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李密的真正条件,封德彝的背叛虽然令他恼火,但那只是面子上的损失,现在李密更看重的是实际利益,粮食、布匹这种最现实的财物,用一个封德彝人头换取十万匹绢布,这可是大买卖。
温大雅一下子明白了李密的意图,他心中暗骂一声无耻,好在这个两个条件都没有触犯了土地和人口的底线,他可以答应。
“魏王殿下还有别的条件吗?”
“别的就是希望我们双方能以诚相待,共同对付隋军南扩。”
温大雅郑重地点了点头,“就凭魏王殿下‘以诚相待’四个字,两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
温大雅离去,邴元真也退下了,房间里只剩下房玄藻和李密两人,房玄藻是坚决反对和唐朝结盟,他并不像邴元真那样存有私心,而是他认为和唐朝结盟,是战略上的失误。
“王爷可意识到我们魏朝和隋唐相比还缺什么?”
这一点李密心知肚明,他负手慢慢走到沙盘前,久久凝视着沙盘,良久,才叹口气道:“我现在最缺的就是人口。”
“王爷说得不错,唐朝有关中和巴蜀,又占据了富庶的荆襄,人口众多,而隋朝有河东和丰州,我听说丰州正陆续向河北迁移人口,这些都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资源,而我们就缺少一个像关中或者河东那样人口密集之地,所以实力上始终比不上隋唐两朝。”
房玄藻看得很透彻,说出了李密现在最大的软肋,其实李密还有一个软肋,那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虽然他俘获了杨倓和萧后,那隋朝的皇后和太孙,而他建立的朝代却叫魏朝,军队也叫魏军,这就有点不伦不类,使他丧失了正统,萧后和杨倓的政治优势也没有能发挥出来。
但和名正言顺相比,没有战略之地的软肋更为严重,他为什么提出要三十万石粮食为条件,就是因为他的军粮严重不足。
他占据的地盘根本无法养活二十万大军,只能用军队屯田,但军队屯田也解决不了燃眉之需,没有人口,就没有粮食和赋税,也没有兵源,这是李密最大的软肋。
而房玄藻知道李密的问题所在,他也想到了应对之策。
“王爷,其实我们可以向南方发展,以江都为都城,以吴越之地为腹地,北可控江淮中原,南可达吴越三闽,足以和隋唐三分天下,如此,为何要替唐朝卖命,被它所利用?”
房玄藻的一席话使李密有些动心了,虽然在隋朝前期,南方经济人口不能和北方相比,但在隋末大乱中,北方遭受极大破坏,大量人口南逃。
相反,江南遭受战争破坏却相对小一些,反而成为经济发达之地, 虽然在隋末后期,江南也有李子通、杜伏威等人的造反,但在那个时候,各个诸侯都已经比较重视民生,不再掠夺杀戮,懂得放水养鱼了。
李密首先想到的是江都城,城池高大宽阔,人口众多,后来成为隋朝陪都,是一座可以和太原、长安媲美的大都城,若能得江都,那他就可以直接登基称帝。
“这件事让我再好好想一想,再想一想!”
房玄藻其实也不是要李密立刻答应什么,毕竟事关重大,不可能一下子答应什么,同时也不是要他反悔和唐朝结盟,关键是只要李密心中有自己的利益,他就会悠着点,不会倾尽老底替唐朝卖命。
“那卑职告退了!”
…
李密独自一人负手站在沙盘前,他又想起了往事,其实说起来他和杨元庆的渊源很深,当年第一个赏识他之人便是杨素,他在牛背上读书,被杨素看见,一番交谈之下深以为奇,命儿子玄感和自己交往。
杨玄感是他平生第一挚友,包括杨玄感的造反,也是他一手策划,但却没有想到,他现在最大的敌人,竟然是杨玄感的儿子,杨素之孙,使他深感人生际遇之奇妙。
李密又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绚丽的晚霞,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紫红色,李密最后悔之事,便是击杀了张须陀,正是击杀张须陀,使他和杨元庆结下了不解之仇,他们之间的恩怨只能是至死方解。
这个死结让李密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章 江淮伏威
隋末各路乱匪之中,势力最大的有三家,第一是瓦岗翟让、李密,第二是河北窦建德,第三就是江淮杜伏威。
杜伏威的势力主要在淮南,在江都郡以西,江淮之间的广大土地,包括历阳郡、丹阳郡、钟离郡、淮南郡、庐江郡五地,有兵力十余万人,其中最精锐之军有四万,被称为‘上募’军。
江淮一带也并不是只有杜伏威一支势力,只是杜伏威最为强大,此外还有吴郡沈法兴和余杭李子通,以及江都郡陈棱,这四支势力占据着江淮和江南。
陈棱在宇文化及兵败后逃回了江都,手下有一万多残军,他利用隋朝留下的粮食和物资重振旗鼓,赈济灾民,招募士兵,渐渐使兵力扩充到了三万人,据守江都城。
在江南、江淮四大势力中,李子通和沈法兴皆奉李密为主公,陈棱自立为江都王,而杜伏威则是效忠于洛阳皇泰帝,去年被皇泰帝封为淮王、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但此时,洛阳王世充篡位,使杜伏威处于一种深度迷茫之中。
这天下午,一支小商队赶着数十匹满载货物的骡马走进了历阳城,商队为首之人正是从太原而来萧琎,二十几名士兵扮作商队伙计,保护萧琎一路南下。
他们要穿过李密的势力范围,不可能披甲戴盔、穿着朝服南下,只能改扮成商人,历阳是杜伏威的都城,人口密集,商业繁华,城内客商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萧琎带来的是北方皮毛,在江淮一带比较少见,一进城便被几家商铺的掌柜围住了,争着要买他带来的皮毛。
他们把毛皮脱手,便在城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众人进了客栈,这是一家历阳城内颇有名大客栈,掌柜姓王,四十余岁,长得肥肥胖胖,看起来十分和蔼和亲。
手下们去休息了,萧琎则找到了掌柜,他有一些事情需要问问掌柜,两人在后堂坐下,王掌柜命伙计上了茶,笑眯眯道:“听萧兄口音好像是北方人,偏偏萧兄又是江南大姓,这倒是有点少见。”
“这很正常啊!隋破南方,被送往北方的南方大姓不计其数,我不过是其中一人罢了。”
“这倒也是!”
王掌柜又笑眯眯道:“这次来历阳,除了卖货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吗?”
本来是萧琎想打听一些消息,不料却反被掌柜盘问,他笑了笑,“也没什么事?只是还想找几个流落江南的亲人,倒有件事想向掌柜打听一下。”
“你说,只要我知道,一定奉告。”
萧琎沉吟一下道:“我和几个洛阳朋友走散了,也是商人,他们也要来历阳县,不知这两天,历阳县可有从洛阳过来的人?”
萧进是想打听王世充的使者,他知道杜伏威原本是效忠皇泰帝,现在皇泰帝被废,王世充篡位,他肯定会派人收买杜伏威,就不知使者到了没有?
“从洛阳来的?”
掌柜想了想,笑道:“三天前倒是有一队人马从洛阳来,不过不是商人,听说是使臣,别的洛阳人就没有听说了。”
萧进的心顿时一沉,王世充果然派使臣来了,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一名伙计跌跌撞撞跑进来。
“掌柜,外面冲进来好多士兵…
王掌柜腾地站起身道:“士兵来做什么?”
伙计看了一眼萧琎,胆怯道:“他们是来抓这位萧爷?从北方来的皮货商人。”
王掌柜迟疑地看了一眼萧琎,“萧兄,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既然来抓我,我就去看看吧!”
萧琎估计是自己哪里露出了什么破绽,被人告发了,不过他并不紧张,他本来就是使臣,奉命出使,何惧之有?
萧琎快步走到前院,只见,前院站着数十名彪悍的士兵,人人手执长刀,萧琎走上前拱手道:“我便是从北方来的皮货商人,各位找我有何事?”
为首校尉狠狠瞪他一眼,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十几名士兵冲上,抓住了萧琎的胳膊,萧琎重重哼了一声,“我是大隋使者,你们胆敢无礼!”
一名士兵从他怀中摸出了一块银牌,大喊:“校尉,他有腰牌!”
校尉接过腰牌,他认字不多,其中一个隋字他倒认识,一下子愣住了,立刻令道:“放开他!”
士兵们放开了萧琎,校尉慢慢走上前,上下打量一眼他,问道:“你真是隋朝使者?”
萧琎冷冷哼了一声,“你是以为我是什么人?”
校尉立刻拱手歉然道:“我们得到禀报,你的手下都像军人,所以怀疑你们李密的探子,没想到竟然是隋使,得罪了。”
萧琎这才恍然,原来漏洞出在自己手下的身上,他回头看了一眼,他的二十几手下都涌了出来,虽然是伙计打扮,但个个身材魁梧,体格彪悍,确实不像是商人,都是极为精锐的士兵。
不过这也好,他索性就去见一见杜伏威,便点点头,“好吧!我要去见你们的大将军。”
校尉连忙躬身道:“既然如此,请使者跟我们去大将军府!”
萧琎整理一下衣帽,命人把他的文书包带上,昂首挺胸走出客栈,跟随一群士兵前去见杜伏威。
…
杜伏威曾自封为天威大将军,所以士兵们都称他为大将军,他的军衙也叫大将军府。
自从六年前他和辅公佑决定南下创业,经过数年拼杀,终于闯出了一番大事业,占据沃野千里,人口数百万,拥有十五万精锐的江淮军。
但杜伏威并没有自立为帝的打算,所以他也成为很多势力拉拢的对象,最早就是宇文化及,承诺封他为历阳太守,宇文化及的吝啬激怒了杜伏威,他立刻转而投降洛阳皇泰帝,皇泰帝封他为淮王,兼淮南五郡兵马总管,显然要比宇文化及大方得多。
但不久前洛阳传来消息,王世充已篡了帝位,他所效忠的南隋王朝已经消失,这便使杜伏威处于一种迷茫之中。
这几天,不仅王世充派使者前来拉拢,甚至连唐朝也派来一名使者说服他,希望他能投降唐朝,唐朝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拜东南道行台尚书令、江淮以南安抚大使、上柱国,加封吴王。
但杜伏威还是处于犹豫之中,天下大势他看得很清楚,将来得天下者,要么是太原杨元庆,要么是长安李渊,李渊来拉拢他,他其实还想得到隋朝的消息。
杜伏威和隋朝没有打过交道,甚至也没有什么往来,他不知道隋朝对他是什么态度,这几天他一直处于一种忧心忡忡之中。
杜伏威还很年轻,只有二十三岁,长得虎背熊腰,身材极为雄壮,双目深凹,眉毛粗黑,脸上轮廓分明,给人一种很粗糙的感觉,但实际他却是心细如发,思虑慎密,目光十分长远。
下午,他正坐在房间里批示各郡上奏的文书,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大将军,北城当值军官查获一名北方来客,据来人所说,他是隋朝特使,奉隋朝楚王之命前来出使。”
杜伏威‘啊!’的一声,心中又惊又喜,隋使果然来了,他连忙令道:“快把使者请来,要以礼相待,不可无礼!”
侍卫下去了,杜伏威心中激动难平,隋朝使者果然来了,虽然他并没有立刻投降隋朝的打算,但隋者的到来,使他有了更大的选择,他便可以从容考虑自己的前途。
片刻,几名侍卫带着萧琎走进了房间,萧琎走上前躬身行一礼,“大隋使者萧琎参见杜大将军!”
杜伏威连忙起身抱拳笑道,“原来是萧先生,欢迎先生来历阳城!”
他很客气,又请萧琎坐下,命人上茶,萧琎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杜伏威,“这是楚王殿下让我带给杜大将军的亲笔信,请大将军过目。”
杜伏威接过信,只见信皮上写着,‘大隋楚王杨元庆致淮南五郡杜伏威总管。’
淮南五郡兵马总管是皇泰帝封他的官职,杨元庆依然沿用了,但却没有提到他的淮王,杜伏威打开信,匆匆看了一遍,信中之意希望他能继续效忠隋朝,成为大隋之臣,为天下民众谋福祉。
但信中至始至终,都没有提到淮王这个爵位,这令杜伏威心中略略有些不快,杨元庆承认他的五郡总管,却不承认他的淮王之爵,使他心中十分失落。
他是个爽快人,便坦率地问萧琎,“楚王殿下的信我已拜读,我完全能理解隋朝渴望统一天下、与民休息的意愿,只是我在信中看不到楚王的诚意,不知先生能否给我解释一二?”
萧琎微微一笑,“大将军想要什么诚意?”
“好吧!我就直说,如果我投降隋朝,隋王朝能封我什么样的官职?”
“杜大将军果然是坦率之人,那我也就明说,假如大将军投诚大隋,隋朝将封大将军为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上柱国、骠骑大将军,另外封爵历阳郡公。”
杜伏威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这一串耀眼的官职中,五郡兵马总管是具体职务,上柱国和骠骑大将军分别是勋官和散官,只是一种荣耀,没有实际意义,而另一个重要的爵位只是郡公,而他现在却是淮王。
杜伏威忍不住哼了一声,“要知道唐朝可是封我为吴王!”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章 动之以情
萧琎微微叹息一声,“天下所有人都可以说楚王没有诚意,惟独大将军不能说,若大将军也认为楚王没有诚意,那就是叫忘恩负义了。”
杜伏威愕然,“萧先生此话怎么说?我哪里忘恩负义了?”
“容我冒昧问一声,大将军的令尊和令堂可健在?”
“他们早已去世多年,那时我还年少,被官兵所杀!”杜伏威也叹息一声,他无力保护父母,以致父母惨死,这是他毕生之痛事。
“是在蕲县对吧!你父亲因动了关陇贵族的利益而被杀,你跳河逃生,回来后母亲已生死不知,是不是?”
杜伏威眼睛眯了起来,闪烁着慑人的光芒,紧紧盯着萧琎,“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我只问你,你母亲死了吗?”
杜伏威跳河逃走后,晚上又偷偷摸回来,发现院子有不少血迹,母亲淘米的簸箩还在井口,他便认为母亲已死,继而伤心离去。
但此刻,萧琎的话中显然另有深意,杜伏威心中一阵猛跳,他有点不敢相信,颤声问道:“难道我母亲没死?”
萧琎点了点头,“你母亲没死,她当时被楚王侧妃冒死相救,逃脱一命。”
杜伏威腾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滚圆,眼睛射出极度震骇的目光,他忽然腿一阵发软,再也站不住,竟一下子跪在萧琎面前,悲声喊道:“我娘…在哪里?”
萧琎连忙扶起他坐下,“大将军莫急,你母亲还在健在,现在过得很好。”
杜伏威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一种几近哀求的口气,“求你告诉我,我娘在哪里?”
萧琎叹了口气,“你母亲现在在衡山,和楚王侧妃的母亲生活在一起,她过得很平静,或者我再告诉你,她现在是半出家,带发修行,这就是她知道你,但并没有来找你的缘故,但她一直很关心你。”
说着,萧琎从怀中取出一只银镯,递给了杜伏威,杜伏威双手捧过手镯,他认出这是娘的手镯,里面还刻有娘的名字,‘晚娘’,这是他最早认识的两个字。
杜伏威的手剧烈颤抖起来,眼中闪烁着泪花,他的娘真的还在人世,这是他不止一次做过的梦,梦见娘没有死,在井边淘米,不准他出去调皮。
每次醒来他都是流泪满面,他曾经祈祷过上苍,如果能让娘复活,他宁可放弃一切,拿着锄头去当农民。
杜伏威不想让萧琎看到他的悲伤,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琎,这时泪水终于从眼中汹涌而出,流满了脸庞。
萧琎也没有打扰他,让他静静发泄内心的悲伤,过了良久,杜伏威终于平静下来,他拭去泪水问:“先生能告诉我,我娘在衡山哪里?”
萧琎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我也不知,因为这涉及到楚王侧妃的母亲,也就是楚王养母的安全,是极为机密之事。”
杜伏威又慢慢走回座位坐下,半晌,他沉声道:“楚王殿下对杜伏威的大恩,无以言述,我没有任何条件,就算楚王让杜伏威做一小兵,我也心甘情愿,我愿意效忠隋朝,效忠楚王殿下,以报答他的救母大恩!”
…
由于杜伏威心绪难平,只能暂时定下大方向,具体细节谈判要放在以后,萧琎告辞而去,杜伏威随即命人厚待隋使。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杜伏威坐在桌边,久久凝视着手心中的银手镯,这一刻他已等待得太久,这只已略发黑的银手镯里凝聚着他太多太深的思念,他紧紧攥着手镯,生怕这是一场梦,梦醒后,手镯就会不翼而飞。
这时,一名三十余岁的大汉快步走进房间,杜伏威竟然没有发现,这名大汉便是杜伏威的亲密战友辅公佑,他听说杜伏威正在接见隋使,便匆匆赶来,不料隋使已去,杜伏威在全神贯注地看着什么?
辅公佑迟疑一下,又悄悄退了回去,他感觉杜伏威似乎有什么隐私,他不能太唐突。
辅公佑敲了敲门,重重咳嗽一声,这才把沉思中的杜伏威惊醒,杜伏威随手将手镯放入怀中,娘还活着之事,他暂时还不想告诉任何人,包括眼前的辅公佑。
“大哥有什么事吗?”
杜伏威一般在没有人时,会称辅公佑为大哥,但有外人时,他就会改口,和众人一样称他为二将军,尽管两人私交情同兄弟,但在权力划分上,杜伏威是主,辅公佑是副,这一点不容含糊。
辅公佑走进房间笑道:“听说隋使来了,怎么这么快就谈完了?”
“其实没什么可谈,就谈了谈条件,我说需要考虑一下。”杜伏威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感情,他已经习惯于在部下面前不表现出情感,甚至在辅公佑面前也是这样。
尽管如此,细心的辅公佑还在杜伏威脸上发现了泪痕,这使他心中相当震惊,在他记忆中,自从杜伏威失去父母后,他便不再悲伤,总是如钢铁般的坚强,今天他居然哭了,隋使对他说了什么?
辅公佑坐了下来,问道:“隋使开出了什么条件?”
辅公佑和杜伏威在军队的前途上分歧很大,辅公佑反对投靠任何人,他主张自立为王,在时机成熟时登基为帝,创立一番基业。
所以他并不赞成杜伏威投降皇泰帝,但如果是有名无实的投降,他也并不反对,毕竟洛阳太弱,根本控制不住他们。
但隋唐两朝则不一样了,他们都是势力强大,一旦他们投降,就会立刻遭受控制,如果再反悔,就会给对方口实,所以辅公佑非常谨慎,他希望杜伏威能拒绝隋唐的拉拢。
杜伏威对辅公佑的态度也了然于胸,他笑着把杨元庆递给了辅公佑,“大哥自己看看吧!”
辅公佑接过信匆匆看完,他识字不是很多,信中内容只能大致明白一二,辅公佑眉头微微一皱,问道:“杨元庆封你什么官?”
“隋朝封我淮南五郡兵马总管、上柱国、骠骑大将军,另外封爵历阳郡公。”
辅公佑愕然,半晌道:“才历阳郡公,这未免太低吧!唐朝可是封你吴王,还封你东南行台尚书令,隋朝好像诚意不足啊!”
杜伏威摇了摇头,“其实我觉得唐朝才是没有诚意,李渊封我为亲王,要知道这只有他的儿子才有资格,连李孝恭和李神通也只能封郡王,我这个外姓人何以为亲王?以后我投降他后还能活多久?这明显只是一种临时敷衍之策,用高利诱引我,我不会上当。”
“那么隋朝呢?”辅公佑又继续问道。
“我觉得杨元庆倒是很有诚意,按规矩来办事,封我为郡公,这已是他们所能做到的最大封官,据我所知,隋朝至今没有一个国公,最高也就是郡公,能和罗士信、秦琼他们并列,这足以可见楚王的诚意。”
辅公佑听他称杨元庆为楚王,心中咯噔一下,从语气上都听得出杜伏威的想法。
“所以你最终决定投降隋朝?”辅公佑目光变得十分严厉,他已经做好了极力反对的准备。
杜伏威锐利的目光直刺辅公佑,语气却淡淡道:“是的,我已经决定投降隋朝,效忠于楚王,已经决定了,任何人的反对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你!”
辅公佑腾地站起了起来,心中的愤怒不可抑制,杜伏威显然就是在指他,他激愤道:“好吧!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也无话可说,我明天就回丹阳,军队粮草,我只带走我的亲兵。”
说完,辅公佑转身向门外快步走去,心中的愤怒已经使他有点失去理智了,刚走到门口,杜伏威却沉声道:“大哥,楚王对我之恩,我就算以身为他马前卒都难以报答,大哥何必强我于难?”
“你说什么?”
辅公佑蓦地转身,惊讶地注视着杜伏威,他忽然意识到,这才是杜伏威答应投降的根本原因。
他又慢慢走回来,跪坐在杜伏威面前,“二弟,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兄弟之间,没有什么话不能说。”
杜伏威眼睛一红,哽咽着声音道:“大哥,我娘还活着!”
“什么?师母还活着!”辅公佑的眼睛也一下子瞪大了。
杜伏威取出手镯,便将萧琎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辅公佑,辅公佑心中也变得异常软弱,他暗暗叹息一声,这个人情真的难还了。
沉思良久,辅公佑叹了口气道:“好吧!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再反对了,不过我们还是留条后路,明天开始,我率三万军去丹阳郡驻扎,假如出现什么异变,我还能接应你。”
“可以,我赞同大哥的方案!”
杜伏威站起身毅然道:“为了表示我对隋朝的诚意,我决定把王世充使者和唐使的人头献给隋朝使者。”
…
【历史上,杜伏威还是嫩了一点,钻进了唐朝给他设的高利圈套,他在唐朝的地位甚至超过了齐王,最终暴毙而亡,辅公佑倒是很清醒,但因杜伏威的投降使力量分散,最后也惨败被杀。
另外,给大家提一个有趣的问题,忽然想到的。
《红楼梦》中,林黛玉父亲留下的家产到哪里去了?谁继承了?当时是贾琏去给林黛玉父亲办理后事,贾府中人居然事后谁都不吭声,王熙凤又那么讨好贾母,是不是贾府的水也很深啊!】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六章 战前会议
河内郡河阳县以西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正风驰电掣般地向河阳城疾奔而来,为首大将正是率军驻扎在黎阳的秦琼,他奉杨元庆之命,赶来河阳述职,并商议重要军情。
秦琼收到了杨元庆攻打洛阳的命令,这个命令使他十分振奋,隋军的目标终于转向中原,逐鹿中原,这就是争夺天下开始,使秦琼心中充满了期待。
“秦将军,河阳城到了!”一名亲兵指着远处一座城池喊道。
秦琼点点头,回头喝令道:“加快速度!”
众骑兵加快了马速,马蹄激起滚滚黄尘,向河阳城疾驰而去。
…
河阳城是隋军的驻兵重地,驻守河内郡的三万精兵一大半便驻扎在此处,河阳北城外便是一座巨大的板墙式军营,占地足有数百亩。
此时的河阳城内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这种紧张的气氛来自于数千士兵的进驻,县城内一般只有几百名当值守门的军士。
但随着数千士兵的涌入,大街上随处可见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令县城民众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数千士兵进驻县城是因为楚王杨元庆的到来,杨元庆率领两万军队南下,使河内郡的驻兵已达五万人,加上河东郡两万驻军和黎阳城的三万驻军,使隋军在黄河北线的驻军已达十万人之众。
事实上,在河北战役结束后,隋军便开始向南部署,陆续将八万主力分别部署在河东郡、河内郡和汲郡,大量粮草物资也随之南下。
这是很显然之事,河北战役结束,下一步必然就是逐鹿中原。
河阳县县衙,这里已经被临时辟为总管府军衙,四周站满了数百军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县衙外面的拴马桩上拴着数十匹战马,十几名军官正匆匆走进县衙。
县衙大堂内,县官的座位和两旁的栅栏都已撤下,变成了军机要务的决策之地,在大堂正中间摆放着一架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这是中原沙盘地图。
在沙盘旁,站着十几名军官,在低声议论着,杨元庆则背着手,久久注视着沙盘不语。
情况又有了新的变化,长安的探子发来紧急情报,十万唐军和大量辎重物资正在向上洛郡集结,主将正是秦王李世民。
杨元庆便立刻意识到,这极可能是唐军也要发动对中原的战役了,他们是从西南进攻弘农郡,然后杀至洛阳,如果唐军夺取洛阳,这就意味着唐朝也将参与逐鹿中原。
这是很正常的战略部署,自己夺取了河北,唐军也同样夺取了富庶的荆襄,实力大大加强,如果唐朝也想争天下,那么它必然也会参与逐鹿中原。
在隋唐签订了停战协议中,其中第二条就是唐军不能出潼关,隋军也不会渡河到弘农,也就是说弘农郡沿黄河一线是双方的缓冲地带。
但现在唐军从西南走上洛郡向弘农进军,并没有违反双方的停战协议,而隋军兵压洛阳,也没有渡河在弘农郡登陆的计划,这同样也没有违反双方的停战协议。
可以说进攻洛阳的计划,隋唐双方竟然是不谋而合,那么唐朝有没有和李密达成某种默契,用李密来牵制自己南下,答案显然是肯定的,李渊一定会采用这种策略。
处于自身的利益考虑,李密也会竭力阻止自己南下,那么李密就能容忍唐军东扩?
世上最复杂的就是人心,他杨元庆无法揣摩李密的心思,但从利益上来看,维持现状最符合李密的利益,如果现状不能维持,那么由唐朝占领洛阳,对李密而言应该是利大于弊。
这也是杨元庆拉拢杜伏威的用意,如果李密要来干涉隋军南下,那么杜伏威的作用就是牵制住李密的军队。
“总管,开始吗?”裴青松在旁边小声问道。
杨元庆摇了摇头,“再等等秦将军,他们马上到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将军来了!”有士兵大声禀报,紧接着秦琼快步走进了大堂,歉然笑道:“很抱歉,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他又向杨元庆施一礼,“秦琼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既然秦将军已到,我们开始吧!”
将领们纷纷围拢上来,杨元庆看了众人一眼,这才缓缓道:“先告诉大家一个最新情报,从长安传来消息,十万唐军正向上洛郡集结,大家说说看,唐军的意图是什么?”
站在一旁的李靖微一沉吟,便道:“莫非唐军也是想进攻洛阳?”
众人议论起来,大堂内一片窃窃私语声,杨元庆摆摆手,大堂内又顿时安静下来,杨元庆微微笑道:“我们无法得知唐军的真正意图,不过进攻洛阳的可能性确实最大,我建议我们可以稍微观察一下,如果他们真是进攻洛阳,那么我们就需要调整作战计划。”
秦琼沉声问道:“那卑职的任务是否也要随之调整?”
秦琼的任务是率领军队南下东郡,从侧面向魏军施压,牵制李密军队支援洛阳,三百艘渡河战船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一声令下,三万大军渡河。
杨元庆沉思片刻道:“你的任务也一样调整,等待我的命令。”
“卑职明白了。”
杨元庆又对众人道:“如果唐军真是来进攻洛阳,那么我们的主要敌人就不再是洛阳王世充,而是唐军,这将是一场四方参与的中原大战,如何在这场大战中笑到最后,是我们需要深思熟虑的问题,我这里需要告诉大家,中原的军队并不像河北窦建德那样不堪一击,以窦建德四十万大军,还要向二十万的李密俯首称臣,你们可想到中间的原因?”
一旁徐世绩接口说:“总管的担忧完全正确,李密的瓦岗军最初也是四十万,但经过数年激战,强留弱汰,最终留下来的十几万军队都极为强悍,绝大部分还是从前的隋军,李密又从宇文化及手中俘获了六万骁果军,这是隋军的精锐,大大加强了李密军的战斗力,而且装备精良,这是窦建德的军队远远不能相比,窦建德拥有四十万大军也不得不向李密臣服,这就是根本原因。”
杨元庆点点头,“我们这些年发展很顺利,也很迅速,根本原因是我们没有遇到真正的强敌,无论是刘武周、魏刀儿还是窦建德,他们都是兵力虽多,但战斗力低下,而今后,我们将进入强敌时代,仅仅王世充的七万军队就不容小视,那是从前张须陀的军队和留守洛阳精锐隋军,如果我们再有轻敌之意,那下一个失败的就是我们。”
杨元庆的语气很严厉,他目光凌厉地注视着众将,众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
会后,众人都散去了,李靖对杨元庆笑道:“总管这么夸耀敌军,打压自己,会不会影响到军心?尤其在大战来临之前。”
杨元庆微微叹息一声,“并非是我严厉,现在军队普遍有一种骄慢之心,好像认为隋军是天下第一,其他各个势力都不堪一击,这种骄慢的情绪在迅速蔓延,令我忧心忡忡,李长史,骄兵必败啊!”
说到这里,杨元庆从书箱里取出几份情报,放在桌上道:“这是从李密军队和唐军那里得到的情报,从前我们隋军最大的优势就是夜战,但现在不是了,唐军和李密也都加强了夜战训练,还有唐军的五万玄甲骑兵,也是一支极为精锐之军,是从唐军、西秦降军和西凉降军中抽取精锐组成,还有李密的六万骁果军,敌军的实力并不比我们弱,甚至唐朝的国力还要强于我们,唐军、魏军也同样身经百战,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值得骄慢的本钱?”
“总管说得对,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打天下并不是可以横扫一切,也不可能长胜不败,关键是要对自己有充分的认识,必先知己,方能知彼,不虑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虑全局者不足谋一地,总管的深谋远虑让卑职十分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