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峻上前深施一礼,“殿下,微臣有事禀报!”
李建成明白他要禀报什么事,便对书房的几名宦官道:“你们都退下!”
宦官们退了下去,房间里只有杨峻和李建成两人,李建成微微一笑,“你说吧!有什么消息?”
“尹公让我转告殿下,最近圣上睡眠很不好,常常半夜失眠,为此很苦恼,如果殿下能够及时表现出体贴之意,必会使龙颜大悦,另外,尹德妃还从圣上的语气中猜测,皇后的身体状况有点不妙,但消息被封锁,不知是真是假。”
尹公就是尹德妃的父亲尹贵平,尹德妃为了寻找外援,便让父亲和李建成搭上了关系,李建成也愿意尹德妃成为自己的宫中内线,他便命杨峻作为自己的代表和尹贵平联系。
李建成点了点头,他从御医那里也得到一点消息,好像是母后的身体里长了一个瘤子,这段时间母后变得异常消瘦,但母后不肯让外人知道,所以消息一直被封锁,和尹德妃的消息基本一致。
不过父皇失眠消息却让李建成有了心思,这确实是一个取悦父皇的良机,他想了一下,好像半年前眉山郡太守施崇元给自己送了一个玉枕,具有很好的安眠作用,可以献给父皇。
“还有什么?”李建成又问道。
“还有就是尹公希望能得到成都的一块土地,大概是十顷,对方是百余户农民,怎么也不肯出让,他希望殿下能给蜀郡太守施压。”
李建成眉头一皱,这就有点难办了,李建成当然不愿意豪夺农民的土地,自耕农是大唐的基石,决不能轻易毁掉。
但尹贵平既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又不好拒绝,沉思一下,这件事可以让蜀郡太守高表仁妥善解决,用加大补偿,或者置换土地等等办法来解决。
“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告诉尹公,让他别着急,我会替他解决。”
“属下会告诉他。”
就在这时,书房外面传来一名宦官的急声禀报:“殿下,圣上召殿下火速去觐见!”
听到‘火速’二字,李建成不敢耽误,又向杨峻吩咐了几句,命人取来玉枕,便匆匆进宫了。
…
东宫也在太极宫内,离李渊御书房所在的武德殿很近,片刻李建成便来到了御书房前,有宦官进去替他禀报,很快出来道:“殿下,圣上命你觐见!”
李建成整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御书房,御书房内,李建成却意外地发现秦王也在,他心里立刻有些不舒服起来,难道父皇召见他,和秦王之事有关?
李建成不及多想,上前深施一礼,“儿臣向父皇请安,祝父皇龙体康健,寿比南山!”
“皇儿免礼!”
李渊捋须一笑,但笑得并不是那么慈爱,太子的礼数也很周全,但和秦王每见必磕头行大礼相比,太子还是差了一点。
正是这种差一点点的对比,让李渊不是很舒服,觉得建成在对自己的孝顺方面有点不如世民。
这时,李渊见后面的宦官捧着一只玉枕,显然是建成带来的,便问道:“皇儿,这玉枕是怎么回事?”
“回禀父皇,儿臣上次见父皇精神有些倦怠,便想着父皇是不是睡眠不好,儿臣就记住了,回去找了一下,这玉枕叫做游仙枕,是几个月前眉山施太守进贡,父皇又赐给儿臣,据说对促进睡眠极好,儿臣从未用过,便决定献给父皇,让父皇好好休息。”
李渊这几天确实睡眠不好,半夜会醒来,然后就睡不着,弄得他每天疲惫不堪,十分苦恼,李建成及时进献的枕头顿时让他大喜过望,刚才因为没有磕头的一丝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皇儿有心,朕欣慰之极,很好!很好!”
李渊一连说两个‘很好’,说明他极为满意,李建成心中大喜,尹德妃的消息果然有用,他本想趁热打铁说十天汇总一次奏疏内容,但秦王在这里,李建成便隐忍住了,他不想秦王参与到自己的政务中来。
李建成便将话题转到了正事上,“父皇召儿臣觐见,儿臣愿为父皇效劳!”
李渊刚刚从李世民这里得到最新消息,隋朝已经关闭了会宁郡的银矿山,矿工开始向北迁移,这个消息让李渊大为意外,他便想知道李建成和杨师道谈判的情况。
“朕听世民汇报,隋朝已经关闭了会宁银矿,这是怎么回事?杨师道有什么说法吗?”
李建成没有想到隋军行事如此果断,他刚得到消息,隋军便关闭矿山了,李建成连忙道:“回禀父皇,大概在一个时辰前,杨师道来找儿臣,说隋朝愿意表示出诚意,答应我们的要求,正式关闭矿山,同时停止发行银钱,看来隋朝这次是守信了。”
“守信?”
旁边李世民冷笑一声道:“杨元庆若是守信之人,会宁银矿现在就应该是我们的,去年签订了停战协议,白纸黑字是怎么写的,我们遵守协议,从武关出兵进攻洛阳,他们却直接从陕县渡河,直接破坏了协议,我看不出杨元庆有哪里守信,他关闭矿山不过是权益之计,被逼无奈而已,必然是因为突厥军已经威胁到他的边境安全了。”
说到这,李世民向李渊深施一礼,“儿臣刚才说的话还想再说一遍,让皇兄知晓,请父皇准许。”
李渊叹息一声道:“皇儿说吧!”
李世民转身对李建成道:“金城郡传来消息,在一处森林内挖出了突厥使者和唐军护卫的尸体,这必然是隋军所为,是想阻断我们和突厥联手,现在隋朝北部边境非常不妙,颉利可汗刚刚登基,他急于在突厥和铁勒诸部中建立威信,所以剿灭乌图余部是他最好的选择,但乌图余部偏偏又在马邑郡内,一但突厥大军南下,乌图余部必然会南下避难,隋军和突厥军的一场战争难以避免,这就是杨元庆急于安抚住我们的原因,否则他怎么可能关闭银矿开采。”
李建成却缓缓摇头,“虽说是被逼无奈,但杨元庆还是表现出了诚意,自古以来,北方游牧民族入侵中原,都会给平民带来深重灾难,如果隋军在抵抗突厥入侵之时,我们却从背后插隋军一刀,这让天下人怎么看我们?会激起天下人的愤怒,会坐实我们勾结突厥的传闻,父皇,要想维护唐朝的正统,首先大义就不能失去,儿臣坚决反对利用隋突开战之机来谋取大唐的利益,我们应该是声援隋朝抗击突厥,这才是一个仁义之邦该做的事,而绝不能趁机攻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八章 争锋相对
“迂腐之极!”
李世民言语尖刻地指责太子李建成的所谓‘仁义之邦论’,“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所书,只要我们能夺取天下,谁会说我们是趁火打劫,史书可以说我们北上是为了抵御突厥入侵,可以说我们是受隋朝请求出兵助战,不是有杨师道出使吗?也可以说我们是为了保护中原民众生命财产而出兵抗突,更可以说是杨元庆引突厥军入中原,乌图部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将来是我们失败,皇兄认为杨元庆会把仁义之邦的荣冠加在我们头上?”
李世民毫不客气地指责也激起了李建成的愤怒,他再也无法隐忍,也反唇驳斥道:“也罢!我们不提什么仁义之邦,跟你这种人说仁义就是对牛弹琴,我们就以事论事,中原惨败的教训你忘记了,当初就是你口口声声说隋军被河北牵制,无力顾中原,我们才向中原进兵,结果呢?打了这些年的仗,你哪次击败过隋军,哪次不是被打得灰头土脸?这次突厥侵隋,你能保证隋朝会覆没,突厥没有攻城武器,最多是来抢掠一番便走,然后呢?我们又该怎么面对?”
“机会若不能把握住?难道我们就引颈待戮!”
李世民也愤怒了,“原本是关北六郡在隋军手中,后来又把会宁郡占领,下一步就是占领全部关内道,因惧怕隋朝而不敢开战,不如现在就投降算了,刀都悬在我们头顶上了,还要再忍下去吗?”
“全部闭嘴!”
李渊被两个儿子的争吵激怒了,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骂道:“你们把朕当做泥塑草人了吗?在朕面前肆无忌惮地争吵,一个是堂堂的太子,一个是天策上将,你们哪里像?统统给朕滚出去,滚!”
兄弟二人见父皇发怒,都吓得不敢再争吵,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退出御书房,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重重哼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两个儿子的当面争执令李渊心中恼怒之极,虽然这也是他希望看到的一幕,两个儿子互相牵制,以确保自己皇位的稳定。
但两个儿子真的当他面争吵起来,李渊在感情上又有点难以接受,毕竟他除了皇帝这个角色外,还扮演着父亲的角色。
当皇帝最重要的是捍卫并巩固皇位,儿子就是他最大的威胁,这个时候是没有什么父子亲情,他会千方百计,绞尽脑汁来对付儿子。
但并不是时时刻刻他都在做皇帝,偶然他也会回归父亲这个角色,这个时候,儿子的不和就会令他极为震怒,他全然忘记了两个儿子的矛盾就是他一手导致。
李渊的烦恼还在于他对突厥之事举旗不定,他并没有把什么仁义之邦放在心上,他心里很清楚,仁义不过是件外衣,利益才是根本。
一方面,他赞同次子世民的机会论,这次突厥攻隋,确实是他们夺取关内道的机会,从大唐建立以来,关北六郡一直是他的最大心病,正如世民所言,这就是一把悬在他们的头上的利刃。
原本这把刀是插在刀鞘内,可随着会宁郡被隋朝强夺,这把刀就已经拔出一半了,寒光闪闪的刀锋使他们的脖子感到一阵阵冰凉。
但另一方面,太子说得也对,突厥不是鲜卑,他们不会占领河东建国,最多是抢掠人口财物后便撤回草原,隋朝不可能被突厥灭掉,那然后呢?当突厥撤走,他们又该怎么面对隋军的反扑,中原大战的失败已在李渊心中留下了极其深重的阴影,使李渊骨子里惧怕杨元庆。
李渊处于一种极度烦恼的两难境地。
…
李世民怒气冲冲地回到了秦王府,一进府门,长孙无忌便迎了上来,神情有些紧张道:“殿下,太原神风出事了。”
“什么?”
李世民一惊,立刻忘记了心中的恼火,连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取出一卷情报递给李世民,“这是刚刚收到的情报,说因为假银钱事件,八方酒肆被查获,李守重和十几唐风骨干被杀,八方酒肆被烧,太原唐风几乎被捣毁。”
李世民仔细看了一遍情报,眉头皱成一团,这个李守重怎么如此无能,投放假银钱这种小事就把自己暴露了,停一下,他又问道:“其他唐风成员情况如何?”
“暂时还不知,不过从他们还能放鹰来看,应该还没有暴露,李守重和十几名骨干全部被杀,八方酒肆被烧,说明李守重他们守住了底线,烧毁了名单。”
李世民只觉心中很乱,诸多令人焦虑的事情堵在他心中,找不到一丝头绪,他需要冷静下来,或者听听智者的建议,他又问道:“房先生回来了吗?”
“回禀殿下,房先生已经回来了,听说在家里。”
李世民大喜,立刻对侍卫道:“去把房先生请来,就说我有要事找他商议。”
房玄龄的回来,使李世民心中有了一点底气,又对长孙无忌道:“现在要保存太原唐风实力,命所有人都停止活动,如果情况有异,可立刻撤离太原。”
“卑职明白,另外还有一事要禀报,是关于东宫。”
李世民一摆手止住了他,“到我书房来谈!”
李世民带着长孙无忌来到了外书房,走到门口又吩咐侍卫道:“不准任何人来打扰,也不准人靠近!”
“遵命!”
推开门进了房间,李世民坐了下来,这才对长孙无忌道:“说吧!什么事?”
“殿下,我们发现太子可能和尹德妃有关系。”
“关系?”
李世民眉头一皱,“什么关系?”
“我们发现太子的人和尹德妃之父尹贵平往来密切,由此推断尹德妃可能已被太子收买。”
这个消息让李世民有些坐不住了,尹德妃和张婕妤是父皇最心爱的两个妃子,如果尹德妃被太子收买,她常吹枕边风,恐怕会对自己不利,李世民沉思一下问道:“你们是怎么发现这个情况?”
“上次殿下给了卑职一份名单,是太子的一些心腹大臣,卑职派唐风分别留意这些大臣,其中监视太子洗马杨峻的人发现,他最近和尹贵平往来密切,昨天见过一面,刚才又去见面了,有点反常,所以卑职觉得有问题。”
李世民背着手走了几步,杨峻这个人让他想到了杨峻之弟杨嵘,是护卫东宫的两大中郎将之一,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常带东宫侍卫去教坊厮混,名声很坏。
而兄长杨峻是太子的心腹,一个连自己父亲都敢背叛的人,太子居然还这么信任他,简直不可思议。
李世民知道兄长李建成的弱点,李建成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他太重感情,对人太宽厚,杨氏兄弟仅仅是因为太子妃的缘故,他便重用他们,却忘记了他们的危险,自古以来,太重感情的人都是做不成大事。
相比杨氏兄弟的重要程度,尹德妃就显得不是那么重要了,想到这,李世民不由冷笑一声,他立刻对长孙无忌低声道:“这件事不要声张,继续监视杨峻,不要让他发现,同时讨要尽可能地抓住他们兄弟的一些把柄。”
长孙无忌明白了李世民的意思,杨氏兄弟将来可能有大用,他立刻躬身道:“卑职明白了,不会打草惊蛇。”
这时,李世民听到外面侍卫的声音,“房先生,殿下说不准任何进去!”
“可是,是殿下找我,说有要事,你去替我禀报一下。”
这是房玄龄来了,长孙无忌立刻拱手道:“殿下,那卑职先去了。”
他非常精明,知道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参与,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把太原的事情安排好,尽管保护有生力量。”
长孙无忌转身走了,李世民打开门笑道:“让房先生进来吧!”
房玄龄上午刚从陇西郡归来,衣服还没有来得及换,显得有些风尘仆仆,一个多月的西行劳累,使他变得又瘦又黑,他是去关西各军考校库存军粮及军队台帐,他准备明天和李世民细谈此事。
但此时李世民已顾不上谈关西之行,他便将最近发生之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房玄龄,最后十分忧虑道:“关键是太子,他强烈反对出兵,使父皇产生很大的疑虑,更重要是他会发动百官请愿,上次攻打萧铣之事就是因为百官强烈反对而被迫取消,我担心这次还是一样。”
房玄龄回来后和长孙无忌已经谈了一会儿,朝廷内的情况多少知道了一点,他也考虑过,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房玄龄能感受到李世民心中的焦虑,便微微一笑道:“殿下先冷静下来,此事还有点时间,可以从容部署,其实我以为这件事关键在于圣上,只要殿下能说服圣上,就算太子发动百官反对,反而会让圣上有一种被要挟之感,会对太子权力过大而猜忌,他会更加反感太子,殿下不觉得这是好事吗?”
李世民眼睛眯了起来,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十九章 胡马烟尘
十一月初的草原已是一片萧瑟,牧草枯黄,生命黯淡,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变得死气沉沉,就算是草原的牧民也很少看到这样丑陋的草原。
因为在往年,这时的草原已被茫茫大雪所覆盖,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很难看到枯败的草原。
但今年天气却异常干燥,已到十一月,北方连一场雪都没有到来,只是在九月时下过两场雨,并没有减轻干旱,而冬天的大旱对土壤墒情极为不利,更加剧了人们对春旱的担忧。
但进入十一月后,另一种担忧却席卷大隋朝廷和民间,那就是北方突厥有可能会入侵中原,这个消息来自于马邑郡,不断有突厥小股游哨侵入隋朝境内,烧杀抢掠。
一般突厥军队都是由牧民组成,在平常时候,这些牧民放牧生活,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突厥军队只聚集在可汗的王帐附近,而边境上绝不会出现游哨。
此时边境出现了突厥游哨,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突厥军队开始大规模集结了,游哨的出现其实就是一个信号。
马邑郡狼爪山,这座山因山体像狼爪而得名,位于隋突边境,在十几丈高的山崖上修建着一座烽燧,这里是隋军最北面的一座烽燧,就叫做狼爪山烽燧。
烽燧高三丈,分为上下三层,一共有十名士兵驻守在此,每天平安无事,则燃起一锅烽烟,若小股游哨来袭,会燃两股烽烟,可如果是大股突厥骑兵出现,则会点燃三锅烽燧。
虽然近来不断有小股突厥游哨往来,也袭击过烽燧,但因为地势太高,烽燧始终没有被突厥游哨攻破。
但烽燧内的士兵却承受着巨大的战争压力,一轮轮的游哨袭击,使烽燧内的十名士兵已先后阵亡了五人,只剩下五名隋兵在坚守着大隋这座最北方的军事堡垒。
这天清晨,一阵接连不断而来的震动将烽燧内沉睡的士兵们惊醒了,几名士兵纷纷翻身而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阵奇异的响声,俨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为首火长忽然反应过来,大喊一声,“不好!”他拔足向三层奔去。
在烽燧第三层的眺望口里,几名隋军的目光变得极度恐惧,他们看见了,在北方出现了一条黑线,横长约十几里,那是突厥骑兵主力出现了,凭着经验,他们知道在这条长十几里的黑线后面,将会是一望无际的骑兵群,至少有二三十万人。
火长忽然大吼一声,“点燃烽火逃命!”
他和两名士兵攀上了烽燧顶,点燃了火把,随即点燃了大铁锅里的柴草和狼粪,三股狼烟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向南方传递着突厥大军来袭的消息,数十里外的南方,又有三柱狼烟燃起,越传越远,一直向太原传去。
很快,无边无际的突厥大军杀到了狼爪山下,黑压压的突厥骑兵俨如黑色海洋,一望无际,至少有二十余万大军。
突厥是一个全民皆兵的国度,它们有多少青壮男子,就有多少军队,历史上的大业末年,始毕可汗曾率百万披甲士陈兵北方,严重威胁中原的安全。
突厥又是一个松散的部落联盟,除了突厥本身三十六个部落外,同时还控制着十几个铁勒诸部,当突厥需要发动战争时,所有铁勒部落都要出兵协助,突厥的强大与否,就在于它能否控制住铁勒诸部。
当年突厥在丰州遭遇惨败,虽然突厥各部的实力损失惨重,但铁勒诸部损失并不大,但正是因为突厥实力削弱,无力号召铁勒各部,草原出现了分裂,才使突厥一蹶不振,迅速衰落下去。
短短的两年时间不可能使突厥复苏,但可以使突厥得到机会,乌图部的内讧就仿佛是长生天赐给突厥的礼物。
处罗可汗迅速抓住机会,击溃了乌扎木,接受了近三十万乌图部族的投降,使突厥一下子有了强势的底气。
正是有了这种击败乌图部的强势底气,使得突厥再次成功召集铁勒各部会盟,几乎所有的铁勒部可汗都来朝觐突厥大可汗,使得原本衰落的突厥又再一次强大起来。
这时,处罗可汗病逝,他的兄弟颉利可汗登基,铁勒各部又再次出现了离心的迹象,使突厥处在一种极为危险、却又十分微妙的境地,新即位的
颉利可汗非常清楚突厥所面临的危局,也知道该怎么办?
要想挽回铁勒各部不再离心,要想挽回眼前的危局,那只有一个办法,用一次辉煌的胜利树立起突厥在草原上至高无上的威望,颉利可汗的目光便转向了南方,从突厥哪里跌倒,就要从哪里爬起。
颉利可汗看到了中原的内战,他知道可以利用隋唐间的不和来寻找机会,于是,他派出了两路使者出使隋唐。
但就在派出使者的同时,他开始大规模集结军队,他集结了包括原乌图部在内的十七万突厥大军,又从回纥和薛延陀部各借兵四万,使他的总兵力达到了二十五万。
颉利可汗勒住了战马,眯着眼睛打量着不远处的狼爪山烽燧,他很清楚这座烽燧标志什么,越过这座烽燧,也就进入大隋境内,颉利可汗一摆手,止住了军队前进。
他翻身下马,双膝跪在草原上,继而将整个身躯都贴在草原上,无比虔诚,仿佛在感受着草原之神给他的启示,良久,他站起身,转身大喊道:“腾格里告诉我,草原不雪,就是他赐给我们机会!”
他的预言瞬间传遍了全军,二十余万突厥大军一起振臂高喊起来,欢呼声响彻了整个草原,在一片欢呼声中,颉利可汗战刀向南方一挥,下达了命令:“彻底剿灭乌图部,洗劫中原!”
二十余万大军战马奔腾,犹如黑色的潮水席卷草原,向南方的伏乞泊呼啸而去。
…
夜色笼罩着太原府,杨元庆坐在内书房里伏案疾书,他在给洛阳的王世充写一封信,告诉他一些局势之变。
由于突厥大举南侵,打乱了隋朝的战略部署,他不得不做出一些军队调整,驻守中原的五万隋军将削减为三万,主要部署在东郡、黎阳仓和荥阳郡,隋军将放弃在颍川郡、汝南郡和襄城郡的驻防。
言外之意也就是告诉王世充,这一次隋军将无法保护他的安全,他只能好自为之了,这其实也是隋朝将被迫收缩漫长的战线。
在刚才,杨元庆已经给徐世绩和来护儿写了一封信,命令他们尽可能多地将中原人口迁移到河北。
早在十天前杨元庆便向大隋各地发布了战争动员令,命令丰州总管裴仁基率一万军队协助三万户、约二十余万民众全部迁入灵武郡,又命令将中原人口尽可能多地迁移到河北。
同时,太原以北各郡的乡村农民尽量躲避入城,命令各地官府安排好乡民的避难问题。
目前隋军总兵力约有二十五万人,但由于隋朝战线太长,部署也比较分散,驻守会宁郡和灵武郡有两万人,驻守中原和黎阳仓有三万人,驻守河北涿郡有一万人,驻守辽东一万人,驻守敦煌郡一万人,驻守河东郡和河内郡有三万人,另外驻守都城太原还需要四万人,这样算下来,他们可调动的军队只剩下十万人,
杨元庆放下笔轻轻叹了口气,任何时候,战争对民众的影响都极大,尤其异族掠夺式的入侵,如果准备不充分,将会给大隋民众带来深重的灾难。
历史上的隋末,突厥骑兵兵临太原城下,大肆抢掠河东,有兵临长安城下,洗劫整个关中,他们利用隋末中原各地无力抵抗的时机,一次次杀入中原,抢掠妇女和财物,生灵涂炭,使中原人口和财物损失极其惨重。
杨元庆很清楚这一次和丰州大不一样,当时丰州近百万人口南迁灵武郡,有河口城做最后一道屏障,阻拦住了突厥大军南侵,使丰州的损失并不大,而且军队依凭坚固城池的防御,可以和数十万突厥军对抗。
而这一次河东人口密集,突厥军杀入河东后,几乎无险可守,如果真被突厥军队杀入河东,必将造成惨重的损失,更重要是突厥军不会再打攻城战,使隋军没有了丰州时的优势。
而且此时突厥的弓箭战力已经不亚于隋军,隋军除了盔甲还有优势外,其他方面的优势已不大了。
一旁,裴敏秋默默地给丈夫收拾着箱子,明天杨元庆将亲自率领大军北上了,她心中十分担忧,她能感觉到杨元庆内心的沉重,就算当年突厥大举进攻丰州,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心事重重。
“元庆,这次的情况很不妙吗?”裴敏秋终于忍不住问道。
杨元庆看了妻子一眼,见妻子满脸担忧,便慢慢躺在靠背上,放松了身体,尽量轻松地笑了笑,“也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时间太短,而家业又太大,我一时忙不过来,所以觉得有点力不重新,突厥人没什么大不了。”
裴敏秋想起一事,连忙道:“阿思朵让我转告你,恳求你尽量拯救乌图部,不要抛弃他们。”
杨元庆摇摇头,“只能说尽量,这次隋军不会去草原和突厥军决战,如果乌图部能及时南下,那么或许还能保护他们,可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南撤,我也没有办法了。”
裴敏秋叹了口气,她能理解丈夫心中的无奈。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十章 大战悄至
次日一早,八万大军整齐地列队在晋阳宫北面的旷野里,八万大军几乎全部都是骑兵,每个士兵都牵着一匹战马,盔明甲亮,长矛锐利,士气十分高昂,每个人的目光里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期盼。
在晋阳宫前,头戴金盔、身着铠甲的杨元庆正在和七名相国一一告别,在相国队伍中,杜如晦此刻想得最多的是如何保护大隋民众的安全,只要民众平安无事,那么一切财富都还可以重新创造。
他慢慢走到杨元庆面前,低声道:“殿下,我有一个建议。”
“你说吧!什么建议?”
“我觉得应该让马邑、雁门、定襄和楼烦四郡的民众自发地逃离危险区,应该让他们南下逃难,这样才尽可能少的降低损失,就像当年丰州民众南撤灵武郡一样。”
旁边崔君素接口道:“可是这四郡有近百万人,如果形成巨大的逃亡潮,会给南方造成很大的压力,而且我估计更多是人是逃往太原。”
“逃入太原又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仓库里有二十万顶帐篷,完全可以用来安置灾民,还有五十万石粮食,再加上他们逃亡很多人都带有粮食,我觉得对太原而言,无非是城池变得拥挤,但这样却能保住更多人性命,现在人口可是我们最大的财富啊!”
杜如晦的最后一句话,激起了杨元庆的共鸣,其实他也是想着保护人口,所以才下令各地官府组织乡民进城,但他心中多少有点担忧县城的防御。
当年突厥在雁门县包围先帝杨广时,连下四十余城,那些小县城能挡得住几十万突厥军铁蹄吗?何况绝大多数小县城还无兵把守。
他也知道突厥军队也并不是真的没有攻城能力,当年在丰州,突厥的排梯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确实,一旦突厥人攻下一座县城,满城人都会遭到屠杀和掠夺,决不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杜如晦的建议非常好,应该把危险告之民众,让他们自己选择逃亡。
“杜相国的建议我采纳了,我会让军队鼓动北方四郡的民众南逃,也希望太原能做好接纳准备,还有晋阳宫,估计也挡不住突厥骑兵的攻击,也要事先撤离,太后和圣上可以撤到我的府上。”
“殿下请放心,政事堂已经在制定撤离计划。”
杨元庆交代完,这时秦琼快步走上前,躬身施礼,“卑职参见殿下!”
秦琼这次被赋予重任,他将率四万军拱卫太原的安全,他的沉着稳健作风更让杨元庆放心。
杨元庆也拱手回一礼,对秦琼肃然道:“我对你只有一句话,你要谨记,哪怕你杀死十万突厥,所立下的功劳也比不上不让突厥进城一步。”
秦琼躬身答道:“卑职记住了,绝不让突厥军队进城一步,也绝不贪功出城。”
杨元庆微微一笑,“都城的安危,乃至我大隋的安危就系在秦将军身上了。”
秦琼默默点头,他感到自己肩头压力极大。
这时,有侍卫高喊一声:“陛下驾到!”
两边大臣纷纷让开,数十名侍卫簇拥着一架乘舆快步走来,乘舆上坐着的,正是小皇帝杨侑,今天萧太后身体不适,便他来为杨元庆送行。
尽管他只是大隋的名义上皇帝,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在这次事关大隋国运的抗突战争上,他也不能置身事外,他用自己的方式来表示对隋军北征的支持。
按理,作为皇帝,杨侑应该坐辇,辇也是一种大型乘舆,不同的是,舆只由数人抬扛,而辇则需要数百人抬扛,这明显不太现实,也和一贯低调的杨侑风格不符,杨侑便以厉行节约为借口,坚决不肯乘辇,只像大臣一样,乘坐一架亭式坐舆。
杨侑的到来,使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以表示对他的尊重,杨元庆快步走上前,单膝跪下,高高抱拳施礼,“征北元帅杨元庆参见吾皇陛下!”
在这里,杨元庆没有用楚王的名爵,也没有用尚书令的官职,更没有摆出摄政王的地位,而是用军队元帅的身份,向杨侑行军礼,这既表示对杨侑的尊重,也维护了自己的尊严,同时也让大臣们看到了他的低姿态。
此时他就像汉末的曹操,已经成为大隋的实际掌控者,但他还是需要作出一点姿态,表示他维护君臣秩序,维护正统,给大臣竖立一个典范,不过对于大臣们的君臣秩序,不是杨侑,而是他杨元庆。
杨侑连忙走下乘舆扶起杨元庆,“楚王不必行此大礼,朕难以接受,快快请起!”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臣今天要出征北抗突厥,请殿下放心,一定会击败突厥,保护大隋无恙。”
“朕也是这样希望。”
这时,一名杨元庆的亲卫托着铜盘上前,铜盘中放着一樽酒,杨侑端起酒樽,双手递给了杨元庆,“这一樽酒敬给楚王,愿楚王旗开得胜,驱逐胡突!”
“谢陛下!”
杨元庆接过酒樽一饮而尽,随即将酒醉高高举起,引来四周百名大臣的一片鼓掌声。
这时,远处传来‘咚!咚!’的战鼓声,这是出征的吉时已到,催促大军出发了,一名亲兵将战马前来,杨元庆翻身上马,在马上对众人拱手道:“各位大臣,大军出征了!”
大臣们纷纷行礼,“祝殿下旗开得胜,驱逐突虏!”
在一阵阵鼓声中,隋军八万大军出征了,旌旗招展,铺天盖地,八万大军浩浩荡荡向北方行军而去。
…
杨元庆最终采取了杜如晦的建议,他命千余士兵分赴定襄、马邑、雁门和楼烦四郡,传令官员劝说民众南下避难。
在突厥军队屠城和掠夺女人的威胁之下,四郡的数十个县都爆发了恐慌式的逃难,数以百万计的民众放弃了家园,带着粮食和微薄的家产,扶老携幼向南方逃难,官府也开仓放粮,用官仓粮食赈济难民。
南下的驰道上挤满了逃难的民众,断断续续,队伍长达百里,有的骑驴,有的赶着马车,有的挑着担,前后箩筐里装着一对儿女,妻子则背着微薄的家产,他们大多以家族为单位,一个家族便是一群人,互相照顾扶持,浩浩荡荡向太原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