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商议立新可汗不过是他拖延时间的手段,他已经在调集军队向牙帐靠拢,一旦他的军队到来,加上延默啜和哈伦两人的协助,他将就将彻底控制乌图部。
至于其他反对他的部落,若还不识相,他就会将这些酋长全部杀死,眼看形势已经渐渐对他有利,却没有想到在这个关键时刻,可敦突然撤离了,带走了数万族人。
乌木扎心中恼火万分,他的五万军队还在百里之外,至少要到明天中午才能赶到,现在能动用的,只有延默啜和哈伦手下的三万余军队。
乌木扎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可敦带走了近四万族人,还有数百万头牛羊,这些都是极为宝贵的资源,如果这些资源被处罗可汗得到,将会对自己极为不利。
这时帐帘一掀,万夫长延默啜大步走了进来,延默啜是乌图手下的三名万夫长之一,同时也是乌木扎的亲家,是第一个被乌木扎拉拢。
“乌木扎叶护,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延默啜长得高大雄壮,声如洪钟,他的声音将大帐内震得嗡嗡直响。
乌木扎霍然转身道:“可敦居然率族人走了,我想把她们追回来,需要你的协助。”
“可是,她们离开,不是正遂你意吗?”
延默啜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把她们追回来,难道你还想立罗吉为可汗?”
“不!”乌木扎摇摇头,“乌图的两个儿子还活在世上,我就寝食难安,古谚说,仅杀死一只雄鹰还不够,还要毁掉它的巢穴和小鹰。”
延默啜冷笑道:“可古谚也说,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吃掉三只羊,乌图刚死,你就要杀他的妻儿,就算我愿意帮你,我的部众也未必答应,就怕到时候部众知道真相后反戈,反而把你我杀了,还有哈伦,他也是这个意思,贪心不足反而会把自己撑死。”
延默啜的反对使乌木扎颓然坐下,半晌道:“好吧!就当是便宜了处罗。”
…
乌图的离奇去世使北方突厥最终分裂,可敦阿努丽率领数万族人南迁,而乌木扎登上了北方可汗之位,但他并没有继承乌图部的强盛,乌图的离奇去世和他的强行登位,遭到了部分部落的强烈反对。
北方突厥的第三大部落江格伦部也率领数万族人向东南迁移,投降了南方处罗可汗,同时乌图外部联盟也开始破裂,黠嘎斯人和思结人都不承认乌木扎的可汗之位,宣布不再支持乌图部。
曾经强大一时的乌图开始四分五裂,而南方处罗可汗,这只曾经无比恭顺、谦卑的草原狼嗅到了对手重伤的血腥之气,开始慢慢露出了他狰狞的狼牙。
…
定襄郡最北面的碛口小城,这里已越过隋突边境,属于突厥的领土,这天上午,三万余隋军骑兵如一片铺天盖地的乌云,出现在碛口以南的草原上。
在队伍最前面,旌旗如云,在一杆赤色大旗之下,杨元庆驻马而立,神情严峻地望着北方。
他已经接到阿木图事先派人赶来求援,北方草原出现了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乌图部瓦解了,草原势力开始失衡,这样必然会导致南突厥的重新崛起。
他的北方又将出现一个强大的草原邻居,虽然他也知道这是迟早会发生的事情,但他不希望现在出现。
所以对他来说,稳住草原局势比什么都重要,而稳住草原局势的关键就是保住乌图余部,将乌图的儿子扶植起来。
杨元庆现在最担心之事,就是南突厥将乌图余部吃掉,那他就再没有机会,这也是他出兵突厥的原因,一方面向突厥施压,另一方面将乌图余部接到定襄郡。
他早已考虑好,将这支南迁的乌图部安置在马邑郡北部的伏乞泊湖畔,那里牧草丰美,草原辽阔,足以让他们生息繁衍,也可以成为隋朝北方的一座屏障。
这时,远方一队斥候骑兵疾速奔回,为首校尉冲到杨元庆面前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已发现乌图部的队伍。”
杨元庆大喜,连忙问:“他们现在在哪里?”
“回禀总管,已到百里之外!”
杨元庆又问:“南突厥可有动静?”
“有!卑职有手下发现了一支数万人的突厥骑兵远远跟随着乌图部,但他们并没有下手。”
杨元庆沉思片刻,很显然,处罗部确实有心吃掉乌图余部,现在还有百里,决不能在最后关头出问题。
想到这,杨元庆当即下令:“全军向北行军,迎接乌图部!”
三万隋军骑兵发动了,浩浩荡荡向北方疾奔而去。
…
草原上,数万突厥牧民赶着一群群牛羊,驾驭着大车,满载着帐篷和财物,缓缓向南而行,队伍延绵十余里,在队伍两边,一队队全副武装的骑兵手执长矛和战刀,警惕地注视四周的情况,保护着自己的家人。
这是阿努丽姐妹率领的数万族人,经过十余天的长途跋涉,渐渐地,他们的队伍即将抵达隋突边境。
但她们并没有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喜悦,相反,她们心中都十分紧张,大概在四天前,他们的骑兵探子发现了处罗部的数万骑兵,就在他们数十里外,像狼群一样地盯着他们,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离隋朝边境越近,她们的担忧就更加强烈,她们都是草原,都了解狼性,狼总是会在最后一刻发动攻击,
这时,阿拉图骑马飞驰而至,他有些紧张道:“可敦,刚刚得到一个不妙的情报。”
“发生了什么事?”阿努丽声音都颤抖起来。
“我们发现跟随我们的处罗部开始分开了,他们分兵两路,一路跟随我们,另一路开始和我们平行而走。”
“他们是要包围我们吗?”阿思朵先反应过来,前后夹击,这就是狼群最后对猎物下手的方式。
阿拉图默默点了点头,恐怕就是这么回事,一战恶战将不可避免。
“快看,骑兵!”
忽然有人直指前方大喊起来,众人一起向南方望去,只见一条黑线出现在十余里外,这是一支军队到了。
“阿拉图将军,这是处罗部吗?”阿努丽几乎要绝望了。
“不!他们不可能这么快。”
阿拉图眼睛开始亮了起来,“这或许是来接应我们的隋军到了。”
随着前方的军队越来越近,大家都看清楚了,果然数万隋军到了,队伍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阿思朵的眼睛里充满了紧张和期待,她也看见了,在队伍的最前面,那名金盔铁甲的隋军大将,正是分别了两年的丈夫。
这时,杨元庆翻身下马,远远向她伸出了双臂,春天般的笑容仿佛将冰雪融化了。
阿思朵心中狂喜,她翻身下马,像天鹅一般冲向自己的爱人,她一头扑进了杨元庆的怀中,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草原上再次响起了一片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
十几里外,追踪的处罗部骑兵停止了前行,他们已得到情报,前方出现了数万隋军骑兵。
处罗可汗神情严肃,其实他对吞并乌图余部也处于一种犹豫之中,他担心这样会触怒隋军,所以他迟迟不敢发动,一直等到进入隋突边境,如果隋军还不出现,那就表明隋军并不重视这支南迁的乌图部,那他就会毫不犹豫吞并这支部族。
但现在隋军出现了,而且是杨元庆亲自率领数万骑兵前来迎接,处罗可汗不得不收回自己的爪子。
看来乌图残部是吃不到嘴了,但他并不甘心,他要调头去吞并另一只肥羊,已经变得弱小的乌木扎部。
他一挥手,“走!”
数万突厥骑兵跟着他掉转马头,向遥远的北方疾奔而去,片刻,草原上又变得一片安宁。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一章 异床同梦
长安太极宫武德殿,一场极其重要政事堂会议刚刚结束,这次会议上唐王朝正式做出了夺取洛阳的决定,这也是天下大势的必然。
中原乃四战之地,唐朝欲争天下,就不可能回避中原,隋朝已经夺取河北,下一步必然是夺取中原,与其从实力强劲的隋朝手中争夺中原,还不如主动出兵,抢在隋朝之前拿下洛阳。
这也是本次军国会议上,所有重臣达成一致共识的原因,得中原者得天下,不能被动地等待隋军先下手。
李渊从大殿回到了御书房,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秦王李世民,以及刚升为内史侍郎的封德彝,封德彝是半个月前来长安投靠李渊,用他的话说,不愿辱身事贼,愿为新朝效力。
李渊和封德彝从前的关系就很不错,加上封德彝号称隋朝第一御笔,有着极其丰富的执笔圣旨经验,所以他的到来深得李渊器重,封为内史侍郎,和几名内史舍人一起,主管圣旨草拟。
今天之所以把封德彝也叫来御书房,是因为李渊有些话要问他。
走进御书房,李世民上前躬身对李渊道:“父皇,这次攻打洛阳,隋军出兵南下的可能性极大,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隋唐争夺中原的大战,这场战役我们须做好充足准备,不仅在军事和后勤上,还有战略同盟,儿臣建议,既然政事堂会议已做出决定,那就尽快和李密结盟。”
李渊点了点头,“这个朕也明白,要夺取洛阳,和李密结盟也是必然,但这也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李密未必肯接受我们的意愿,按照我们的想法行事。”
“父皇,这不是李密想不想的问题,而是他必须考虑自己的生存,若隋军拿下洛阳,李密就会面临隋军的包围,下一个就是他,就算是为自己考虑,他也要和我们结盟,联合对付隋军南下,相信李密应该有这个明悟,儿臣对唐魏结盟很有信心。”
旁边的封德彝毫不吝啬赞美之言,“秦王殿下见识高明,李密确实不止一次说过,杨元庆是他头号大敌。他之所以容忍窦建德灭掉徐元朗,很大程度上就是了防御杨元庆南下,如果唐朝愿意和他结盟,共同对付隋军,他一定是求之不得,秦王殿下寥寥数语,便将李密说透了。”
李渊之所以把封德彝找来,就是想向他了解李密,以及考虑怎么和李密结盟,李渊略略沉思,又问他,“朕想问封侍郎,那如果唐军攻打洛阳,李密会是什么态度?”
“陛下,这个问题确实不好回答,据臣所知,李密对王世充占领洛口城始终耿耿于怀,他是想灭掉王世充,夺回洛阳作为都城,但现在他却又迁都陈留,放弃了荥阳,说明他已经不想再打洛阳,除非天赐良机,虎牢关忽然被他夺取,那么他会卷土重来,其实在夺取洛阳的态度上,李密比较矛盾,主要受他手下两派势力所影响。”
李渊颇有兴趣,连忙问:“哪两派势力?”
封德彝捋须微笑道:“李密的两派势力,一派以单雄信和房玄藻为首,也就是以前的瓦岗派,他们不愿意攻打洛阳,而主张迁都陈留县,而另一派是以王伯当和邴元真为首,由于王伯当丢失了洛口城,他极力主张攻打虎牢关,夺回洛口城,他们则反对迁都陈留。”
李世民对封德彝印象很好,封德彝从骨子里奉承他,使李世民感到封德彝有心和自己结交,而且封德彝地位重要,李世民也觉得他对自己很重要。
李世民在一旁笑问道:“这样说起来,应该是单雄信一派占据了上风吧!”
“确实如此,主要是李密需要在去除瓦岗军字号上得到单雄信的支持,去除瓦岗军很凶险,稍不留神就会造成李密军的分裂,正是因为得到单雄信的全力支持,李密才度过了改国号这个难关,所以在是否打洛阳这个大问题上,李密也接受了单雄信一派的建议,放弃荥阳,迁都到了陈留。”
李渊听懂了封德彝的分析,点了点头道:“朕明白封爱卿的意思了,要先和单雄信及房玄藻沟通,然后再和李密谈,这样结盟就万无一失,是这样吗?”
封德彝却摇了摇头,“陛下,其实若想对付杨元庆,其实还是要和邴元真谈,他和杨元庆有杀师之仇,而且此人极贪贿赂,很容易收买,只要收买了他,莫说让李密对付杨元庆,就算将来对付李密时,他也会成为内应。”
李渊微微叹息一声,“朕得爱卿,俨如多得一只眼也!”
他立刻对李世民道:“朕会立刻派使者前去和李密商谈,你可命唐风先一步收买邴元真,只要能收买他,绝不吝啬厚币。”
“儿臣明白了,立刻去办!”
…
就在唐朝政事堂决定发动洛阳战役的同时,太原紫微阁也在举行一次重要的军政会议。
杨元庆刚从马邑郡返回,他已将乌图余部安排到伏乞泊一带,并用粮食、布匹换取他们的牛羊,给他们送去了盐和茶叶,以支持他们安定下来。
紫微阁内,十几名重臣会聚一堂,在众人座位中间则摆放着一架巨大的沙盘,沙盘是河南道十二郡的地图,杨元庆站在沙盘前,对众人缓缓道:“各位大臣,现在安定了河北,突厥也暂时无暇难顾,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应该是考虑争夺中原。”
他取过长木杆指向沙盘道:“在中原三大势力中,以李密为最强,以窦建德为最弱,但窦建德实际上和李密是一体,所以王世充反而是三者中的孤立,更重要是,从战略说,拿下洛阳,就阻断了唐朝东图中原的道路,使它难以向东发展。”
五名相国中的杜如晦接口道:“可是殿下想过没有,拿下洛阳,就等于身处李渊和李密之间,若他们二者结盟,我们极易受到腹背夹击,很难在洛阳立足。”
“杜相国的想法很正确,却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为了牵制住李密,我们不妨考虑和江淮杜伏威结盟,让杜伏威从南面牵制李密,分散李密的兵力,这样就算我们拿下洛阳,李密也不可能倾力协助唐朝,事实上,我已经派使者前去杜伏威接触了,很快就会有结果。”
这时,崔君素问道:“可我们现在和王世充尚有盟约,如果这时候去攻打他,会让天下人怎么看?”
“盟约?”
杨元庆不屑地冷笑道:“我们和王世充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书面的盟约,当时为了对付唐朝攻打弘农郡,才和他达成一个互助的口头协议,而且说得明白了一点,是我杨元庆个人和王世充达成的协议,和朝廷无关,朝廷完全可以不承认这个协议存在,更重要是,我们有充分和他开战的理由。”
“殿下是指王世充篡位之事吗?”崔君素听懂了楚王所指。
杨元庆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我们和洛阳的朝廷是同枝,一旦王世充篡逆,他推倒的便是隋朝,如果我们无动于衷,这才会使天下人诟病,所以积极战备,耐心等候机会,才是我们需要做的事情,我希望朝廷能够全力支持军队南攻洛阳。”
…
自从夺取洛口城,得到了大量粮食后,洛阳的粮荒终于得以解除,随着粮食充裕,物价迅速平息,治安也逐渐好转,王世充采取一系列有力的措施,使人心安定,王世充本人也极大获取了民心。
‘洛阳人只知世充而不知皇泰,士庶良贱叩拜世充车驾,口呼万岁者不绝于路,天有异象出,彩气瑞兆,龟献图腾,时有耳闻。’
这是一名读书人的笔记,真实地记录了洛阳王世充即将登基的先兆。
事实上,王世充已经等不及了,他之所以在发动兵变后没有立刻登基,就是为了获取民众的支持,赢得民心,经过近半年的治理,民心已经渐渐开始转向他王世充。
此时的王世充已经等得急不可耐了。
上午,皇泰帝杨侗还和平时一样,坐在桌前读书,他已经没有任何实权,只是一个傀儡,所有大权都被郑王王世充独揽。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宦官的声音,“圣上正在读书,你们来这么多人做什么?”
“我们有重要大事要禀告圣上,你快闪开!”
随即门开了,走进来十几名大臣,为首是段达和云定兴,他们走到杨侗面前跪了下来,杨侗眉头一皱,“各位爱卿,有什么重要之事吗?”
十几名大臣对望一眼,云定兴沉声道:“各种瑞兆已现。这是上天降下的旨意,今郑王功高德重,当以为天子,以应天意,希望陛下能遵从唐尧和虞舜的做法,将帝位禅让郑王。”
“什么!”
杨侗勃然变色,心中大怒,斥责他们道:“天下,是高祖的天下,如果隋云未亡,这种话就是大逆不道,如果真是上天之意,那也用不着什么禅让,你们直接拥他上位就是了,你们都是隋臣,久负隋恩,今天你们竟能说出这种无父无君之话,你们还有脸在朕面前出现吗?”
皇泰帝神情严峻,在场所有人都流下了冷汗,这时,有人高喝一声,“郑王殿下驾到!”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章 世充登基
大群披甲士簇拥着王世充冲进了皇泰帝书房,王世充身着金盔金甲,腰佩利刃,杀气腾腾,他心里很清楚,杨侗绝不会轻易答应退位,杨侗刚才的怒斥,他在门外也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
王世充一声厉喝,走上前凶狠地瞪着杨侗,“众大臣金玉之言,陛下为何听不进去?”
小小的书房里挤满了披甲武士,个个体格健壮,满脸横肉,就像一群狰狞凶残的恶虎,旁边还站着十几条穿着文袍的毒蛇,恶虎和毒蛇将杨侗瘦小的身躯团团包围。
杨侗毫不畏惧,昂首道:“朕是大隋皇室子孙,郑王欲取隋朝江山,直接杀了朕就是了,何必要什么假惺惺禅让,徒令天下人耻笑,司马昭自以为是,留下千载骂名,难道郑王也想效仿司马昭,留下一个王世充之心吗?”
杨侗不卑不亢,带着讥讽,令王世充下不来台,王世充恨得眼睛都快瞪出血来,忽然,他怒气消弭,脸上堆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他的声音也变得柔和,“陛下,今日海内尚未安定,需要立年长一些的人做君主,以便统一天下,待天下安定,一定会恢复您的帝位,我王世充在此发誓!”
王世充抽出一支箭,猛地一折两段,冷然道:“我王世充若违誓言,有如此箭!”
如果是在半年前,杨侗或许会被他的话所迷惑,但现在杨侗早已看透了他的虚伪,就算他用亲爹亲娘来发誓,也不会信他,天下改姓为郑,还能再改回隋吗?
杨侗不屑一顾,“哼!郑王就免了吧!既然郑王想当皇帝,就去当好了,何必要糟蹋一支好箭,留下它还能给将士们杀逆贼。”
“你!”
王世充勃然大怒,他猛地抽出战刀,“你不怕我一刀宰了你吗?”
后面甲士也一起抽出了战刀,刀光闪闪,寒气逼人,吓得十几名大臣都变了脸色,杨侗却微微一笑,盘腿坐下,眼睛一闭,伸长了脖子。
王世充目光死死地盯着杨侗,恨得几乎将他一口吞掉,这时,云定兴上前打圆场,劝王世充道:“郑王殿下,臣再劝劝圣上,殿下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一边说,他一边向王世充使了个眼色,王世充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向屋外走去,霎时间,房间里的披甲士都走得干干净净。
云定兴干笑一声,“陛下先休息吧!明天臣再和陛下好好谈一谈。”
杨侗冷冷道:“你就别做清秋大梦了,朕除了一死,没什么好谈。”
云定兴尴尬万分,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无奈地转身出去了,一行人走出含凉殿,一名侍卫奔上前对云定兴道:“云相国,郑王殿下请你去一趟!”
云定兴点点头,快步向王世充的官房走去。
…
官房内,王世充刚刚回来,喝了一口茶,便和等在这里的侄子王仁则及兄长王世恽商议军情。
自从河北战事结束后,王世充和其他中原两大势力一样,都极为担心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对准自己。
尽管王世充和杨元庆有过愉快的合作,但王世充心里明白,他和杨元庆的合作已经过去,彼此各为利益,不会讲什么旧情,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隋军先打李密。
“叔父,现在我们的问题就是军队太少,只有七万军队,又要防御李密,还部署在黄河边防隋,还要防御唐朝,捉肘见襟啊!”
王仁则不管政务,他只管军事,现在军队不足,让他处处受压,早憋了一肚子气,今天叔父若不肯募兵,他也撂担子不干了。
旁边王世恽劝道:“仁则,你也不是孩子了,现在我们只有洛阳和弘农两地,能养七万军队已是不易,不要再为难你三叔了。”
王世充也是带兵大将,当然知道兵力不足的痛苦,他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我会放在心上,等帝位坐稳了,我会在洛阳和弘农募兵,一定会让军力到十万。”
王仁则大喜,笑道:“三叔的承诺,侄儿可记住了!”
王世充呵呵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给为叔练兵,把七万人都练成精兵,我会赏你一个赵王当当!”
“多谢三叔。”
王仁则行一礼,告退下去了,这时,王世恽关切地问:“三弟,今天进宫谈得怎么样?”
想到杨侗,王世充心中顿时一股怒火燃起,恨恨骂道:“那个小兔崽子软硬不吃,真他娘的想一刀宰了他,还憋了一股子火回来。”
王世恽眉头一皱,“那索性就杀了他直接登基,还要禅让这么麻烦做什么?”
王世充叹了口气,“主要是怕百官不肯啊!否则我怕什么?而且,我答应过杨元庆,把杨侗给他,还真不能杀此人。”
“三弟还在意那件事吗?都已经快翻脸了,还管这个承诺做什么?”
王世充无奈地苦笑了一声,“就算翻脸也得给,狡兔须留三窟啊!说不定将来有一天,就因为这件事,我们王家还能留下一脉香烟。”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启禀王爷,云相国来了。”
“让他进来!”
侍卫的禀报将王世充的思路又拉回到禅让之事上来,片刻,云定兴匆匆走了进来,躬身施礼:“下官参见郑王殿下!”
王世充立刻问云定兴:“他现在什么态度?”
“启禀殿下,还是一样,软硬不吃。”
王世充大怒,“你不是说能劝服他吗?给我使眼色,让我出去,你是什么意思?”
云定兴慌忙道:“殿下息怒,下官的意思是说可以用计谋,他答不答应,其实都一样。”
“计谋?”
王世充眼睛眯了起来,“此话怎么说?”
“殿下不就要是禅让诏书吗?我们模仿他的字迹写一道诏书,甚至让内史舍人直接写一道诏书,盖上玉玺,他同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把他囚禁起来,百官也不见不到他。”
“说得好!”旁边王世恽赞道。
王世充眉头微微一皱,“那禅让时怎么办?需要他出面的。”
云定兴微微笑了起来,“那更简单了,我们把禅让坛筑高一点,百官们站远一点,然后找一个面目和他依稀相仿的少年,穿上龙袍,再用罗盖遮一遮…”
不等云定兴说完,连王世充也赞了起来,“果然妙极!”
云定兴工于奇巧之术,心思也极为慎密,他又道:“还有,殿下要做得像一点,要三次上表辞让,然后再矫诏敦促百官劝进,只要皇泰帝不露面,一切都要做得像真的一样。”
王世充极为满意,他拍了拍云定兴的肩膀,“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了,做得好,我让你做百官之首,任尚书左仆射!”
云定兴欢喜异常,连忙跪下道:“臣谢主隆恩!”
王世充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得意。
…
在一系列眼花缭乱地表演后,‘皇泰帝’正式将天下禅让给了王世充,王世充用全套皇帝车驾进入宫城,即皇帝位,随即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开明。
而皇泰帝杨侗则在宫中出家为僧,法号悯然,数日后,王世充命人驾一叶小舟,将僧人悯然秘密送去了太原。
…
陈留县位于今天的开封以南,属于梁郡管辖,它紧靠通济渠,河网纵横,交通便利,隋王朝在这里修建了货运中转站,筑有上百座大仓库,不仅具有交通和物资储运上的便利,而且四周沃野千里,它所在的梁郡同时也是河南道十二郡中人口最为密集的一郡。
正是这些种种优势,使得李密决定将新都城安置在陈留县。
此时李密已经成功地去瓦岗化,随着他正式将国号改为魏,瓦岗军便彻底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但李密此时手中也不再有四十万雄兵的辉煌,他的兵力只有二十万,不过他俘获了宇文化及的近六万精兵,使他拥有一支人数达十二万的精锐之军。
正是有这样一支精锐之军,所以李密并不是很惧怕隋军,也不畏惧唐军,他自诩为第三势力,足以和隋唐两军。
晚上,魏王府外书房内,李密背着手站在一幅地图前,眯眼凝视着地图,而在他身后,内史令邴元真正在劝说他和唐军结盟。
“王爷应该知道,我们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隋朝杨元庆,而不是唐朝李渊,唐朝还可以往南方发展,灭掉萧铣和林士弘,再继续向南向东扩张,可以和我们和睦相处,但隋朝不一样,它只能向南,我们就是隋朝必然面对的敌人,联唐抗隋符合我们的根本利益。”
邴元真这么卖力地劝说李密,是唐朝三千两黄金刺激的必然结果,同时也是他骨子里对杨元庆的惧怕。
当年大海寺之战,便是他协助李密一手策划,导致张须陀自尽而亡,也使他和杨元庆之间结下了不解之仇。
邴元真心里很明白,他又含蓄地提醒李密,“王爷应该还记得张须陀吧!秦琼、罗士信、牛进达和贾润甫这些张须陀的旧将都得到了重用,还有杨元庆是张须陀之徒,具说他们情同父子,王爷认为和杨元庆可有和解的可能?”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章 唐魏结盟
唐朝的使者是黄门侍郎温大雅,他在抵达陈留县三天后才得到了李密的接见。
陈留宫勤政阁,这是李密处理公务的官房,温大雅在几名侍卫的引领下,走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李密官房的大门前。
“启禀王爷,唐使带到!”
“请他进来。”
大门开了,温大雅安昂首走进了房间,房间内宽敞而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正中间坐着身着紫龙袍,头戴三梁冠的魏王李密,左右各坐了一名大臣,李密对面放着一张坐榻,显然是留给他的。
此时温大雅却注意到,靠窗户摆放着一张宽两丈,长三丈的巨大沙盘,自从杨元庆率先使用沙盘后,其他各大势力都跟着效仿,李渊的御书房内也放着一张涵盖整个中原的巨大沙盘。
温大雅收拢心神,快步上前向李密行一礼,“大唐皇帝陛下特使温大雅参见魏王!”
“原来是温侍郎,请免礼!”
李密的文学修养极好,本人又是出身关陇贵族,这便使他的排场和礼仪都还像模像样,颇有一点正式王朝的气势,李密自我感觉也良好,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一座像样的都城,像太原或者长安那样的大都城替他撑起门面。
李密又微微一笑,摆手道:“温侍郎请坐。”
“多谢殿下!”
温大雅坐了下来,李密又笑着给他介绍旁边两名高官,“这两位是尚书右仆射房玄藻和内史令邴元真,都是大魏王朝的重臣,温侍郎想必也听说过。”
温大雅当然知道,李密虽然从宇文化及手中接纳了一帮隋臣,像裴蕴、虞世卿等人,不过是充充门面,而大权实际上还掌握在他从前的心腹幕僚手中,就像眼前这两位,这也是封德彝从李密处逃回来的主要原因。
“原来是两位重臣,大雅久仰了。”
三人各自见礼,当温大雅和邴元真行礼时,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有一些事情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房玄藻却像老僧坐定一样,眼睛半闭,仿佛什么都和他和他无关,温大雅的见礼他也爱理不理,显得十分傲慢。
这倒不是文人相轻,而是房玄藻反对和唐朝结盟,他不希望李密卷进隋唐相争中去,他看得很透,唐朝明显就是在利用魏朝,房玄藻坚决反对,但李密却很热衷,令他无可奈何。
温大雅在房玄藻处碰了个冷脸,有些尴尬,只得笑了笑,对李密道:“鄙人前天已上呈了我朝陛下写给殿下的亲笔信,想必殿下应该已经看过,不知殿下是否愿意接受我朝陛下的建议。”
李密淡淡一笑,“我确实已经看过唐朝皇帝的亲笔信,也充分考虑了他的建议,从原则上,我可以接受他的方案,只是一些细节上需要再商讨一下,不知温侍郎能否能做主?”
温大雅略略一怔,连忙欠身道:“如果改变不大,我可以做主!”
“改变倒是不大,不过我想追加一些小条件。”
温大雅听说李密想追加条件,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尽管他临行前唐廷已经考虑到李密可能会提出条件,但朝廷准备让步的地方并不大,其中圣上明确表示,土地和人口坚决不让步。
温大雅实际上可以做主的余地并不大,但他沉住气道:“不知殿下想要什么条件?”
“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需要唐朝提供给我三十万石粮食,以作为军需之用。”
听到对方要三十万石粮食,温大雅一颗心略略放下,荆襄那边粮草充足,三十万石粮食拿得出,这个条件他可以答应。
不过他不能一口答应,让李密觉得太容易了,温大雅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沉吟一下又问:“不知魏王殿下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至于第二个条件嘛!”
李密拖长了音调,语气变得冰冷起来,“我要一个人头,封德彝的人头,作为结盟条件。”
温大雅吓了一跳,第一个条件还是他装模作样,但第二个条件他就真的不能接受了,怎么可能!封德彝现已是唐朝的内史侍郎,已是显耀高官,唐朝怎么可能再把他的人头交给李密,否则,以后谁还敢投靠唐朝。
“第二个条件有点强人所难,请魏王三思。”温大雅委婉地拒绝了李密的第二个条件。
“这样我就很遗憾了,我本想和唐朝结盟,可惜啊!”李密摇了摇头,言语中充满了遗憾之情。
“殿下,可否换一个条件,将心比心,如果唐朝提这样的条件,殿下能接受吗?”
李密仰头想了片刻,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既然是强人所难,那我只好换一个条件了,好吧!我不勉强唐朝,我就换一个条件,我要十万匹绢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