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什么事?”哈吉催马上前问道。
“将军,前面道路被大石堵死了,我们过不去了!”
哈吉一愣,催马向前奔去,果然看见前方狭窄处被数十块巨石死死堵住,每一块巨石都重达数千斤甚至上万斤,足有一丈多高,将道路封得严严实实,人可以想办法攀爬过去,但战马却无论如何过不去。
哈吉心中顿时涌起一种极为不祥之感,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喝令道:“速退回去,快回去!”
他话音刚落,头顶上忽然传来一片轰隆隆的巨响,他们一抬头,只见密集的石块从天空落下,砸向他们的头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四章 紫河鬼谷
兵书上最简单的一句话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句话说得虽然简单,却包含着极其深刻的道理。
知己就是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斤两,不要去招惹强敌,但偏偏很多人都没有自知之明,或是为了强撑面子,或者是习惯使然。
知己难,知彼就更难,知彼也分有层次,知道对方军粮有多少,兵力有多少,装备是怎样,那只是一种低层次的知彼,多派斥候就能知道。
而了解对方主将的背景、经历、作战习惯,喜欢偷袭还是喜欢劫粮道,这只是一种中等层次的知彼,这个需要事先做功课,需要派情报人员事先去调查,难度稍大。
而清楚对方的处境、了解对方的心思,根据对方的处境和心思来判断对方可能采取的决策,这就是一种高层次的知彼,当然,这种知彼的风险很大,需要一定的魄力才能做出,但风险收益也很高。
李靖这次袭击无疑是一种高层次的知己知彼,他知道自己的实力,他只带了八千骑兵,加上紫河堡的军队也不过一万三千人,而对方是两万人,虽然隋军的铠甲要强于对方的皮甲,但在骑术上却要逊对方一筹,双方的弓箭长矛的区别都不大。
而且对方走的是紫河北岸的草原,没有供埋伏的藏身处,没有可依凭的城墙,没有可利用的地形或者河流,只能和对方硬拼,就算隋军的阵法先进,最后以弱胜强战胜对方。
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隋军至少也要付出四五千人的阵亡,所以李靖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和敌军硬拼。
在知己的情况下,他又抓住了对付最大的一个弱点,突厥人追击乌图部失败,他们主将无法回去交差。
在这种情况下,主将必然会想办法寻找战机,那么他就会发现乌图部妇孺从紫河谷逃走的秘密,那他会不会想到穿过紫河谷,去南方拦截乌图部战士的撤退?
李靖无疑在冒险下了一个大赌注,因为紫河谷里面藏着一个机会,他在赌对方主将会抓住这个机会,李靖便毅然在紫河谷布下了天罗地网,等待突厥军的入瓮。
头顶上,铺天盖地砸下的石块令突厥军一片混乱,士兵被砸得头破血流,战马嘶鸣,重重摔倒在地,惨叫声此起彼伏,士兵纷纷高举盾牌防御,或奔到悬崖下紧靠石壁站立。
山顶上没有那么多石块,仅靠石块是无法歼灭两万突厥军,但中埋伏、遭到隋军伏击的心理冲击,却引发了山谷中极度混乱。
两万突厥骑兵调转马头向北方奔逃,这是人的本能,在危难时刻,人总是会奔往自己家的方向。
但狭窄的山谷里容不下万马奔腾,恐慌和求生的本能使突厥骑兵争先恐后地向北逃命,他们互相践踏,踩踏着同伴的身体和战马的尸体,惨叫声哭喊声响彻山谷。
主将哈吉一马当先,带着一万多突厥骑兵向山谷北口奔逃,在离谷口还有数里时,他忽然惊恐地拉住了马缰绳,他发现地上全是黑漆漆的油污,空气中有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
这个发现令他魂飞魄散,猛抽一鞭战马向谷口疾速奔逃,就在这时,头顶上忽然滚下来十几个大火球,砸向密集的人群。
士兵们惊恐万分,狂呼乱叫,拼命避让头顶上的火球,但火球却只是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霎时间,山谷中熊熊燃烧起了大火。
炽烈的火焰吞没了突厥士兵,哀嚎声响彻了山谷,头顶上一桶桶火油砸下,乌黑的石油四处流淌,所过之处火焰腾空,俨如火魔舔着毒舌,浓烈刺鼻的毒烟弥漫了整个山谷。
主将哈吉率领两千余人拼死逃向谷口,谷道越来越宽,已经宽至百步,这就是快要到谷口了,他们已经看到了远处的光线,闻到了新鲜的寒风。
可就在这时,一声梆子响起,密集的箭矢却如暴风骤雨般射来,哈吉没有防备,霎时间,他被射得像刺猬一样,连惨叫声都没有喊出来,便连人带马重重摔倒在地。
前面有隋军的箭雨埋伏,后面是烈火滔天,毒烟弥漫,两千多突厥骑兵没有选择,只能举起盾牌拼死向谷口冲去。
一批一批的突厥骑兵惨死在密集的箭雨之下,但强烈的求生欲望还是使数百骑兵冲出谷口,亡命地向远方的草原奔去。
一个多时辰后,火势渐渐被融化的河水熄灭,浓烟也渐渐散去,整个紫河河谷几乎成了修罗地狱,两万多突厥骑兵,除了四百余人冲出谷口脱逃大难外,其余骑兵几乎全部惨死在河谷中。
巨石雨落、互相践踏、烈火焚烧、毒烟熏炙、劲弓箭雨,各种残酷的手段无不用其极,一队队隋军士兵手执利刃进入了河谷,将受伤尚未死的突厥士兵全部杀死,不留后患。
从此,紫河河谷被当地人称为‘鬼谷’,夜晚风吹过鬼谷发出的尖利啸声就仿佛是冤魂的哀叫,直到很多年后,依然没有人敢夜间从紫河河谷通过。
次日一早,已率领二十余万大军杀到云内县的颉利可汗得到了两万突厥军在紫河谷被全歼的消息,这个消息令他异常震惊,也使他意识到隋军开始反击,由于不明隋军人数,他不敢大意,下令大军停止南下,驻扎在隋朝军民已撤离一空的云内县。
三天后,也就是十一月中旬,杨元庆率领八万隋军主力抵达了马邑郡郡治鄯阳县。

此时的鄯阳县已成为隋军北抗突厥的大本营,由于事先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城内已储备了大量的军事物资,粮食、草料、军械、火油、帐篷、战鼓,以及床弩、投石机、霹雳炮等上千架各种防御重武器。
而鄯阳县的数万居民也已全部撤离,城内只有从各地征集来的一万精壮民夫,负责搬运物资,杨元庆的指挥军衙也就是从前的马邑郡郡衙,刘武周所修的宫殿被拆除后,这座郡衙便成了城内最大的官署。
上午时分,鄯阳城外一队骑兵飞驰而至,为首大将正是代州总管李靖,他的军队已经南撤,此时他得到杨元庆的命令,赶到鄯阳城述职。
骑兵飞驰到城下,一名骑兵上前大喊:“李总管奉楚王殿下之令赶来述职,城上开门!”
守城军官认识李靖,急令开启城门,骑兵队催动战马,向城内奔去。
军衙议事堂上,杨元庆正独自一人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沉思这场战役,他和突厥作战有着丰富的经验,他知道和突厥人打仗比较简单,不像进攻李唐时需要各种战术情报分析,也没有城池的争夺,只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发动一场大战,就能决定战争胜负。
但就算发动一场大战也有很多讲究,和突厥军的战役还是一样要考虑到天时、地利、人和。
天时就是天气,此时已是十一月中旬,最寒冷的冬至即将到来,下雪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一旦下雪,对突厥人的士气将是一个致命的打击。
地利就是作战地形,在平坦的草原上,突厥人占有优势,但到了地形复杂、崎岖不平的中原腹地,突厥骑兵的优势就会降低,而利用地形作战,那却是中原军队的擅长。
而人和可以解释为士气,颉利可汗刚刚登基,他对内部的控制力还并不强大,如果突厥军势如破竹、一帆风顺的话,内部矛盾还显示不出来,可如果突厥军遭遇打击,或者得不偿失时,各种矛盾就会出现,甚至会引发突厥内部分裂。
杨元庆更多是从大局上进行考虑,当初他并不想和突厥作战,为了抑制突厥南侵,他不惜考虑利用西突厥来牵制,但这样做也会产生很大的风险,西突厥很可能会强势东进,成为中原新的威胁。
而现在突厥已经南侵,那么还有没有必要再把西突厥引入,这就值得商榷了,如果这一战能再次削弱突厥的实力,那么草原必然会出现分裂,甚至会爆发内战。
那时就不再需要西突厥,他同样也能消除草原威胁,等他统一天下后,再彻底灭亡突厥。
正思考时,有亲兵在堂下禀报:“殿下,李总管来了。”
杨元庆大喜,这是李靖来了,他连忙令道:“速让他进来!”
片刻,李靖快步走上台阶,进入议事堂,他上前深施一礼,“卑职参见殿下!”
杨元庆已经得到李靖歼灭两万突厥骑兵的报告,这场及时的胜利拉住了突厥南下的铁蹄,为民众最后的撤离赢得了时间,也为隋军北上进驻鄯阳县赢得了关键的战机。
可以说是一场打在骨节眼上的战役,当然,杨元庆心里也明白,李靖这一战也有点太冒险了。
“李总管辛苦了!”
杨元庆毫不吝啬地赞许道:“紫河谷之战是挽回整个战局最关键的一战,保住了鄯阳县,为隋军赢得了主动,这次突厥之战,我要记下你的首功。”
李靖心中感动,连忙谦虚道:“卑职这一战赢得非常侥幸,就赢在敌将的一念之间,实属冒险,不值得提倡,卑职不敢受殿下之赏。”
杨元庆摇了摇头,“有件事你需要明白,你是总管,怎么打仗由你决定,我不过问,我只管最后的结果,胜了受赏,如果败了,你一样要接受惩处,所以我希望你下次在做决策时,要把后果和责任先考虑清楚。”
李靖默默点头,他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并不完全是嘉奖他,同时也带着一丝含蓄的警告,在突厥军大举南下之际,他最该做的事,是要保住鄯阳县,而不是冒险去紫河堡。
“卑职明白了,卑职下次考虑决策,当以大局为重。”
杨元庆见他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提此事,话题一转道:“关于这次突厥之战,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五章 隐患爆发
长安,武德殿内的宦官和宫女都吓得战战兢兢,远远可以听见大唐皇帝李渊的怒吼声,“这就是朕的儿子,这就是大唐的太子吗?”
御书房内,裴寂不停地劝说李渊,“陛下息怒,陛下请息怒,此事还没有定论!”
“你让朕怎么息怒,这样的太子,朕怎么能把江山交给他?”
李渊怒发冲冠,拳头不停在桌上敲打,裴寂秘密告诉他一件事,几乎将他的肺气炸了,起因便是尹德妃之父尹贵平想谋成都的一块良田。
良田的主人是一百余户农民,他们怎么也不肯卖,事后尹贵平便请太子李建成向蜀郡太守高表仁施压,最终动用官府的权力以极低的价钱夺走了这块土地。
结果一百余户农民集体进京告状,惊动了李世民,在他的关注下,唐风很快查出了真相,李世民便授意裴寂将此事密告父皇。
李渊被激怒了,他极为重视土地兼并,他知道土地兼并出现,那就是亡国的征兆,所以李渊宁可把无主土地大量赏赐给功臣贵族,也绝不容许发生土地兼并之事。
任何一个王朝在建国之初政治上都比较清明,在民众中口碑很好,这是因为前朝的灭亡使大量的利益阶层被消灭,人口稀少而资源丰富,所以新兴的权贵阶层虽然获取了大量利益,但因为资源多,民众还能分一杯羹,他们还能忍受权贵盘剥。
但随着资源越来越少,而权贵阶层的胃口并没有相应缩小,反而越来越大,攫取利益越来越贪得无厌之时,人民活不下去了,造反便会爆发,就会出现改朝换代,历朝历代皆是如此,对这一点李渊心知肚明,所以他决不能容许土地兼并出现。
更重要是,尹贵平是通过太子施压来得到这块土地,这就说明尹贵平和太子的关系非同寻常,那么尹德妃和太子又是什么关系?土地兼并的怒火和李渊对太子的猜忌使他终于控制不住怒火,彻底爆发了。
裴寂虽然嘴上劝说李渊息怒,但他心中却暗暗欢喜,在他记忆中,从来没有见李渊如此暴怒,很有可能李渊要废太子了。
他心中得意万分,却又假惺惺道:“陛下,最好再问问太子,这件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可别冤枉了太子殿下。”
“朕是要问他,让他给朕一个说法。”
李渊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他强行克制住心中的滔天怒火,厉喝道:“传朕的旨意,令太子立刻来见朕!”

东宫显德殿,太子李建成正在整理一份有百官签名的反对开战的联名书,秦王李世民极力劝说父皇趁突厥出兵攻隋的机会,攻占关北六郡,并夺回会宁郡。
而李建成却坚决反对对隋朝落井下石,这不仅会让大唐陷入不义之中,而且会遭来隋朝的激烈报复,最终将严重损害唐朝的利益,为了阻止父皇被秦王说服,李建成最终利用他的权威,动员所有五品以上官员集体抵制对隋开战。
李建成知道,这是最犀利的杀招,上一次关于进攻萧铣之争,他便是动员了数十名重臣集体反对,使父皇最后打消了出兵的念头,而这一次,他要用更大的施压,来压制父皇开战的欲望。
李建成待人宽厚,考虑问题比较务实,所作所为都是从唐朝利益的角度来考虑,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做,会引发父皇对自己权力过大的猜忌。
李建成虽然没有意识到,但他身边的心腹大臣却意识到了,太子中允王珪是李建成的心腹之一,他听说太子要动员五品以上官员来集体反对对隋开战,令他深为忧虑。
此时王珪就在李建成的房间内,苦苦劝说着李建成:“殿下这样做,虽然在罢战上会很有效果,逼迫圣上取消开战,但殿下想过没有,这让圣上对殿下怎么看?居然能动用八成五品以上的官员反对,这会让圣上感到殿下的威胁,殿下,圣上之所以让秦王干政,准他建天策府自己任命官员,恐怕就是和殿下在朝中的权威太高有关,君心莫测,殿下不可不忌讳啊!”
李建成陷入沉思之中,或许叫做当局者迷,他从未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他一直把发动百官反对作为他最后的杀手锏,这两年已经用得很得心应手,从未想过会触怒父皇,会让父皇猜忌。
李建成并不愚蠢,而且也不固执,相反,他是一个极为聪明,极为谦虚,且善于纳谏之人,王珪的一席话使他幡然醒悟,他用百官请愿的办法,是有点太突出他在朝廷中的影响力了,会让父皇忌惮。
想通这一点,他便开始犹豫起来,用百官请愿来反对开战,确实不太妥,可是他已经感到父皇越来越倾向开战了,自己又该怎么劝说父皇?
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殿下,张公公来了,说圣上有旨,命殿下即刻进宫。”
李建成点点头,“知道了!”
这一刻他终于做出决定,百官的请愿书暂时不提交给父皇,先看看情况再说,他换了一件衣服,便快步走出宫去了。
前来宣旨的宦官是一名老宦官,俗家姓张,在宫中已很多年,现在主管御书房,他和太子建成的关系极好,每次李建成见驾,他都会偷偷说一两句。
此时他正焦急地等在宫外,见李建成出来,张公公连忙上前道:“殿下,出大事了。”
“出什么事了?”李建成见他神色惊惶,心中也暗暗感觉不妙。
“殿下,裴相国今天密报圣上,好像说成都土地的事情,可能和殿下有关,圣上大怒,正在御书房大发雷霆,让殿下立刻去面圣。”
李建成惊得头皮都快炸开了,成都土地之事,莫非是尹贵平那件事?裴寂怎么会知道?
那件事确实和李建成有关,但关和他系也不是很大,他只是给高表仁打了一个招呼,但最后结局如何他却还没有来得及问,难道惹出了大麻烦?
李建成心中异常紧张,乱作一团,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办了,老宦官却提醒他,“殿下,先进宫吧!圣上在等着呢,让圣上久等,会更加触怒他。”
李建成点了点头,不管怎么说,先把态度端正,表现出诚意来,他不及细想,便立刻动身向武德殿而去。
一路疾走,不多时,李建成便来到了御书房门口,这时一名宦官跑出来,“太子殿下,快进去吧!圣上已经等急了。”
李建成慌忙走进了御书房,走进御书房,便迎面看见父皇瞪得血红的眼睛,李渊重重一拍桌子,“孽障,你还有脸来见朕!”
李建成能感受到父皇的震怒,他慌忙跪了下来,“父皇请息怒,保重龙体,儿臣愿一切坦白。”
李渊重重哼了一声,余怒未消,他对裴寂道:“你告诉他,朕要看他怎么解释?”
裴寂以前最恨的人便是刘文静,他本身和李建成倒没有什么太深的矛盾,只是因为他支持秦王的缘故,和李建成关系不好。
尤其裴寂知道,如果李建成登基,第一个就是要收拾自己,所以裴寂一直在千方百计地动摇李建成的储君根基,这次李世民把机会给他,甚至不用教他,他便知道该怎么办了。
裴寂干笑一声,“殿下,尹贵平买田之事,殿下不会说不知道吧!”
李建成心中一跳,果然是这件事,他不知裴寂抓到了什么证据,不好否认,便从容地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一二,但和我关系不是很大,裴相国请继续说,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我就直说了。”
裴寂也不客气,用一种略微冰冷的语气道:“这是一起典型的兼并土地案,尹贵平用每亩十吊钱的低价强行买下了数十顷良田,御史台已经派人去调查过,高表仁承认这件事是殿下向他施压,所以我和圣上都不太明白,殿下和尹贵平是什么关系?”
裴寂不谈土地兼并,刻意把事情往尹德妃身上引去,他知道李渊更加震怒这件事。
李建成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水,他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光是兼并土地这么简单,还是涉及到他和尹妃的关系,父皇恐怕更多是为后者而恼火。
李渊目光阴冷地盯着建成,“朕也想知道,你为何这么热心替尹贵平做事?”
李建成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连忙解释道:“父皇,不是那么回事,尹贵平和儿臣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因为他是尹德妃的父亲,是皇亲国戚,儿臣才帮帮他,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奇怪了,他为何不找朕,他完全可以让尹德妃来找朕,他是国丈,朕帮他更是情理之中,难道朕的影响力还不如太子?”
李渊的话非常尖刻,语气里充满了狐疑和不满,李建成更加心惊,又再次解释道:“父皇,尹贵平来找儿臣,是因为儿臣和蜀郡太守高表仁私交很好,高表仁是高颎之子,当年和儿臣颇有往来,所以尹贵平才想到来找儿臣帮忙。”
李渊俨如鹰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李建成,虽然李建成的解释有点牵强,但也算是个理由,关键是有裴寂在旁,李渊暂时不想过于追究尹德妃的事,他怕扯出什么家丑来,也罢!这件事下来再追查。
“好吧!先不提尹贵平和你的关系,朕来问你,你作为太子,难道不知道兼并土地的严重后果?”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六章 举国兵策
李建成心中稍稍定下来,只要不提尹德妃,他就可以从容应对了,大不了让高表仁来承担最后的责任。
“父皇,儿臣怎么可能不知道土地兼并的后果,尹贵平来找儿臣帮忙时,儿臣就觉得不妥,只是碍于皇亲国戚的面子,勉强答应,后来儿臣让人告诉高表仁,这件事要妥善解决,可以公平交易的方式,也可以用土地置换的方式,总之不能损害自耕农的利益,而且当时只是说有十顷地,最后怎么变成几十顷地,而且居然十吊钱一亩地,这里面藏着什么缘故,儿臣真的不知,请父皇明鉴!”
李建成说得很诚恳,而且所说也完全是实话,他确实不知道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后果,如果知道,他绝不会答应。
李渊也是长期担任地方官,对这种‘上有好者,下必甚焉’的官场风气体会很深,他知道建成说的是实话。
更重要是,建成跟他很多年,他深为了解长子的为人,一向宽仁待民的建成绝不会允许十吊钱买一亩地的事情发生,这必然是高表仁擅揣上意,胡乱所为导致。
不过李渊余怒未消,他又冷冷道:“这件事朕一定查到底,在朕的大唐天下,绝不允许兼并土地之事出现,所涉之人,绝不姑息!”
李渊一连用了两个‘绝不!’,使李建成深深感到了父皇对自己的不满,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房间里,李世民负手站在窗前,目光凝视着窗外几株枯木,耳中却在仔细地听着裴寂的述说,每一个细节他都不会放过。
此时,他心中充满得意,一件小小的土地兼并案便把太子打得灰头土脸,令他饱尝胜利的甘甜。
但李世民心里也很清楚,太子和尹德妃并没有什么特殊关系,父皇最终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废太子,最多是影响太子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是他极乐意看到的结果。
不过李世民精心设计这个案子,却是为了能说服父皇出兵隋朝,隋朝和突厥在北方开战,杨元庆为此已经收缩了防御线,这种千载难逢的良机,如果唐朝再不抓住,恐怕以后真的没有机会了。
现在太子被牵扯进成都土地兼并案,在父皇面前已经失去了影响力,这个时候他一定要抓住机会劝服父皇出兵。
想到这,李世民转过身对裴寂道:“土地兼并案就按照正常的规定去查,有就有,没有就没有,这种事瞒不过父皇,用不着添油加醋,免得弄巧成拙。”
裴寂连忙答应:“卑职明白,卑职会吩咐御史台,按照殿下的意思去做。”
“好吧!这件事就辛苦你了,我要立刻进宫,劝说父皇出兵。”

李世民交代了裴寂后,便匆匆进宫了,他一直来到武德殿广场,站在台阶上等候召见,心中却在考虑着如何说服父皇。
不多时,一名宦官匆匆跑来,躬身施一礼,“圣上召见殿下,殿下请随我来。”
李世民整理一下衣冠,快步上了台阶,跟着宦官向父皇的御书房走去。
他在御书房外等了片刻,一名宦官出来小声道:“殿下请进吧!”
李世民走进了房间,却发现萧瑀也在,他向萧瑀点点头,随即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向李渊磕了一个头,“儿臣向父皇请安!”
李渊因为太子之事心情不是很好,虽然他知道太子不会做损民之事,但太子确实牵扯进了这件成都土地兼并案中,这多少令他对太子有些失望。
不过李渊也知道裴寂和太子有过节,让裴寂去调查此事,恐怕有失公允,而陈叔达、窦轨等人又是太子一党,更会偏袒太子,这件事只能让中立者来负责,萧瑀正直公允,是他最信任之人。
李渊一摆手,“皇儿平身!”
“谢父皇!”
李世民站起身,李渊看了他一眼,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皇儿找朕有什么事吗?”
“儿臣接到唐风紧急情报,杨元庆已亲率八万大军北上鄯阳县,父皇,这是一个机会。”
“机会?”
李渊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他,“你是想劝朕出兵隋朝,是这样吗?”
李世民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他从父亲的语气中能感受到一丝迟疑,他知道父亲依然有点举棋不定,说白了,他是害怕隋朝的报复,和太子所说的大义没有关系。
“父皇认为隋唐之间真能长期共存下去吗?”
李世民委婉地劝说着父亲,“隋朝并不是不想灭掉我们,是因为他们暂时还没有这个实力,如果没有突厥入侵,儿臣敢断言,杨元庆在明年春天一定会大举进攻关中,因为他在会宁郡一战上,就已经试探出了我们的虚实,并不因为我们讲大义,并不因为我们惧怕他,他就放过我们,杨元庆没有这种妇人之仁,他从高丽抢到了大量物资,使他有了底气和财力,他清洗河北官场,没有人再敢反对他的决策,父皇,隋军进攻关中的时机就已经成熟了。”
这时,旁边的萧瑀接口道:“臣赞成秦王殿下之言,杨元庆确实很有可能准备在明年春天进攻唐朝。”
李渊眉头微微一皱,“爱卿何出此言?”
萧瑀微微一笑,“其实从一些蛛丝马迹便可判断出,比如他准备发行银钱,这很明显就是针对唐朝,先用银钱来扰乱关中的物价,令价格暴涨,民怨沸腾,然后他趁机出兵袭击,这是他的一惯伎俩,再比如去年十月开始,他的军队积极备战河北,进行强化训练,而今年十月,隋军又开始备战,同样进行强化训练,几乎和去年完全一样。
再有一点,他明明可以轻易灭掉窦建德,但他却没有动手,很明显是想在隋魏之间留下一处缓和地带,至少说明他还不想攻打李密,这样分析下来,他的下一个目标,极可能就是关中,或者是关内南部四郡,我认为是关南四郡的可能性更大,其实就是他夺取会宁郡的一个延续。”
萧瑀的分析非常透彻,李渊心中有些沉重,隋军夺取会宁郡后,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杨元庆会不会继续进攻关南四郡,弘化郡、安定郡、北地郡和上郡。
如果夺取关南四郡,那么关中就会面临极大的战略威胁,唐朝很可能将不得不迁都,最后失去关中、失去陇右和河西。
这种无形的压力使李渊经常在梦中惊醒,但他又不愿意面对它,不愿想这件事。
今天次子世民和萧瑀使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只能被迫面对危机。
这时,李世民看出了父亲的担忧,又继续劝道:“父皇,我认为上天是在眷顾大唐,在这个危机的时刻,上天又给我们一次机会,让突厥从北面入侵隋朝,父皇,这样的机会以后真的遇不到了,如果我们不抓住这次机会,我们将必将悔恨终生。”
李渊终于叹了口气,“那你说说你的计划吧!”
李世民精神一振,父皇已经肯听他说计划了,那事情就有眉目了,他早有腹案,连忙躬身道:“父皇,儿臣的计划很简单,尽可能地夺取利益,延安郡和会宁郡一定要拿下,至于雕阴郡、朔方郡和盐川郡因为人口太少,没有什么战略价值,可以暂不考虑,儿臣倒觉得最好能拿下灵武郡,现在丰州的人口也集中在灵武郡,如果能拿下灵武郡,我们可以不要地盘,将丰州和灵武郡的人口全部迁入关中,夺取人口才是关键,再把隋军赶回黄河以东,那么整个关内道就会是我们的疆域,将完全改变我们目前的被动局面。”
其实李渊一直念念不忘地却是河东道,太原是他的起家之地,他做梦也想把它夺回来,他打断了李世民的阐述,问道:“那么河东道呢,你没有考虑吗?”
李世民摇了摇头,“隋军在和突厥大战后,即使最后能战胜突厥,隋军也必然会遭受很大的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他们只会保住自己的核心利益,从杨元庆在河东郡和河内郡布防重兵来看,河东道就是隋朝的核心利益,杨元庆会拼死和我们一战,可如果我们不动他的核心利益,仅仅只拿下关内道,那么杨元庆就会隐忍,最终会认可这种结局,我们就有时间扩张军队,增强实力,那么隋唐并立的局面就会形成。”
李渊想了想,目光又望向萧瑀,征求他的意见,萧瑀沉思良久道:“我倒觉得,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拿下洛阳。”
李渊浑身一震,他慢慢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缓缓道:“你们让我再考虑一下!”

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凝视着太极宫辉煌的宫殿,久久沉思不语,他其实已经被说服了,确实如此,杨元庆不会因为他的惧怕就会放过唐朝。
他迟早还是要面对隋朝的大举进攻,首先是关南四郡不保,与其将来凄凄惨惨迁都,不如现在就狠下一条心,抓住突厥南侵的机会,夺取关内道和洛阳。
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长期对隋作战不利,已经引起关陇贵族的普遍不满,他甚至知道孤独家族暗自送粮北上之事,如果他再不有所作为,关陇贵族就会彻底抛弃唐朝,那么唐朝的根基就会崩塌,唐朝也就完了。
这一步不管他愿不愿意走,不管后果如何,他都必须走出去,想到这,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要用大唐三十万的举国之兵夺取关内道和洛阳。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七章 伪汉毒计
这是月圆后的第五夜,一轮半圆之月挂在天空,月色带着一丝诡异的血红色,将黯淡的月光洒向大地,照耀在远处的层层山峦上,使山峦也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突厥颉利可汗站在云内县的城头,目光有些迷惑地望着这轮带着血红色的半圆月,在突厥,这种血月是大凶兆的象征,表示不宜出兵,这使颉利可汗心中变得异常沉重。
他已经得到消息,杨元庆率八万大军抵达南方两百里外的鄯阳县,而在东面紫河堡一带,又有一万五千隋军和乌图部的余孽。
尽管隋军的兵力连他的一半未到,但紫河谷的两万突厥军被全歼,依然令他心中沉甸甸的,不仅是士气遭遇打击,连他自己的信心也有点动摇了。
更重要是,现在已是隆冬季节,可天气看起来还不是那么寒冷,没有一点下雪的征兆,在突厥人的传统说法中,冬天是一定会下一场雪,他感觉这场大雪越来越近了,这轮血月就是一种征兆。
颉利可汗的目光又投向南方,他心里明白,不管气候怎样恶劣,这场战役还是要打,不仅是他已骑虎难下,更重要是他的内部越来越不稳定。
两年前丰州惨败所造成的严重伤害至今难以愈合,回纥自立的迹象愈加明显,薛延陀却口是心非,每个部落都在考虑自己的利益,如果没有一次辉煌的战役来树立自己的权威,那么突厥分裂已难以避免。
可是这一仗怎么打,杨元庆很明显是用拖的办法,他入驻鄯阳县已经八天,丝毫没有北上的迹象,在和自己对峙,他是想利用大雪的压力来逼迫自己撤军,不战而胜。
事实上,颉利可汗心里也很清楚,只要不去攻城,这一仗自己有七成把握获胜,毕竟他的军队人数是隋军的两倍还要多,装备和战斗力都不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