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刚到。”
裴矩走上台阶,次子裴文意迎了出来,施礼道:“父亲!”
自从上次和儿媳王氏在楚王府吵架后,裴矩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儿子的矛盾,虽然次子从不说,但他心中肯定也不满,自己让他碌碌无为几十年,裴矩心中也有些歉疚,便做出决定,让次子接替老三文举的空位,掌管裴家财权。
裴矩点点头,“是你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正和大家说话。”
“嗯!你让他到我书房来一趟,还有长孙也一起来。”
裴矩吩咐一声,便直接去了自己的书房,刚进书房坐下,门外便传来敲门声,“父亲,是我!”是长子裴文靖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裴文靖和儿子,也就是裴家长孙裴晋走了进来,裴文靖见父亲老态龙钟,心中一酸,上前跪下,“孩儿在外多年,不能照顾父亲,是孩儿不孝。”
裴矩虽然很厉害,当了十几年相国,但他几个儿子却不行,长子文靖还是因为他的福荫,才得到一任太守之职,次子文意和三子文举都只是短暂入仕,官职却做不长。
不过孙辈却不错,长孙裴晋已经做到大理寺少卿,次孙裴著现任西河郡司马,裴蕴的孙子裴曜出任楼烦郡长史,裴青松也担任了极为重要的记室参军,使裴矩看到了希望,几个孙子中,必然有人会成大器。
裴矩温和地点了点头,“起来吧!坐下说话。”
裴文靖已五十余岁,两鬓斑白,他在父亲面前却依然是孩子,在靠近父亲身边,他坐了下来。
“父亲把孩儿叫回来,有什么事情吗?”
裴矩微微笑道:“你不要着急,我们慢慢说。”
“是!孩儿太性急了。”
裴文靖歉然地笑了笑,又让儿子站在着自己身后,裴晋今年也三十出头了,早在大业初年,他便被誉为年轻一代朝官的佼佼者,那时他才二十岁,便担任了介休县县令,杨广也赞扬他,使裴家可延续相位。
当然,裴晋也有弱点,那就是比较骄傲,这和他显赫的家世,以及他本人少年得志,仕途又一帆风顺有关。
裴晋话不多,给祖父行一礼,便站在父亲身后,裴矩看了一眼孙子,这才笑眯眯道:“先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我已决定告老还乡了。”
他说得很轻松,裴文靖却吓了一大跳,新隋才建立不到一年,各种利益关系都没有理清楚,正是各大世家在新朝中奠定基础的时候,裴矩却要退仕,这对裴家会产生极为不利影响。
裴文靖急道:“父亲请三思!”
裴矩摆摆手,“这个没有什么可以再思了,我去年就决定退仕,已经说了几个月,不想再拖了,明天一早,我会向楚王递交辞呈,乞讨骸骨还乡。”
裴文靖神情凝重,他没有想到父亲竟然会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而且甚至没有和自己商量一下,这让他十分沮丧。
裴矩又看了一眼裴晋,这件事自己给他说过,他居然没有告诉父亲,年纪轻轻,就有这么深的城府么?
裴文靖还是忍不住,想再劝劝父亲,“父亲身体不好,孩儿理解,孩儿也希望父亲能早点休息,只是现在是关键时候,如果这个时候父亲退仕,极可能就会影响到裴家在新朝中的地位,从长远看,对裴家可能不利。”
“从长远看?”
裴矩冷笑一声,“仁寿四年,我便意识到杨元庆必成大器,我便在他身上押下重注,你们谁有我这样长远的眼光?”
裴文靖语塞,只得低下头道:“既然父亲已决定,孩儿也没有话说。”
裴矩看了他一眼,“不仅是我要退仕,我也希望你找个借口辞职。”
“什么!”
裴文靖的眼睛一下瞪大了,“父亲,为什么?”
裴矩闭上眼睛,“晋儿,你来说说为什么?”
裴文靖回头向儿子望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从来都不对我说?”
裴晋和祖父谈过,他知道这里面的原因,便咬一下嘴唇,跪下来对裴文靖,“父亲大人,祖父是认为我们裴家在新隋势力太大,已经功高震主了,我们必须要知进退,否则楚王妃和世子地位难保。”
裴矩叹了口气,“我为尚书尚书左仆射兼礼部尚书,紫微阁中排名第一,裴世清为鸿胪寺卿、晋儿为大理寺少卿、裴曜为楼烦郡长史,裴著任西河郡司马,裴青松也担任了极为重要的记室参军,前两天裴明又出任隋军仓曹判官,再加上你为河东郡长史,还有裴氏门生二十几人为官,你不觉得我们裴家在隋朝占的职位太多了吗?”
裴文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来话来,裴矩又缓缓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王肃被贬,王绪也要罢相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们裴家,如果我还不知趣,还要赖在相位不走的话,那么江南沈氏就会出任尚书,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裴文靖虽然比较平庸,但他毕竟也在官场上混了二十几年,父亲他听懂了,他低下头,“孩儿明白了,愿听父亲安排。”
裴矩听他虽然口中答应,但心里却不甘,又笑了笑,语重心长对他道:“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是五十二岁了,你从二十六岁如仕,到现在已经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来,你始终未能进入朝廷中枢,你找过自己的原因吗?”
“是因为孩儿能力平庸,没有什么政绩,但孩儿为官清廉,也没有为父亲丢脸,没有为裴家抹黑。”裴文靖有些激动道。
裴矩心中暗暗叹息一声,长子的反应确实比较迟钝,自己已经这样暗示他了,他还是不明白,非要自己说透不可。
“文靖,难道你认为你的前途还要超过自己的儿子?”
裴矩语气也渐渐严厉起来,“如果你不肯辞职,那你的儿子就必须辞职!”
裴文靖浑身一震,他回头看一眼自己的儿子,他这才明白父亲的意思,终于低下了头,“好吧!孩儿愿辞职回家。”
裴矩拍了拍他肩膀,安抚他道:“我堂堂首相,都不留恋这个位子,你一个小小郡长史,又有什么可惜,要为家族长远利益考虑,把机会留给孩子们,将来楚王妃为皇后,将来世子为太子,我们裴家依然是天下第一世家。”
“孩儿明白了,为了家族的利益,孩儿愿意放弃这个长史之位。”

次日一早,裴矩以年老体衰为由,正式向楚王杨元庆提出了退仕,告老还乡,这个消息震惊了满朝文武。
裴矩作为十几年的老相国,作为紫微阁五相之首,作为楚王妃的祖父,为河东第一大家族的家主,作为朝廷第一大势力裴党的首领,竟然提出退仕,这让无数人难以理解。
‘臣曾囚于突厥,精血衰败,每到夜间,总觉难以自继,恐不久于人世,臣恳乞骸骨,回乡调养,安度残年…’
裴矩的辞职报告令人心酸,更让人同情理解,但几乎是同一天,裴矩长子裴文靖的辞职申请也提交了,请求辞去河东郡长史之职,他的理由是长年在外为官,数十年和父亲在一起的时间不足一年,有失人子之孝,他要照顾父亲。
裴氏父子的同时辞职,让一些聪明人开始意识到了什么,这里面必然藏有什么蹊跷。
官房内,杨元庆慢慢翻看着裴氏父子的辞职书,裴矩的退仕在他的意料之中,但裴文靖的辞职却是他没有想到,他不得不佩服的裴矩的老谋深算。
裴文靖的能力一般,他的辞职对裴氏家族的影响无足轻重,但裴矩的诚意姿态却摆出来了,裴家一下子辞职两个,给足了你杨元庆的面子,那你杨元庆是不是也该表示一点什么?
“裴相国这一走,新隋失去了支柱,我有一种摇摇晃晃,大厦将倾的感觉。”杨元庆叹了口气,虽然裴矩退仕是他所希望,但一个老臣离去,也会有负面影响。
裴矩坐在杨元庆对面,笑眯眯道:“去了旧臣,便会有新臣到来,老臣年老体弱,实在没有精力处理政务,以前只有河东一地还稍好,现在拿下河北,大量的政务压得我喘不过气,这样也耽误了很多重大决策,所以老臣退位,给年富力强的新人让位,这是大势所趋。”
“裴相国高风亮节,不愧是新隋第一臣,裴家做出的牺牲,我也理解,我会给予裴家补偿。”
裴矩眼中闪过一丝少见的亮色,他心中暗赞,杨元庆果然有帝王之心了,居然明白了自己让儿子辞职的真正目的,很好,他会拭目以待。

下午,杨元庆颁布了两条任命状,任命纳言杨师道入紫微阁,成为五相之一,第二条任命状便是将鸿胪寺卿裴世清升为礼部尚书,这就是裴矩命儿子裴文靖辞职的真正目的。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一章 瀚海奇兵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继业二年三月,一支由五千骑兵组成的隋军正在茫茫的沙海边缘向西南方向行军,这是由隋朝大将苏定方率领的敦煌骑兵,他们的目标是千里外的鄯善城。
大业五年,隋朝在击败吐谷浑后,占领了数千里的土地,遂建立了河源、西海、且末、鄯善等四郡,并派军队和官吏前去驻守。
大业九年,元家率先造反,但很快被镇压下去,元寿自杀身亡,但统兵大帅元弘嗣却率三千家兵一路西逃,越过西海郡,逃到了鄯善郡,他用欺骗的手段杀死守将,先后夺取了镇守鄯善郡和且末郡的两千军队。
元弘嗣自封鄯善王,以鄯善和且末两郡为根基,厉兵秣马,等待杀回中原的机会,但鄯善一带人口稀少,粮食不足,使他很难发展,经过了四年时间,他的军队也只有六千人。
此时李轨败亡的消息传来,唐军在和西秦军对峙,无力西顾,元弘嗣意识到时机到来,他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北部的伊吾郡,而此时冬季已到,他决定明年开春后,兵取伊吾郡。
但元弘嗣却没有想到的是,就在这年初冬,敦煌郡发生了巨变,一支隋朝军队千里奔袭,占领了敦煌郡,而他的鄯善郡却反而成了隋军的猎物。
隋军所走的这条道是玉门道,从阳关出发,经过三沙大漠北部边缘到达蒲昌海,再从蒲昌海沿着且末河一路南下,抵达鄯善城。
他们已经行军十余天,渐渐抵达了蒲昌海,时值仲春,正是风力强劲之时,这天中午,军队已经走了近三个时辰,士兵们都有点疲惫了。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南方对苏定方大喊:“将军快看,那边的天变黑了!”
苏定方凝神望去,顿时脸色大变,他们几天前曾有过一次同样的遭遇,那是沙尘暴,导致二十几名士兵被沙尘淹没而死,他猛抽一鞭战马对士兵们大喊:“传令三军,加速行军!”
不用他下令,五千骑兵纷纷抽打战马,奋力疾奔,在茫茫无边的大漠戈壁上,这支五千人的骑兵在大自然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在他们二十几里外,天色漆黑如墨,一场撼天动地的沙尘暴正向他们扑来。

蒲昌海就是今天的罗布泊,在隋朝,依旧是一片水面辽阔、水草丰茂的大湖,这里也是丝绸之路南线最重要的歇脚处,经过了茫茫戈壁和漫漫沙海,疲惫的商旅们在这里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水面,海鸥在头顶鸣叫,绿色的水草迎风轻拂,这一切都会洗去商旅的疲劳,让他们整顿精神,重新上路。
五千隋军骑兵在损失百余人的惨重代价后,终于逃出了沙尘暴的吞噬,抵达了这片令人心旷神怡的碧蓝大海。
士兵们纷纷跳下马,大喊大叫向湖水奔去,战马也振奋精神撒欢狂奔,这片生命之水的蔚蓝色,浓烈得将五千将士和战马都融化了。

骑兵在蒲昌海休整两天,又沿着且末河向南行军,这一段路队伍便轻快了很多,且末河发源于昆仑山,流经且末郡和鄯善郡,最后注入蒲昌海。
春汛刚过,且末河水流潺潺,河水很浅,最深处也只齐人的腰部,河水冰凉清澈,水流湍急,两岸则是茂密的胡杨林,延绵百里,它们得到河水滋润,长得格外粗壮茂盛。
又走了三天,这天傍晚,骑兵队在一片胡杨林内停下休息,这里离鄯善城已经不远了,约还有三十余里。
鄯善城并不靠且末河,它和且末河之间还隔着一片宽约三十余里的戈壁滩,此时五千隋军骑兵就在这片戈壁滩的西北面,穿过戈壁滩,就能抵达鄯善城。
夜幕初降,天空漫天星斗,星光璀璨,苏定方站在一块土丘上,凝视着远处,经过长达近二十天的跋涉,他实际上对鄯善城的情况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元弘嗣占据了且末郡和鄯善郡,据商人们说,大概有五六千军队,至于军队怎么驻扎,装备如何,有多少骑兵、多少步兵,他都一无所知。
苏定方叹了口气,这不符合隋军情报为先的作战方式,但是他又不想打草惊蛇,他现在想到的方案是先占领鄯善城,然后再视情况应变。
“去把向导找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向导领了上来,向导是一名六十余岁的老人,高昌人,名叫苏阿,用苏定方的话说,他们五百年前是一家,苏阿老人曾经做过商人,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四十岁后在蒲昌海放牧为生,每年都要去鄯善城卖羊,对鄯善城了如指掌。
“苏将军,天已经黑了,要行动了吗?”苏阿走上来笑道。
苏定方笑着点了点头,“我想先问问鄯善城的城墙情况。”
“苏将军,鄯善城虽然号称漠南第一大城,实际上它和隋朝内地的城池比起来真的不值一提,城墙很矮,大概就一丈高吧!主要是防狼,而且是土墙,不是用石块筑成,那边有几块绿洲,人口分布得比较广,城内反而没有多少人,也就千户人家,所以城池也不大,几百年的历史了,城池早已风化得破旧不堪。”
苏定方听得很专注,又问道:“附近可有哨塔或者是烽燧之类?”
苏阿呵呵一笑:“烽燧倒是有几座,不过都是汉朝的烽燧,早已成了土丘,在这里很少会想到有敌人来袭击,除非是吐谷浑人,可吐谷浑人自从被隋朝皇帝打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反正如果是夜袭的话,守军还说不定把你们当作狼群。”
“他们的兵甲装备怎么样?”
“和隋军没有什么区别,他们本来就是隋军,如果和你们混在一起打仗的话,估计分不清敌我,对了,好像你们的头盔有点不同。”
苏定方又沉思了片刻,便拱拱手道:“多谢老丈了。”
这时,几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至,苏定方大喜,催马迎了上去,“怎么样,有发现吗?”
“禀报将军,敌人的军队并不是完全驻扎在城内,大半都驻扎在城外,好像是准备明天出发的样子,很多军械物资都捆扎好。”
“军营外可有什么营栅或者矛刺之类?”
“没有,就是几百顶帐篷,周围只有一圈辎重车围营。”
苏定方虽然知道这是因为没有太多长矛做营刺,但他还是很小心,元弘嗣毕竟担任过多年的幽州总管,有着丰富的代表经验,他不能有半点大意,苏定方抬头看了夜空,回头对几名亲兵道:“去通报李将军,弟兄们再休息一个时候后起兵。”

夜渐渐深了,中军大帐内元弘嗣还没有谁睡,他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考虑着下一步的策略,夺取伊吾郡无疑是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夺取敦煌郡,然后第三步、第四步…
元弘嗣已经年近六十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也因几年的风沙侵蚀而变得格外粗糙,但他魁梧的身躯依旧像青松一样挺得笔直,他的眼睛透亮,像鹰一样锐利,他的心还和二十年前一样,野心勃勃。
在他的帅案上有一张地图,地图上河西一域已完全被涂成红色,那就是他的野心所在,用两年的时间占领河西,然后向陇右、向关中进军,以实现元家失败的计划,建立一个新魏王朝,驱逐李唐,剿灭杨元庆,逐鹿中原,重振拓跋氏的辉煌。
明天就是他起兵的日子,这一天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他兴奋得无法入睡。
这时,帐外传来一名士兵的禀报,“启禀王爷,戈壁滩上好像有狼群出没,有弟兄听到了狼嚎声。”
军营附近出现狼群,这已经是家常便饭,元弘嗣早已习惯,他很清楚,是马群的气息引来了狼群,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赶十几匹马出去!”
这是对付狼群的一种办法,用落单的战马引走狼群,狼群往往会追到百余里外才能杀死累倒的战马,但很难再回来了。
士兵答应一声,转身走了,元弘嗣慢慢冲出战刀,凝视锋利的刀刃,猛地挥手一刀向东方劈去。

此时隋军已经出现在数里外了,不断有士兵装出野狼的嚎叫,这也是向导苏阿教他们的办法,在夜间数里外,对方会看到他们,但很难分清是马群还是狼群。
这时,大营内冲出十几匹马,向南方疾速奔去,苏阿对苏定方笑道:“他们把你们当做是狼群了,放马来吸引你们追逐。”
苏定方催动战马继续向敌军大营靠拢,他也有着丰富的经验,在敌军警钟敲响之前,他不会发动攻击。
隋军队伍越来越近,离敌军大营不到三里了,就这时,守军终于发现了异常,不是狼群,而是骑兵群。
“当!当!当!”
警报声激烈敲响,苏定方拔出战刀大喊一声,“杀!”
“杀啊!”隋军骤然发动,五千铁骑奔腾,挥舞战刀长矛,俨如暴风骤雨般向敌军大营席卷而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一章 风险悄至
没有矛刺,辎重车无法阻挡隋军的冲击,辎重车被挑翻,五千骑兵瞬间杀进了敌营,营帐被踏翻,隋军点燃了敌帐,火光冲天,大营内一片混乱,敌军士兵从酣梦中惊醒,连军靴也来不及穿上,光着脚四散奔逃,哭喊声、求饶声,响彻大营。
元弘嗣挥舞铁枪,骑马冲了出来,眼前的混乱使他又惊又怒,他催马向隋军骑兵冲去,铁枪挥动,一连挑翻三人,元弘嗣纵声狂笑,拨马向另一名的十几名隋军士兵冲去,
就在这时,苏定方从侧面赶到,斜刺里一刀劈来,刀势凌厉,直劈元弘嗣脖颈,元弘嗣低头闪开这一刀,反手一记回马枪刺去,苏定方拨马闪开,两人厮杀在一处。
苏定方刀法精奇,刀影疾飞,迅烈无比,惟独力量稍差,但他以快补拙,骁勇异常,而元弘嗣两膀有千斤之力,一根大铁枪重愈百斤,有万夫不挡之勇,但他毕竟年迈,不能久战。
两人战了三十余回合,元弘嗣渐渐不支,他虚晃一招,拨马便逃,苏定方冷笑一声,将战刀挂上,摘下弓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渐渐逃远的元弘嗣,弦一松,一支狼牙箭闪电般射出,一箭射穿了元弘嗣的脖颈,元弘嗣从马上摔落下来。
一名士兵冲上去,一刀将元弘嗣人头砍下,交给苏定方,苏定方将人头高高举起,大声喝令,“敌酋已死,投降者,可不杀!”
“敌酋已死!投降者不杀!”
隋军一片高喊,随着元弘嗣被杀,数千士兵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半个时辰后,鄯善城的一千守军也开城门投降,隋军铁骑狂风一般冲进了鄯善城,这座丝绸之路上的著名古城。

晋阳宫,治书侍御史韩寿重步履匆匆走进了紫微阁,上了楼梯,却迎面遇到了刑部尚书王绪,这段时间王绪有点心事重重,自从兄弟王肃因安晋寺刺杀案而被贬后,他心中便有了一种不妙之感,再加上半个月前裴矩告老退仕,这便使王绪心中愈加不安。
“韩御史,这么匆忙,是发生什么事吗?”
王绪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向韩寿重拱手施礼,这段时间,楚王对他比较冷淡,使他心中有点草木皆兵,他总觉得御史的出现可能和他有关,尤其他的兄弟王肃被韩寿重弹劾后,他对韩寿重又是恨又是怕。
韩寿重拱手回礼笑道:“也没什么事情,还是为前几天出现的谶语之事。”
大约五天前,太原街头忽然流传开一首童谣,‘帝非帝,杨非杨,晋阳深宫锁隋王,君非君,臣非臣,许昌城内寻魏王。’
这个谶语令杨元庆极为恼怒,下令追查童谣来源,同时下令不准孩童唱此童谣,再唱者追责父母,用雷霆之力迅速平息了谶语风波。
王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关切地问:“查到什么了吗?”
“是一支商队传播,这支商队已经离开河东,从各方面推断,应该是唐朝所为。”
“唐朝的嫌疑确实最大,现在虽然没有发生战争,但双方却是在冷战之中,不足为奇!”
王绪见左右无人,便将韩寿重拉到一边,低声道:“最近殿下有没有和韩御史谈到我的事情?”
韩寿重微微一笑,“王相国认为自己会有什么事呢?”
王绪干笑一声,“这个…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随便问问。”
“如果王相国没有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楚王殿下还等着我去禀报呢!”
“那好,就不耽误韩御史,以后我们再谈。”
“先告辞!”
韩寿重拱拱手,转身走了,王绪望着他的背影走远,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尚书房内,杨元庆正在忙碌地批阅奏疏,在案头堆了厚厚一叠重要文书,杨元庆刚刚得到消息,北平造船所已经修复了十几艘大船,过两天他要出发前去北平郡,视察造船所和对辽东的战备情况。
这时,门外有侍卫禀报:“韩御史到了。”
杨元庆放下笔令道:“宣他进来!”
片刻,韩寿重快步走进杨元庆的官房,躬身施一礼,“卑职参见楚王殿下!”
“谶语调查可有进展?”杨元庆问道。
“回禀殿下,谶语应该是一队商人所传,他们已经离开河东,进入了关内,卑职已命人继续追查他们的背景,根据种种迹象初步推断,应该唐朝所为。”
杨元庆点了点头,和他的想法一致,这段时间是隋朝一些重要官职的调整期,李渊也不甘寂寞,跑来插一脚,不过他是针对自己,居然把自己比做曹操。
杨元庆不由冷笑一声,等他从北平郡回来,再好好教训李渊。
这时,韩寿重取出一份奏疏,放在杨元庆的案头,“殿下,关于王相国之子的调查,已经证据确凿了。”
杨元庆精神一振,这是他一直在等待的消息,自从裴矩退仕后,只有杨师道入紫微阁,其他任免都暂停,就等着解决了王绪的问题,再重新开启紫微阁相国的任命。
毕竟王绪是相国,没有确凿的证据,也难以服人众,杨元庆便一直在耐心等待韩寿重的消息。
他从案上拾起奏疏,打开来仔细看了一遍,旁边韩寿重解释道:“我们的御史扮作学子,在长安太学详细调查了王凌的背影,此人才学只是中下,而且在太学只读了三年,便被聘为东宫文学馆供奉,现在文学馆十名供奉中排名第九,入馆时间确实是在王绪出任相国之后,虽然御史没有找到王绪私通唐朝的证据,但他儿子的行为确实不妥,王绪不适合再担任相国这样要职。”
杨元庆看完奏疏,将它合上,问韩寿重,“那你打算怎么办?”
“卑职打算弹劾王绪。”
杨元庆半晌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有些阴郁的天空,云层厚重,眼看要下雨了。
“这件事你先等一等,如果需要御书台弹劾,我会把奏疏转给你,先下去吧!”
“卑职告退。”韩寿重没有多问,行一礼退下去了。
杨元庆又沉思片刻,吩咐道:“有请苏相国!”
片刻,门外走廊上响起了苏威特有的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听见他禀报:“老臣苏威待见楚王殿下!”
“苏相国请进!”
在裴矩退仕后,苏威便成了紫微阁的第一老臣,而且他年已八旬,精力和体力都远远不能和年轻官员相比,更重要是他的官誉并不太好,一些所作所为令人不齿,杨元庆也曾经考虑让他也退仕。
不过在反复思量后,杨元庆觉得紫薇阁内也需要苏威这样的老臣,不仅是他资格老,更重要是苏威能替他做一些只能意会而不可言传之事,比如眼下王绪之事。
苏威走进官房,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在河北战役之后,杨元庆的称呼便开始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在军方,大家依然称他为总管,但在朝廷内,众人已渐渐改称他为楚王,而这个变化便是从苏威开始,只有苏威的心思才会在这方面做文章。
“苏相国请坐!”
苏威坐下,关切地问道:“听说殿下要去北平郡?”
杨元庆笑了笑,“过两天吧!把朝中之事理顺了,便出发。”
说着,他将韩寿重的奏疏递给了苏威,“有件事情想麻烦苏相国。”
苏威接过奏折看了看,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卑职明白了,卑职会尽力办好此事。”
他当然明白,杨元庆把御史台的事情交给他,这里面自有深意。

夜幕初降,苏威的马车缓缓在王府前停下,他事先已经派人前来通报,所以台阶上等候着王绪的族弟王玄治,王玄治是王氏家族的总管事,是王家第四号人物,年约四十余岁,也曾出任了一郡司马,因隋末大乱而弃官在家。
他见苏威从马车里出来,连忙上前深施一礼,“欢迎苏相国光临鄙府。”
苏威在一名书童的扶持下走出马车,笑呵呵问:“让玄治贤弟久等了,王相国可在府上?”
“在!在书房等候苏相国。”
苏威心中隐隐有些不快,这其实是一个礼仪对等的问题,如果是上级拜访下级,或者是杨元庆来拜访王府,王绪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或者像高颎那样老资格的大臣来拜访,王绪也会出门迎接。
而苏威作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尽管同为相国,王绪明显是后辈,他也应该出门来迎接,以示对苏威的尊重,但眼前王绪却没有出来亲自迎接,只派一个管家族事务的族弟在门口等候,这明显有点失礼,如果不是他瞧不起苏威,就是他对苏威不满。
当然,作为堂堂相国,就算对苏威瞧不起,也不该表现出来,没有必要为一点小事而得罪人,所以王绪不出门迎接,并非是瞧不起苏威,而是他对苏威不满。
这个不满的根子在其弟王肃被贬一事上,王肃是被韩寿重弹劾,而韩寿重是苏党之人,王绪便怀疑,弹劾兄弟王肃,其实是苏威的暗中指使,这种不满在朝内一般不会表露,但往往在礼仪这种小事上就会表现出来。
苏威呵呵一笑,“既然王相国很忙,那我就改天再来拜访。”
对苏威这种八十岁的老官僚来说,面子是第一重要。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二章 收官之棋
王玄治眼看苏威要上马车,慌忙上前道:“苏相国请留步,我们已经通知家主,家主马上就出来。”
“呵呵!是吗?我担心王相国很忙,我会打扰他。”
“不妨,请苏相国稍候。”
王玄治急给旁边的管家使个眼色,管家飞奔进去禀报了,苏威背着手冷笑不语,王绪竟然还给自己上眼药,等会儿让他哭都来不及。
片刻,王绪快步走出府门,老远便笑道:“我不出来迎接,苏相国就不肯进府么?”
“哪里?我是担心王相国有事情,怕打扰了王相国,老夫不敢登门。”
“苏相国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我纵有天大的事情也会放下来,哪敢怠慢苏相国,苏相国请进!”
王绪一摆手,很恭敬地请苏威进府,苏威背着手,得意洋洋走进了王家府邸,王绪在后面,眯眼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骂,“这个死老头,不请自来,架子还不小。”
王绪没有请苏威去他的书房,一般高官都会有两个书房,一个外书房,一个内书房,内书房是主人的隐私之地,一般人不准进去,而外书房更多时候是一种会客的地方,有别的一般的客人,像族中兄弟,或者朝中盟友之类关系极为亲密者,会去外书房谈话。
而苏威这种高官,同时又不是亲密盟友者,不会去外书房,而是去贵客房。
两人走进贵客房,分宾主坐下,一名侍女上了茶,王绪也知道苏威无事不会登门,他沉吟一下道:“苏相国今天登门,有什么要紧事吗?”
“呵呵!没什么大事,只是听到一件有趣的事,特来提醒一下王相国。”
“什么事?”王绪有些紧张起来,他当然知道所谓有趣的事,不过是个说法罢了,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否则苏威不会亲自上门。
苏威依然笑容可掬,不慌不忙道:“大概在半个月前吧!有一个女人,抱一个孩子,据说是长安乐姬,到处告状,王相国没听说这件事吗?”
王绪一怔,“什么女人,和我有关系吗?”
苏威点点头,“多少有点关系,那个女人说,她手中的孩子是王家骨肉,是令郎王凌的孩子。”
苏威眼睛眯了起来,眼睛闪烁着一种狡黠的亮色,“这件事,难道王相国真不知道?”
王绪只觉头脑里‘轰!’地一声,汗珠从后背滚了下来,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一个低贱的乐女,抱着一个孩子上门来,说是和长子凌所生,当然他勃然大怒,命令将乐女赶出府门。
事后他有点后悔,不能让这个女子到处去宣扬,他便让兄弟王肃去找这个女人,给她点钱,让她离开太原,不料这个女人却找不到了,事情已经过去好几个月,这个件事他也渐渐忘了,不料这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这件事忽然暴发出来。
王绪额头上不断冒冷汗,苏威竟然提到了他儿子的名字,那么会不会把儿子的底细揭露出来?
他克制住心中的慌乱,故作镇静道:“这件事苏相国不觉得很滑稽吗?王氏名门竟然会和一个风尘女子有关系,这件事听起来就是那么荒诞!”
“呵呵!这个女人竟然跑去拦楚王殿下的车驾,为了保护王相国的名誉,楚王殿下便命御史台接手了此事,听说御史台从长安调查回来,发现了一个更有趣的事情,是关于令郎!”
苏威这几句话如一把刀插进了王绪的心脏,令他彻底绝望,王绪明白了,杨元庆已经知道了儿子王凌在东宫文学馆为供奉之事,他脚踩两只船之事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