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时德见势不妙,他调转马头,带领数百骑兵没命地向东奔逃,有隋兵看见了他,指着已跑到数百外的孙时德急对罗士信禀报:“将军,那就是敌军首领!”
罗士信一摆手止住了急着想追赶的将领,喝令道:“不用追赶他!”
一名将领急道:“将军,敌将首领跑得并不快,我们可以追上他,追不上他,我愿用人头谢罪!”
罗士信注视着孙时德的背影,摇了摇头,“不用追赶,留下他有大用。”
他转身喝令道:“投降免死,敢反抗者一律格杀勿论!”

真定县王宫,孙时德的报告令魏刀儿目瞪口呆,隋军居然出击了,尽管他知道有隋军入境挑拨民众逃亡,但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只要隋军不是大规模出现,他也不管,毕竟他和杨元庆的使者达成过协议,只要他让出上谷郡,隋军将不再染指他的恒山郡,此时协议的墨迹未干,隋军便出现了。
魏刀儿顿时又气又急,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隋军根本就不守承诺,这时,谋主赵士群劝他道:“王上,局势很明显了,隋兵挑拨民众逃亡,就是要寻找借口进占恒山郡,他们现在是护民为借口出兵,这样,显得他们很有大义,天下人不会指责他们的失信,只有赞誉有加,他们肯定还会以护民为借口继续深入恒山郡,王上,我们必须要为自己考虑后路了。”
魏刀儿长叹一声,“我还有什么后路?”
赵士群小心翼翼道:“王上的后路其实有两条,要么投降隋朝,要么投降窦建德,对抗没有出路,现在军心涣散,我们恐怕支持不了多久了。”
魏刀儿低头不语,他造的孽太多,又登基为帝,投降隋朝,恐怕杨元庆容不下他,而且他若投降隋朝,应该在上谷郡被拿下之前投降,那时他对杨元庆还有利用价值,现在隋朝已经控制了局势,他再投降,就有点晚了,至于窦建德,他更不饶过自己,自己让出上谷郡已经触怒了他,投降他必然是死路一条。
魏刀儿心中乱成一团,拿不定主意,只得叹息道:“让我再考虑考虑!”
话音刚落,一名侍卫奔进禀报,“王上,一支两万余人的隋军骑兵已经杀到城下了,他们口口声声要捉拿害民凶手!”
魏刀儿一惊,手中玉圭当啷落地,摔裂成几块,他颤声问:“什么害民凶手?”
“具体不知!”
赵士群连忙劝道:“王上去问问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魏刀儿无可奈何,只得快步出宫向城头而去。
城下,两万隋军骑兵铺天盖地一般,他们队列整齐,旌旗招展,气势威严,城头上,守军人心惶惶,很多守军不敢向下看,一种绝望的气氛在魏刀儿军中迅速弥漫。
“王上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守军们纷纷散开,身着黄袍、头戴冲天冠的魏刀儿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城头。
城下杀气腾腾的骑兵使魏刀儿不由眯起了眼睛,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两万骑兵并没有把他吓倒,但他心里明白,这两万骑兵足以横扫他的所有军队。
“隋兵主将是谁,请出来答话!”魏刀儿大声喊道。
这时,一员大将从隋军队伍中走出,拱手道:“在下是隋军主将罗士信,你可是魏将军?”
罗士信的声音很大,城上所有人都听见了,居然称魏将军,这使魏刀儿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他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不高兴道:“按照我和楚王殿下达成的协议,我让出上谷郡,隋军将不再进驻恒山郡,你们怎么出尔反尔?”
罗士信不慌不忙道:“我们并没有失信,没有占领恒山郡的意思,但恒山郡的民众却自认是大隋子民,隋军当然要保护他们,把他们安全转移到河东去,但你们军队却一路屠杀我大隋子民,这是我们绝不能容忍,我现在来真定县,就是要你把所有杀人凶手交出来。”
魏刀儿一愣,“什么杀人凶手?”
“就是你的手下大将孙时德和他的军队,他们一路屠杀,杀了数千老弱妇孺,这些都是我大隋的子民,你们必须把凶手交出来。”
魏刀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借口,这是隋军的借口,他心里很清楚,隋军不过是在借题发挥,按理,恒山郡的土地是他所有,那么恒山郡民众也是他的人,和隋朝无关,但协议中却写得很清楚,隋军不进驻恒山郡土地,根本没有提到民众,这就给隋军留下了干涉恒山的郡的借口,他们来匡扶弱小,拯救黎民,赢得了大义,
这时,赵士群在一旁劝道:“王上,现在隋军来了两万余人,明显就是来攻城,现在他们找到了借口,若不给他们,他们就会进城抓人,那样,我们就完了,不如把孙时德交给他们,堵住他们的口。”
“可是…”
魏刀儿心中十分为难,孙时德是随他起兵大将,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的铁杆心腹,在军中威望很高,如果孙时德被他送出去,那么谁还会替卖命。
可是如果不交出去,隋军就会找到攻城的借口,那他同样也是完了,魏刀儿沉思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保自己要紧,孙时德他就顾不上了。
他高声道:“我可以答应你们要求,请你们暂且退兵,一个时辰后,我肯定把凶手送来!”
罗士信一摆手令道:“撤军十里!”
“咚!咚!咚!”鼓声敲响,战旗挥舞,两万骑兵如潮水般退下,调转马头向十里外奔去。
魏刀儿望着隋军骑兵奔远,他一咬牙令道:“把孙时德抓来见我!”

孙时德此时躲在军营内,他听说了隋军来抓凶手,立刻意识到,隋军就是来抓他,他吓得心惊胆战,不敢上城去面对。
这时,一名亲卫士兵飞奔而至,惊恐地禀报道:“将军,王上已经答应把你交出去了。”
“什么!”
孙时德霍地站起身,眼睛瞪得溜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王上…已经答应把将军交给隋军了!”
孙时德后退了两步,魏刀儿为了保自己,竟然把他出卖了,孙时德想到自己跟魏刀儿一同起兵,鞍前马后为他卖命,还把自己女儿嫁给他,可到最后,他竟然把自己出卖了。
孙时德牙关咬得咯咯直响,眼中射出骇人的杀机,这时,两名宫廷侍卫来到门口道:“孙将军,王上请你进宫商议大事。”
孙时德眼睛眯了起来,这是魏刀儿要动手了,“好!我这就跟你们进宫!”
他若无其事走到门口,他猛地拔出刀,左右劈砍,随着两声惨叫,两名侍卫瞬间倒在血泊中。
“魏刀儿,这是你先不仁,就休怪我不义了。”
孙时德回头大吼一声,“命我的部属集合!”

魏刀儿正在宫中背着手来回踱步,不安地等待孙时德的消息,他有点担心孙时德会不会已经得到消息,两名侍卫前去是否能将孙时德带来?
可如果去的人多了,肯定会引起孙时德怀疑,他更不会来,现在他也不知该怎么办了,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就在这时,他隐隐听见了一片喊杀声,魏刀儿一愣,紧接着一名侍卫冲进宫门大喊:“王上,孙时德造反了,率领数千人向王宫杀来!”
魏刀儿大吃一惊,转身便向后宫跑去,他想从后面出宫赶去军营,不料他刚跑到宫门前,大群士兵从宫内涌出来,挥刀向他扑来,而后面也有士兵追来,魏刀儿走投无路,被乱军砍死在皇宫内。

事情往往不随人的意志而转移,魏刀儿想把孙时德交出去,反而被孙时德率军所杀,效忠魏刀儿的军队随后反击,真定城内爆发了一场混战,孙时德手下毕竟只有数千人,顶不住数万人的攻击,越战越少,孙时德最后率领数百人从南城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真定县,投奔窦建德去了。
魏刀儿已死,军心溃散,手下大将遂开城向隋军投降,魏刀儿的势力至此在恒山郡全军覆没。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一章 合纵遇挫
清晨,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幽州城,轻纱般的雾气在城中流淌,街上没有什么行人,街景在晨雾中变得若隐若现,大街上显得格外宁静。
这时,幽州总管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随从的护卫下驶出,很快便被雾气吞没,消失在牛乳般的雾纱之中,就在马车刚走,百步外的巷子里便出来两名骑马男子,他们对视一眼,催马上前,不紧不慢地跟在马车数十步之后。
马车里,宋正本正在翻看着和罗艺达成的各种联合细节,最关键的是隐秘,双方都心照不宣,不能让幽州军将士知道他们的联合,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两军的配合作战,当隋军进攻涿郡时,窦建德的军队要进攻上谷郡,当隋兵进攻河间郡或者博陵郡时,幽州的军队也进攻隋兵后路,甚至在必要时,两军要联合作战,共同对隋军发动进攻。
宋正本心中很得意,他一手主导的这次合纵抗隋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这足以改变整个河北的战局,也将改变天下的格局,宋正本是希望窦建德能统一河北建立帝业,继而平定整个天下,那时他就能成为辅佐一代的名相。
马车穿过街道,很快便驶出了城门,向南方驶去,宋正本这次到来很隐秘,只带了十几名随从,而离开时更是低调,罗艺也没有派兵护送他出城,也是必然,罗艺并不愿意手下将士知道宋正本到来。
宋正本的马车驶出幽州城,中午时分,马车抵达了笼火城,这里是幽州城的外围城堡,在这里,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接应上了宋正本,马车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继续沿着永济渠向南方而行,穿过一个一个巨大的仓库,当年攻打高丽时,这些仓库内装满了粮食和物资,经过数年的洗劫和消耗,几百座仓库都已空空荡荡,四周也没有了守军,就仿佛几百个巨人孤零零地矗立在运河两岸。
就在宋正本的马车后,两个骑马人依然在数百步外不紧不慢地跟着,夜晚,宋正本抵达了安次县,队伍进城休息,而这时,跟踪宋正本的其中一人离开了。
薄暮降临,灰蒙蒙的天光迅速消退,在涿郡固安县南面的一片森林边缘,一支千余人的隋军骑兵队正聚在一起休息,他们奔行了整整一天,人和马都已筋疲力尽。
队伍的首领正是大将牛进达,他接受了秦琼的命令,去执行一个重要的使命,拦截窦建德的使者宋正本。
士兵们在默默地吃着干粮,同时喝上两口酒,夜里的极度寒冷需要他们用酒来驱逐身体里的寒意。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固安县约三十里,这一带原是人口稠密之地,但经过多年乱匪的扫荡,已是千里赤野,至少二十里范围内,他们没有看见一个人烟,随处可见皆是死寂一般的村子,从前的农田已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
渐深的暮色慢慢笼罩住空旷的原野,寒风凛冽,牛进达喝了一口酒,又吃了两块羊肉馅饼,体力渐渐恢复,他照例又取出地图研究,他是今天清晨出发,在接到幽州城的消息后,他们便立刻动身了,整整一天,他们奔行一百八十里,他们必须要赶在宋正本进入河间郡之前截住他,一旦进入河间郡,就会有窦建德的重兵接应,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从宋正本的南下路线看,他应该是沿着永济渠旁的官道走,那条路牛进达前几年走过,宽阔而平坦,一般马车一天能走一百余里,如果对方速度较快的话,他们现在应该在安次县附近。
这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已看不清地图,牛进达将地图收了,对众军道:“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个时辰后出发!”
他也取出一张厚厚的军毯,将自己身体裹住,尽管军毯挡不住夜里刺骨的寒意,但身体的疲惫使他躺下来就要几乎睡着了。
只所以没有睡着,是因为他听见了旷野里的马蹄声,这种马蹄声竟然没有被森林里魔鬼般的风啸声掩盖,那就说明它已经在近前了。
牛进达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很快,巡哨士兵将一名骑士带了上来,“将军,是为内卫军的人。”
牛进达大喜,他现在最急需的就是内卫军的情报,宋正平已经到了哪里?
骑士正是跟踪宋正平的两个骑马人之一,他一连找了几个事先约定的休息点,最终找到了隋兵骑兵,他单膝跪下行礼,“参见牛将军!”
“不必多礼,快告诉我目标的情况!”
“回禀将军,宋正平已经到安次县,现在县城内休息,他们应该是明天一早出发。”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果然到了安次县,不过宋正平过夜休息,他们的机会便来了,牛进达又问:“有多少随从?”
“他们本身只有十五名随从,但在笼火城,罗艺安排了三百名骑兵护卫,估计会一直送他们到河间郡。”
‘三百骑兵!’
牛进达心中迅速盘算一下,一个果断的拦截的方案便浮现出他的脑海。

次日下午,宋正平的马车过了雍奴县,再向南走一百余里,便是河间郡境内,那里便是窦建德的地盘,马车在茫茫的河北大平原上行驶,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覆盖在皑皑白雪,一片片森林星罗棋布般分布在原野之上,这里依然没有什么人烟,到处可见残垣断壁的村庄,一群群野狗在旷野里游荡,饥饿地寻找着食物。
宋正平坐在马车上,望着车窗外凄凉破败的景色,他不由长叹一口气,他还记得开皇年间他去幽州城路过这里的情形,到处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两边村舍密集,人烟稠密,曾几时,竟变得如此残破,他也不得不承认,尽管辽东战役使民众迅速贫困,但真正摧毁隋王朝的并不是朝廷的苛政,而是多如牛毛般的乱匪,他们不事生产,靠抢劫为生,扫荡一座座村庄,所过之处,财物粮食被抢掠一空,女人被奸淫抢走,老人孩子死于沟壑,所过之地鸡犬不留。
而现在战争依然没有停止,人口还将继续消耗,不知到窦建德统一江山的那一天,天下还有多少人?
宋正平这段时间也在考虑,他们是否应该学习北隋,重新实行均田制,休养生息,鼓励多生,实行精兵策略,他也觉得窦建德的军队太多了,竟有四十万之众,而北隋只有十五万兵力,而河东的人口却要比河北多得多。
正想着,马车却停了下来,宋正本一怔,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车夫道:“老爷,好像是桥断了。”
宋正本在车上坐了大半天,也有点乏了,他下了马车活动活动筋骨,他向四周看了看,身后数十步外有一片森林,森林也不大,占地几百亩,在大平原极为常见,四周荒野里没有什么人烟,前方十几步外是一条三丈宽的小河,河上的桥断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他来的时候走的不是这条路,也不知道桥是新断还是早就断了。
“河水都结冰了,桥断了应该不影响什么吧!”宋正本探头大声问道。
有士兵答道:“河水太浅了,还是挺深的沟渠,必须要把桥修起来,要不然过不去。”
宋正本跺了跺脚,向手上哈了一口热气,又使劲搓了搓手背,向四周打量,这时,他忽然发现身后的森林里似乎有动静,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一个黑点瞬间出现在他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他胸前一阵剧痛,一支箭射进了他左胸。
宋正本惨叫一声,一头栽倒在地,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响起,从森林里射出的箭如密雨,护卫宋正本的三百名幽州军纷纷中间倒地,桥头一阵大乱,宋正本的马车也被箭射中,两匹马倒在血泊中,马车也随之倾翻。
一千名隋军从森林内冲出来,一边射箭,一边包围幽州军,这时,剩下了不到一半的幽州骑兵开始拼死突围,他们被一千最精锐的隋军骑兵团团包围,力量悬殊,幽州骑兵越战越少,渐渐地被一千隋骑吞没了。
牛进达催马来到马车旁,一名士兵将一只皮袋递给了牛进达,“将军,马车里就只有这个包。”
牛进达打开包看了看,都是各种文书,还有罗艺和宋正本签署的合纵协议,这就是他想要的东西。
牛进达翻身下马,走到宋正本面前,宋正本还没有死,只是流血过多,已经奄奄一息,牛进达蹲下来问他,“你是愿意长眠在这里,还是愿意跟我们走。”
宋正本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却慢慢伸出手,抓向牛进达手中的皮袋,但手伸到一半便停住了,宋正本停止了呼吸。
牛进达站起身,指着宋正本的尸体命令道:“把他的尸体带走,其余尸体就地焚烧掩埋,一个活口不留。”
两个时辰后,隋兵处理完了一切痕迹,千余人调转马头向西方奔驰而去,不多时,便消失在茫茫的旷野中。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二章 扑朔迷离
两天后,罗艺发现了情况不妙,他派去护卫宋正本的三百骑兵竟然没有了消息,这让罗艺十分惊讶,不知是窦建德扣留了这三百人,还是他们出了什么事?他紧急派人沿途寻找,却一无所获。
虽然宋正本之事查不到什么结果,但并不妨碍罗艺另一个计划的实施,事实上在宋正本抵达幽州的第二天,罗艺便派大将施桀率两千士兵南下巨马河,那里是涿郡和河间郡的交界地带,在那里,罗艺开始大规模赈济河间郡贫民,并派人去河间郡广为宣传涿郡的赈灾,罗艺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招募到大量的河北青壮从军。

窦建德也是一样困惑,他派去边境护卫宋正本的军队,等了两天也没有等到宋正本的消息。
窦建德的心中十分焦急,两天来他都在一种焦虑不安中度过,宋正本是他的谋主,对他来说非常重要,他宁可不和幽州结盟,也不能失去这个能替他掌握大局的谋士。
窦建德正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的烦恼不仅仅是宋正本的失踪,还包括隋军夺取了恒山郡,恒山郡的魏刀儿一直被他视作挡住隋军南下的一堵墙,或者是一处缓冲地带,他是希望魏刀儿存在,这样当隋兵有了南下意图后,便可以先一步通过魏刀儿表现出来,隋军必然会先攻打魏刀儿,这样便给自己一个准备时间。
但现在魏刀儿被拔掉了,四万隋军进驻了恒山郡,直接威胁到了博陵郡,一种可能是,一旦隋军拿下博陵郡,那么北面的上谷郡和南面博陵郡两路隋军就会形成对河间郡的夹攻之势。
而另一种可能是,上谷郡的隋军进攻涿郡,用恒山郡的隋军来牵制自己,从而直接破掉了自己和罗艺的联合。
两种可能选其一,窦建德觉得后一种可能更会成为现实,杨元庆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要和罗艺联合,或者说杨元庆为了防止自己和罗艺联合,便在拿下上谷郡不久,又紧接着拿下了恒山郡,目的就是为了在恒山郡部署兵力,牵制自己,现在隋军已经在恒山郡部署了四万军队,说明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可是就在这关键时刻,宋正本又失踪了,没有人替窦建德拿主意,使他仿佛失去了一个依靠,令他心烦意乱。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王爷,孔长史有急事求见。”
窦建德点点头,“请他进来。”
孔长史是窦建德的另一个重量级幕僚人物,名叫孔德绍,和宋正本一样,也是一名隋朝官吏,他是极力主张窦建德登基称帝,虽然窦建德现在并不想登基,但他很看重孔德绍,封他为王府长史,这就相当于他的宰相了,他和宋正本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都是窦建德的心腹谋士。
片刻,孔德绍快步走了进来,孔德绍外形不好,长得矮小肥胖,一双精明的绿豆小眼睛,活像一个小商人,没有宋正本那样清瘦风度,正是这一点让窦建德有点不太喜欢,而且孔德绍偏于阴谋诡计,他想不到合纵抗隋这样的全局谋略,所以窦建德把他排在宋正本的后面。
宋正本的失踪对孔德绍却是一个利好消息,这意味着他最大的政敌消失了,这两天,孔德绍的心情格外舒畅,不过在窦建德面前,他把心中的喜悦完全掩盖起来,装出一副忧心伤痛的模样。
“参加王爷!”孔德绍上前深施一礼。
“长史免礼!”
窦建德叹息一声问:“可有宋先生的消息?”
孔德绍痛心地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他的消息,但卑职怀疑,这可能是罗艺的一个阴谋。”
‘阴谋?’
窦建德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孔德绍是言必称阴谋,什么事都要往阴谋上扯,这让他有点不太高兴,不过宋正本的离奇失踪,似乎又和阴谋有点关联,他便耐着性子问:“你详细说说,怎么个阴谋法?”
“在说阴谋之前,请王爷允许卑职先汇报一件重要之事。”
“说吧!什么重要之事?”
窦建德坐了下来,目光注视着孔德绍,孔德绍连忙道:“卑职刚刚得到禀报,文安县、高阳县、平舒县很多民众都奔去了涿郡,而且这股北上风潮有点扩大之势。”
窦建德一怔,“这是为何?”
“卑职听说,是幽州军在靠近我们的巨马河一带赈灾放粮,有不少来历不明的人跑到我们境内鼓动民众去领米,说每家都领到几十斤米过新年。”
窦建德眉头一皱,他立刻想到了隋军在恒山郡的宣传,这又是什么缘故,他迟疑一下问:“幽州军这是想做什么?”
“王爷还没有想到吗?”
孔德绍小心翼翼道:“现在什么资源最为宝贵?”
窦建德沉思片刻,忽然恍然大悟,“你是说…他们在抢夺我们的人口!”
“王爷,不仅仅是抢夺人口那么简单,卑职认为他其实是在募兵,用粮食把我们的民众哄过去,再从中挑选精壮哄他们在幽州从军,这样一来,幽州至少能募到三四万的军队。”
窦建德拳头渐渐捏紧,恨得咬牙切齿,“该死的罗艺,一面要和我联合,另一面却在背后挖我的墙角。”
“王爷,从这件事便可看出罗艺所谓和我们的联合,其实他并没有诚意,这样,宋先生的离奇失踪便可以解释了。”
“怎么解释?”
“很简单,宋先生一定还在罗艺手上,他一方面假装和王爷谈判,另一方面同时在借口赈灾而招募士兵,这样,王爷也不好和他撕破脸皮,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挖我们墙角。”
窦建德有点听懂孔德绍的意思了,“你是说,其实罗艺并没有和宋先达成协议,他怕宋先生回来揭穿他,便假装放他回来,但暗地里又把他扣住了,是这个意思吗?”
“卑职正是这个意思,卑职一直认为,罗艺手下将士视我们为死敌,罗艺不可能不忌惮这一点,他控制幽州还不到两年,还没有完全坐稳位子,所以他不会冒着惹怒手下的危险和我们联合,从他借口赈灾挖我们墙角,就可看出,他其实还是用增加兵力的方式,独自应对隋军东扩,而且把宋先生扣住,还可以防止消息外露,可谓一举两得。”
窦建德眉头皱成一团,孔德绍关于罗艺赈灾是为了募兵的推断他认为很正确,但说罗艺怕泄露不肯结盟的消息而扣留了宋正本,他却觉得有点牵强,因为宋正本临走时告诉过他,罗艺肯定愿意结盟,而且也有办法瞒住罗艺手下。
“我怀疑是不是隋军插手,半路拦截了宋正本。”
孔德绍坚决反对窦建德和罗艺结盟,这并不是他想帮助隋军,而是他本人和罗艺有私仇,他的兄长孔德赞就是死在罗艺手上,他很希望借隋军之手干掉罗艺。
另一方面,孔德绍是齐郡历城县人,他更希望窦建德能把势力撤到青州去,那样对他更有利,既然窦建德已经通过和徐元朗的联姻留下这条后路了,那么他就希望这条后路成为事实,避开隋军的锋芒,保存实力南撤。
也正是因为这样,孔德绍拼命阻挠破坏窦建德和罗艺结盟,千方百计要让窦建德知道,罗艺没有结盟的诚意。
“王爷以为隋军怎么会知道宋正本去了幽州?又这么精准地算出他回来的时间和路线,连罗艺手下人都不知道,隋军会知道吗?”
孔德绍停一下又道:“卑职猜想,最后罗艺没法交代了,他肯定会说是隋军动手拦截了宋先生,把责任推给隋军,王爷为人宽厚,总是把人往好的一方面想,但罗艺的阴险狡诈,反复无常,王爷还没有领教到吗?”
孔德绍这几句话又说得有道理,隋军怎么会知道宋正本秘密去了幽州?同时又这么精准地算出他回来的时间和路线,这确实是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或许是罗艺手下人反对联盟,半路上暗害了宋正本,也确实有这个可能。
窦建德有点糊涂了,宋正本一案扑朔迷离,让他看不透问题出在哪里?思索了半晌,没有一点头绪,他只得暂时把这件事放下,又问道:“那现在怎么对付罗艺挖我们的墙角?”
孔德绍已经想出了对应之策,他笑道:“王爷不是一直很想要罗艺的兵甲吗?卑职有一策,可以让罗艺偷鸡不着倒蚀一把米。”
窦建德精神一振,连忙道:“你说说,有什么办法?”
“王爷可挑选几万家眷都在我们这边的士兵,以裁军为借口放他们为民,再让他们去涿郡领米,罗艺必然会把他们募为士兵,王爷也可再派百余名亲卫也一同去募兵,等待时机让亲卫们鼓动这些士兵带着兵甲逃回来,最后罗艺费钱费米,最后却为我们装备了几万士兵,王爷以为此计如何?”
窦建德眯着眼笑了起来,“此计虽然很损,不过可以试一试。”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三章 突厥消息
上谷郡通往涿郡的官道上,数十名隋军骑兵护送着幽州军司马温彦博乘坐的马车缓缓向易县而去,这一带是上谷郡土地肥沃之处,官道两边,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
一群群男女老少和隋军士兵一起挖掘着被杂草和淤泥堵塞的沟渠,原本已不见踪影的田垄也被农民们重新堆垒,尽管田野还是被皑皑白雪覆盖,但这并不影响农民热火朝天的干劲。
再远处,已经废弃的村庄又重新修葺,隐隐可以看见隋军士兵用树木和石块搭建房屋的身影,不少房屋上已经冒出袅袅青烟,这片曾经被战争和土匪蹂躏的土地上又重新恢复了生机。
温彦博默默地凝视着这一切,这时,一名拾粪的老农从他马车前经过,温彦博连忙令道:“停车!”
马车停了下来,温彦博探头对拾粪老农笑道:“老丈,想问你几句话,可以吗?”
老农放下粪兜,拱拱手道:“这位官爷,请尽管问!”
温彦博一指被白雪覆盖的土地,“这些土地里有你的份吗?”
“有!”
老农回头指着远处一片森林,笑呵呵道:“我家的土地在那片森林边,足有七十五亩,我儿子有五十亩,我和老伴减半,有二十五亩,另外还有三十亩的桑麻田,几天前才分到的,这不,在忙碌地拾粪蓄肥,准备开春后种麦子的呢!”
“你儿子没有从军吗?”温彦博又问道。
“没有,不过要参加民团,农闲时训练,这些天他们民团在挖掘疏通灌溉渠,喏!就和他们一样。”老农指着不远处正忙碌着挖掘沟渠的百余人道。
温彦博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问道:“那你们在明天夏收前靠什么生活?”
“官府给粮食,儿子儿媳每天各一升麦子,老人和孩子减半,我们家六口人,一个月给一石两斗麦子,足够了,儿子每月有五吊钱的民团补助,老伴和儿媳参加做军鞋和军衣,一个月也能挣七八吊钱,买点油盐之类也够了,不满这位官爷,明年春耕的种子也由官府准备,听说每家还会给一头牛,呵呵!真是令人期盼啊!”
说到耕牛,老农布满核桃纹的脸上笑开了花,他质朴的话语令温彦博心中感慨万分,早听说杨元庆在丰州的民生做的很好,移民们丰衣足食,他一直半信半疑,今天他亲耳听闻,亲眼所见,他才终于知道,丰州的传言并非虚言。
温彦博想到自己几个月前去关中时看到的情形,大量的土地依然被关陇贵族所占据,虽然唐朝也分田,但每家每户能分到十几亩就已经很不错了,相比之下,杨元庆做得更好,更加迅速,真正把恢复生产和民生当做一件大事,这才十几天,土地已经分配妥当了,足见官府做事情的尽心,得民心者得天下,温彦博隐隐感觉到李渊最后未必争得过杨元庆。
这时,一名士兵大声道:“李太守来了!”
只见远处十几名骑马之人飞驰而至,为首是一名中年官员,老农连忙拱手道:“官爷没有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多谢老汉!”
温彦博笑着点点头,老农上前给中年官员躬身行一礼,便背上粪兜走了,这时,中年官员缓缓上前拱手施礼道:“在下上谷郡太守李奂之,尊驾可是幽州温司马?”
温彦博走下马车还礼笑道:“在下温彦博,奉罗总管之命出使隋朝,烦扰李使君了。”
“温司马不必客气,只是我家总管尚在太原,温司马若要见杨总管,还需太原一行。”
“这个我有计划,确实打算前往太原。”
温彦博命随从牵来马,他也不再坐马车,翻身上马和李奂之并驾而行。
李奂之用马鞭指着两边忙碌的农人笑道:“涿郡是否一样忙碌着冬修水利?”
温彦博有些惭愧道:“涿郡官府有些积蓄,坐吃山空,也不关心农作,一路南下确实没有看见像上谷郡这般劳作。”
“这也是没有办法,上谷郡连年内乱,农业凋敝,魏刀儿更是扫地为兵,我们虽然能赈济一时,但总不能长久赈济下去,恢复生产才是根本解决之道,不仅是上谷郡,恒山郡也是这样做,虽然我们压力很大,非常劳累,但能够使民生恢复,看到民众安居乐业,这种成就感比美酒还甘饴,再累”
李奂之这番话令温彦博动容,他少年时代起便立下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远大夙愿,可至今为止,他已三十余岁,除了自我感觉良好的修身、齐家外,治国平天下却从来没有触及,他虽然在幽州总管府为司马,每天忙忙碌碌,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和民没有半点关系,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眼看自己已快四十岁,他的一生就这么很快结束,他曾做了什么?在青史上能留下他的名字吗?而眼前的李奂之,虽然只是一个太守,但他却能实现胸中抱负,留名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