键是他怎么向可汗交代?难道他的两万骑兵还跑不过几千名妇孺吗?
哈吉心中焦虑之极,这时一名年长的千夫长上前道:“将军,会不会阿努丽公主她们是从幽暗之谷逃走了?”
‘幽暗之谷?’
哈吉一愣,“在哪里?”
“就是紫河穿过大山的河谷,隋朝人叫它紫河谷,在前方六十里处,我曾跟随启民可汗走过,穿过山谷就到隋朝腹地了,有不少村庄。”
哈吉心中一动,连忙问道:“可以绕去紫河堡吗?”
“当然可以!”
哈吉心中忽然热了起来,他们追击的数千乌图部士兵进入紫河堡后必然不会过久停留,稍微休息后,就会继续南下和阿努丽汇合。
说不定阿努丽率领妇孺还会在半路上等他们,自己先一步杀到南面去,就算抓不到阿努丽,但也能拦截住几千乌图部士兵,将他们全部斩杀,自己也可以用人头向可汗交令了。
想到这,哈吉立刻对千夫长令道:“由你来带路,大军立刻穿过山谷到南方去。”
哈吉一声令下,两万突厥骑兵加快了速度,沿着紫河向河谷口奔去。
下午,两万突厥骑兵赶到了河谷转弯处,他们折道向南,向丘陵深处而去,很快他们便发现了线索,泥土上有密集的马蹄印,显示大队人马从这里经过,还发现了一些遗落的羊皮。
哈吉愈加兴奋,率领两万骑兵向山谷深处疾奔而去,很快便进入突厥人传说中的幽暗山谷。
就在突厥大军进入山谷约半个时辰后,薛韶率领四千隋军骑兵衔尾追到了山谷口,在山谷口已等待了二十名隋军斥候,他们是李靖留在这里的接应人。
一名校尉催马上前施礼道:“启禀薛将军,突厥大军不出李总管的意料,进入了山谷,已有半个时辰。”
薛韶点了点头,回头喝令道:“一半人上山,另一半人跟我进去!”
隋军分兵两路,一路跟随薛韶进了山谷,而另一路则扛着千余桶火油上了山,沿着山涧边缘边向山顶攀去…
山谷长约三十里左右,由于河水凝结成冰,谷内道路还算平坦,只需一个多时间便可以走出山谷,两万突厥军在山谷中列队而行,延绵数里,山谷内十分幽暗,头顶是上一线天,大约走出十几里后,前方士兵忽然大声叫喊起来,一片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