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禀殿下,罗士信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杨元庆的语气似乎有些不悦。
罗士信心中一阵紧张,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推开门走了进去,房间里,杨元庆坐在桌案后,脸色阴沉,在旁边站着一脸坏笑的程咬金,罗士信大脑里轰地一下,他知道是什么事了?
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单膝跪下施礼,“卑职罗士信,参加总管!”
杨元庆冷冷瞥了他一眼道:“罗将军,你可知罪?”
罗士信一怔,半晌方说:“卑职…不知。”
“哼!上一次你纵敌,我轻饶了你,没想到你并没有吸取教训,居然又再次纵敌。”
杨元庆重重一拍桌子,“你好大的胆子!”
罗士信头皮一阵发麻,他慢慢低下头,“卑职知罪!”
“来人!”
杨元庆一声怒喝,门外走进来几名亲兵,他一指罗士信,“给我推出去,斩!”
亲兵们都愣住了,程咬金吓得尿都快出来了,他来告状可不是想要罗士信的命,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总管,饶…饶了士信吧!”
亲兵们也跟着跪下,“总管,饶了罗将军吧!”
罗士信低下头,浑身轻微颤抖,他当然知道师兄并不是想真的杀他,而是自己的所作所为触怒了师兄,他不敢狡辩,低声道:“师兄,我知错了!”
杨元庆心中也极为恼火,一大早他便接到程咬金的小报告,昨天窦线娘千里迢迢来找罗士信,却被他极为冷漠地训斥一番,将人气跑了,此时杨元庆恨得就想一脚踢翻他。
“都起来吧!”
程咬金这才知道,总管并不是真想杀罗士信,只是吓唬他,程咬金心中暗骂自己一声,站了起来,陪笑道:“总管,不如让士信把人找回来。”
杨元庆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你多什么嘴?”
程咬金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一句话,此时罗士信也站起身,垂手站在一旁,杨元庆又看了他一眼,见他眼睛里布了几根血丝,估计昨晚一夜未睡,这个浑球,自作自受。
杨元庆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一点,缓缓问他:“你为何要拒绝?”
罗士信咬一下嘴唇,低声道:“她是窦建德的侄女,卑职若与她有什么瓜葛,总觉对不起战死的弟兄。”
“好一个清高不凡的大隋将军!”
杨元庆怒极反笑道:“照你这个想法,杨师道就该去上吊了,他的兄长可是唐朝尚书,我也杨元庆也该跳河了,杨峻、杨嵘两人还在唐朝东宫为官,还有,战死的弟兄们也不是为你罗士信去打仗,你自作多情什么?”
杨元庆一连串的怒斥骂得罗士信抬不起头,杨元庆又重重哼了一声,“亏你还枉称大丈夫,其实你心胸狭窄,自命清高罢了,你连一个女人都容不下,你心里还能容得下谁?”
罗士信被骂得满脸通红,又再次跪下,杨元庆给程咬金使了个眼色,程咬金顿时醒悟,立刻拉着几个亲兵出去,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杨元庆和罗士信两人,杨元庆从桌案内取出一份情报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历城县发生了什么事?”
罗士信拾起情报看了看,杨元庆在一旁冷冷道:“窦建德要和刘黑闼联姻,结果线娘跑掉,刘黑闼一怒之下和窦建德翻脸,两人关系变得恶劣,线娘已经无处可去,千里迢迢跑来投靠你,你却把人家赶跑,你自己摸着良心说吧!”
罗士信这才知道线娘是逃婚来找他,他心中极为悔恨,就恨不得把自己杀了,“我去…找她回来!”
杨元庆点了点,“这才像个样子,我只送你一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你去吧!”
罗士信转身慢慢离去了,这时,程咬金又走了进来,“总管,还有什么事要吩咐卑职?”
杨元庆想了想道:“你帮他一起找,我准你动五百军士协助寻找,我估计窦线娘一时还不会离开太原,把这件事办好了,我自会有赏。”
程咬金眼珠一转,深施一礼道:“卑职和罗士信情同兄弟,这是为情义而为,份内之事,不敢要总管赏。”
“说得不错!”
杨元庆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个程咬金虽然一张臭嘴惹人恨,又贪财好色,不过在关键时刻,他表现得还是不错,这时杨元庆又想起一事,问他:“你妻子什么时候生产?”
“快了吧!产婆说十天之内,而且几个产婆都说有五成的把握是小子,总管能否给小咬金赐名?”
‘五成的把握’,杨元庆哑然失笑,当真有趣。
“若生的是女儿呢?”
“女儿也是宝贝,娘子说,会请王妃赐名。”
杨元庆想了想,便道:“这是你的第一个孩子,若是儿子,可取名为程元嗣,乳名就叫铁牛,如何?”
程咬金大喜,总管赐名,他儿子的前途也就有了,连忙深深行一礼,“多谢总管赐名,托总管福,我一定要让娘子生头铁牛出来。”

程咬金也退了下去,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杨元庆负手站在地图前,他在考虑下一步的行动,虽然眼看夏收在即,此时并不是大战的时候,但他须做好准备,提前布局。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禀报,“殿下,萧郎中来了。”
杨元庆点点头,“让他进来!”
门开了,礼部郎中萧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一礼,“萧琎参见殿下!”
杨元庆微微一笑,“现在在礼部那边,还能适应吗?”
“回禀殿下,下官能适应。”
杨元庆笑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打算在礼部做下去吧!”
萧琎脸一红,他当然不想在礼部做,只是让他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在礼部不适应吗?
“下官不管在哪里做,总是须尽心竭力把事情做好,以尽人臣之道。”
这当然是一种官场套话,杨元庆听得出,但官场套话并不是不好,很多时候官场套话是很有必要,就这像外交辞令一样,尽管说得没有一点意义,但它是一种润滑剂,没有润滑剂,矛盾就会百倍而生。
但如果非要把官道套话或者外交辞令当真,那只能说明当事人幼稚,不谙权力场之道,权力场的真相永远只是用眼睛看来,用头脑思考得来,而不是用耳朵听来。
所以萧琎对礼部是否满意,不在他怎么说,而在于杨元庆怎么做,同样是礼部,从记室参军调去做礼部郎中,没有谁会满意,但从记室参军调去做礼部尚书,那就不一样了。
杨元庆心知肚明,他当然不会亏待萧琎,只是有些事要做得圆一点,不能轮廓太重,这毕竟是朝廷,他杨元庆的一举一动都被人注意,不能像过家家一样,今天把萧琎贬下去,明天又把他提拔起来。
明白真相的相国们或许不在意,但不明白真相的广大中低层官员就会不满,会认为这没有章法,认为他杨元庆处事不公,可他又总不能把真相公布于众吧!
这就需要一点政治智慧,需要用一种圆滑的手段妥善处理萧琎的职务。
“嗯!我打算让你出使一趟江淮,替我做一件大事。”
“请殿下吩咐!”
“你去一趟杜伏威处,务必让他接受隋朝的册封,和隋军结为联盟。”

程咬金兴冲冲地走出了晋阳宫,他要赶回家好好听一听娘子的肚子,里面到底是头小铁牛还是头小母牛。
刚出晋阳宫,却见罗士信在门口等着他,他头皮一阵发麻,他知道罗士信是要找他帮忙,可是窦线娘跑哪里去了,他又怎么知道?
无奈,程咬金只得磨磨蹭蹭上前,“士信老弟,你怎么还不着急,还在这里耽误时间吗?”
罗士信叹了口气,“人海茫茫,让我去哪里找她?四哥,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这个…我先回家有点事,等会儿再帮你想办法。”
罗士信哪里肯让他走,一把揪住他衣襟,怒道:“你在总管面前告我的黑状,我不怪你,你昨天捡走了百两黄金,我也算了,但你得替我做事,否则我跟你一起回家,把你的老底全部抖出来。”
“哎呀呀!你这话就不够意思了,伤感情啊!”
程咬金的武艺远不如罗士信,被他揪住衣襟,几乎两脚离地,无可奈何只得道:“有你这种兄弟算我老程倒八辈子霉了,好吧!我们去找马绍。”
罗士信一愣,“找马绍做什么?”
“你这个笨蛋!”
程咬金骂道:“要想知道线娘还在不在城内,不找马绍找谁?”

半个时辰后,太原南晋门前,九门将军马绍在大声追问昨天下午和晚上当值的守门士兵。
“一个穿着黑衫黑裙的年轻女子,背弓箭、佩横刀,头戴白色帷帽,骑一匹红色胭脂马,应该是很引入注目,你们注意到没有?”
几名士兵高声答道,“回禀将军,昨天上午看见这个女子了,在王妃之后进城。”
“那后来呢?有没有出城?”罗士信忍不住问道。
“没有看见她出城,肯定没有看见。”

东汾城门处,有人同样在问守门士兵:“一个穿着黑衫黑裙的年轻女子,背弓箭、佩横刀,头戴白色帷帽,骑一匹红色胭脂马…”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章 心结难解
楚王府的东院一半是亲兵们的宿地,另一半则是客房,客房由五六座小院子组成,其中的一间院子里,窦线娘正在练刀,寒光闪闪,刀锋犀利,一套刀法使得简洁而又行云流水。
窦线娘心中虽不再像昨天那样悲愤,但她心中依然郁郁不乐,一想到那个负心人,她心中就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愤恨,就仿佛罗士信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其实这就是人心的微妙之处,仔细想一想,罗士信不过在战场上被她射了一箭,然后将她生擒后又放了她,还给了她一百两金子,仅此而已,严格说起来还对她有恩。
可是在这种男女之情上,没有什么对与错,没有什么理智,没有道理,反正罗士信不解风情,不给面子,那就是十恶不赦了,至少在窦线娘心中是这样。
窦线娘手中横刀向四面八方劈去,满腔的悲愤都融于刀法之中,若罗士信在她面前,就仿佛就会被劈得七零八落,当然,如果真在她面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刀法!”院门口传来一声赞许,随即是一阵鼓掌声。
窦线娘将刀势一收,只见美貌明艳的张侧妃出现在院门口,连忙上前施礼,“参见侧妃!”
“出尘,她就是线娘吗?”旁边另一个轻柔的声音问道。
窦线娘这才发现张侧妃身后跟着大群丫鬟和女护卫,中间簇拥着另一名贵夫人,衣着简朴,没有罗绮之衣,但她身上那种温婉高雅,那种从容不迫,那种清丽大气,却是窦线娘从未见过。
她顿时呆了一下,出尘笑道:“她就是窦线娘!”
随即又向窦线娘介绍,“这就是裴王妃,你应该听说过吧!”
楚王妃之名窦线娘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原来这个贵夫人就是以贤良宽容而闻名天下的裴王妃,她慌忙盈盈施一礼,“民女线娘,参见王妃娘娘。”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昨天上午还在城门处见到你,就在想,这是哪位侠女?没想到竟然是线娘,你和罗士信将军之事,我也听说了。”
窦线娘脸一红,她和罗士信什么事?她很想知道。
“我们坐下说话吧!”
裴敏秋随即吩咐丫鬟们,“去搬一张坐榻来,放在那棵石榴树下。”
院子里,一株石榴花开正艳,绚丽吐芳,裴敏秋很喜欢眼前这个线娘,她羞红的脸,青春勃勃,一身大红榴裙,不就是一朵艳丽的石榴花吗?
几名健妇飞奔而去,片刻抬来两张坐榻,在石榴花下摆放,三人坐了下来,丫鬟们又上了茶,窦线娘端着茶杯有些歉然道:“很是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敏秋嫣然一笑,“你是出尘的客人,没有给我添什么麻烦,而且,说不定将来你会是我们家里的常客。”
她又问出尘,“元庆知道她在我们府上吗?”
出尘摇摇头,“我暂时没告诉他。”
敏秋又笑了笑,对窦线娘道:“楚王曾托我给罗士信将军做媒,当初,我帮他找了一门亲事,女方条件各方面很不错,不料罗将军一口回绝,我就觉得奇怪,难道他还不肯成婚?后来楚王告诉我们,他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女敌将,在战场上射他一箭,心中念念不忘,这个女敌将就叫窦线娘。”
窦线娘羞得低下了头,心怦怦乱跳,却涌起一股甜意,半晌她才低声道:“那他为何还这样对我?”
“罗将军是楚王的师弟,不仅是个倔牛脾气,而且非常古板,有一次楚王出征河内,让他带封家信和一点东西回来,他就站在王府门口,死活不肯进门一步,我们也拿他没有办法,你若知道他是这么个脾气,你就不会太在意他了说什么。”
旁边出尘也笑道:“刚刚管家回来禀报,说有人在城门到处打听,一个穿黑衫黑裙、带刀背弓的女子,估计是罗将军心中后悔了,线娘,这件事你别急,好好给他一个教训,让他改一改那个臭脾气。”
窦线娘心中十分感激,但她却无法用言语表达她内心的情感,只得咬了一下嘴唇,低声道:“王妃和侧妃之恩,线娘会铭记于心。”
裴敏秋笑而不言,她不是一个喜欢管闲事的人,而且她的王妃身份也注定她不能随意干涉别人的私事。
如果说出尘是出于一种对往昔的怀念而帮助窦线娘,那裴敏秋则考虑得更加现实,她其实是在帮助丈夫,她知道丈夫对罗士信极为重视,如果能促成这门婚姻,不仅窦线娘会感激自己,而且罗士信也会更加忠诚于丈夫,这是一种感情上的投资。
作为一个王妃,她不能只考虑儿女情长。

午饭后,裴敏秋正在内侧堂里和出尘商量着夏天避暑之事,她喝了一口茶笑道:“那个栖凤山庄我去看过了,真的是好地方,山水秀丽,还有清泉瀑布,山腰处还有一片十几亩大小的湖泊,水清澈得像碧玉一样,我决定了,夏天我们一家就搬到那里去避暑度夏,我这人不怕冷,就怕热。”
出尘听得心中向往,她又问:“离太原城有多远,生活方便吗?”
“在太原城西南约十五里,至于便利,你想想,那里原来是北齐的行宫,又是汉王的杨谅的别馆,当然很不错,亭台楼阁有两百多间,修建得非常雅致,简直就像画卷一样。”
出尘眉头微微一皱,“大姐,我觉得我们一家这样搬过去,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这样会被人议论,而且现在大姐还在倡导简朴之时。”
“嗯!倒也是,我倒忘了这一点,只想着避暑了。”
裴敏秋得到出尘的提醒,她才忽然意识到,一家人夏天跑去一处行宫避暑,确实不妥,更重要是,那处行宫并不是楚王所有,而是官府的财产,就算他们出钱租住,但也难以解释。
“好吧!这件事让我再想想,反正还有一段时间,实在不行咱们就和以前一样,喝冰镇酸梅汤度夏。”
她刚说完,管家婆便慌慌张张跑进院子,“夫人!夫人!”
“大娘,出什么事了,这么慌张?”敏秋含笑问道。
“夫人,刚才门房来报,那个黑裙女子,就是二夫人昨天带回来的那个女子牵马出门走了。”
敏秋和出尘同时一怔,是线娘!
“她说去哪里?”出尘急忙问道。
“她没说,但不像是出门闲逛的样子,还带了帷帽。”
敏秋立刻站起身,“走!到她的房间看看去。”

院子里已清扫得干干净净,房间里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所有的物品都收拾放好了,就连桌上的文具,也摆放归位,一丝不乱。
裴敏秋和出尘在房间里了一圈,两人都同时叹了口气,线娘是真走了,不会再回来。
裴敏秋慢慢走到桌前,桌上却放着一封信,信皮上写着‘王妃、侧妃亲启,线娘拜上’。
裴敏秋拾起信打开,里面写满了如男子般刚劲的字迹。
‘请原谅线娘的不辞而别,心绪万千,难以细言。
罗将军乃国之上将,三军之名将,自有其尊严,线娘乃窦公之女,曾敌对于疆场,交战于兵戈,射伤于弓矢,罗将军之心结,线娘一时难以解之。
婚姻虽需人媒,实乃天成,若彼此有缘,他日必有再见之时,若彼此无缘,我祝愿罗将军早择佳偶,成家立业,勿以线娘而误之,天下之大,自有线娘容身之处。
侧妃收容之恩,王妃关爱之情,线娘无以为报,只能铭记于心,望两位娘娘珍重,线娘敬上!’
看完信,裴敏秋微微动容,“好一个刚烈的女子,我们虽有心助之,她却无意承情。”
出尘心中黯然,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或许她觉是得强扭的瓜不甜,不愿用强压之势逼罗将军就范,我能理解她的苦衷,唉!是我们弄巧成拙了。”

太原南城外,窦线娘勒住了战马,远远望着这座使她满怀希望而来,却又只能无奈离去的城池,她也慢慢考虑清楚了,她和罗士信之间更多是一种一厢情愿。
或许,他对自己是有点好感,可是他们彼此心结未解,如果就这样成婚,最终是一种同床异梦,这不是她要的姻缘,他们都需要时间考虑,彼此冷静下来。
窦线娘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一眼城池,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猛抽一鞭战马,战马向南方疾奔而去,她再也没有回头。

罗士信得到守城士兵的消息,向城门飞奔而至,他一口气冲上了城头,奔至城墙边,在官道上急切地寻找她的身影,但是他没有找到,线娘已经远去。
程咬金也气喘吁吁飞奔而来,急道:“快去追,或许还能追上她!”
罗士信却摇了摇头,“让她去吧!她既无意,我又何必勉强她。”
说完,罗士信长长叹息一声,心中充满了无限惆怅。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一章 草原异变
两年前的丰州惨败后,乌图部大军攻占了突厥牙帐,南突厥一蹶不振,不得不向北可汗俯首称臣,将大可汗的称号和金狼头旗献给北方可汗乌图。
时间一晃过去了两年,这两年里,乌图部已拥有带甲士二十余万,兵力强大,而南突厥经历丰州惨败后,兵力锐减到了十余万人。
实力上的差距使南方处罗可汗低眉顺眼,每隔三个月都要派使者去北方进贡,东西或多或少,但态度却是最为虔诚谦卑。
而乌图为人宽厚,常念启民可汗之恩,不愿无故加兵于南方突厥,竟使得这两年成为草原上少有的和平时期。
随着时间流逝,草原上的战争创伤也渐渐被抚平,牛羊开始重新繁盛,新出生的孩子开始在穹帐中啼哭,一队队商人又重新出现草原,运来大量的日常用品,带走了皮毛和药材。
但就在草原的春天即将结束之时,北突厥大可汗乌图却不幸病倒了,这并不是什么惊讶之事,乌图今年已经三十八岁,在人均寿命普遍不超过四十岁的草原,三十八岁便是草原人遇到的第一个鬼门关。
北突厥的牙帐位于库苏古勒湖畔,这里是漠北草原的大湖盆核心,是一片牧草丰美的辽阔草原,牙帐相当于突厥人的都城,聚集了上万顶帐篷。
‘天鹅南去北归,
捎来远方的信息。
北风渐起,
一声声思念的鸣叫,
催动天鹅南下的旅程。

草原湖畔,少女清丽婉转的歌声在空中回荡,一群群雪白的羊群在草原上悠闲的吃草,在湖边一块大石上,阿思朵抱膝而坐,凝视着大海一般的蔚蓝色湖面。
已经两年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南方的家,还能不能再回到他身边,时间和空间的遥远距离使她心中充满了恐惧,如果他不再认她,如果他不再接受她,她该怎么办?
少女的歌声使她心中充满了惆怅和无助,她年纪已渐长,已经二十四岁,在草原上,这样的年纪早已失去了青春的魅力,早已是孩子成群,可是她却没有自己的孩子。
尽管如此,当她回忆起自己的青春,回忆起和他在一起日日夜夜,她依旧无怨无悔。
“又在这里惆怅了吗?”身后传来姐姐阿努丽的声音。
“阿姊,我没有!”阿思朵低声道。
“还说没有呢!”
阿努丽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她是北突厥可敦,身份高贵,在不远处站在几名侍女,在更远一点则站在数十名侍卫。
阿努丽和乌图成婚已经十三年了,为了他生了三个孩子,阿努丽比妹妹大三岁,今年只有二十七岁,但她却显得妹妹苍老很多。
“其实阿姊也很羡慕你啊!昨天黠嘎斯的可敦还说你只有十七岁,你看看自己肌肤,光洁细嫩,看看你的眼睛,清澈得跟湖水一样,你还惆怅,那阿姊又该怎么办呢?”
阿思朵握住姐姐的手,和她并肩而坐,她叹口气,“阿姊,其实我真的很想回去啊!可是我又怕,怕他不再接受我,心里很苦恼。”
“他为什么不接受你?你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他的事,你的心依然像湖水一样纯洁,你又担心什么?”
“可是…他从来没有派人来接我回去?他一定在恼我不辞而别。”
“你这个傻孩子,你是草原的公主,是阿史那家族的女儿,你怎么也变得像汉人女子那样自怨自艾,他胆敢抛弃你,你就要拿刀杀了他!”
“可是他是隋朝楚王,是大隋王朝的未来皇帝,我怎能杀他?”
阿努丽笑了起来,“这不就行了,你也知道他是楚王,他是堂堂的楚王,又怎么会乱始弃终,而且楚王妃对你也不错,你总是不相信自己,你拖的时间越长,就越是担心,为什么不鼓足勇气去试一试?”
“好吧!”
阿思朵鼓足勇气道:“我就听阿姊,回去一趟,如果他不理睬我,我就立刻回来,永远留在阿姊身边。”
“你呀!真拿你没办法。”
阿努丽总觉得自己妹妹像孩子一样,这么大的人了,性子还和自己九岁的女儿差不多。
“阿姊,可汗怎么样了?”阿思朵忽然想起姐夫的病,关切地问道。
“他是喝酒过多积下来的病,请来的中原名医说,他至少要将养一年,而且滴酒不能沾,我整天向腾格里祈祷,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阿努丽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一阵激烈的马蹄声,有人大喊:“可敦!快回王帐,可汗病势加重了。”
阿努丽大吃一惊,慌忙起身道:“阿思朵,我得回去了。”
“阿姊,我和你一起去。”
阿思朵拉着姐姐快步跑上斜坡,翻身上马,在数十名侍卫的护卫下向王帐疾奔而去。
此时,在王帐旁边的侧帐前,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突厥贵族,乌图部是由二十几个大大小小的部落组成,另外还有思结、黠嘎斯等联盟部落。
可汗已经病了一个多月,病情反复了几次,草原上的医生都找不出原因,直到十天前,一名从关中来草原采药的道士诊断出,乌图是因为饮酒无度,造成内腑衰败,只能用将养的办法,看能不能恢复,但前提是滴酒不能再沾。
偏偏乌图嗜酒如命,平时阿努丽管束住他,他无法喝酒,但今天阿努丽去找妹妹谈心去了,乌图之弟乌木扎来探望兄长,两人又忍不住喝起了酒,乌图的病一下子加重了。
阿努丽骑马奔回大帐,她翻身下马向侧帐走去,众人纷纷闪开一条路,门口,站着乌图之弟乌木扎,他拦住了阿努丽,“可敦,帐内正在救治可汗,暂时不能打扰。”
乌木扎比乌图略小几岁,两人是同父异母,乌图长得高大挺拔,一表人才,而乌木扎却长得矮胖粗黑,容貌丑陋。
他不仅是乌图唯一的兄弟,而且他极会说话,很善于讨好人,使乌图对他十分信任,分给他很多人畜,并封他为叶护,乌木扎的部落已成为乌图部的第二大部落。
阿努丽并不喜欢这个小叔子,甚至十分厌恶他,屡次劝丈夫不要太信任这个兄弟,更不能让他势力过大,但乌图却认为这是他唯一的弟弟,听不进妻子的劝告。
此时阿努丽心急如焚,已顾不上对小叔子的厌恶,急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走时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病势加重了?”
乌木扎叹了口气,满脸悔恨道:“我来探望兄长,说起少年时候的事,兄长兴致盎然,一定要喝酒,我怎么阻拦也不听,只得让他喝了一点,结果一下子就成这样了,我后悔啊!”
“谁让你给他喝酒了?”
阿努丽气得浑身发抖,“你明明知道他滴酒不能再沾,你为什么不夺过酒壶扔出去,为什么还要让他喝酒?”
乌木扎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几乎要哭了起来,“我恨自己啊!我为什么不拦住可汗?”
这时,阿思朵走上前问道:“阿姊,酒是从哪里来的?阿姊不是说过,营帐里没有一点酒吗?”
一句话提醒了阿努丽,她立刻追问道:“乌木扎,可汗喝的酒是从哪里来的?可汗的大帐根本就没有酒!”
她一转身又问几名可汗的侍卫,“你说,可汗喝的酒是从哪里来的?”
侍卫们都慌忙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大帐里应该没有酒才对。”
阿努丽慢慢转身,目光怀疑地盯着乌木扎,连侍卫都不知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乌木扎,是不是你把酒带进大帐?”
“可敦,你这话就不对了,我难道会害自己大哥吗?我绝对没有带酒进帐,我也不知道大哥的酒从哪里来?”
乌木扎声音很高,有一点气急败坏。
“给我闪开!”
阿努丽一把推开了他,“我要进帐去问可汗,到底是谁干的?”
乌木扎没有站稳,被推了个趔趄,阿努丽快步向帐内走去,可刚走到门口,帐帘却掀开了,两名突厥医生走了出来,神情万分悲痛,“可汗已经去了!”
“不!”
阿努丽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冲进了帐内,帐内忽然爆发出她呼天抢地的哭喊声,帐外,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哭声响成了一片,北方可汗乌图病逝。

王帐内,二十几名突厥贵族们正在商量立新可汗之事,他们已经争吵了整整三天,依然没有任何结果,他们分化成两派,一派坚决要立乌图长子罗吉为新可汗。
而另一派以乌木扎为首,他们则坚持反对,他认为乌图长子罗吉年纪太小,只有五岁,不能领导突厥崛起,应该以实力强者为可汗,言外之意,就是要立他乌木扎为可汗。
在数百步外,可敦阿努丽则坐在自己的大帐之中,神情哀伤,怀中抱着两个年幼的儿子,一个五岁,一个只有三岁。
她现在只能指望忠于丈夫的军队支持儿子登可汗位,丈夫死得太突然,她怀疑是乌木扎下手,但她没有证据。
这时,帐帘一掀,阿思朵从帐外快步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四十余岁的汉人道士,正是给乌图最后确诊的汉医,是一名出家道士,姓孙,他刚刚离开牙帐没有多久,被阿思朵追了回来。
“你给可敦说吧!”阿思朵对汉医道。
孙道士连忙上前施礼,“可敦,我是说过可汗滴酒不能沾,但也绝对不会喝一壶酒就会死,不会,他必须要连续喝酒,而且至少要上喝一个月,才会不治,现在居然一壶就不治,这只能有一种解释,如果可汗身上没有伤口,那就是酒里有毒!”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五十二章 南迁定襄
阿努丽眼中闪烁着刻骨的仇恨,她蓦地站起身,“我要找他去!”
阿思朵连忙拦住她,“阿姊,别糊涂了,现在没有证据,他怎么可能承认?”
孙道士也劝道:“可敦,按照我们汉人的想法,乌木扎下一步就是要斩草除根,可敦现在要先保护自己和孩子,然后在谈报仇。”
阿努丽想到自己的孩子,她又慢慢坐下,搂着自己的三个孩子哭了起来,她该怎么办?
“阿姊,现在先要知道还有多少人支持我们,如果足够强大,我们可以抗争,如果不行,我们就要离开这里。”
阿努丽点点头,阿思朵说得有道理,立刻出帐吩咐一名侍卫,“速去把阿拉图将军找来!”
乌图手下有三个万夫长,掌控着乌图本部的五万精兵,阿拉图是其中之一,也是最为忠心的一人,片刻阿拉图匆匆赶来。
阿拉图便是当年在洛阳皇宫和杨元庆比箭的黠嘎斯少年神箭手,现在他已成熟,成为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他一直跟随乌图,是乌图最信赖的爱将。
他上前单膝跪下,“阿拉图有紧急情况要禀报可敦!”
“发生了什么事?”
“延默啜和哈伦有异动,我发现他们在调集军队,恐怕是有所图。”
延默啜和哈伦是另外两名万夫长,他们掌握着乌图本部一半以上的人口和牛羊,阿努丽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她知道这两人和乌木扎的关系很密切,其中延默啜的儿子还娶了乌木扎的女儿。
“那其他部落还有多少人支持我们?”阿努丽颤抖着声音问道。
“主要是江格伦部在支持我们,但他们的宿地很远,调兵过来至少要五天,可敦若再不走,很快就会发生兵祸了。”
“走!”阿思朵当机立断,“阿姊,我们去南面,向大隋边境靠拢,寻求隋朝的保护。”
阿努丽已经六神无主了,她连忙问阿拉图,“将军,你说呢?”
阿拉图点点头,“我同意二公主的意见,向南撤离,寻求隋朝庇护。”
阿拉图是黠嘎斯人,但他知道,黠嘎斯和思结都靠不住,草原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只能隋朝才可能保护住可汗的妻儿。

当天晚上,阿努丽姐妹率领忠于乌图的数万族人离开了库苏古勒湖畔的牙帐,缓缓向南撤离了,阿木图率领一万精锐之军保护着族人南撤。
可敦的突然南撤使乌木扎有些措手不及,兄长乌图确实是他下手所害,事实上他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控制了乌图部的大部分部落,在最后用重利策反万夫长哈伦后,他决定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