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绪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在即将换相这个骨节眼上,这件事被抖出来,对他的影响何其之大。
但王绪还抱着一线希望,这件事就是苏威想要挟自己,还是杨元庆的意思,如果是前者,那么还有一线可以解决的希望,他和苏威可以谈谈条件。
王绪叹了口气,“苏相国,你就明说了吧!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们可以谈一谈。”
“呵呵!王相国果然是聪明人。”
苏威遗憾地摇摇头,“我倒是很想和你谈一谈。只可惜我不是代表我自己而来。”
“什么?”
王绪脸上一阵抽搐,“你在说什么?”
苏威将一本弹劾奏折的副本放在桌上,淡淡道:“你自己看看吧!看完了,你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完,苏威站起身扬长而去…
王绪拾起奏疏只看了两页,便俨如一脚踏入了深渊,眼前一片漆黑,他知道自己的相位完了,杨元庆在这个时候把这件事抖出来,无疑就是想让他退相,现在是给他一个台阶,如果自己还不知趣的话,恐怕问题就严重了。

次日一早,王绪正式提出了辞呈,以能力不足为由,辞去相位,杨元庆三次退回他的辞呈,王绪又三次上奏,杨元庆最终批准了他的辞呈,改封他为赵郡太守,另封魏郡太守杨善会为刑部尚书,入紫微阁为相。
也在同一天,渔阳郡太守卢豫调入京出任内史令兼户部尚书,恒山郡太守崔弘元出任纳言,两人皆入紫微阁为相。
崔弘元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之兄,是博陵崔氏家主,在河北世家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这样一来,苏威、杜如晦、崔君素、杨师道、杨善会、卢豫、崔弘元,这七人形成了新的紫微阁之相,号称‘新隋七贵’,
七名紫微阁新相国顿时成为朝野关注的焦点,太原城内议论纷纷,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七名相国的履历,谈论这次紫微七相的权力平衡。
裴府,裴矩书房内坐着几名重要的裴家子弟,裴世清、裴晋和裴青松,裴矩穿着一身细麻宽身蝉衣,神情轻松而悠闲,他不再担任相国,退仕回家,虽然告老,却没有返乡,依旧留在太原。
裴矩依旧在关注着朝廷时局的变化,没有了朝廷琐事缠身,裴矩便花更多时间考虑裴家的前途,在所有裴家子弟中,他最看重的是三个人,裴世清、裴晋和裴青松,他认为裴家的前途必然是系在这三人身上,他对三人充满厚望。
“这次紫微阁变化,崔弘元和卢豫入阁在我的意料之中,毕竟楚王要笼络河北士族,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是河北两大郡望,他们入阁是众望所归,不过杨师道和杨善会入阁却出乎我的预料,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他的目光先向裴世清望去,“世清,你是长辈,你先说吧!”
裴世清因裴矩和裴文靖的退仕而被升为礼部尚书,虽然没有能入相,但也成为了核心高官,这便使得裴家没有被边缘化。
裴世清曾在大业年间出任鸿胪卿掌客,大业四年,率隋朝使团跟随倭使小野妹子出访倭国,回来后深受杨广赞誉。
在杨元庆夺取太原后,裴世清又四方出走,说服河东道南部各郡效忠新隋,立下了很大的功绩,被封为鸿胪寺卿。
裴世清和裴矩虽然同为闻喜裴氏,但他们同族不同支,他倒和裴青松同支,是裴青松的亲叔父。
裴世清微微欠身答道:“回家主的话,杨师道是隋室王族,他的入阁能安抚很多旧隋臣,另外杨师道又曾是五原郡太守,和楚王私交很好,加之他妹妹江佩华又是楚王侧妃,他应该是杨元庆的心腹,资历也足够,他入阁并不奇怪,倒是杨善会入阁侄儿不太理解。”
旁边裴晋接口道:“孙儿觉得杨善会入阁,会不会和弘农杨氏有关?”
裴矩沉思片刻道:“杨元庆虽然出身弘农杨氏,但这个时候他不会认自己的出身,否则他隋朝的旗帜就打不下去,杨善会此人为官正直,能力卓著,在洛阳朝廷很有威望,我倒觉得杨元庆用他为相的真正用意是为了洛阳,招揽洛阳之臣。”
说到这里,裴矩看了一眼旁边的裴青松,见他嘴唇绷成一条直线,就害怕说错一个字的样子。
裴矩微微笑道:“青松,你怎么不说话,你跟在杨…楚王身旁,照理,你应该比我们更了解楚王,难道你一点消息都没有吗?”
裴青松咬一下嘴唇,心中很为难,这些事情楚王都对他和萧琎谈过,但他不想把楚王的谈话再翻说出来,他认为这是对楚王的不忠,但家主问他,他又不想说谎,令他心中纠结之极,他只能低头不语。
裴晋在一旁冷笑一声,“做了记室参军,连家族都不要了,哼!”
裴晋虽然做到大理寺少卿,但他对裴青松一直心怀嫉妒,他熬了多少年,才一步步走上来,这裴青松刚入仕就担任记室参军,让他心中极为不服。
裴矩摆摆手,示意裴晋不要插嘴,他对裴青松温和笑道:“如果你觉得为难,不说也无妨!”
裴青松叹了口气,“用杨善会为相,主要是楚王想安抚弘农杨氏,以堵天下人之口,说他是忘本之人。”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三章 扬帆出海
四月的北平郡正是仲春时节,莺飞草长,绿意盎然,一片片茂密的森林覆盖在这片辽阔而又肥沃的原野上,森林边,濡水如一条宽阔的玉带,蜿蜒盘转,流向远方大海。
在濡水两岸,一座座废弃的村庄里又渐渐出现了生机,炊烟袅袅,被废弃的耕地隐约可见忙碌的农人。
在濡水旁的官道上,一队数百人骑兵疾奔而至,激烈的马蹄声惊破了宁静的清晨,远处农人纷纷放下锄头,好奇地望着这队疾奔的骑兵。
经过数天的日夜兼程,杨元庆又再次来到了这片人口稀少的土地,他位于骑兵队的最前方,在五百骑兵队的护卫下疾速向南奔驰。
次日中午,骑兵渐渐抵达了造船所地处的濡水河口,和上一次看到的荒凉相比,这一次造船所四周明显有了生机。
不少南迁的农民特地将家园安在造船所附近,原野里出现了三四个村庄,人口聚集成一片,渐渐形成了一个市镇,叫做濡口镇,周围有大片的农田。
尽管市镇还是比较简陋,但几家商铺已经出现了,卖一些日常用品,造船所的重新开工,给不少人带来了商机。
离市镇约两里,是长长的围墙,大门已重新修缮,原来的铁门不见了,变成了一座城楼似的大门,上面有士兵巡逻,门口也站着几名士兵守卫,不准异常人进入。
在大门两边则摆满了卖菜的农民,各种蔬菜、新鲜的禽蛋以及鸡鸭、还有早晨从濡水中捕来的鱼,以及各种猎物,百余名主妇和老人正拎着篮子买菜,大门口熙熙攘攘,格外热闹。
几名士兵发现了远方有大队骑兵到来,连忙将卖菜的农民驱赶到一边,让出一条道,片刻骑兵队飞驰而至。
由于大门口有不少孩童奔跑,杨元庆放慢了马速,他望着两边热闹的自发市场,眼中并没有什么恼火之色,相反,这种热闹和生机让人心中生出对未来的希望。
驻防造船所的军队约一千人左右,将领是一名鹰扬郎将,姓虞,他听士兵禀报,楚王殿下到了,吓得他连忙飞奔出来,单膝跪下行一军礼,“卑职虞振伍,参见总管!”
“虞将军免礼!”
虞振伍站起身,他见两边卖菜的人着实有点过多,将道路堵成狭窄一条,他心中有些忐忑,连忙道:“卑职立刻把他们赶走。”
杨元庆摆摆手,“这倒不用,你们可以在外面搭建一些大棚,让他们在大棚内卖菜,这样既维持了秩序,也方便了造船工匠,而不应粗暴地将他们赶走。”
“卑职明白了,立刻安排士兵搭建棚子。”
杨元庆翻身下马,走进了造船所,负责造船所的署丞赵广才也迎了上来,躬身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赵广才约三十余岁,丰州科举出身,原是罗士信军队中的仓曹参军事,被罗士信推荐为造船所署丞,全面负责造船所的各种事务。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赵署丞免礼,我接到了你写来的报告,所以赶来巡视船只建造进度。”
赵广才是十天前写的报告,没想到才仅仅十天时间,楚王便赶来了,这让他心中有些紧张,他由此也知道了楚王对造船所的重视。
“卑职愿为楚王殿下详细汇报。”
杨元庆点点头,走进了造船所,远远便看见河口和海岸水面上停泊着的数百艘海船,和上次相比,很多大船都已修复完成,一根根大桅杆竖了起来,上面挂满了船帆。
杨元庆后来才知道,濡河口的船场一共停泊有四百余艘战船,其中一半是未完工船只,而另一半则是参加过高丽之战的船只,有部分破损,便停泊在濡河口船场修理,这部分船只只要稍微修理便可使用,这就是不到两个月,便有大量船只修复好的原因。
远处靠河边一片旷野里修建起了一排排房屋,河边挤满了洗衣服的女人,一群群孩子在河边奔跑嬉戏,再远处几艘大船上,有船匠的身影在忙碌。
“现在有多少船匠?”杨元庆问。
赵广才连忙回答:“回禀总管,一共有一千九百户船匠,工匠二千多人,连同妇孺老人,近六千人,基本上都是来自东莱、北海和高密三郡。”
“有六千人。”
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他也没有想到会来这么多人,“这样就需要派官吏了。”
“是需要派官吏,卑职建议筑城建县,有造船所为依托,县城很快就会繁荣起来。”
杨元庆沉思片刻,这个确实有必要,他会考虑,这时,张龙和张虎兄弟二人听说楚王到了,立刻飞奔而至,跪下磕头,“小民张龙、张虎参见楚王殿下!”
张龙、张虎兄弟因招募船匠得了巨赏,他们二人人缘极好,颇有管理能力,目前两千船户就由他们兄弟统管。
杨元庆微微一笑,“两位免礼,赵署丞的报告中对两位的配合赞誉有加,辛苦你们了。”
“这是小民应该做的事情。”
兄弟二人对赵广才又是感激又是惭愧,其实他们也并不是配合得很好,刚开始时还因居住矛盾和赵广才大吵一场,后来才慢慢配合默契。
一行人向河口走去,赵广才在一旁低声道:“启禀楚王殿下,现在已经完工船只一百一十四艘,不知几时能成立水军?”
成立水军一直是杨元庆在考虑之事,只是现在没有合适的将领,隋朝最好的水军大将来护儿现在萧铣处,而且已年迈,但他的几个儿子倒继承了父业,颇能率领水军,他已经派人去接触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水军暂时不用急,你们这里可有善于驾船之人。”
“有不少人,张氏兄弟就是驾船的高手,有非常丰富的经验。”
杨元庆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张氏兄弟,笑道:“等会儿,我想乘船出海,还要烦请你们兄弟二人驾船。”
“愿为殿下驾船!”
众人上了一艘最大的战船,这是一艘体型巨大的运输船,高四丈,长十五丈,可运送士兵八百人,这艘战船也是当年来护儿进攻高丽的旗舰,现已经修缮完毕。
大船上还有几名船匠在忙碌地给船只涂上桐油,船上有三层楼,底舱还可以运载粮食和牲畜,船帆、缆绳、铁锚都已装备完毕,随时可以出海,杨元庆走出船舷边,海风拂面而来,一群群海鸥在水面上鸣叫,令人心旷神怡。
“总管,要不要出海去走一圈?”鹰扬郎将虞振伍在一旁笑着建议道。
杨元庆望着远处无边无际的海洋,心中也勇气一种破风迎浪的冲动。
“好吧!出海走一圈!”
大船上下立刻忙碌起来,赵广才去船匠中找了一百余名优秀的水手,虞振伍率领一百余名水性高强的士兵上船,张龙亲自掌舵,船帆挂上,缆绳解开。
随着一声高喊:“起航!”
大船摇摇晃晃离开了岸边,不多时便驶出了河口,驶进了蔚蓝色的大海,海面上微微有些风浪,大船起伏,在海面上劈波斩浪,一群群海鸥在船尾盘旋。
虞振伍在一旁介绍道:“总管,这里是渤海,向南直走,大约四天后能抵达东莱郡,西面是河间郡,东面数百里外是一座大半岛,最南端是毕奢城。”
杨元庆点点头,毕奢城就是后来的大连,现在整个辽水以东都是高句丽的土地,他回头向北边望去,北面便是辽东湾。
“从这里到平壤还有多远?”杨元庆沉吟一下问道。
“大约要走十几天,向东穿过渤海口,再行驶七八天便可抵达平壤河口。”
虞振伍心中有些激动,难道总管重启造船所是为了攻打高丽吗?但他却不敢问,杨元庆背着手凝视着东方,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之中。

燕郡怀远镇,这里曾是杨广东征高丽的后勤重地,建造了数百座仓库,储存着大量的粮食军械,随着时间流逝,这些巨大的仓库早已被废弃,仓库内空空荡荡,杂草丛生。
而热闹一时怀远镇也变得冷清下来,最繁盛时,这一带曾集中的上百万民夫和军队,而现在只有百余户人家,靠种地和往来的商人谋生。
这几天怀远镇再次热闹起来,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开到怀远镇旁,这是高开道的军队,高开道亲自率领一千亲卫来到怀远镇,和高丽的使者会谈。
由于隋军在河北大胜,使割据辽东的高开道深为恐惧,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为了自保,高开道最终选择投降了高丽。
大营内,高开道忧心忡忡,他得到快报,隋军大将罗士信率军五万屯在临榆关外,很显然,他们即将对辽东发动进攻。
虽然高丽已经答应支持他,但这只是口头上的支持,这远远不够,他要的是高丽国对自己实质上的支持,要出兵来帮助自己。
但高开道也知道,高丽人是狼,一旦他们的军队进入辽东,就不会再离开,高开道有些迟疑不定,但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他毅然决定,引高丽军入辽东,帮助他对抗隋军。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四章 临榆关下
一队三百余人的高丽骑兵渡过了辽河,催马向怀远镇方向疾驶,为首的大将年约三十岁上下,体格魁梧,脸型容长,目光里总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冰冷。
他便是高丽第一权臣渊太祚之子渊盖苏文,又叫盖苏文,此时,高丽国内也面临着君王的更换,平原王高汤去世,他的儿子高荣继位,称为荣留太王,但军政大权依然把持在莫离支渊太祚的手上。
虽然高丽的国内局势并不适合战争,但渊太祚却不想放弃这次夺取辽东的机会,虽然隋朝的高丽战争都是以失败收局,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但高丽同样也死伤惨重,一时没有恢复过来。
所以尽管隋朝发生内乱,但高丽却始终按兵不动,没有突破辽河,随着高丽的元气渐渐恢复,他们的野心也恢复了,渊太祚意识到,如果再不趁中原割据混战的机会捞取利益,那以后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正是在渊太祚极力推动下,高丽决定接受高开道的投降,出兵辽东。
这次盖苏文渡河来怀远镇,就是和高开道具体协商出兵事宜。
盖苏文一方面是他父亲的手下爱将,另一方面他又是高丽情报机构高丽堂的总头子,太原城刺杀楚王妃和世子的事件便是他一手策划。
刺杀王妃和世子的目的是想让隋朝陷入内乱之中,便于高丽夺取辽东的计划得以实施,另一方面,盖苏文也因妹妹盖娇娇之死对杨元庆怀恨于心,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着报仇的机会。
但令他遗憾的是,刺杀失败,他派去太原的得力手下也失去了消息,这使盖苏文心中充满了担忧,他隐隐意识到,他的手下出事了。
渡过辽水,再向西奔行约半个时辰,盖苏文便看见了远处一座座高大的仓库,怀远镇到了。
高丽骑兵在高开道的大营前停了下来,一名骑兵上前高喊:“速去禀报你家大王,高丽特使已到!”
守卫慌忙去禀报,片刻,高开道亲自迎接出来,他一眼看见了盖苏文,老远便大笑,“原来是少主,少主亲自到来,高某有失远迎。”
他心中却有点不安,这个盖苏文是出了名的冷酷和刻薄,自己和他谈判能否谈得下来?
盖苏文却不下马,骑在马上淡淡一笑,“对付杨元庆,是我们两家共同的愿望,长话短说,谈判开始吧!”
高开道没想到盖苏文竟是如此直接,他脸色肃然,一摆手,“少主请!”
盖苏文翻身下马,快步向军营内走去,两人在大帐里坐下,高开道给他倒了一碗酪浆,陪笑道:“刚刚接到消息,隋军又向临榆关外增兵两万,现在隋军总兵力以达五万人,由大将罗士信统帅。”
“哼!就是那个张须陀手下的少年悍将,杨元庆的师弟?”盖苏文不屑地冷笑一声。
高开道感觉盖苏文有些轻视罗士信,慌忙道:“这个罗士信有勇有谋,虽然年轻,却能率千军万马独挡一面,决不能轻视。”
“我当然不会轻视他,我只是遗憾,杨元庆没有亲自领兵出战。”
盖苏文心中确实很遗憾,他在很多年前就渴望和杨元庆一战,却一直没有机会,当年在皇宫比试射箭,他败在杨元庆弓下,令他耿耿于怀,而他妹妹盖娇娇又死在杨元庆手下,更让他心中充满了仇恨。
“好吧!这次我来怀远镇,就是明着告诉你,高丽将出三万精兵助你,不过我们有条件。”
高开道心中暗叹一声,他当然知道高丽不会白白帮自己,就算自己投降了,他们要获得实际的利益,高丽人非常务实。
“少主请说,需要什么条件。”
盖苏文慢慢喝了一口酪浆,这才不慌不忙道:“我们的条件也不会让高将军吃亏,如果我们帮助高将军击溃隋军,夺取幽州,那么涿郡归高将军,渔阳郡和北平郡以及辽东两郡归高丽,如何?”
高开道苦笑一下,高丽人果然是狮子大开口,不仅要辽东两郡,而且还要北平郡和渔阳郡,他也知道,不给一点好处,高丽人也不可能帮助自己,想了想,高开道便说:“这样吧!如果击败隋军,辽东的燕郡和柳城郡归高丽,我们以临榆关为界。”
“呵呵!这样我们就没得谈了,那就祝高将军击败隋军,我告辞了。”
盖苏文起身便走,高开道慌忙把他拦住,“少主且慢,有话好商量。”
盖苏文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高将军心里应该明白,如果高丽不参战,你必败无疑,死无丧生之地,如果高丽军参战,还有击败隋军的可能,你就能继续活下去,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吧!”
高开道沉思良久,终于一咬牙道:“如果高丽军能助我拿下涿郡,我可以答应你们的条件,但如果拿不下涿郡,那就以临榆关为界。”
盖苏文眯眼一笑,“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事实上,真到了那个时候,还由得了他高开道吗?

临榆关外,隋军以临榆宫为基地,部署了五万大军,临榆宫是杨广北上辽东的一座小行宫,依山傍水而建,距离临榆关约五里,宫内的物品早已被群盗洗劫一空,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宫殿。
隋军的大营就紧靠临榆宫驻扎,占地近百亩,可以清晰地看见数里外临榆关的城池。
清晨,杨元庆的骑兵队抵达了临榆宫隋军大营。
在大营外,主将罗士信、副将程咬金和牛进廷,以及数十名将领皆出来迎接。
“参见总管!”
众将领单膝跪下,黑压压一片,杨元庆连忙翻身下马,扶起罗士信,又对众将道:“各位将军免礼!”
众将纷纷起身,总管的到来令所有人都振奋不已,杨元庆又拍了怕程咬金肩膀笑道:“在这里还算老实吧!”
程咬金挠挠头苦笑道:“就是什么时候打临榆关,我们等得头发都白了。”
“哦!居然头发都白了,我还以为是想娘子把头发想白了。”杨元庆打趣他道。
众将都轰然大笑起来,气氛一下子变得轻松,杨元庆向大营走去,对罗士信和众将道:“我也很想打辽东,但时机还未成熟,不过快了,就在这个月,大家将会如愿以偿。”
一路走进了中军大帐,众将都各自退下,中军大帐内只有四五名大将,大帐内摆放着一架沙盘,这时,行军司马曹胜取过木杆指着临榆关道:“根据我们最新情报,临榆关一共有守军一万两千人,关隘险峻,易守难攻,这是一块很难啃的硬骨头。”
“守军装备如何?”杨元庆又问道。
旁边罗士信接口道:“守将名叫张士宏,原是豆子岗格谦手下悍将,现在是高开道的心腹大将,统领一万五千精锐之军,守临榆关的士兵正是这支精锐之军,所有准备都和隋军一样,是从罗艺那里得到的兵甲,而且卑职听说高开道投降高丽后,高丽又给了他的军队三万套兵甲,在装备上,高开道的军队已不容小觑。”
杨元庆点了点,又对众人道:“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们,这次攻打辽东,极可能高丽也要参战,兵力是三到五万人左右。”
杨元庆注视着罗士信,想看看他的反应,罗士信反应却很平淡,他心中早有数,并不以为异,杨元庆又转头问牛进达:“牛将军有什么想法。”
牛进达的话不多,但他的话都能说到点子上,他想了想道:“卑职感觉,总管就是在等高丽出兵。”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这牛进达倒是很有眼光,能将问题看透,他又将目光转到程咬金这里,“程将军有什么想法。”
“我啊!”
程咬金嘿嘿一笑,“作为大将,我没有任何想法,总管让我下火海,我不会去上刀山,我只管执行军令,不像老牛,居然还有自己的想法。”
杨元庆见他油嘴滑舌的本性难改,便微微冷笑道:“既然你这样说,那攻打临榆关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你执行军令吧!”
程咬金一下子目瞪口呆,半天嘴也合不拢。

临榆关是一座极为险要的城隘,扼住燕山一条支脉的山口,长约三里,修建得高大坚固,在城隘前,宽约三丈的榆水横流而过,成为临榆关的第一道防御。
榆水南岸,杨元庆在数百士兵和几十名大将的陪同下,远远眺望着气势雄伟的临榆关,关隘高约三丈,每一个城垛口前都站着一名士兵,手执弓箭,严阵以待。
“总管,卑职觉得让程咬金负责攻打关城并不妥当。”罗士信在一旁低声道。
杨元庆看了一眼不远处一脸忧忡的程咬金,淡淡道:“我知道他不合适,让他打关隘,阵亡的弟兄们至少会增加一倍。”
“那总管还让他领兵?”
杨元庆冷哼一声,“我是看他太油嘴滑舌了,便给他施加一点压力,你看见没有,到现在为止,他一声没有吭,这就是让他闭嘴的最好办法。”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十五章 强攻榆关
高开道自称燕王,他的军队被称为燕军,有军队约十万人,其中三万人是他在格谦失败后带走的余部,从大业七年便开始造反,历经五六年的各种战役,拥有很强的战斗力,这三万军也是他最精锐的核心军队,装备精良,能征善战。
而防御临榆关的一万两千军队中,一万人便是高开道的精锐之一,由大将张士宏率领。
张士宏是豆子岗老将,也是高开道的心腹爱将,年约三十余岁,身高力大,武艺高强,因为他造反,妻儿被隋朝官府所杀,从此他对隋朝恨之入骨,这也是他坚决不肯投降隋朝的根本原因。
张士宏站在城头注视着榆水南岸大群隋将,他并不是认识杨元庆,但他却认识罗士信,他看见罗士信在给一名头戴金盔的隋将说着什么,他心中顿时紧张起来。
以罗士信的身份,居然还如此谦卑,这名隋将除了杨元庆还能有谁?张士宏不由暗暗咬紧了牙关,可惜杨元庆在五百步外,否则他真可以一箭射去。
另一方面,他也一阵心惊,杨元庆居然亲自来了,这意味着什么?张士宏心里明白,这意味着辽东战役很快就要开始了。
他们已经对峙了一个多月,原以为还要继续对峙下去,看来他想错了,张士宏凝视着众将簇拥着杨元庆远去,他转身厉声喝道:“传我的命令,全军进入战备。”

张士宏的担忧并没有多余,就在当天黄昏时分,隋军战鼓咚咚地敲响了,三万隋军列队出城,队伍整齐,杀气腾腾,在军队中跟随着十架排梯和三十架重型投石机。
最前面是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各自被数十头牛拉拽,缓缓驶过浮桥,在不到半个时辰,三十架重型投石机在榆水北岸一字排开。
这种可投掷百斤重的巨石,力道强劲,一石便可摧毁城楼柱梁,每部投石机需要二百名力士挽发,像三十名巨人矗立在城下。
同时隋军还带来了威力巨大的火油布球,也就是发射浸满火油的巨大麻布球,每颗重达五十斤,这种火油布球主要是用于增加震撼力,燃烧城头。
这时,一名士兵向牛进达奔去,大声禀报道:“牛将军,投石机已经准备就绪!”
牛进达扭头向西方望去,太阳已经快要落下了海平线,变得昏红,天幕染上了一层紫红色,透出落幕的悲凉气息。
“开始攻打!”
牛进达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望着同样被染成紫色的城墙和燕山,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坚毅之色。
‘咚!咚!咚!’
巨大的鼓声敲响了,每一声鼓击都砸在城上士兵的心中,砸得他们胆颤心寒、两股战栗,他们手执弓箭,力量单薄,呆呆地望着城下那三十架庞大如怪兽般的巨无霸,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绝望。
鼓声停止了,天地间一片寂静,忽然间,数十只巨大的黑影腾空而去,划出数十条弧线,飞掠半空,发出刺耳的呼啸声。
“啊!”
城头上发出一片绝望的喊声,‘轰!轰!’连续不断地巨响,城头上尘土飞扬,烟雾扑面,尽管临榆关的城墙全部是用巨石砌成,城墙高大坚固,但在重愈百斤的巨石冲击下,城墙上还是不断出现了险情。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张士宏身旁的城垛,城垛被砸得粉碎,碎石乱飞,巨石余劲未消,横扫而来,几名亲卫当场被砸成了肉酱,血肉横飞。
张士宏被两名士兵扑倒在地上,一颗碎石击中他的耳廓,血流不止,城头上的士兵惊恐的叫喊声响成一片,第一轮攻击便死伤了两百多人,城楼被两块巨石同时击中主梁,轰然坍塌,十几名士兵被埋葬在坍塌的泥石堆中。
紧接着第二轮巨石攻击再次发动,三十块百余斤的大石在空中转动,挟带毁天灭地的力量,直扑城墙,又是一片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第三轮、第四轮攻击,一段墙石终于承受不住巨石的连续撞击,已经出现了可怕的裂缝,几块墙石松动,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又一块磨盘大的石块凌空飞来,正砸中裂缝,城墙崩塌了,就像被撕开的皮肤,一下子被拉脱了两丈,城墙夹层填充的泥沙倾泻而下,形成了一座上城的斜坡。
张士宏顿时急红了眼,大声嘶吼:“快用沙袋垒墙!快!”
上千士兵背负沙袋奔向缺口,不顾一切地将沙袋扔进缺口中,企图重建一道城墙,远方,隋军依然按兵不动,他们队列整齐,军容冷漠,冷冷地注视城上的忙碌,他们根本不屑,在他们看来,这座城池就仿佛不堪一击。
城头也反击了,他们没有投石机,只有床弩,千部床弩同时发射,一千支大铁箭呼啸着向投石机射去,在一片啪啪的射中箭声中,有数十名士兵被射中倒地阵亡,两架投石机被射断皮带,轰然倒塌。
然而隋军的进攻却变得更加犀利。
“一、二、三,放!”
两百名隋军力士同时发力,长长的杆臂抛起,发出“呜!”地一声风响,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紧接着两团、三团、四团…一共二十八团熊熊燃烧的火球,呼啸着向城头扑去,隋军停止了巨石攻击,开始使用火油球。
巨大的火油球飞上城头,它们虽然没有巨石那样强劲的冲击力,但巨大的火球并没有被弹飞,它们像稀泥一样黏贴在大城头上,火油流满了城头,城墙上方开始疯狂地燃烧,赤焰飞腾,火势滔天,浓烟弥漫在关城内外。
黑夜已经降临,天空布满了明亮的星斗,这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夜晚,年轻的小伙子弹出悦耳的琴声,美丽的姑娘在琴声中翩翩起舞,但这种美妙的情景却不复存在,战争的阴云笼罩在临榆关上空,灾难之神在一点点降临。
城头上惊恐的叫喊声和被烧者的哭喊声响了成一片,大门在熊熊燃烧,炽亮的火光刺痛着每一个人的眼睛。
火油球也不断击中了城门,城门是木制,外面包裹着铁皮,大火已经烧通了几个大洞,一个个大洞里都吐着可怕的火舌,使城上的救火显得是那么无力,不断投来的火球使火势愈加猛烈。
半个时辰后,最后将大门烧成了炭架,连铁皮也溶化了,这时,一块巨石横飞而至,“嘭!”一声巨响,巨石将最后的炭架砸得粉身碎骨,城门彻底洞开。

城门虽开,但结果却让远处观战的杨元庆深为失望,城门已经被数百块巨石砌死,城门虽开,却没有任何意义。
杨元庆叹了口气,看来必须要用排梯攻城了,这时,罗士信在一旁低声道:“总管,为什么不用船只运输士兵到关隘后面?这样关隘唾手可得。”
杨元庆摇了摇头,“船只是我们的奇兵,不到最关键时候不要用它。”
杨元庆又凝视着城头,缓缓道:“现在我们轮番的远程打击下,敌军信心已经动摇,正是全力攻城之时,我相信,今晚一定能拿下城池!”
他回头厉声喝道:“擂鼓,进攻!”
“咚!咚!咚!咚!”鼓声开始变得密集起来。
战鼓声中,三万军队浩浩荡荡渡过浮桥,向笔直坚固的城墙前进,声势浩大。
隋军进攻主将是牛进达,并非程咬金,程咬金太过于油滑,缺乏一种强悍之气,让他统军,很难攻下关隘,反而会白白枉死很多弟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