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精神一阵,起身开了门,“他人在哪里?”
“在客堂等候。”
杨元庆拔足便走,刚走几步,他又停住脚步问裴敏秋:“上次那个告状的歌姬,好像叫罗姬,她还在我们府上吗?”
“还在,夫君要见她吗?”
杨元庆点点头,“你让人把她带到客堂来,让她把孩子也一起抱来。”
裴敏秋一怔,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当初她收留罗姬,是因为罗姬的孩子是她舅父的孙子,是她表兄王凌之子,现在杨元庆的意思很明显了,要让罗姬去见御史,她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裴敏秋犹豫一下,低声道:“夫君,这件事能不能让我和娘先谈一谈?”
杨元庆却摇摇头,“这件事是公事,不要把你和母亲牵扯进去,你去把她找来,我不会伤害到她和孩子。”
裴敏秋无奈,只得转身向内院而去,杨元庆望着她背影走远,不由摇了摇头,这些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联姻关系太复杂了。

客堂内,治书侍御史韩寿重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有心事,怎么也坐不下来,韩寿重是个刚直而廉洁的官员,但被官场的气候所挟持,被苏威的恩义所压迫,他又不得不屈服,成为苏党一员。
前天他被苏威所压,被迫弹劾王肃,尽管王肃本身有责任,但这种弹劾不是出于一种公正,而是一种权力斗争的结果,这让他内心深处又有不甘,他想摆脱这种派系的桎梏,能够公正无私地履行自己的责任,只是他很迷茫,不知这个突破口在哪里?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韩寿重一回头,只见身穿青袍,头戴纱帽的杨元庆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慌忙躬身施礼,“卑职韩受重参见总管!”
“韩御史免礼!”
杨元庆坐下,一摆手道:“请坐。”
韩寿重坐下,这时,一名侍女端来两杯热茶,杨元庆接过茶杯笑道:“我今天回来看到的第一个奏疏就是韩御史弹劾京兆尹,这可是一个开门红,我希望能看到更多这样敢于弹劾高官的奏疏。”
韩寿重狠狠咬一下嘴唇,心一横道:“弹劾王肃并非是卑职的本意,而是苏相国施压的结果,虽然弹劾本身不错,但弹劾动机,卑职却难以接受,恳请总管罢免卑职之职,卑职实在不想再承受这种压力。”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七章 国事家事
杨元庆面无表情地喝着茶,半晌才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个压力转给我,对吧!”
“卑职不敢,卑职只是…”
韩寿重不知该怎么说,心中长长叹息一声,慢慢低下头,他已经无所谓了,随便楚王怎么处置自己吧!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其实这个韩寿重他很欣赏,清廉正直,不畏权贵,不然也不会让他担任治书侍御史这样的要职,只是这个韩寿重一直没有在权力圈中混,一直在地方为官,所以他一时难以适应这种尔虞我诈的官场斗争。
但杨元庆需要他这样的人成为官场的监视者,权力斗争他不会去干涉,但不能违反他杨元庆定下的规则,所以换而言之,御书台就是规则的守卫者。
杨元庆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缓缓道:“你的背景我很清楚,你自小家贫,因得到苏家的帮助而渐渐走上仕途,大业五年,你一个小小的蓝田尉竟敢杖打元敏,得罪了元寿,苏威却把这件事告诉了先帝,使你被先帝赏识,升为汉中郡司马,这次又是苏威极力推荐你,苏威确实对你恩重如山,从这一点,你应该对他心怀感恩。”
“卑职对苏相国的恩情一直铭记于心。”
杨元庆又继续道:“你也不用把官场斗争想得太可怕,商场其实也是一样,就算种田的老农也要争点泥粪,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苏相国让你弹劾王肃,你觉得压力很大,我倒觉得是你自己背上了包袱,做御史最重要的,是对事不对人,你不用去考虑是出于什么动机,王肃有问题就应该弹劾,如果没有问题,我想不管苏相国再给你施压,你也不会弹劾,对不对?”
韩寿重默默点了点头,“对事不对人,卑职明白总管的意思了。”
“不!你还没有明白。”
杨元庆又语重心长道:“虽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但有人的地方还有人情,知恩图报,这很正常,对苏相国的恩情,并不是要你样样都听他的话就叫报恩,不是,苏相国已经年迈,做不了多久了,将来若苏家有难,那时你再伸手援助,这就是报答了他的恩情,公事是公事,私情是私情,只要你是禀公办事,时间久了,别人也就不会再说你是苏党,你才能以铁面而服人。”
韩寿重站起身,深深行一礼,“总管之言,卑职铭记于心。”
杨元庆又摆摆手笑道:“坐下吧!我找你来,是有别的事情。”
这时,一名管家婆将罗姬带了进来,“老爷,罗姬来了。”
罗姬抱着孩子对杨元庆躬身行一礼,“参见老爷!”
杨元庆见罗姬的气色比几个月前告状时好了很多,才长胖了,看样子在自己府中过得不错,他点点头,指了指韩寿重对罗姬道:“这位是韩御史,朝廷的监察官,你所受的冤屈便是他负责,你对他说吧!”
罗姬虽然在楚王府住了几个月,衣食无忧,但她心中的冤屈越积越深,她终于等来了伸冤的一刻,立刻跪了下来,悲声喊道:“请御史为民女做主!”
韩寿重一下子愣住了,在楚王府上居然遇到了民女告状,他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正慢慢喝茶,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韩寿重知道自己遇到考题了,他不敢怠慢,立刻沉声道:“请起来慢慢说。”
旁边管家婆将罗姬扶了起来,罗姬低下头,便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一遍,韩寿重顿时一阵心惊,王绪的儿子竟然在唐朝太子府文学馆做供奉,王绪这是暗中勾结敌国啊!
而且楚王去年就知道这件事,一直等到今天才发难,足见楚王谨慎,韩寿重明白此事事关重大,否则楚王不会让自己来他府中。
韩寿重的头脑里迅速转了几个念头,对罗姬道:“这件事我记下来了,但我需要到京城核实,可能会耗一点时间,另外烦请你再写一份完整的状纸,过两天我会派人来取,总之,这件事一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罗姬千恩万谢,先跟管家婆走了,韩寿重这才对杨元庆道:“请殿下谅解,没有确凿证据,卑职不能因为一个女人的口述就弹劾一朝相国,必须要证据确凿才能做。”
杨元庆点点头,“这是你的事,我不会过问,更不会干涉,你尽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卑职告辞。”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对他道:“关于安晋寺的刺杀案,你就不要过问了,你集中精力把眼下的这个案子办好。”
“是!卑职先告退了。”
韩寿重告辞离去了,杨元庆沉思片刻,起身走出房间,刚到院中,管家婆迎上来道:“老爷,夫人请你去一趟后院,说有要紧事。”
“我知道了!”
杨元庆心里明白妻子找自己做什么,他有些心烦,犹豫了一下,他还是向后院走去。
片刻,他走进了裴敏秋住的主院,一名丫鬟在院中高声道:“夫人,老爷来了。”
走进侧堂,裴敏秋迎了出来,“夫君这么快就来了。”
“嗯!”
杨元庆点点头,见长子杨宁坐在窗前的桌上写字,杨宁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恭恭敬敬道:“父亲。”
“在写什么?”杨元庆微微笑道,一般家庭对长子都很严厉,但杨元庆对自己却比较宽和,他极少板下脸训斥女儿,对长子也是一样,主要是他经常在外,如果再对儿子施以严厉的态度,这会影响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这也是自己小时候的教训。
杨宁能感受到父亲笑容里的慈爱,他心中格外温暖,连忙回答,“回禀父亲,是明天要上课的内容,师尊已经提前告诉我,母亲让我再写一遍。”
杨元庆摸摸儿子的后脑勺,柔声道:“去隔壁房间写吧!我和你母亲有话要说。”
“是!”杨宁收拾东西出去了。
杨元庆在儿子刚才的座位上坐下,对裴敏秋笑问道:“找我来有什么要紧事?”
裴敏秋叹口气,“还能有什么事,就是关于王家,毕竟是我舅父,王家也是闻名天下的世家,我知道我不能随意干涉你的政务,只是想请你手下留情,给王家留一点面子,怎么说呢?”
裴敏秋很为难,她从不过问杨元庆的政务,但王家的事情一旦传出去,会严重影响到王家的名誉,这对世家来说,是一个致命的打击,她并不是想求杨元庆放过王家,只是希望他能给王家留一点面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好吧!我会给王绪一个机会,让他自己辞职,如果王家肯配合,那么我也愿意保住王家的名誉,如果他选择了对抗,那我也无可奈何。”
裴敏秋点点头,在杨元庆对面坐了下来,低声道:“最近我真的很为难,为家族之事,前几天母亲还在我面前和祖父大吵一场,真的很令人心烦。”
“这是为什么?”杨元庆有些好奇地问道,他知道王夫人因为敏秋父亲之事,和裴矩的关系一直很僵,但也不至于撕破脸皮吵架,这得需要多大的导火线。
裴敏秋无可奈何道:“因为我的二哥,母亲想让我替他谋职,却被祖父严厉阻止,激起了母亲心中的新仇旧恨,两人便大吵起来,最后不欢而散,父亲夹在中间也没有办法。”
杨元庆其实明白裴矩的意思,要收缩裴家的扩张,这是自己当初任命裴青松为记室参军时的暗示,裴矩应该明白自己的暗示,这次对付王家,下一个便是裴家,他很希望裴家能够主动收缩,那大家颜面上都好看。
杨元庆沉思良久,便道:“你今天找个时间去告诉母亲,裴明之事我可以特殊安排,我让他从军为文职军官,这样就不会占据朝廷的名额,祖父那边也好交代,另外,王家之事千万不要告诉母亲,你就当不知此事。”
杨元庆的理解使裴敏秋几天来的心结一下子解了,她心中十分感激,连忙施礼道:“多谢夫君帮助,这样,我就能面对家人了。”
杨元庆苦笑一声,“夫妻之间还要这么客气做什么,只要能办到,我总归会替你办好。”
裴敏秋喜不自胜,抿嘴一笑,向外走去,“我去给你煎茶,你就在我这里休息一下。”
杨元庆在坐榻上躺了下来,头枕在手上,慢慢闭上眼睛,今天回来才第一天,就有这么多事情,真的让他有点疲惫不堪了。

马车在大街上疾驶,韩寿重望着车窗外,心中却在想着楚王交代之事,他现在才明白苏威让自己弹劾王肃的真正用意了,楚王要对付王家,被苏威事先揣摩到了。
先打掉王肃,等于断了王绪一臂,下一步只要王凌之事证据确凿,王绪的相位铁定保不住了,就算不自己辞职,也会被罢免,没有哪个相国会偷偷把自己儿子安排到敌国去。
同时,韩寿重还在想着楚王对自己的劝诫,做御史要对事不对人,要对付王绪,他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楚王却不肯告诉他,他该采取什么样的手段,温和还是激进?
韩寿重心中十分为难,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高声吩咐车夫,“转道去苏相国府!”
既然对事不对人,那这件事其实请教一下苏威,也没有什么关系。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八章 一点眉目
书房里,苏威静静听完了韩寿重对案情的述说,他并没有惊喜,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畏惧之色,杨元庆至少在去年十一月之前便掌握了王绪私通唐朝的证据,他却隐忍不发,一直等到今天,城府之深令他感到一阵心寒。
苏威背着手走了几步,低低叹息一声,自言自语,“他不像武帝,更有几分文帝的心机,这倒未必是坏事。”
苏威又慢慢坐了下来,注视着韩寿重道:“从楚王怎么处置王肃,你就知道自己应该如何下手了。”
楚王对王肃的处置并没有罢官,而是将他贬职为博陵郡司马,韩寿重也考虑了这一点,他小心翼翼问:“这能不能理解为楚王不想打草惊蛇呢?”
苏威摇摇头,“你不能这样理解,你要明白楚王殿下对付王家的根本目的是什么?并不是要消灭王家,而是打压王家,将他们从强势家族打压成一个弱势家族,所以王肃被贬职而不是免职,明白这一点,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我明白了,多谢相国指点迷津,另外,安晋寺一案楚王已令我停止调查,这件事我很遗憾,最终成为悬案。”
苏威呵呵笑了起来,“那个案子并没有停止,内卫一直暗中调查此事,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估计他们已经查出一点眉目了。”
韩寿重愕然,内卫也在调查这个案子,他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苏威注视着他语重心长道:“刺杀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家的案子,四月初要开始调整紫微阁了,你必须在相国调整之前,把王绪的案子做完,也就是说,你最多只有半个月时间了。”
韩寿重默默点头,只有半个月的时间,他感到了一种巨大压力。

杨元庆回来后,楚王府明显地开始忙碌起来,商家来送瓜果肉食的牛车也比从前勤了好几趟,王府中又多了几百亲兵吃饭,这是一件大事。
不光送食料牛车来的次数多了,连楚王府的家人出去办事也多了起来,去送信,也买杂物等等,从早到晚,不断有人离开王府去街上办事。
中午时分,又有一名家人牵一匹老马从王府里出来,走过了护宅河,此人打扮像个管家,年约三十余岁,长得小鼻子小眼,看起来还算精明能干,此人姓蒋,是楚王府的四管家,负责管理整个王府的车辆马匹。
也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缘故,别的家人出去办事,大多是靠两条腿跑路,或者搭乘王府运物的马车,而这个蒋管家去办事却能骑一匹老马。
“四管家,有事出去啊!”看守护宅桥的士兵早认识了他,热情地打着招呼。
“二夫人马车上的扶手坏了,府中也没法修,去北市看看,能不能买个新的。”蒋管家随口回答。
“四管家慢走!”
蒋管家翻身上马,催马向北市而去,这时,从对面一条巷子里出来一个骑驴的年轻妇人,年约二十三四岁,穿着淡红色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斜插一支银钗,两个脸团涂着红红的胭脂,人长得也比较粗黑。
这身小媳妇打扮,骑着毛驴,在太原城内随处可见,实在是太普通,除了些娶不上娘子的中年大叔会死盯她几眼外,着实没有人会注意她。
年轻妇人挥着竹鞭轻轻抽打小毛驴,不紧不慢,远远地跟着蒋管家,也是向北市而去。
北市是太原城乃至整个河东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占地数百亩,有上千家店铺,从奢侈的珠宝绸缎到普通的柴米油盐,样样都有。
随着河东局势稳定,人民安居乐业,再加上汾水航运的迅猛发展,整个河东的商业也渐渐繁荣起来,北市内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甚至还可以牵着骆驼的粟特商队,目光穿过人群,寻找着商机。
人流量太大,已经很难骑马,蒋管家只能牵着老马,在拥挤的人群中艰难行走,在他身后三十步外,年轻的少妇却很灵活地骑着毛驴,一路跟随。
蒋管家在一家车马行买到了他所需要的东西,不过他却没有调头回去,而是继续向前走,从另一个门出了北市,又走了一里路,来到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子前。
这一带紧靠城墙,房屋破旧,基本上都租住着在北市做生意的商人,此时商人们都在北市内忙碌生意,使这一带显得格外冷清,只偶然会有一辆运货马车疾驶而过。
蒋管家向两边看了看,没有发现异常,便直接进了小巷子,片刻,从数十步外的一座房子后,骑毛驴的年轻妇人出现了,她依然若无其事地从小巷子旁走过,目光一扫,巷子并不深,只有一户人家,门刚刚关上。
年轻妇人挥鞭一抽毛驴,悠悠晃晃地离开了这个偏僻地带。

“你们不能说话不算数!”
房间里蒋管家恼火万分,按着桌子向对面坐着的女人怒吼,“说好事成后,把剩下的八百两银子全部付清,怎么只有五十两?”
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一名身材矫健的年轻男子站在窗前,从一条窗帘缝里凝视着院子,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阴冷和狠毒。
房间里除了他之外,在蒋管家对面还坐着一名妖艳的年轻女子,化着浓妆,嘴唇鲜红,脸上涂得雪白,她并没有被蒋管家的怒气吓倒,而是娇声道:“可是并没有事成。”
“那是你们无能,和我有什么关系?”
或许对面是坐着女人的缘故,蒋管家嗓门格外高,他望着桌上两锭银饼,憧憬了几天的美梦破灭了,他按耐不住心中的怒火,再一次大吼:“你们必须把银子给我,否则我要向官府告你们。”
站在窗帘前的年轻男子眼中迸射出一道杀机,他轻轻用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窗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一个信号。
妖艳女子的手中忽然出现一支锋利的水刺,皓腕一翻,迅疾无比地刺进了蒋管家的心脏。
蒋管家张大了嘴,惊讶而又绝望地望着妖艳女子,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无力地伸手想抓住桌子的银子,但最终什么都没有抓到,‘砰!’一声尸体栽倒在地。
妖艳女子抽出水刺,从外面进来两名黑衣人,将蒋管家的尸体拖走,房间里又只剩下一男一女。
妖艳女子注视着身材高而挺拔的男子,幽幽道:“为什么要杀他?多可惜啊!”
“他已生出了背叛之心,这样的人不能再用。”男子的语气十分冰冷,没有任何感情。
妖艳女子对上司的命令还是有点不满,“收买他不易,现在楚王妃和世子还没有杀死,我们回去无法交代,你说怎么办?”
男子的语气依然十分冰冷,没有一点人的气息,“玉姬,别以为你和少主上了几次床,就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提醒你,你已经身在死亡边缘了。”
妖艳女子忽然嫣然一笑,上前从后面搂住男子的腰,在他耳边喃喃道:“我知道了,你是在嫉妒。”
男人毫不怜惜地推开她,“收拾东西走吧!此地不可再留。”
妖艳女子被他一把推开,很没有面子,眼中闪过一丝悻悻之色,恼火地问:“为什么要走?”
男人转过身,用修长的手指托起她的下巴,不屑地摇摇头,“你除了长一张漂亮脸蛋,脑袋里就是一包草,这个蒋管家难道没有留一手吗?很快,军队就会上门了。”
妖艳女子脸色一变,她立刻转身出门,在院子里大声命令几句,院子里几名黑衣人立刻换了衣服,打扮成商人模样,妖艳女子也戴上一顶将全身遮裹的帷帽,很快收拾完毕,一刻钟后,一行人离开院子,乘一辆马车驶出了小巷。
半个时辰后,一队三百余人的内卫士兵浩浩荡荡奔来,他们顶盔冠甲,手中拿着弓弩和长矛,包围了小巷,魏贲骑马在巷口前,马鞭一指,“撞开门!”
士兵们一脚踢开了院门,一拥而入,但结果却很遗憾,宅子里空空荡荡,已经没有一个人。
“浑蛋!”
一名校尉狠狠踢了一脚房门,暗骂一声,只得出去向魏贲禀报:“将军,我们来晚一步,他们刚刚离去,厨房的水还是热的。”
魏贲并没有发怒,对方仓促离去,一定会留下不少有用的线索,不会像上次的刺客,什么线索都没有。
“仔细搜查,每一个地方都不能放过,还这座宅子的主人,给我找来!”
士兵们开始仔细搜查,很快便找到了不少对方没有来得及拿走的东西,这时,一名士兵将房东带了过来,房东吓得跪倒在地。
“是什么人租你的房子?”魏贲冷冷问道。
房东战战兢兢答道:“回禀将军,是一个妖艳的年轻女子,脸上涂得雪白,她用五十两银子租了两个月。”
“妖艳女子,她姓什么?是哪里人?”
“回禀将军,我这房子一般是折合五两银子租一个月,她出了十倍的租金,条件就是我什么都别问,小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她的官话并不标准,好像和我是老乡,小人是幽州人,但又有点不一样。”
“是长安人吗?”
“不!不是长安人,口音不对。”
这时,院子里传来士兵的喊声,“魏将军,我们挖到了蒋管家的尸体。”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九章 挖掘线索
蒋管家的尸体从后院掘出,尸体刚刚埋下,身上还有体温,众士兵在他身上仔细地搜查一遍,一名士兵起身报告,“启禀将军,此人口中有蜡屑,好像吞下了什么东西。”
“把他吞下的东西找出来!”
魏贲一声令下,他又走进了屋里,屋子里搜出的所有可疑物品都摆放在地上,由房东一一辨认,其中有数十把刀和十几支军弩。
“有什么发现吗?”魏贲进屋问道。
一名文职军官正在核对军弩的编号,他站起身道:“将军,这些军弩都是在当初高丽之战时运去了辽东,当年都是新弩。”
“辽东?”
魏贲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走进,手中拿着一枚洗干净的小蜡丸,“将军,这是在蒋管家肚子里找到。”
魏贲精神一振,立刻抽出刀将蜡丸切开,里面是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辽东药铺’。
“将军,这辽东药铺好像是北市内的一家药铺。”一名士兵在旁边道。
魏贲当即下令,“这边只留二十人,其余士兵去北市抓捕,一个都不准跑掉。”
三百士兵迅速列队,浩浩荡荡向北市奔去。
药行位于北市西北角,由二十几家药铺组成,辽东药铺只是其中不算大的一家,占地约半亩,由一间铺堂和几间仓库组成,在药行以出售人参的而出名。
此时正是午后生意最好的时候,店堂内挤满了前来买人参的客人,就在这时,大群士兵冲进了客堂,一名士兵大喊:“所有人都蹲下!”
大堂内霎时间安静下来,几十名客人面面相觑,一名伙计见势不妙,飞奔向后院奔去,刚跑到门口,一支弩箭闪电般射来,正中伙计后背,伙计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惨叫声将堂内的客人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抱头蹲下,士兵们迅猛冲上,将其他几名伙计和掌柜打翻在地,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了喊杀声和刀剑相击声,紧接着又传来几声惨叫,后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魏贲走进后院,后院墙头站着二十几名内卫军弓弩手,他们已经结束了战斗,地上躺着几名黑衣人,身上都中了箭,在墙角蹲着一名年轻妖艳的年轻女子,眼中露出惊恐而绝望之色,几名隋军用刀架在她脖子上。
另一名身材瘦高的年轻男子则坐在墙边,腿上中了一箭,双臂被反绑在身后,眼睛里的目光无比阴毒,一名士兵将几块腰牌递给了魏贲,魏贲看了一眼几块腰牌,一挥手,“统统带走!”

内卫军衙位于南城外,是一座占地数百亩的军营,军衙也在军营之内,和士兵们的军营有一墙之隔。
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骑马来到了内卫军衙,将军魏贲已经在门口等候了,见杨元庆到来,他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翻身下马,问道:“人犯在哪里?”
“在地牢内,总管请这边走。”
魏贲带领杨元庆走进军衙,地牢位于军衙后院,地面是一幢白色建筑,进入后有石阶通往地下,整个地牢都是用大青石修筑,坚固无比。
地牢内光线昏黑,阴风惨惨,令人毛骨悚然,一共有四十间牢房,主要是关押抓捕的探子,和一些重要的江洋大盗,进出地牢要经过三座铁门,一旦进入,就休想逃出。
魏贲带领杨元庆来到了两间牢房前,一间关着被瘦高的男子,另一间则关着那个妖艳的女人,手上和脚上都带着重重的镣铐。
男子失血过多,依然在昏迷之中,杨元庆来到了那个女人的牢房前,打量她一眼,女人浑身蜷缩在一起,脸埋在腿中。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使用水刺为兵器,蒋管家就是被她刺死。”
那女人听到声音,慢慢抬起头,昏暗的灯光中,只见眼前站着大群隋军士兵,中间是一名年轻军官,女人一惊,“你是…杨元庆。”
“你认识我?”杨元庆心中有些奇怪。
女人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她笑声一收,咬牙切齿道:“当年你杀死盖娇娇时,逃脱了三人,我便是其中之一,我怎么会不认识你,你就算烧成灰我也认识。”
“大胆!”士兵们一声怒喝。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士兵们的怒斥,注视她良久,淡淡道:“这么说,你们是盖苏文派来?”

紫微阁议事堂内,十几名重臣围在一张大桌子前,桌上摆满了从药铺里搜来的各种文书和十几块腰牌,众大臣一片窃窃私语。
杨元庆拾起一块银牌凝视片刻,银牌正面刻着‘高丽堂’三个汉字,这是高句丽的情报机构,又翻看背面,背面有号码是‘甲四’。
他将银牌放下,对众臣道:“各位大臣,现在已经真相大白,刺杀王妃和世子的凶手是高丽人所为,根据人证的口供,是因为高开道已经投降了高句丽,高丽王欲谋辽东,用刺杀案挑起我们内乱,以阻止我们进攻辽东。”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大家都说说意见吧!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苏威心中暗忖,楚王不会是想利用这个借口攻打高丽吧!攻打高丽使整个隋朝陷入内乱而几近灭亡,如果再攻打高丽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
“殿下,卑职建议先派使臣去高丽问罪,让高丽王给我们一个交代,这件事暂时不可操之过急。”
裴矩也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他也接口道:“殿下,苏相国所言极是,我们刚灭掉窦建德,国力困乏,若再开高丽之战,恐怕我们没有这么大的实力,如果被拖在高丽,就会给唐朝一个进攻的机会,殿下,不可不慎啊!”
不仅裴矩,十几名重臣也纷纷反对对高丽开战,杨广三征高丽所产生的严重后果,大臣们记忆犹新,他们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再重蹈覆辙,议事堂内没有一个赞成之声,甚至连中立者都没有,这让杨元庆庆颇为无奈。
事实上他造海船,命罗士信对高开道攻而不克,就是引出高丽之战,虽然军队是被他掌控,但毕竟这是一个王朝的征战,必须要得到朝廷支持,他不可能一脚把朝廷踢开,自顾自地开战,那样只会使他失尽人心,最后朝廷分崩离析。
杨元庆见众人一致反对,连苏威这根老油条都跳出来第一个反对,他只得克制住心中的恼火,点了点头,“好吧!先派使臣去高句丽问罪,让高丽王给我们一个说法。”

杨元庆怒气冲冲回到自己官房,他端起茶杯喝了几口茶,这时,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恼火,狠狠将茶杯摔在地上,‘砰’一声脆响,茶杯被摔得粉碎,杨元庆背着手走到窗前,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裴青松正好进来送几份文书,见楚王发怒,他顿时吓得不敢说话了,他入职到现在,还从来没有见过楚王发这么大的脾气。
这时,另一名记室参军萧琎也闻讯进来,两人对望一眼,立刻招手把负责煎茶的茶童叫进来,几人把地上的碎片清理干净。
几人又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将门关上,这时却迎面见纳言杨师道走了进来,裴青松连忙‘嘘!’一声,指了指里屋,低声道:“在大发雷霆!”
杨师道笑着点点头,“我去劝劝他。”
他推门走进了房间,见杨元庆依然负手站在窗前,他微微一笑,“还在为大家的反对生气?”
“我不是生气,我是失望,堂堂的天朝隋臣,竟被一个小小的高丽吓成这样,这让人情何以堪?”杨元庆声音低沉道。
“我想这中间可能有一点误会。”
杨师道依旧笑眯眯道:“可能是大家误解你的意思。”
“什么误会?”杨元庆转过身来,注视着杨师道。
“误会就是大家都以为你要发动类似大业七年一样的高丽之战,倾国之力,举国之兵,百万民夫运送粮食军资,如果是那样,唐朝就能轻而易举占领太原。”
杨元庆摇摇头,“怎么可能?”
“所以你没有给大家讲清楚,我是事后才反应过来,连辽东都没有拿下,还打什么高丽?”
杨元庆这才意识到是自己没有说清楚,他摇摇头,苦笑了一声,“是我的问题,怪我没有说清楚。”
他一摆手,“坐下吧!”
两人都坐下,这时茶童端进来两杯新茶,放在桌上,退了下去,杨元庆这才缓缓说:“打高丽,我确实有这个想法,这次刺杀案,正好是一个契机,不过我并不是像大业七年那种打法,坦率地说,我是为了粮食,如果我能击败高丽军队,逼他们来求和,那至少我能勒索到三十万石粮食,这对恢复河北民生将大有助益,至于灭掉高丽的战役,只能放在以后考虑,现在确实不是时候。”
杨师道笑道:“你如果早这样说,大家也不会反应这样激烈了,这是你的问题,你不能怪大家不给你面子,连我都误会了。”
杨元庆无可奈何,只得一摆手,“算了,这件事再说吧!现在说说你的事。”
“我的事,我的什么事?”杨师道不解问。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这次紫微阁调整,我打算让你入阁为相。”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章 裴矩辞相
傍晚,裴矩乘马车回到了裴府,马车缓缓停下,裴矩从车内下来,见旁边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便问:“那是谁的马车?”
门房连忙禀报,“启禀老爷,那是长公子的马车。”
长公子就是裴矩的长子裴文靖,半个月前裴矩写信给他,让他回京,没想到他居然回来了,裴矩一阵惊喜,“他几时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