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彦博默默无语,实难用笔墨形容他心中千百般滋味,两人一路而行,这时十几名隋军赶着一群牛沿着官道缓缓走来,温彦博又问道:“刚才我和老农谈话时,他说官府要给每户一头牛,这可是真的吗?”
李奂之笑着点点头,“确实有这么回事,这是户部传来的牒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朝廷从南方采购了大量的茶叶,准备和突厥进行贸易,换取几十万头牛,应该就是给每户的耕牛,将来我们攻下涿郡,涿郡的民众也能享受到这种优厚的待遇。”
李奂之的最后一句话令温彦博无言以对,若是往常,他会怒而斥之,但现在他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心中甚至有一种不该有的念头,如果真能给涿郡每户一头牛,这倒是一件好事。
温彦博心中暗暗叹息一声,罗艺连一个涿郡都治不好,何以治天下?

太原城,一名突厥使者在鸿胪寺少卿刘崇运的陪同下来到了晋阳宫,突厥使者年约三十岁,是现任突厥处罗可汗之弟,名叫咄苾,年初突厥大举入侵丰州时,咄苾便是河口城之战的突厥主将,但这一次他不是为战争而来,而是奉处罗可汗之命出使北隋,和解两国之间的敌对关系。
咄苾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更重要是他的身份高贵,他为使者前来,更能体现处罗可汗的诚意。
就在两个月前,北隋使者北上突厥牙帐,见到了处罗可汗,向他提出了两国间恢复贸易的建议,正是这件事使处罗可汗看到了和解的希望,派兄弟咄苾前来具体商议两国间的贸易往来。
刘崇运带着咄苾来到晋阳宫前,五相国之一的吏部尚书崔君素已在宫门前等候多时了,崔君素曾任大隋突厥副使,出使过突厥,当年在突厥,正是咄苾一路陪同他,见咄苾到来,他上前拱手笑道:“王子殿下一路辛苦了!”
“原来是崔使君!”
咄苾认识崔君素,他慌忙翻身下马,上前按住前胸深施一礼,“多年不见了,今日能再见,真是让人无限欢喜!”
刘崇运见他们二人认识,连忙笑着介绍道:“崔相国现在我们大隋的吏部尚书。”
“是我失礼了,应该称崔相国。”
崔君素呵呵一笑,“殿下不必客气,我是受楚王的委托,前来迎接王子殿下,请殿下随我来!”
“一切有劳崔相国了。”

紫微阁内,杨元庆正和其他四名相国商议着突厥贸易之事,随着他们领地不断扩张,恢复民生成为了朝廷的重中之重,根据各郡的汇总上来的报告,畜力短缺,尤其是耕牛的短缺成了各地普遍的呼声,经过和相国们的商议,杨元庆决定从突厥购买五十万头牛,分发给各郡。
虽然丰州和北突厥乌图部有贸易往来,但北突厥地域遥远,远水不解近渴,而且几十万头牛很难通过南突厥的地域,所以杨元庆最终决定,向南突厥处罗可汗部购牛。
“各位相国,根据我最新得到的情报,处罗可汗经过一年多的收拢部族,回纥、思结、同罗等铁勒各部又再次臣服于他,他现在有带甲士二十余万人,依然是一支强大的北方胡敌,我们不可小瞧,只是他们现在也急需休养生息,同时也被乌图部所牵制,所以他们现在没有南犯之心,估计四五年之内,北方都会相安无事,为了安抚突厥,缓和边境的军事压力,我决定与处罗可汗讲和,恢复两国贸易,这样一来,我们不仅可以就近获得大量的马匹牛羊,同突厥军队也就不会南压定襄郡,有利于边境的稳定。”
杨元庆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裴矩,其他相国对杨元庆的这个决定都表示支持,只有裴矩心存疑虑,他对突厥极为了解,他很担心突厥再次强大起来,又一次成为他们的北方劲敌。
“恢复两国贸易,原则上我不反对,我只是担心我们减少边境上的军事存在,会使不法奸商钻了空子,大量向突厥走私生铁军器,资助突厥军力,我的意思是先制定好规则,再谈贸易。”
杨元庆点了点头,“裴相国的担心是有道理,出于谨慎考虑,我们可暂不放开民间贸易,严禁民间商人和突厥贸易,在定襄城建立官方互市,这一次只用茶叶和丝绸向突厥换取我们急需的牛。”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总管,崔相国领着突厥使者来了。”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四章 战争索赔
咄苾随着崔君素走进了议事堂,他一眼便看到了杨元庆,早在仁寿四年,杨元庆第一次来到哈利湖时,他们便见过面了,严格说起来,杨元庆还是他妹夫,尽管阿思朵现在还在北突厥,但她依然是杨元庆的妻子之一。
他快步上前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阿史那咄苾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却笑着和他紧紧拥抱一下,又拍了拍他肩膀笑问:“这次前来,给我带来什么样的见面礼?”
“带来五百匹上好的突厥马,都是百里挑一的骏马,希望殿下能骑上我们的骏马南征北战,重振大隋江山。”
“说得好,我会记住你的祝福。”
杨元庆拉着他的胳膊,又给他一一介绍了其他相国,除了裴矩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
众人见罢礼,走进议事堂坐了下来,杨元庆命侍卫上了茶,咄苾取出一卷羊皮书,站起身恭恭敬敬呈给杨元庆,“这是我们可汗亲笔所写的一封致歉信,为突厥侵犯丰州而深感歉意!”
杨元庆接过道歉书,看了一遍,随手递给裴矩,他淡淡道:“战争是前可汗发动,但处罗可汗肯为前可汗承担责任,我很钦佩他的勇气,不过…”
杨元庆说到不过,话题轻轻一转,“道歉我可以接受,但战争赔偿却不能不谈。”
议事堂,五名相国脸上变得怪异起来,在他们看来,突厥人肯赔礼道歉,这已经很不错了,总管居然还要突厥人战争赔偿,这让他们觉得匪夷所思,或者说,感情上有点难以接受,总管待人是不是太苛刻了一点。
这件事杨元庆没有和他们事先商量,五名相国皆沉默了,没有人多说什么,在读书人看来,索要赔偿是一件难以启口之事,但在突厥人看来,这却是天经地义,就像杨元庆开口问咄苾带来什么礼物来一样,杨元庆和突厥打了多年交道,他知道突厥人的规矩和务实,光道歉是不够,在道歉的同时还必须有实物补偿,就像当年薛延陀可汗用十万张羊皮赎回儿子的尸体一样。
咄苾出人意料地点了点头,这个他有心理准备,与隋朝的和解对他们来说是极为重要,这样他们就不会腹背受敌,如果北突厥大规模进攻,而隋朝又从后面进攻的话,他们就有覆灭的危险,对他们来说,贸易倒是次要的,关键是要和隋朝达成谅解。
“我们能拿出的物资只有牛羊,作为对侵犯丰州的补偿,我们愿无偿奉上隋朝所需的五十万头牛,以表示我们道歉的诚意。”
五名相国面面相觑,他们都没有想到突厥人竟如此豪爽,一口气拿出五十万头牛,在河东,一头牛可以换十石米,这就是五百万石米的代价,当然,五十万头牛对突厥人来说或许不算什么,牛对突厥人来说,只是一种肉食来源,但对隋朝却是一种必不可少的生产资料,这就是游牧民族和农耕民族观念差异。
咄苾的慷慨也出乎杨元庆的意料,虽然突厥人之间调解矛盾冲突,必须有一方要拿出实物进行补偿,但那只是私人之间的补偿,而国与国之间的补偿,更多是一种姿态,必须要有实物补偿,多少并不很在意,这样就可以对内交代了,杨元庆的底线是十万只羊,正好用来犒劳士兵,不料对方竟然开口就是五十万头牛,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杨元庆立刻明白了处罗可汗急于和解的迫切心情,估计明年春天,两个突厥之间要爆发战争,他沉吟片刻,便微微笑道:“再加二十万只羊,希望我们忘记丰州战役的不愉快。”
几名相国实在受不了杨元庆这种商人般的加码,裴矩刚要开口劝说,咄苾却毫不犹豫道:“那我们就一言为定!”

剩下的具体谈判杨元庆便没有参与了,他交给裴矩、崔君素二人去和咄苾慢慢谈,包括和解条款和贸易的细节,作为北隋事实上的最高统治者,杨元庆只需要把握好原则性的大方向,剩下的具体条文商谈,他则交给手下去做。
这时门开了,崔君素走进了杨元庆的官房,“总管,你找我吗?”
“崔相国请坐!”
杨元庆请他坐下,这才笑眯眯问:“怎么样,五十万头牛和二十万头羊,你觉得这个价格还可以吧?”
崔君素原是五原郡太守,丰州之战结束后,他曾经大致匡算过五原郡的损失,如果从物资损失上说,这些牛羊已经足够了,可如果从伤亡者的抚恤上来说,这还不够,不过,考虑到突厥人的阵亡要远远超过隋军,那这笔帐就不好算了。
崔君素苦笑一下道:“我不知道是否能补偿回来,不过我觉得总管要价着实狠了一点。”
杨元庆仰头一笑,“这点牛羊对突厥人来说不算什么,他们一次南侵就要携带几百万头牛羊,我看得出,我的要价依然在他们底线之内,所以咄苾才会毫不犹豫答应,我也不打算再和他计较了,有了这些牛,我们就可以解决春耕的畜力难题,而二十万只羊则用来犒军,激发将士们的士气。”
说到这里,杨元庆对崔君素又道:“按照礼仪,这次突厥出使我们后,我们还须再回访他们,我打算让你作为我的全权代表出使突厥,你有问题吗?”
崔君素摇摇头,“属下没有问题。”
杨元庆笑了笑又对他道:“这次我之所以同意和突厥和解,主要是从两方面考虑,一方面是我们自己需要集中兵力东征,无暇屯重兵去防御突厥,如果协议达成,我就准备再从丰州调一万五千骑兵过来,那边留五千军就足够了;而另一方面,我并不希望处罗可汗被灭亡,或者乌图被灭亡,现在乌图和处罗可汗实力相当,他们的长期内讧才符合隋朝的根本利益,如果草原出现一个统一王朝,那迟早会是中原的大敌,别以为我和乌图的关系不错,隋朝就该支持乌图,如果你这样想就错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乌图或许碍于情面不会南侵,那他儿子呢?启民可汗的教训还历历在目,崔相国,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崔君素默默点了点头,“属下明白,这也是大隋的一贯策略,扶弱攻强,分化以间之。”
杨元庆叹了口气,“话虽这样说,可是草原人也不傻,他们也会从民族的生死存亡考虑,放弃内讧,寻求团结,我估计再有四、五年,突厥的内战就会结束,我们将重新面临一个新的强大的突厥王朝,不过再有四五年,我们的内战也该结束了,突厥也会面临一个新的强大的中原王朝,双方又将重新开始,但无论如何,丰州一战,赢来了这几年的边境和平,这对我们来说极为重要,这次你出使突厥,希望能维护天国上朝的尊严,不卑不亢,用一种平等的姿态和他们对话。”
“属下会记住总管的嘱托,另外属下想问,如果突厥希望得到我们的册封,该怎么办?”
杨元庆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他们应该不会寻求册封,他们的道歉书就是以平等关系的语气来写,就算他们想册封,我们也不能答应,这会伤害到乌图的尊严,我们只是去和解,消除彼此的敌对状态,这就是你的使命。”

天渐渐地黑了,杨元庆坐上马车缓缓返回府中,马车走得平稳而缓慢,车夫老秦知道,这个时候,老爷会坐在马车内闭目休息一会儿,他尽量控制车速,不让马车颠簸晃动惊醒老爷的休息。
马车内,杨元庆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其实他并没有休息,他的心中在想着远在北突厥的阿思朵,丰州战役结束后,阿思朵被处罗可汗带回了突厥,随即把她交给北突厥的可敦阿努丽,这一晃大半年过去了,阿思朵始终没有回来。
杨元庆很清楚,乌图是绝不会扣留阿思朵,她迟迟没有回来,只能说是她自己的原因,或许丰州一战撕裂了突厥和隋朝之间最后一根纽带,使两个民族之间彻底翻脸为敌,一面是她的父兄,一面是她的丈夫,阿思朵无法面对这种仇恨,她只能选择逃避。
杨元庆能理解阿思朵的痛苦和无奈,也没有派人去接她回来,随着时间流逝,这种仇恨慢慢淡化,她迟早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或许是人慢慢成熟的缘故,杨元庆也感觉到少年的激情已慢慢淡去,很难得有什么事情让他激动,让他热血奔涌,他身处的地位也不可能再让他像少年时那样无所顾忌的率性而为。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来了,只听见马车外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
杨元庆一怔,居然有人拦车告状,这是怎么回事?他立刻吩咐亲兵道:“去问问是怎么回事?”
片刻亲兵回来低声禀报:“总管,好像和太原王家有关!”
杨元庆微微一怔,他沉思片刻便道:“带这个女人回府!”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五章 首鼠两端
楚王府偏堂内,杨元庆见到了这个拦路鸣冤的女子,年约二十岁,长得眉目姣好,只穿一身单薄白裙,冻得浑身青紫,怀中抱着一个襁褓,她跪在地上,低声饮泣。
这时,王妃裴敏秋也进来了,她见这女子被冻得可怜,便吩咐丫鬟,“去取我那件灰鼠皮袄来,再让厨房调一碗米浆。”
年轻女子感激万分,转而向裴敏秋跪下,“多谢夫人!”
裴敏秋连忙扶起她,“你别跪了,地上凉,站起来说话。”
裴敏秋回头看了一眼丈夫,发现他对自己笑而不语,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喧宾夺主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对元庆笑道:“你有话问吧!我先出去。”
“夫人不妨坐下听听!”
这件事估计和王家有关,杨元庆也希望妻子也能听一听,裴敏秋心中有些奇怪,一般涉及公事时,他不会让自己在一旁,今天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个女人和自己有关系吗?
裴敏秋心中疑惑,便在丈夫身旁坐了下来,杨元庆这才问女子,“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女子抹去眼泪低声道:“小女子是长安乐坊的一名琵琶女,名叫罗姬,卖艺悦人为生,年初我认识一名佳客,风流倜傥,文采过人,此人名叫王凌,他屡屡向我示好,愿赎我为妾,我被他诚意所感,遂委身于他,胎珠暗结,两月前诞下一子,怀孕时他对我千依百顺,百般迁就,不料我产下儿子,他却把我们母子赶出府门,说此子和他无关,我几次找他,他就是不肯见我们,还搬了家,我气愤不过,便来太原找王家讨要说法,但王家却说我是疯女人,痴心妄想攀附王家,说王家是名门世家,怎么可能和乐姬生子,把我轰出府来,行李也被他们扔进井中,可怜小女子身无分文,举目无亲,本想一死了之,却放不下我的孩儿,恳求王爷王妃替我做主…”
说到这,女子泪如雨下,抱着孩子失声痛哭起来,裴敏秋气得浑身发抖,那个王凌她知道是谁,就是王绪的次子,竟然做出如此禽兽不如之事,就因为这个女子出身风尘,便不认自己造的孽,还有王家的自诩清高,无情无义,令她极为反感。
裴敏秋看了一眼杨元庆,见他脸色阴沉之极,她忽然想起丈夫的身世,这件事恐怕是戳到杨元庆痛处了。
“这个王凌在长安做什么?”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
“我认识他时,他不过是官学里的一名士子,八月时,他不知走了什么门道,进东宫在太子身边做文学馆供奉,有一次我记得有一名宦官来找他,说太子召见他,他就匆匆走了,他的同伴也说,他是太子身边红人,自从他进了东宫后,对我的态度就渐渐变了。”
杨元庆心中暗暗恼怒,自己对王家如此恩宠,还让王绪为相,他却首鼠两端,暗中让次子替李渊效力,明显是想两头站位,他克制住心中怒火又问:“你怎么知道他是太原王家人?”
女子垂泪道:“他告诉过我,他是太原王氏家主之子,还让我不要出去乱说,会惹祸的,我本不想来找他家人,可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杨元庆沉思片刻,现在正是准备攻打河北的关头,暂时还不能乱,此事须暂且压一压,等打下河北再回头收拾王家。
想到这,杨元庆对妻子裴敏秋道:“这个女子挺可怜,你就暂时把她收留在府中,王家之事过段时间再说。”
裴敏秋从丈夫的问话中,多少猜出了他的用意,他现在还不想和王家翻脸,她点点头,对丫鬟道:“把她领到东院去,让李大娘给她收拾一间屋子,照顾她食宿,不可怠慢了。”
女子心中感动,跪下磕头道:“多谢王爷收留,多谢王妃大恩,小女子来生当衔草结环相报!”
杨元庆见她这么年轻便想到来生,不由好笑,便柔声对她道:“你既然向我申冤,我自然会给你一个公道,但现在暂时不行,你现在安心住下,照顾好孩子,也不要去找王家,等时机到了,我自然会让王家还你一个公道。”
“谢王爷恩典!”
女子又磕一个头站起身跟着丫鬟下去了,裴敏秋望着她走远,长长叹息一声,恨恨道:“没想到王家竟然是这样的人,冷酷无情!”
杨元庆淡淡道:“大凡名门世家都有这个毛病,把自己的清誉看得比什么都重,也会严格约束家族子弟,不准他们去找风尘女子,可当他们约束不住时,便以一概不承认来应对,王家如此,杨家也是如此,其实你们裴家也一样,只不过你不知道罢了。”
裴敏秋默默无语,其实她知道的,她的一个族兄就是因为娶了风尘女子而被赶出家门,从此再无消息,但裴家比王家公正,不像王家只伤害不幸的女人,而包庇自己的子弟。
“夫君,你若有事,去忙吧!我去看看孩子们。”
裴敏秋转身要走,杨元庆却转身拉住了她,笑道:“你先坐下,我有事情和你说呢!”
裴敏秋坐了下来,杨元庆瞅了她一眼,见她脸上没有笑容,好像有些不高兴,便微微一笑问“刚才说你裴家,心里不高兴了?”
“你说呢?”裴敏秋白了他一眼。
“你不会真为我那句话生气吧!”
杨元庆拉住了她的手,“刚认识你时,我记得你可是一个宽容大量的小娘。”
‘嗤!’一声,裴敏秋忍不住笑出声来,在他手背上重重一拍,娇嗔道:“什么宽容大量的小娘,胡说八道!”
杨元庆嘿嘿一笑,却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把花瓶打碎的情形,可不是一个惶恐紧张的小娘吗?
裴敏秋瞥了他一眼,看他神情便明白他的心思不知道想哪里去了,她抿嘴一笑:“好了,我没有生气,只是逗你玩玩,说吧!楚王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小女子?”
杨元庆确实有正事,他笑容收敛,略略沉思一下道:“是这样,我前不久在上谷郡时,不少将领都向我反映,最近太原城刮起一股奢华之风,不少官员家眷生活奢侈,而且互相攀比,连下人都着罗绮,出入的马车更是镶金嵌银,一辆比一辆华丽,我不知道这股风是怎么掀起,但必须要制止,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劝说这些家眷收敛奢华,提倡勤俭,现在中原和河北的饥民连饭都吃不起,我们却在这里铺张奢华,若任这股歪风蔓延下去,我们没有任何希望夺取天下。”
裴敏秋点点头,其实她知道这股竞奢风潮是怎么起来的,大概一个月前,苏威新夫人过寿辰时,讥讽杜如晦妻子衣着寒酸,杜如晦妻子忿不过,第二天也穿起绫罗宽裙,结果人人效仿,这股风就愈刮愈烈,确实是有点过份了。
“这件事我记住了,我会尽快劝说她们放弃竞奢,重新回归简朴!”

杨元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回书房去了,裴敏秋却带着几名丫鬟来到了外宅,外宅占地约四十亩,分为左院和右院,左院是亲卫侍卫们的驻地,右院则是下人仆妇们居住之所,楚王府的家仆、丫鬟、婆子等等算起来,有百余人左右。
很多人老早就跟随他们,当初裴敏秋带着姐妹孩子逃出京城后,家人们都已遣散,不过几乎有一半的下人又千里迢迢跑到丰州去投奔他们,现在又随他们来到了太原。
时间长了,下人们大多有了家小,基本是一家人住一座小院,每月有例钱,裴敏秋待下人宽厚,府中仆妇丫鬟的例钱都要比别人家多五成,若是家中孩子多,或者要赡养老人,还另有补助。
虽然待遇优厚,但裴敏秋规矩却很严,不准在外面打着楚王府的旗帜欺压良善,不准交结匪人,不准妄议主人,不准赌博嫖妓,不准擅自领外人进府等等几十条府规,触犯其中任何一条,立刻赶出王府,毫不容情,至今已有五六人被赶走,就算赶走,她也做到仁至义尽,给一笔遣散费,安排他们生活。
裴敏秋的宽严相济得到了下人们的爱戴,连被她赶走之人也不会说她一句坏话,相反,他们还四处宣扬她的仁慈良善。
一名丫鬟带着裴敏秋来到一座小院前,丫鬟叫做春雨,是裴敏秋的贴身丫鬟,父亲已经去世了,她便把母亲接来和她住在一起。
“娘,快开门!”春雨用劲拍了拍院门。
片刻,门开了,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妇人,她看见了女儿身后的主母,吓了一大跳,慌忙要跪下,裴敏秋连忙将她扶住,笑道:“你女儿都不跪我,你还要跪我吗?”
“娘,不用跪,施个万福就可以了。”丫鬟春雨在一旁笑嘻嘻道。
“你这丫头,没有规矩。”
中年妇人姓金,大家都叫她金大娘,每天都会去厨房里帮忙,但她不是王府下人,她骂了女儿一句,连忙将裴敏秋请进院子,她着实不知道王妃来她家里做什么,便战战兢兢问:“王妃到小院来有事吗?”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听春雨说,你平时都是自己织布做衣,是吗?”
金大娘狠狠瞪了女儿一眼,恨她多嘴,既然王妃问起,她又不得不说,只得陪笑道:“其实在这里不用织布,可以去买布做衣,只是在老家习惯了,闲不住,便纺纱织布,其实是打发时间。”
“让我看看好吗?”
“当然可以,王妃请跟我来!”
金大娘带裴敏秋进了一间屋子,屋子里摆着一架纺车和一台踏板斜织机,旁边簸箕里堆着不少细麻。
“就是这两架机器,熟练了,五天就能织出一匹布。”
裴敏秋坐下来轻轻摇动纺车,她抬头对金大娘笑道:“你今晚就搬进内府吧!明天一早,我们几个姐妹想跟你学习纺线织布。”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十六章 馆驿见贤
次日一早,杨元庆的马车刚抵达晋阳宫门口,在这里他却意外地遇到了相国王绪,对这个长着一张削瘦脸庞的相国,杨元庆心中此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厌恶。
杨元庆也并不是要王家绝对效忠自己,他自己也出身名门,知道这些名门世家经过数百年的发展,家族关系早已是盘根错节、枝繁叶茂,如果偶然有几个家族子弟在敌方为官,这也很正常,如裴家、崔家都有,卢氏家主卢楚甚至还在洛阳为相,他也照拉拢无误。
他恨的是‘刻意而为’,昨晚那个罗姬告诉他,王绪的次子年初时还在长安国子学读书,八月便在东宫求仕成功,成为文学馆供奉,一个刚刚出道的毛头小子,居然能成为东宫文学馆供奉,很明显这是为了拉拢太原王氏家族,王绪敢说他不知道此事?
杨元庆甚至怀疑这是王绪的刻意安排,否则,一个国子学的士子竟然敢不知天高地厚跑去东宫文学馆应募?
其实王绪将这件事公开,他的儿子在李唐为官,这倒反而没有什么事了,毕竟名门世家更多是考虑家族的延续,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这是所有世家的痼疾,杨元庆也只是心里不舒服,但他能理解。
但王绪却不是让侄子或者其他子侄去李唐,而是让儿子秘密效忠李唐,一个‘秘密’二字,这就说明他心中有鬼了,其实就是一种背叛,八月时,王绪已经成为了北隋相国,他又秘密让儿子去烧李唐的香,这种背叛是任何一个当权者都无法容忍。
尽管看透了王绪的虚伪,但杨元庆此时还暂时不想和王家翻脸,一方面固然是战争准备正在紧锣密鼓进行,后方暂时不能发生官场动乱,另一方面,他还需要王家来抑制裴家的独大,如果王家倒了,将出现裴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在朝廷内的各大山头势力没有群峰并起之前,确实还不能打压王家,只是王绪让儿子秘密去烧李唐的香,必须要提防王绪出卖隋朝的利益。
“总管,今天好像来得早了一点!”王绪笑眯眯上前拱手道。
杨元庆打了个哈哈,“还好吧!应该算是正常,我倒觉得王相国有点晚了。”
王绪并不知道昨晚被他赶出府的罗姬现躲在杨元庆府中,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有把那个女人放在心上,一个靠卖艺悦人的风尘女子竟然说生了王氏的骨肉,不管是真是假,他都绝不会承认。
他的次子王凌入东宫为文学馆供奉之事十分隐秘,并没有公开,只是王绪没有想到杨元庆居然会在无意中知道了这个隐秘。
他摸摸自己脑门,也呵呵笑道:“今天好像是我晚了,身体有点不适。”
杨元庆立刻关切道:“王相国身体不适就回去休息吧!别把身体弄垮了。”
“多谢总管关心,一点小恙并不碍事,不知和突厥的谈判会怎么样?”
“和突厥谈判对双方都有好处,不会有太大的波折。”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便进了紫微阁,杨元庆走进自己官房,一名侍卫连忙上前替他脱去大氅,杨元庆见裴青松和萧琎已经开始处理公务,便问:“今天有什么大事吗?”
裴青松是接沈春的公务,负责对外事务,他连忙站起身禀报道:“一早,京兆府传来消息,幽州总管府司马温彦博已经进城了,现在归隋馆暂住。”
杨元庆前两天接到上谷郡的鹰信,说温彦博奉命出使隋朝,正在前往太原的路上,这个消息让杨元庆颇感兴趣,杨元庆倒不是对温彦博出使的内容感兴趣,他是对温彦博这个人感兴趣,早在大业四年他江南遇到薛道衡时,说起天下之才,薛道衡便提到了太原三温,说他们三兄弟都是宰相之才,温彦博是太原郡祁县人,也是出身河东名门,现在又是幽州最重要的政务官员,如果他能归隋,那对自己稳固幽州,乃至充实朝廷相才,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作用。
想到这,他立刻对裴青松道:“你去一趟归隋馆,请他来见我,要礼仪有加,不可轻慢了。”
“卑职遵命!”
裴青松匆匆去了,杨元庆又吩咐萧琎,“去请裴相国来见我!”
杨元庆也想了解一下昨天裴矩和突厥咄苾商谈的具体情况。

温彦博是昨天晚上抵达太原城,他虽然在太原城有亲戚,而且他的师父就是王通,但他并不想去投亲靠友,只打算找一个客栈住一晚,不料京兆少尹薛明义认出了他,热情地将他安排在归隋馆住下。
这里的食宿条件很好,馆驿臣照顾得也很细心周到,但他心中还是有点郁闷,对方竟然把他安置在归隋馆,难道以为他也是来投靠隋朝的吗?
温彦博背着手在馆舍里慢慢踱步,馆舍很大,有几十个院子,好像不少院子都住了人,走到一间院子旁,他听见院里传来朗朗读书声,他忍不住探头进院张望,读书声嘎然而止,一个坐在梅树下读书的老者很不满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温彦博见老者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是谁,他心中歉然,连忙拱手道:“打扰老先生读书,抱歉!抱歉!”
他要退出院子,院中老者忽然问:“你是温二还是温三?”
温彦博见他认识自己,估计是自己长辈,慌忙施礼道:“小子彦博!”
老者和善地笑了起来,“呵呵!你是温二,是我故人之子。”
温彦博的父亲温君悠原为北齐文林馆学士,后又任隋朝泗川司马,老者这一说,温彦博猛地想起来了,自己年少时见过这个老者,也曾是北齐文林馆学士,徐文远,有名的大儒,现任洛阳国子监祭酒,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徐伯父!”
温彦博慌忙上前再施一礼,“大临参见徐伯父!”
温彦博原名温大临,后改名为彦博,他没想到居然在归隋馆遇到长辈故人,着实令他感到高兴,心中也有点诧异,难道徐文远也要投靠北隋了吗?
徐文远曾任隋文帝时的国子学博士,培养不少优秀子弟,像杨玄感、李密、王世充等等,都是他的弟子,在隋朝很有声望,他被皇泰帝任命为国子监祭酒,但最近洛阳局势恶化,物价暴涨,民不聊生,连他自己也要出门打柴度日,生活的艰难加上他对隋朝的忠心,使他最终选择了北隋,前来太原谋职。
徐文远一摆手,“贤侄不必多礼,请坐!”
等温彦博坐下,徐文远又问:“贤侄也是来投奔新隋吗?”
温彦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道:“小侄现任幽州总管司马,是奉命出使隋朝。”
“罗艺?”
徐文远摇了摇头,“罗艺投唐而自立,自绝于死境,其人色厉而胆薄,连魏刀儿、刘武周那样的乌合之众都迟疑不取,白白把机会拱手让人,他若早取上谷和恒山两郡,打开河东通道,以幽州军的精强,哪会有今天的北隋?此人不过是冢中枯骨,砧板上的鱼肉罢了,不值得贤侄为他效力。”
温彦博心中暗赞徐文远目光犀利,时局看得很透,他又问:“不知伯父认为,北隋和西唐最后谁能胜出?”
徐文远捋须道:“贤侄既然是我世交之子,有些话我就不得不说,李渊虽占据关中帝业之地,但他有勾结突厥嫌疑,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他自称为隋臣,但先帝刚薨,他便自立为帝,有失君臣之道…”
徐文远话没有说完,温彦博便忍不住道:“可天下人也承认他为正统。”
徐文远冷笑一声,“他不过是关陇贵族承认的正统罢了,继业帝、皇泰帝皆在,他何以为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