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对众人道:“各位,其实老程的办法也有一点道理,女人本来就有照顾人的天性,她们细心、体贴,可以将伤兵照顾得无微不至,当初我立规矩时,主要是考虑军中出现女人会影响军心,但如果是医护兵就不一样了,以后我们的军营可以专门隔出一个医营,不准士兵轻易进出,这样便能招募女医护兵,现在各地寡妇很多,不愁人选,我决定采纳程将军的意见。”
程咬金欢喜得眉毛直舞,“总管,多招募一些美貌女子来,我估计老秦和小罗没有伤都会装着受伤,总打仗,多没趣啊!”
众人都瞪了他一眼,虽然还想反对,但杨元庆已经决定了,众人也没有办法,杨元庆确实已经决定了,在太原建立后勤总医营,大量招募医护女兵,可以解决很多士兵遗孀的生计问题,其中体格健壮者可以用作战地女护兵,这对降低伤兵的死亡率大大有好处。
杨元庆对贾润甫和医正柳弘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们二人,作为总管特别命令执行,我回太原后会安排朝廷协助,各项措施都要立刻运转起来。”
贾润甫和柳弘一齐躬身道:“卑职遵命!”
这时,一名亲兵飞奔而至,在杨元庆耳边低语几句,杨元庆微微一怔,便对众人笑道:“我有点事,去一趟大帐,你们继续安抚伤兵。”
杨元庆转身出了大帐,翻身上马,沿着马道向中军大营奔去,奔至在帐门口,他下了马,一名亲兵迎上来,指了指旁边的客帐,“总管,来人在帐内等候。”
杨元庆又问:“来了几人?”
“只有一人,还有几个随从,在别营等候。”
“总管驾到!”
随着一声士兵的高喝,杨元庆挑帘进了客帐,客帐内坐着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在忧心忡忡地喝茶,此人穿一身白色锦袍,身材高大魁梧,孔武有力,长了一张长脸,细长的眼睛里总会不由地流露出一丝阴冷。
他听见帐外喝声,连忙站起身,这时杨元庆挑帘走了进来,年轻男子见杨元庆头戴金盔,便知道是他要见的人,他连忙上前几步,躬身施礼,“东都郑国公、吏部王尚书之将王仁则参见楚王殿下!”
“你是王尚书之侄吧!”杨元庆笑了笑问道。
王仁则慌忙点头道:“在下正是!奉叔父之命前来拜见殿下。”
“坐吧!”
杨元庆命王仁则坐下,他见桌上茶水一动未动,已经凉了,便吩咐亲兵,“再给王将军倒一杯热茶来。”
王仁则连忙欠身道:“多谢!能否给我换一碗酪浆,实在不习惯喝茶。”
杨元庆呵呵一笑,“去端两碗酪浆来。”
士兵出去了,杨元庆笑问道:“王将军也在东都呆了好几年,还不习惯喝茶吗?”
王仁则摇摇头苦笑道:“我这人不是享福的命,从小习惯了酪浆和马奶酒,喝茶真不习惯,要不就是突厥人的做法,奶茶里放盐,还可以喝几杯,一般清茶真不习惯。”
“这也难怪,习惯很难改。”
杨元庆略略寒暄两句,便问他:“王尚书派将军来见我,有什么事吗?”
王仁则连忙从怀里取出王世充的亲笔信,双手呈给杨元庆,“这是我叔父给殿下的信,殿下请先看。”
杨元庆打开信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李渊的军队占领了弘农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竟然不知。
“李渊出兵弘农,是什么时候的事?”
“回禀殿下,这是前天刚刚发生之事,消息一传来,叔父便命我立刻来见殿下。”
杨元庆又继续看信,王世充在信中恳求和自己合作,将李渊的军队赶回关中,但怎么个合作法,是夺回弘农郡后怎么办,他信中却没有说,杨元庆便合上信问道:“王尚书是希望我出兵弘农吗?”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一章 试探底线
王仁则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他叹息一声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我们确实遇到了极大的困难,我们军粮将尽,想请殿下看在同为隋军的份上,借我们三万石粮食,叔父感激不尽。”
杨元庆心中冷笑一声,“王世充军粮实惠是想要的,可又不准自己出兵弘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他也不露声色,端起酪浆慢慢喝了一口,足足把王仁则的心都吊到嗓子眼上了,才慢慢悠悠道:“借粮不是不可以,但至少需要越王给我一封信,毕竟他才是军队之主,另外,我很担心,王尚书独身博双李,他应付得了吗?”
杨元庆说的双李是指李渊和李密,这一点王仁则知道,其实这也是他叔父王世充很为难之处,其实王世充也希望杨元庆能出兵弘农,协助他赶跑李渊,毕竟他一个人难以对付李渊李密两大势力。
可王世充又担心引狼入室,一旦杨元庆的势力进了弘农郡,他还肯走吗?尤其弘农郡又是杨氏的老巢,所以王世充在信上没有写赶走李渊后怎么办?他让侄儿见机行事。
王仁则连忙道:“回禀楚王殿下,因为军队之事,圣上…”
王仁则说到这,他忽然愣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杨元庆称呼的是越王,他根本就不承认洛阳的朝廷,王仁则挠挠头,他似乎感悟到什么,可是一时又看不清,就像雾气弥漫在眼前,他的思绪有些混乱了起来,不知该说什么。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笑道:“先说军粮吧!”
“是!”
王仁则连忙继续道:“因为圣上…不!皇泰帝把军权交给了我叔父,所以军粮之事他就不过问了,由我叔父直接和几个相国商议。”
“那就奇怪了,王尚书为什么不向卢楚、段达他们索要军粮,反而向我借粮,这有点滑稽啊!”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
“这个…哎!”
王仁则长叹一声,“因为叔父和卢楚他们几人已经势同水火,根本就不会给我们一粒粮食,而且含嘉仓的粮食也磬尽了,只有皇宫里还储藏着两万石粮食,皇泰帝听信卢楚等人的谗言,说是用来济民,不肯给军队,简直令人愤怒之极,没有我们拼命,洛阳城早破了,现在洛阳城危机消失,他们就把军方一脚踢开,士兵们都要造反了。”
杨元庆是何等人物,在官场上尔虞我诈十几年,一个小小的王仁则岂是他的对手,杨元庆立刻听出了王仁则话中的端倪,王世充手中肯定还有粮食,又想打救命民粮的主意,所以杨侗才不肯给他,其次,王世充故意在军中宣传皇帝和重臣无情无义,故意激起手下将士对朝廷和皇帝的愤恨,为了下一步夺权做准备。
不过王世充和卢楚等人的矛盾倒是很有意思,如果是他是卢楚,他若和王世充斗,手中必须要有军队,要么问他杨元庆借兵,要么找李密或者李渊,难道李渊入侵弘农郡是卢楚等人引来的吗?
想一想也不可能,李渊是唐帝,找李渊的后果很严重,卢楚应该知道,杨侗也不会答应,那么,应该找李密可能性更大一点了,但不管卢楚要找谁来撑腰,洛阳都要有好戏上演了。
想到这,杨元庆迅速整理了一下思路,王世充想向他借粮,同时又想请他协攻李渊,可又不愿意他最后占领弘农郡,但从王仁则有些矛盾的表现中,他又感受到王世充还有更深一层的目的,在试探着自己什么。
对他杨元庆而言,借粮可以,协攻弘农郡也可以,但需要王世充付出代价,杨元庆便缓缓道:“三万石粮食我可以给你们,也不要你们还,但我有条件,我要弘农郡。”
杨元庆说得很直接,当然,他并不想要弘农郡,只是他需漫天要价。
王仁则的嘴张大了,半天合不拢,竟然要弘农郡,这是他叔父最害怕的结果,他嘴唇动了动,喃喃道:“殿下,能否换个条件?”
“别的条件我就想不到了,除非…”杨元庆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王仁则精神一振,“除非什么?”
这时士兵送进来一杯热茶,杨元庆直接从士兵手上接过,他端着茶杯细细吮了一口热茶,体会着热气进入五脏六腑的那种舒服,他不急着回答,而是在观察王仁则的表现,他需要从捕捉到王世充更深层的目的。
王仁则咬一下嘴唇,他心中很焦急,叔父对他这次出使抱着巨大的希望,他也渴望自己能成功,现在就看杨元庆提什么条件,如何条件能接受,那么叔父就极可能和杨元庆达成共识,这是他们结成同盟第一步。
“殿下…除非什么呢?”王仁则又小声问道。
杨元庆从王仁则的焦急里,看出了王世充对这次侄子出使所寄托的厚望,王仁则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王世充所面临的困境,这让杨元庆明白,所谓借粮只是一个借口,王世充其实是想和自己结盟,获得自己的支持。
杨元庆这才眯起眼笑道:“除非把军器监的三千名匠人和他们的家眷一起给我。”
王仁则低头不语,这个条件虽然比占领弘农郡好一点,但也同样苛刻,他叔父把这三千名优秀军匠看得很重,这让他怎么答应,半晌,王仁则叹息道:“在下无法做主,我回去禀报叔父,如果叔父答应,我们立刻把人送过河来。”
杨元庆点点头,目光变得柔和起来,“为了表达我对王尚书的诚意,我可以先表个态,我支持王尚书再向上走一步,另外,李渊那边我也可以以势压他,声援王尚书对李渊的讨伐。”

王仁则告辞走了,杨元庆依然在沉思之中,王世充的示好使他发现了一颗极好的棋子,王世充在洛阳的存在,可以极大牵制住李密和李渊,虽然不可能有永恒的盟友,但至少现在王世充对他极为有用。
对王世充而言,最大的敌人是李密,其次是李渊东扩的威胁,而这恰恰是他杨元庆的需要,他需要一个人替他牵制住李渊的东扩,既然有着共同的敌人,或许他们可以结为盟友。
至于王世充自立为帝,其实那也是北隋的政治需要,想到这里,杨元庆提笔写了一份命令,交给一名亲卫,吩咐他道:“把封信用信鹰送给洛阳张胜。”
这时,另一名亲兵走了进来,将一封信呈给杨元庆,“总管,这是窦建德派人送来的亲笔信。”
杨元庆打开信,只见上面只写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杨公不死,建德不得安睡!’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这句话中包含着窦建德的多少无奈和愤恨,但也从一个侧面承认河内郡归他杨元庆了。
他也提笔在背后写了一句话,‘各修其德、各安其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元庆将信递给亲兵,“让窦建德的人带回去。”
他站起身令道:“传我的命令,军队休整三天,准备开赴河东郡!”

夜色中,窦建德的军队开始缓缓撤退了,一队队士兵在夜色的笼罩下,沿着坎坷不平的山路列队向东撤离,将领们沉默不言,阴沉着脸骑马跟在队伍旁边,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种饮恨和不甘。
窦建德坐在一架由百余士兵抬着的步辇之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他也受伤了,在逃亡的混乱中侧腰中了一箭,不能骑马,窦建德躺在软褥上,凝视着夜空中格外明亮的满天星斗,他心中情绪起伏,久久难以平息。
这是他起事以来败得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三万八千百战老兵一夜被全歼,包括他最精锐的八千龙骧军,那是他花了巨大血本打造的御林军,最坚固的铠甲,最锐利的刚矛,最强健的战马,以及十里挑一的战士,最后也只剩下三千人,令窦建德痛彻于心,他左腰上的箭疮又开始疼痛起来。
窦建德长长叹了口气,痛定思痛,他需要吸取这次的教训,为什么会败,当然不能怪军师宋正本,窦建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宋正本,他也受了箭伤,躺在一架肩舆上,郁郁寡欢,这几天一直处于自责之中。
宋正本的策略是对的,关键是自己时机选错了,他不该选择在夜间行军,忘记了杨元庆的军队善于夜战,也忘记杨元庆的军队以骑兵为主,他们不会选择山区伏击,一定会在平原上进攻,这就是知己不知彼,更重要是,他们的计策被杨元庆识破了,说到底,是他选错了敌人,他不该进攻河内郡。
窦建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回忆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从他脑海里一一掠过,他们将长眠在河内郡的土地上,连尸体也无法带回故乡。
“王爷!”
一名骑兵疾速奔来,窦建德听出这声音,是他派去给杨元庆送信的亲兵,他睁开眼睛问:“信送给杨元庆了吗?”
“送了,他还给王爷回了一封信。”亲兵把信递给了他。
窦建德连忙接过信,几名亲兵点燃了火把,借着火光窦建德看了看,也只有一句话:‘各修其德、各安其民,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窦建德反复读了几遍,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杨元庆迟早还是要谋河北,他慢慢躺了下来,仰望着夜空中最明亮的一颗星星,而旁边一颗星显得有些黯淡了。
凝视良久,他取出一面金牌交给一名亲兵,“速去齐郡,告诉徐圆朗,我接受他联姻的请求,可以娶他妹妹为侧妃。”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二章 南压李渊
在大隋的版图上,弘农郡并不靠黄河,它北方一条狭长的地带是属于河南郡,一直延伸到潼关,就仿佛河南郡这个大哥伸出长长的胳膊搂住了弘农郡这个小弟,但在历史沿革和风俗习惯上,被河南郡夺走的这条沿黄河狭长地带从来都是属于弘农地区管辖。
大业九年,杨玄感造反,洛阳势危,杨广为了让当时的弘农郡太守杨智积挡住杨玄感西撤入关中,便下旨将陕县以西皆临时归辖于弘农郡,迫使杨智积千方百计拖住杨玄感西撤。
诏书上说虽然是临时管辖,但一直便没有废止过,以至于出现了陕县以西沿黄河的狭长地带既归洛阳管辖,同时也归弘农郡管辖的双重身份,所以李渊派大将李孝恭率三万军队出现在这条狭长地带时,引起了洛阳的极大震动,朝野一致认为这并不是攻占弘农郡那么简单,李渊意图洛阳,皇泰帝杨侗命王世充紧急应对,王世充便留心腹守城,他亲率三万军队驻兵崤山险要之处,虎视眈眈李孝恭的军队。
李孝恭的主力军队驻扎在陕县以西约二十里处,紧靠黄河,另外他又派部将黄君汉率军三千守函谷关,又派副将刘弘基率军五千守弘农城,牢牢控制住了弘农郡的几处战略要地,形成了与王世充的对峙之势。
而就在这时,河东郡探子传来消息,杨元庆亲率四万大军从河内郡转到了河东郡,分兵两路,一路驻扎风陵渡,一路在黄河对岸的河北县一带驻军,与他们隔河相望。
突来的情况使李孝恭十分担忧,杨元庆四万大军在河北岸驻扎给他带来极大的压力,一旦王世充发动攻击配合杨元庆大军渡河,如果风陵渡的隋军再同时渡河,截断他的退路,他的三万军将遭遇灭顶之灾,李孝恭紧急派人回长安向李渊报告。

崤山大营内,王世充也站在一座沙盘前久久凝思不语,杨元庆使用沙盘作战的事迹已经被很多人知道,王世充也是其中之一,他派斥候细探河南山川,也做了一台河南道十二郡的沙盘,虽然不如杨元庆沙盘那么准确细致,但也比地图要有用得多。
王世充虽然看着沙盘,可脑海里却在想着朝堂之事,抗击瓦岗军两个多月,使他逐渐掌握了军权,但他和卢楚及皇甫无逸等人的矛盾也开始激化,而他只是一个外来和尚,在朝廷控制上,他远远比不上卢楚这些老臣,皇泰帝也明显偏向于卢楚,这让他十分被动,虽然他掌握了大部分军队,但护卫皇城的一万御林军却控制在卢楚族侄卢祖尚手中,使他虽然想发动军事政变,却又迟迟动不了手。
最近王世充听到一个传闻,说朝廷打算招降李密,这使他十分紧张,如果传闻是真,那么他就将面临一个生死之劫,李密的大军过来便不再是对付洛阳,而是对付他王世充个人,朝廷上没有人会支持他,这使王世充在政治上有一种四面楚歌之感,使他极为孤立。
王世充不是朱桀、李子通那样的造反乱匪,头脑简单,只知道杀人掠夺,他也不是杨义臣、张须陀那样的名帅忠臣,他善于作战,有统帅能力,也有谋略,而且阴险狠毒,同时,他也有一定政治头脑和眼光,他知道现在已经不是大业七年那种乱匪四起,群雄并立的年代,想参与争夺天下,必须要有政治基础,要得到文人的支持,得到掌握着各种资源的名门士族的支持。
如果仅凭勇力把朝中文武大臣和皇帝都杀光,那也是他王世充灭亡的时刻,他必须要得到政治势力的支持,现在他内忧外患,内有卢楚等人的敌视,外有李渊和李密的威胁,令他深感压力,现在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杨元庆,他希望能得到杨元庆的支持,有粮食援助,维持他的军队,有军事支持,使他外来的压力减弱。
此时王世充也到了情报,杨元庆出兵河东郡,北压李渊的军队,这使他大喜过望,这就意味着侄子王仁则的出使有了收获,只是侄子怎么还不回来,令王世充心中焦急不已。
就在这时,帐外有亲卫禀报,“仁则将军回来了!”
王世充大喜,刚想到侄子,侄子就回来了,他连忙令道:“速令他进来见我!”
片刻,王仁则匆匆走了进来,单膝跪下,“侄子仁则参见叔父!”
“快快起来!”
王世充将侄儿扶起,两人坐下,王世充便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杨元庆是什么态度?”
王仁则在路上已经听到了杨元庆转道河东郡的消息,这就是实现了他的承诺,从北面威压李渊之军,表达他的诚意,这个消息令王仁则也感到很兴奋。
“叔父,杨元庆在大局上愿意和叔父合作,只是一些细节上还需要叔父让步。”
王世充点点头,“你先告诉我和他会面的详细情况,他的每一句话都不能省略。”
王仁则便将他和杨元庆会面的详细情况一一告诉了王世充,王世充一言不发,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在王仁则说得杨元庆称杨侗为越王时,王世充的眼睛才闪过一道异亮,他随即又不露声色继续聆听,当他听到杨元庆愿意支持他再上一步时,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兴奋,站起身来回踱步。
他已确信杨元庆支持他取代南隋,隋朝只有一个,在太原而不在洛阳,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这就是他和杨元庆合作的基石,也味着他夺取洛阳政权后能得到杨元庆的支持,能使他渡过最开始的艰难时期。
“叔父,那关于三万石粮食换取三千名军器监工匠,我们能答应吗?”
王世充微微一笑,这个是小问题了,只要能换取杨元庆的支持,这个条件他完全可以答应,而且杨元庆也并没有提出弘农郡这样让他难以接受的苛刻条件。
“这个条件可以接受。”
“可是…朝廷那边会答应吗?”王仁则担忧地问道。
王世充犹豫了一下,虽然军器监是受他的控制,但把三千良匠和他们的家人送走,这却不是那么容易之事,他想了想便道:“杨元庆也没有说马上要,可以稍微等一等给他,辛苦你再去一趟河东郡,和杨元庆商量一下细节,告诉他,只要李渊军队退兵后一个月内,我可以把工匠给他。”
“侄儿明白,我立刻前去再见杨元庆。”
王世充索性写了一封给杨元庆的亲笔信,命侄儿一并带去。

清晨,弘农县城门处和往常一样熙熙攘攘,尽管弘农郡局势紧张,但对普通民众并没有什么影响,一大群农民挑着担聚在城门前,吵嚷着要进城卖菜。
这时,一名骑马的男子带着一辆马车从远处而来,拥挤的人群使他们不得不放慢速度,耐着性子跟着箩筐扁担一起进城。
男子约三十余岁,皮肤白皙,瘦长脸,颌下留一缕黑须,虽然显得有点憔悴,但目光却十分清澈明亮,此人便是曾经担任五原郡太守的杨师道,他也是杨雄之子,大隋皇族,杨元庆在丰州自立后,他不得不离开五原郡回京,被杨广任命为梁郡太守,可梁郡又被瓦岗军攻占,他只得回京出任鸿胪寺卿,皇泰帝即位后,他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
昨天中午,杨师道得到确切消息,卢楚等人已经说服了皇泰帝,准备接受李密的投降,这便使杨师道十分紧张,他意识到一场兵乱将至,他连夜带着妻儿逃离了洛阳城,来兄长杨恭道这里避一避。
杨师道昨晚赶了一夜的路,也考虑了一路,尽管他也听说兄长投降了李渊,但杨师道本人却想去太原,原因很简单,他的亲妹杨佩华化名江佩华,嫁给了杨元庆,被封为楚王侧妃。
而且他曾担任五原郡太守,有很强的丰州人脉,和崔君素、杜如晦、张庭等北隋高官关系都很不错,他相信自己能得重用,说不定还能入相。
但有些话他要和长兄杨恭仁交代一下,杨师道的妻子在去年病逝,留下两个年幼的儿子,由他的小妾白玉娘照顾,这次逃出洛阳,一并将他们带了出来。
马车缓缓在郡衙后门停下,这里是太守府宅,府门前十分忙碌,十几辆马车装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几十名衙役正在帮忙搬运物品。
杨师道心中微微一怔,大哥这是要搬家了吗?正好杨恭仁从大门内走出,安排他的书箱。
“大哥!”
杨师道喊了一声,杨恭仁一回头见是三弟,他愣住,三弟不是在洛阳任礼部尚书吗?怎么来弘农郡。
“大伯!”杨师道的两个儿子也车窗探头向他招手。
杨恭仁呵呵笑着迎了上来,伸手摸了摸两个侄儿的脑袋,对杨师道笑问道:“你怎么不先写封信来,再晚一个时辰,我就要走了,你到哪里找我去?”
“大哥是去哪里?”
杨恭仁笑了笑,“这里说话不方便,去屋里说吧!”
杨恭仁吩咐家人将马车牵进府,又命人把妻子找来带孩子,他则带着兄弟进了书房,杨恭仁和杨师道是同父异母,而且杨恭仁要比师道大十岁,虽然如此,他们兄弟间的感情却非常深厚。
两人进书房坐下,杨恭仁便问:“洛阳出什么事了吗?”
杨师道叹了口气,“卢楚一帮蠢人引狼驱虎,洛阳要估计要兵变了。”
杨师道便将卢楚说服皇泰帝准备接受李密投降之事说了一遍,他叹息道:“王世充是心狠手辣之辈,他岂肯束手就擒,必然会先下手,南隋朝廷迟早要改姓王了。”
杨恭仁沉吟一下道:“不如你跟我去长安吧!李渊已封我的户部侍郎,我也可以保你为太守。”
杨恭仁注视着兄弟,杨师道摇摇头,“我决定去太原,想请兄长给我弄一艘船。”
杨恭仁沉思良久,终于答应了,“也好,将来杨元庆和李渊尚不知鹿死谁手,我们兄弟确实要给对方留一条后路。”
卷十五 风起云涌河东道 第二十三章 火油风波
黄河内,一队由三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正沿着黄河北岸疾速向东航行,风帆扬起,西北风强劲,使大船航行如飞,渐渐地,将北岸一座座山岭抛到身后。
“禀报王爷,前面就是河北县了。”
第二艘大船上,杨元庆站在船舷边眺望着延绵不断的山势,旁边是这艘船的掌舵人,姓钱,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船工,在黄河上已经航行了四十年,皮肤黝黑,橘子皮一般的脸上沟壑纵横,布满了岁月的沧桑。
杨元庆顺他手指方向望去,只见东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很大的隘口,隘口中修建了一座城池,那里便是河北县,几个月前,李世民的大军便是从这里撤回了南岸,此刻紧靠河北县的黄河边上已经停泊了数百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这是从各地征来的渡船,一次可以运送上万士兵。
杨元庆是从风陵渡过来,风陵渡那边由李靖率领两万军队已做好了渡河的准备,而杨元庆则率领两万余军队在河北军渡口一带驻扎,他们并不急于发动对黄河对岸的攻势,而是在等待时机。
事实上,杨元庆并不太愿意南下和唐军血战,他的军队需要休整,而攻打弘农郡并不符合他的战略计划,他只是想把李渊逼回关中,然后将王世充这支力量扶持起来,他便可以寻找机会发动对河北的攻势。
时间已经到了十月初,天气开始变得寒意十足,杨元庆望着滔滔黄河水,又问船工老大,“一般黄河的结冰日期是什么时候?”
“一般是在十一月中旬,现在还早,至少要在一个半月后,那时黄河便冻得结结实实,也不用行船,直接可以走到对岸。”
杨元庆点点头,还要一个半月,确实还早,这时,船队开始减速,慢慢向河北县码头驶去,迎面一艘小船驶来,船上有士兵大喊:“总管可在船上?”
有士兵指向第二艘船,小船驶了上来,靠近船舷,一名报信兵焦急禀报道:“启禀总管,巡哨的士兵刚刚在黄河中拦截到两艘满载火油的大船。”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也微微吃了一惊,怎么回事?居然在黄河上查获装满火油的船只,哪里来的火油,要运给谁?他立刻追问道:“运火油的船只在哪里?”
“就在码头边上,那两艘大船就是!”
杨元庆顺着士兵手指方向望去,只见在码头上停着两艘大船,船上站满了全副武装的士兵,杨元庆立刻命令船老大道:“靠上那两艘大船!”
船老大调整方向,杨元庆乘坐的船只缓缓靠近了两艘被拦截的货船,这是两艘千石货船,在黄河上很常见,船夫和船主都已被抓捕,船只货物都被隋军控制,杨元庆跳上大船,立刻有一名校尉上前单膝跪下禀报,“禀报总管,我们查获这两艘船内都各装载了五百桶火油。”
“审问过了吗?这些火油从哪里来,要运给谁?”杨元庆阴沉着脸问道,火油是极为重要的军事战略资源,延安郡的油井有专门的士兵看守,他想不通黄河上居然有运火油的船只。
“回禀总管,我们已经审问过,这两艘船都从靠近潼关的阌乡县出发,他们要进入永济渠,将火油运到幽州去,我们审问过船夫,他们也不知火油是从哪里来?我们抓捕时,有几名唐军士兵抗拒而被杀,说明这些火油是唐军的物资。”
杨元庆一言不发,走进货仓,货仓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木桶,几名士兵正在清点物资,货仓弥漫着一股火油的腥臭,火油也就是石油,从井里流出后,在专门的油脂池里沉淀数日,便能得到比较轻质石油,适合于燃烧。
其实杨元庆心里明白,高颎之子高德弘曾在蜀中为官,他告诉自己,蜀州也有火油井,漆黑如浆,取之不竭,当地村民用来照明,还用来治病,自己利用火油几次大败突厥人,满朝皆知,李渊他们难道会想不到吗?
其实不止李渊,所有的势力都在四处寻找火油井,区别只是找得到和找不到,像窦建德的降兵便招供,窦建德也在四处寻找火油,但一直找不到。
李建成几个月前攻下延安郡时,他们并没有派重兵去守护延安郡的火油井,裴行俨轻而易举地夺了回来,那时杨元庆便隐隐猜到,李建成之所以不看重火油井,只能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们已经掌握了火油资源,这个资源应该在蜀中。
今天这两艘船证实了他的猜测,唐军果然有了火油,很明显,李渊是想把火油运给幽州罗艺,以抵抗自己对幽州的进攻。
“把船东带来上!”
很快,士兵们将一名中年男子抓上船,他便是这两艘船的船主,他听说运的东西是军用禁品,吓得他腿都软了,跪下连连磕头,“将军饶命,我们只是民船,被他们雇佣,我们只管运货,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我来问你,你们之前已经有人运这种东西去幽州了吗?”杨元庆注视着他问道。
船东慌忙摇头,“阌乡县的船只一共五十多艘,大家彼此都认识,我们的船是第一个被他们征用,之后有没有我们不知,但之前肯定没有。”
杨元庆一颗心稍稍放下,又问:“你们怎么去幽州?我是问你们从哪里进入永济渠?”
“回禀将军,汲郡那边走淇水进入永济渠查得很严,每艘船都要盘查,我们从来不敢往那边走,一般是从河内郡的温县进入永济渠,然后就直接北上。”
杨元庆点点头,他已经不需要再问下去了,唐军绝对不会只运两艘船的火油去幽州,后面肯定还有,也不仅是火油,还会有别的军资,他当即吩咐身旁亲兵:“立刻赶去河内郡找徐将军,就说是我的命令,命他严格盘查每一艘北上船只,一艘也不能放过。”
亲兵答应一声,立刻上岸赶去河内郡了,杨元庆感到很庆幸,今天幸亏拦截住了这两艘船,否则他将来和罗艺交战时,就会面对对方火油的袭击。
杨元庆赞许地对巡哨校尉道:“这次你们拦截有功,每人赏百吊钱,记你甲等功一次!”
校尉大喜,两次甲等功即可升一级,他单膝跪下谢恩,“谢总管封赏!”
船主脸都吓白,原来这位将军就是传说中的杨元庆,他砰砰磕头求饶,“杨总管饶命啊!小人再不敢给他们运货了。”
杨元庆随即吩咐校尉:“把火油卸下,这两艘船就地征用,让他们立功赎罪!”

虽然李渊也拥有了火油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感慨,一次火油风波使他意识到了军事技术在战争中传播的迅速,像火油,一旦它在战争中发挥了威力,那么所有势力都会急切地寻找它;还有沙盘,他听说王世充也开始使用了,那么李渊的军队中肯定也会出现。
再比如在河内郡确立的医护兵方案,它能大大减少士兵的死亡,那么不久以后,其他势力中也会出现女医护兵的身影,这些都是无法避免,关键还是看士兵的战斗力,将领的统帅能力,以及钱粮支援,运输能力,兵源富足等等硬实力,这些才是打胜仗的保证。
火油迟早会被各个势力普遍用于战争,这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火油只是一种资源型武器,不是什么秘密,李轨就使用了火油和薛举作战。
但他还有真正的王牌部队,他的陌刀重甲军,那才是别人难以学会的杀手锏,重甲的炼制和新型陌刀的打造,这才是他的绝密技术,他决不能让任何人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