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号角呜咽吹响,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原野,三万骑兵发动了,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声,将蓄积已久的勇气宣泄出来。
万马奔腾,铺天盖地,如海啸掀起巨浪,沉重的马蹄声俨如平地上打响的闷雷,使大地颤抖,呼啸着向窦建德的军队席卷而去。
窦建德的军队在号角声响起时发现了伏兵,队伍顿时一阵大乱,他们现在是行军队伍,拉长有四五里,要迅速组成作战阵型并不容易,窦建德惊得头皮都炸开了,他忽然想起一个被他遗忘的情报,杨元庆骑兵是在夜间击溃了李叔良,也就是说,杨元庆的军队善于夜间作战,他却在夜间行军奔袭。
窦建德懊恼地一拍脑门,痛恨自己忽略了这个致命的情报,但现在恨也来不及了,他必须要立刻组织阵型对战,窦建德对部将高贤雅大喊:“高将军,你速带五千骑兵拖住敌军,给我争取时间!”
“遵命!”
高贤雅也吹响了连续号角声,这是左翼骑兵出击的号令,五千骑兵立刻跟着他向一里外的隋军迎战而去。
窦建德的军队在迅速集中排阵,弓兵在数里外,排阵来不及了,只得将一万骑兵部署在前方,他现在只能靠骑兵抵挡隋军的冲击,给他争取时间恢复步兵作战阵型。
三万隋军骑兵越奔越近,终于和窦建德的五千骑兵轰然相撞,五千骑兵就仿佛河流中的一块大石,他们无法挡住六倍于己的隋军冲击,片刻便被声势浩大的隋军骑兵吞没,两万隋军骑兵绕过敌军两侧继续向前奔杀,再一次和拦截他们一万敌军骑兵混战在一处。
牛进达率五千骑兵向北冲杀而去,那边是窦建德行军队伍的后军,由大将范愿统帅,由五千弩兵和五千刀盾兵组成。
后军相隔中军足有四里远,无法得到得到中军骑兵支持,只得仓促列阵,五千弩兵张弩搭箭向呼啸冲来的隋军骑兵射去,大片箭矢腾空而起,箭如密雨,百步外,隋军骑兵举盾相迎,在密集的箭雨中,还是有数百人被射倒,战马扑倒,骑兵翻滚坠地,惨叫声不断。
箭只射出一轮,隋军便奔杀而至,五千弩军仓惶转身奔逃,隋军骑兵如狂风暴雨般地冲进弩兵群中,牛进达大吼一声,挥舞三尖托天叉挑飞一名战将,铁叉左右翻飞,死尸在他叉尖上翻滚,隋军骑兵在弩兵群中展开了血腥的杀戮。
这是一场毫不对称的单边杀戮,弩兵没有了骑兵的保护,就俨如羊群没有了牧人和猎犬的护卫,只能任由狼群肆意吞噬,骑兵包围杀戮,不管弩兵的哀嚎求饶,也绝不留情,杀得弩兵失魂丧胆,哭喊着四散奔逃,
后军主将范愿见弩军无法撤出,急得连声大吼,“刀盾兵接应上去!”
五千刀盾兵士气低迷,他们不习惯于夜间作战,目力不足,战马的狂奔使他们头脑一阵阵眩晕,身形反应速度和力量都难以承受高强度的战争,弩军的惨遭杀戮使他们早已胆战心惊,但在将领们的催促下,迫使他们不得不硬着头皮迎战,迎接他们的,将是近五千骑兵的无情杀戮。
惨烈的战斗在中军尤甚,骑兵混战中,罗士信挥动大铁枪,勇猛无比,他战马神骏,两臂有千斤之力,一根大铁枪舞得神出鬼没,挡他者死,拦他者亡,所向披靡,杀得敌军横尸遍野,鲜血染红了原野。
这时,窦建德军中的号角声再次响起,一万长矛步兵从侧面迎击而来,窦建德的这支军队毕竟是他的精锐主力,虽然遭遇隋军伏击而一片混乱,但他们并没有弃甲而逃,而是迅速集结,以最快的速度列阵。
五千骑兵和一万骑兵的两次阻拦终于发挥了作用,他们给窦建德的步兵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步兵开始列阵应战,减轻骑兵巨大的压力。
隋军三万骑兵分为四军,前军一万人由罗士信率领,中军一万人由杨元庆本人率领,还有右翼五千骑兵由牛进达率领,左翼五千骑兵由崔破军率领。
从军队人数对比,杨元庆的军队处于劣势,窦建德的军队有四万五千人,而他的军队只有三万人,但从军队实力上对比,杨元庆的军队却占上风,他是三万骑兵,而对方只有两万骑兵和二万五千步兵,更重要是隋军有丰富的夜战经验,而且是埋伏偷袭对方。
隋军以逸待劳,有充足准备,而窦建德军则是仓促应战,发挥不出最佳的战斗力,尽管窦建德主力军顽强应战,但始终处于劣势之下。
杨元庆本人并没有投入战斗,他是主帅,他要从全局指挥,他若参战,整个隋军将失去灵魂,只能各自为阵,而无法配合联系,他由三千骑兵护卫,站在东面的森林附近指挥。
这时,杨元庆得到外围斥候禀报,发现敌军指挥中心的南侧没有了骑兵护卫,这是窦建德军出现了一个漏洞。
杨元庆当即令道:“命崔破军的左翼攻击指挥中心的南侧!”
在战鼓声中,崔破军率领数千骑兵越过了一道长枪士兵墙的阻碍,杀向窦建德亲卫军的南侧,这里应该有三千骑兵护卫,但三千骑兵的主将徐尹志却被罗士信挑杀,骑兵队被冲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缺口。
突然杀来的隋军骑兵使窦建德的亲卫队一阵大乱,他们难以抵挡隋军骑兵的猛烈冲击,亲兵都尉急得大喊:“王爷,快向北撤!”
窦建德心中一阵哀鸣,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撤,他的士兵就崩溃了,可是不撤又不行,隋军骑兵已经杀到了七十步外,箭如密雨向他们射来。
这时,他的谋士宋正本一声惨叫,一支流矢射中了他的左肩,窦建德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大吼一声:“先生怎么了样了。”
宋正本吃力喊道:“王爷,保住性命要紧,快撤!”
窦建德心中痛苦万分,他看了看东方天际,已经翻起了鱼肚白,天色已微明,他的军队已经坚持到快天亮了,却在最后功亏一篑。
窦建德咬牙大喊一声,“撤!”
窦建德的军队向北方败退了,经过半夜的鏖战,杨元庆的军队终于取得了这场决定性战役的胜利,他当即下令军队追击。
隋军一路追杀,杀得窦建德军死尸遍地,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窦建德率领数千残兵逃回了共城县。
这一战,杨元庆以三万主力骑兵对阵窦建德四万五千主力,以伏击和夜战的优势终于战胜了对方,杀敌两万五千人,俘虏一万余人,缴获战马军资不计其数,最后逃回共城县的窦建德残军不足七千人。
但杨元庆的三万主力也付出近八千人伤亡的代价,是杨元庆东征以来死伤最惨重的一次。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八章 旧情难动
河阳渡口,这是一处古老的渡口,在它的黄河对岸便是着名的盟津渡,是一千六百年前周武王会盟伐纣之处,河阳渡口也是黄河北岸唯一适合军队大规模登陆的渡口。
秋天明媚的阳光洒在黄河两岸,秋高气爽,深秋的凉风在阳光的照射下带着一丝暖意,将黄河水吹起一道道波澜,此刻在黄河水面上,数百艘战船静静地停泊着,这是一支载有两万士兵的船队,满载着李密北上的野心,他们企图利用杨元庆和窦建德在河内郡东部鏖战的机会,一举占领河内郡西部。
但他们的野心并非那么容易实现,此刻就在黄河对岸的河阳渡口,一万隋军已严阵以待,三千弩兵围城一个半圆,将整个两里长的渡口封锁,在弩兵身后,七千骑兵手执长矛严阵以待,弩兵的封锁加上骑兵的冲杀,无论如何不可能登陆成功。
隋军主将徐世绩立马在一处土丘上,远远地眺望着数里外河面上的船队,数百艘战船遮天蔽日,旌旗招展,徐世绩目光有些复杂,他有一种直觉,李密极可能就在这些战船上,他看见中间有一艘巨大的楼船,要比其他船只都大一倍,一杆黑边杏黄大旗在风中飘扬,直觉告诉他,这就是李密的座船。
徐世绩是一个很重旧情的人,他也知道大船内有很多他从前的旧部,和他一起喝酒的同僚,与他浴血奋战的兄弟,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什么时候能再见他们一面,但不是现在,现在是战场,他绝不愿意和旧部们在战场上相见。
这时一名士兵喊道:“徐将军,一艘小船过来了!”
徐世绩看见了,一叶扁舟向岸边驶来,舟上只有三人,两名划船手,一名军士,“让他们上岸!”徐世绩令道。
片刻,军士上了岸,被士兵带到徐世绩面前,军士单膝跪下道:“启禀徐将军,魏王是率军前来相助晋王殿下共击窦建德,因为时间仓促来不及结盟,但盟书已经送来!”
军士从身后背的包袱里取出一卷盟书呈上,士兵将盟书转给了徐世绩,徐世绩打开盟书看了一遍,上面花花洒洒写了上千字,有李密的大印,什么共取大义,匡扶隋朝,造福天下苍生等等,惟独没有提到共同对付窦建德。
徐世绩心细如发,他发现盟书上大印的朱泥还没有完全干透,也就是说这是在船上刚刚才盖下的大印,他心中冷笑一声,对军士道:“你回去告诉李密,他如果真有诚意帮助隋军抗击窦建德军,那他就应该去黎阳渡河,从背后截断窦建德的退路,而不应该在这里出现,去吧!”
军士行一礼,奔回小舟向河中间驶去,楼船上,李密脸色阴沉,他看见士兵上岸去联系了,但岸上的士兵并没有后撤,这就说明对方并没有被打动,令他心中一阵恼火。
李密想夺取河内郡,也并非偶然,他的军队在围攻洛阳失败后,损失惨重,兵力已从原来的四十余万锐减到二十余万,包括战死、逃跑和投降,几乎减少了一半,而河南各郡因为早年的匪患猖獗,加上灾荒和年年战争,已十室九亡,很多郡里一个县也只剩下千余人,根本就无法在继续招募士兵,兵源面临枯竭,不仅兵源不足,而且他的洛口仓的粮食也因为大量浪费和军队就食,粮食也面临枯竭。
在这个时候,李密自然便想到了人口众多的河东各郡,尤其太原以南,几乎没有遭受什么匪患和灾害,人口密集,钱粮丰足,如果他能夺取河内郡为跳板,在河东募兵募粮,那么他的实力就能恢复到从前,他的实力恢复,而东都的实力没有恢复,那么再打洛阳,他就能最终拿下。
让李密还有一个忧虑是刚刚发生的一件事,他昨天得到情报,李渊的军队出了关中,夺取了弘农郡,太守杨恭仁投降,这使他心中有些惊恐,李渊的势力东扩,迟早会和他发生碰撞,那时,他有什么本钱和李渊对战,千疮百孔的河南道吗?
李密开始深深体会到了,天下争霸最后拼的是实力,是人口、民心和钱粮,李渊能够占领关中迅速壮大,是因为他有关陇贵族支持,有蜀中钱粮之地的支持,杨元庆能够后发制人,将李渊赶出河东,是因为他在丰州厚积薄发,积蓄多年,而自己南征北战,几乎把所有的钱粮都消耗殆尽,他拼打多年,最后却白白给人做了嫁衣,他心中怎么也不甘心,他急于寻找一处人口钱粮丰沛之地,河东无疑就是其中之一。
这时军士上了船,在他面前单膝跪下禀报道:“启禀魏王,对方主将正是徐世绩!”
“果然是他!”
李密一阵咬牙切齿,竟然不念旧情,断自己的生路,这时,邴元真走上前笑道:“殿下,徐世绩是个很重旧情之人,我和他共事多年,非常了解他,殿下不妨用旧日恩情打动他,当初他曾跟随殿下取黎阳仓,又跟随殿下夺取洛口仓,足以看出他心中对殿下的敬慕,如果殿下亲自去劝他,再把马庆武这几个他的老部下带在身边,再许以重爵,或许能打动他。”
李密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放一艘车船出来!”
片刻,一艘千石战船驶出,这是一种由人力蹬踏航行的船只,由南齐祖冲之发明,又叫千里船,是一艘中型船只,可载兵两百人,李密和邴元真下了船,又将徐世绩几名老部下带上,船只缓缓向岸边驶去,在距离岸边数十步时停下,有军士大喊:“魏王请徐将军答话!”
有士兵迅速禀报了徐世绩,徐世绩沉默片刻,便催马上前到堤岸边,李密看见了徐世绩,见他丰神俊朗,雄姿英发,心中也不由有些暗暗后悔,如果当初能把徐世绩挽留下来,现在也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何至于现在无人可用?
李密现在确实遇到人才困境,翟让死后,翟让从前的很多部将都不愿为他效力,纷纷出走,像徐世绩、程咬金,还有刘黑闼、张胜武等等,走了数十人,留下来之人也是混日子,不肯卖力,攻打洛阳不下,也是和翟让旧部不肯出力有关。
李密也希望能重新凝聚瓦岗军人心,只是翟让威信太高,他想重得人心,又谈何容易。
李密走上船头,拱拱手高声道:“李密在此,徐贤弟别来无恙乎?”
徐世绩也拱手回礼,淡然道:“徐某很好,多谢魏公惦记,我劝魏公立刻返航,河内郡民心向隋,魏公就不要再动兵戈,陷民于水火了!”
李密呵呵一笑,“徐贤弟,我李密并非造反乱匪,我乃名门之后,心怀大志,一心救民于水火,我也懂得安民才能兴邦之理,我怎么会对河内郡妄动兵戈,徐贤弟跟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我李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既然魏公有安民之心,那就请退兵,我已经说了,河内郡民心向隋,他们不会接受魏公的统治。”
李密心中暗骂,却又无可奈何,他话题一转,又笑道:“我知道徐贤弟是重情重义之人,当初徐贤弟不辞而别,难道就对我李密没有一点信心?难道不想和我携手,共同夺取天下吗?徐贤弟,我还记得当初我们夺取黎阳仓时,你还曾壮言,夺天下者,非蒲山公莫属,当年的蒲山公现在还在,但徐贤弟却已离开了我,令人不胜叹息!”
徐世绩半晌没有说话,当初他确实曾经说过,愿助蒲山公夺取天下,但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后来发生之事呢?
这时,徐世绩老部下马庆武大声道:“三当家,回瓦岗吧!老弟兄们都想着你呢,你走了,你的位子还一直留着,有一次汪齐坐了你的位子,被我们暴打一顿,我们就说,三当家一定会回来的,三当家,几千个老弟兄都想你啊!”
徐世绩望着马庆武那张粗犷而诚挚的脸庞,徐世绩的眼中也有了几分泪意,他哽咽施礼道:“世绩不才,感谢弟兄们还记得我。”
邴元真看出徐世绩动了感情,便轻轻碰了李密一下,李密会意,立刻高声道:“徐贤弟,你若肯回来,我把齐鲁一带划给你,封你为青州王,准你自立门户,你也可以称孤道寡,总比做别人的大将要强得多,杨元庆才给你一个左骁卫将军,连个爵位都没有,跟着我,却能封王,贤弟,孰轻孰重,你应该明白!”
徐世绩被一帮老兄弟的旧情所感,但李密的一番话却忽然让他醒悟,杨思恩、苏定方、裴行俨他们跟随杨元庆多年,才积功封为将军,而自己刚来才几个月,功劳微小,杨元庆却封自己为左骁卫将军,连马绍跟随杨元庆十几年也才得一个亚将,这是何等对自己的重视,他又想起杨元庆带自己去裴家,就因为自己有裴学之憾,这份情意他又怎能忘记,还有,杨元庆明知道自己的瓦岗旧将,却毫不犹豫将阻挡瓦岗军的重任交给自己,没有任何监视,这份信任他又岂能辜负,徐世绩心中暗暗惭愧,自己差点被说动了。
想到这里,徐世绩郑重施一礼,“多谢魏公好意,多谢弟兄们的惦记,但徐世绩既已效命于杨元庆,就绝不会再朝秦暮楚,各位弟兄自己保重,魏公也请回吧!”
说完,他调转马头冲上高岗,厉声喝令道:“弩箭准备!”
三千军弩刷地举起,对准了河面上的李密众人,李密心中又气又恨,又是无奈,只得一摆手,“回去!”
车船调头,重新驶回河中大船,但李密却不甘心就此回去。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十九章 夜攻河内
夜里,乌云遮蔽了明月,星光黯淡,数百艘大船依旧停泊在黑墨墨的黄河水面上,夜间风大,水面微微起了波澜,使船只在水面上下起伏,粗大的缆绳拍打着桅杆啪啪作响。
船舱内灯光柔和,角落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青烟,船舱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李密正背着手在船舱里来回踱步,心中烦躁之极,双方已经对峙了一天,他本想从别处上岸,可他发现只要船只一动,对方的骑兵也跟着动,令他心中无计可施,更重要是他只带了两万军,而对方却有一万人防御。
可如果这样回去,他又不甘心,无论如何他也要试一试,此时他在等天黑尽,看看水鬼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消息。
这时船舱外响起脚步声,李密精神一振,一名亲卫在门口禀报:“殿下,房长史派人来送信,说有重要事情禀报。”
李密一怔,他还以为是水鬼有消息传来,不料是长史房玄藻派人来送信,他立刻令道:“将送信人带进来!”
很快,一名军吏被带了进来,单膝跪下施礼,“参见魏王殿下!”
“长史的信在哪里?”
军吏取出两封信呈上,李密取过两封信,一封信是房玄藻送来,而另一封信竟然是东都的左仆射卢楚写给他的信,他眨了一下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确实没错,是卢楚写给他的信。
李密心中疑惑,挥挥手,让所有人下去,这才坐下来打开了信,他先看卢楚的信,信中竟然是希望他能投降皇泰帝,他会保举自己为魏王,总管对外军事,这让李密大为惊讶,他又抽出房玄藻的信看了一遍,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原来是东都出了内讧。
卢楚、皇甫无逸、段达等一班辅佐重臣和新贵王世充矛盾极深,已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卢楚等人便想引自己进东都,协助他们和王世充抗衡,自己前不久才攻打洛阳城,这会儿居然想让自己投降,亏他们想得出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也是一次机会,李密背着手在船舱中踱步,他在想自己的这几年的发展,虽然曾经盛极一时,却不能持久,河南道的官员们虽然很多人投降了自己,但并没有几个是真心,从他们从来不肯来见自己便可看出这一点,给的人口赋税报告也是敷衍了事,根本不足信。
反之,李渊入关中便立刻声势大振,势力发展迅速,却又非常稳固,而杨元庆入河东也是一样,短短两个月不到,河东官员们心悦诚服,纷纷前去太原觐见,可见人心所向。
说到底是自己没有得到地主势力的支持,李渊是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杨元庆是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而萧铣得到南方士族支持,也迅速壮大,他李密只因为放粮而得到一些底层农民的支持,可是争夺天下,底层农民的支持是没有任何意义。
所以他李密永远不能成为正统,在天下人眼里他只是乱匪头子,遥想当年刘备削尖了脑袋谋一个皇叔的称号,也就是要一个正统之名,曹操挟天下以令诸侯也是为了谋取正统,他李密要想得天下,也必须走正统之路。
卢楚的这封信无疑触动了李密的心事,他为什么不能接受?火拼掉王世充,学习曹孟德,挟天子以令诸侯,他便有的大义,有了正统之名,他就能得到河南道各郡地主势力的支持,要钱粮有钱粮,要兵有兵,那些大地主手中有的是青壮庄丁和奴隶。
他又看了看房玄藻的信,房玄藻也是建议他向洛阳称臣,想办法控制住皇泰帝,既能除掉王世充这个大敌,又能兵不血刃占领洛阳,获得正统之名,将来时机成熟,一脚踢开皇泰帝,自己登基称帝,可谓一箭三雕。
想到这里,李密毅然决定投降皇泰帝,房玄藻在信中劝他先送一万石米给洛阳,以收买人心,现在洛阳米价奇贵,斗米万钱,李密当即写了一封给卢楚的信,盖上了他的印章,又写了一封信给房玄藻,命人把刚才送信军士找来。
李密把信交给他道:“这两封信立刻送给房长史,让他照我信中的安排去做。”
军士接过信收好,行一礼便走了,李密轻轻松了一口气,这一刻他被分了心,忽然对河内郡的欲望不是那么急切了。
但河内郡还是要打,得到固然不错,得不到他也没有什么遗憾。
…
在夜幕的掩护下,十几艘车船开始悄悄地出动了,这些都是满载士兵的车船,共两千人士兵,他们的任务是登陆夺取码头。
码头上防御的士兵已经减少了八成,隋军大营就扎在两百步外,士兵们大都回营休息去了,码头上只有两千弩兵,他们合衣倒在岸边睡觉休息,身上裹着毛毯,数十名巡哨兵警惕地监视着河面上的动静,但夜色很暗,大队船只都在数百步外,他们看不见,只有靠近百步内,才能被岸边监视的士兵发现。
忽然河面上射去一支火箭,在夜空中格外赤亮,这是河面上巡哨的隋军发出的警报,有敌军船只在靠近岸边,几名巡哨士兵一跃而起,去大营禀报,河面上‘当!当!当!’响起了警报钟声,在河岸边睡觉的弩兵纷纷从梦中惊醒,举起军弩,警惕地关注河中敌军出现。
徐世绩正好出营来巡逻,遇到了报信士兵,他立刻催马奔至岸边,眺望河中情况,这时,河面上已经出现了黑曈曈的船影,应该还在百步外,但正迅速向岸边驶来。
“火船出击!”
徐世绩一声令下,停泊在岸边的五十余艘火船立刻向河心驶去,这些都是小船,装满柴草和火油,每艘船由两名穿着黑色鲨鱼皮水靠的黄河水鬼驾驶,顺着强劲的北风向十几艘大船迎面撞去。
小船速度极快,片刻就靠近了瓦岗军大船,大船上将士大呼小叫,士兵们纷纷放箭,箭如密雨而下,企图阻止小船靠拢,但没有效果,水鬼举着盾牌操船继续前行,在距离大船约十余步时,小船轰地燃烧起来,水鬼们纷纷跳水,在水中牵引着小船靠向大船。
火势燃烧迅猛,火油倾泻入水,在水中形成一片火海,几名水鬼逃跑不及,被烧死在水中,顷刻之间,十几大船都陷入火海之中,大船也开始燃烧起来,船上的士兵被烧得难以忍受,纷纷跳河逃命,可水面上的火海却使他们难以逃脱,最终丧命于水火之中。
整个水面上都变成了火的海洋,浓烟滚滚,气势壮观,连隋军他们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火油能在水面上燃烧,上万士兵聚集在岸边,争先恐后地望着河面上的火海胜景,不时传来一阵阵欢呼声,那必然是一艘敌船被点燃了,徐世绩凝视着水面,嘴唇紧咬着,虽然火烧壮观,他却无法笑得出来,他心中充满了悲哀。
李密站在楼船上,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船只在火海中挣扎,大火冲天燃烧,惨烈异常,十八艘大船只有五艘船带着火焰逃了回来,其余十三艘大船,一千多士兵大部份丧身火海,只有一小部分被徐世绩派出的巡哨船救出。
李密凝视半晌,慨然长叹,早听说杨元庆的火油极为厉害,果然令人绝望,如果自己的船只被烧,恐怕他李密也会命丧北岸,他已心灰意冷,便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大船调头,返回盟津渡。”
数百艘大船开始陆续调头了,在茫茫的夜色中,一部分船驶向对岸,还有少数船只则向黄河中西南方向的中潬洲驶去,那是黄河中的一块沙洲,筑有河阳关,一直被李密的水军所占,算得上是瓦岗军在黄河中的一个水军基地。
北岸上,巡哨船传来消息,瓦岗军全部撤离,士兵们顿时一片欢腾,徐世绩脸色也露出一丝笑容,李密撤去,瓦岗军的威胁就暂时消除了,但他也知道,其实船只并没有全部撤离,一部分船只应该还在中潬岛上。
这时,一名鹰扬郎将低声对徐世绩道:“徐将军,我们得把河阳关夺回来,否则会一直是河内郡的威胁。”
徐世绩点点头,“现在不急,等冬天黄河结冰时再下手!”
他又回头令道:“传令兵立刻去向总管报告,李密的军队已经被迫南撤了。”
…
窦建德军在获嘉县以西的大败,迫使窦建德不得不撤回了围困新乡的三万人马,撤军回共城县,整顿军马后他依然有四万军队,和隋军持平,窦建德心中有些矛盾,他想放弃争夺河内郡,撤军回河北,可是三万余精锐的损失令他痛彻于心,令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一无所获,就这样撤兵吗?
他也想增兵再战,但他又害怕遭遇更大的损失,这是一种赌徒的心理,不甘心赔本,想把本钱扳回来,但又害怕输得更多,这种矛盾的心理让他进退维谷。
就在这时,窦建德得到了情报,一支两万人的隋军从太行陉进入了河内郡,正向新乡县方向疾速而来,窦建德知道,这是隋军的援军到来,这样隋军军力已到了近六万人,再打下去,恐怕不是争夺河内郡那么简单了,战火会烧到河北去。
窦建德审时度势,最终决定撤离河内郡,他给杨元庆写了一封亲笔信,大军在当天晚上便离开了共城县,返回河北。
一场争夺河内郡的战役,最终以窦建德的失败而告终。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章 世充密使
杨元庆的大营依旧在获嘉县,秦琼率两万援军到来,给他带来了急需的药物和军医,一场伏击战,尽管他歼敌三万余人,但杀敌三千,自损八百,窦建德军的顽强反击使他也付出阵亡两千余人,伤五千余人的惨重代价,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是他谋取天下的根基,这令杨元庆心痛无比,几天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军营中探望伤员,安排抚恤。
伤兵营帐是特制的大帐,一顶大帐占地约一亩,是从突厥缴获的养马巨帐,这种大帐通风好,宽敞而不感到压抑,很适合做疗伤营帐,一顶大帐内可以躺一百多名伤兵。
伤兵大多是箭伤,也有不少是骑兵鏖战时被长矛捅伤,还有一些是从马上摔下受伤,冷兵器时代,在战场上被直接杀死的士兵其实并不多,绝大多数都是受伤后不治而死。
隋军阵亡的两千余人也是一样,当场被杀死的士兵也只有数百人,其余士兵都是因救治不及时而死亡,有的死于流血过多,有的死于伤口感染,这是令所有军队都无比头疼的大问题。
杨元庆听完医正柳弘的禀报,叹了口气对身后的众将道:“受伤士兵的救治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一场战役至少打两三个时辰,士兵们受伤后要在战场上躺两三个时辰,几乎很难有人能撑到最后,这个难题必须要想办法解决。”
杨元庆话音刚落,秦琼便接口笑道:“这个问题张大帅也曾和我们商量过,讨论得很热烈。”
他回头问罗士信,“士信,你还记得吗?”
罗士信点点头道:“我记得当时贾润甫提出了一个好办法,组建专门的救助医兵,不管打仗,只管搬运伤兵,用最快的速度将伤兵运回大营救治,当时大家都很赞成。”
其实杨元庆也想到了医护兵,和这个救助医兵有异曲同工之妙,他又追问道:“后来呢,效果怎么样?”
罗士信目光有些黯然,低声道:“后来就发生了大海寺之战,这个方案来不及实施。”
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对众人道:“这是一个好办法,大家都是打过仗的人,多考虑一些切实有效的救助办法,尽量少死一些弟兄,也就少一些孤儿寡母。”
这时,秦琼把贾润甫领了进来,贾润甫并不是冲锋陷阵的大将,在张须陀的军队中主管辎重兵,他是鲁郡泰山脚下的一个小地主,因为妹妹嫁给秦琼而认识了张须陀,张须陀见他算帐很精明,也懂一点谋略,便命他负责军中后勤,目前他是杨元庆军中的仓曹参军事,主管粮草军资。
贾润甫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笑道:“我们在说减少伤兵死亡之事,听说你曾向我师父提出过成立专门的救助医兵,我们都觉得不错,我想听你再说一说其他方案。”
贾润甫想了一想道:“这件事其实是我听一个老军医说起,卑职曾经在历城县开过一家车行,专门租赁和买卖牛车马车,当时有一家药铺订做了一辆特制马车,用来运送急诊病人,马车很宽大,里面做了三格床榻,可以同时运送三名病人,旁边可以坐一名医生,在路上就可以救治,我觉得我们军队也可以做这种马车专门运送伤兵,外面包一层铁皮,防止箭矢,马车做大一点,一次运送六名伤兵,再配一名救助医兵…”
贾润甫说到这,所有人都喝彩起来,果然是好办法,杨元庆心中暗忖,这就是救护车的雏形了。
这时医正柳弘也笑道:“我也提一个建议吧!很早以前我便想到过。”
“你说!”杨元庆兴致盎然道。
柳弘捋须道:“就是关于清洗伤口,以前我们都是用清水洗,然后上药,但这样士兵伤口容易化脓,很多士兵都发寒发热而死,后来改用盐水洗伤口,但觉得效果还是不理想,有一次在丰州有士兵告诉我,用上好的蒲桃酒洗伤口效果不错,只是军中不允许饮酒,我希望总管能特准军医使用蒲桃酒。”
柳弘说完,杨元庆忽然想起当年魏征蒸酒卖给突厥人之事,便笑道:“你倒提醒我了,魏征会用西域法蒸酒,使酒更浓,不过我们不用蒲桃酒,可以用蜀黍来酿酒,然后用西域法蒸酒,这样的酒更烈,用来消毒最好,回太原后,柳医正可以去找魏侍郎商量一下。”
其实杨元庆从前练功的药也是一种收敛伤口的良药,杨元庆曾经在丰州军推广过,但后来发现,那种药也因人而异,很多士兵用了伤势反而严重,便渐渐停止了使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献计献策,这时,程咬金也忍不住道:“我老程也提一个让士兵不想死的办法。”
他的声音很响,众人都一下子安静下来,一个个神情古怪望着他,这不是废话吗?哪个士兵想死,不知他又要出什么馊点子?
程咬金挠挠头,有些尴尬道:“你们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的办法保证大家都喜欢。”
杨元庆微微一笑,“其实老程的话也对,有时候痛苦得生不如死,确实是想一死了之,你说吧!什么办法?”
程咬金目光瞥了一眼大帐里来回奔忙的士兵,这些士兵都是来帮忙照顾伤兵,一个个忙得满头大汗,他嫌厌地用手扇了扇鼻子道:“能不能把这些专门照顾人的臭爷儿换成美貌女子,那样的话,我老程也愿意受伤。”
他刚说完,将领们纷纷反对,“不行!军营内不能出现女人。”
杨元庆哈哈笑了起来,难道程咬金要成为护士之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