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李渊还是非常尊敬他,便连忙回礼:“右仆射不必多礼,请坐!”
独孤震坐了下来,一名从事给他们上了茶,独孤震沉吟一下道:“我来找相国,是有几个问题想提出来。”
独孤震也很小心,虽然他是李渊舅父,是独孤氏家主,更是关陇贵族首领,但他也知道,李渊的壮大也并不完全是靠他们支持,他本身也有强大的实力,李渊现在大权在握,不久还会登基为帝,在这种情况下,过于压迫李渊,将来会对独孤家族不利,他必须要留一点余地。
李渊也同样对独孤震很谨慎,他准备再从关陇募兵,这就需要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关陇贵族在关陇直接或间接控制着大量人口,关陇九成以上的商业也被控制他们手中,无论粮食、税赋还是兵源,李渊都有求于关陇贵族,在某种程度上他就是第二个宇文泰。
李渊欠身笑道:“有什么问题,右仆射尽管提出来。”
独孤震尽管用一种委婉的办法表达他的述求,他想了想说:“二十几天前,世子率三万军夺取关内各郡,短短半个月时间便拿下了上郡、延安郡、北地郡、弘化郡、平凉郡、安定郡、会宁郡等七郡,一路官民归附,进展神速,但问题是,杨元庆回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又夺走了延安郡,他的骑兵南下,一路势如破竹,没有任何抵挡,假如杨元庆想夺走关内各郡,其实也是轻而易举,那么怎么样才能把我们的胜利巩固下来?使杨元庆夺不走,关内各郡真正成为我们地盘,丞相认为该怎么办呢?”
独孤震的问题很尖锐,这也是李渊比较尴尬的地方,丰州军一万骑兵从延安郡杀到弘化郡再杀到北地郡,几乎是没有任何阻拦,这就暴露了李渊对关内控制的薄弱,在关内七郡,他没有驻扎一兵一卒,他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军队驻扎。
尽管独孤震问得很尖锐,李渊却不能回避,他叹息一声道:“这个问题我也很清楚,我们需要在这七郡驻军,但光驻军还不够,还必须和杨元庆达成一个妥协,双方各自承认对方的利益,否则就是你争过去,我夺过来,永远没有结果,除非我的大军北上灭了丰州,或者丰州大军南下灭了我们,这个我不想否认,现在我们确实没有足够的兵力控制关内各郡。”
独孤震笑了笑,“丞相是想说我们要对付薛举,要对付李轨,还要南下取巴蜀,还有和杨元庆争河东,手中的兵力捉肘见襟,是这样吧?”
李渊点点头,“确实是如此!”
“那么卑职的第二个问题就是关于杨元庆,丞相认为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下一个目标?”
李渊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迟疑一下道:“你是说我们争夺河东失败后,杨元庆的目标吗?”
独孤震已经一步步接近了他想表达的意思,他尽管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气道:“两军作战,胜败都很正常,我当然希望世民能大胜杨元庆,夺回太原城,但也不能否认,世民有可能被杨元庆击败,我就是说,万一世民被杨元庆击败,杨元庆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
李渊大概已经猜到一点独孤震的意思了,他心中叹一口气,道:“我个人认为,杨元庆下一个目标是幽州?”
独孤震缓缓摇头,“我认为不是幽州,而是关中。”
李渊一震,他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问:“这何以见得?”
“丞相,这是常理,他若全歼世民的军队,那时关中只剩下数万军队,西面又有薛举大敌,而杨元庆可以动用丰州和灵武郡留守之军,南取关内各郡,进逼关中,他的河东大军再渡河进入关中,那时一北一东夹击,夺取关中会很难吗?如此,他又何必去和几十万窦建德的大军争夺幽州?”
李渊长长叹了口气,“右仆射的意思,是让我退出河东,是吧!”
独孤震缓缓点头道:“这不仅仅是我的意思,所有的关陇贵族都希望丞相能暂时放弃黄河以东,全力平定关陇。”
独孤震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推给了李渊,“这是二十一家关陇贵族家主的联名书,大家一致要求丞相放弃河东,保存关陇实力。”
…
独孤震告辞走了,李渊背着手站在窗前,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压力,这是关陇贵族集体给他的压力,尽管独孤震没有把背后话语说出来,对他明白,假如他还是不肯放弃河东,那关陇贵族不会再支持他,转而去支持别人,或许就是支持杨元庆。
巨大的政治压力让李渊承受不住了,他觉得自己万分疲惫,只想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但就算去睡觉,有的事情他还是无法逃避。
这时记室参军唐俭走进房间,“丞相,你找我吗?”
李渊缓缓点头,“火速传我的命令,命令秦公放弃河东,立刻率军返回关内。”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一章 想走不易
如果把关中比作一座大宅,那么河东郡无疑就是这座大宅的玄关,进入关中的两扇大门,蒲津渡和龙门渡,都在河东郡境内,这次李世民率军支援河东,河东城也就是他后勤重地。
此时河东郡还有五千驻兵,其中四千驻兵在河东城内,还有一千则驻扎在蒲津桥渡口旁。
和李叔良军队走龙门渡过黄河不同,李世民则走的是蒲津渡,蒲津渡水势平缓,两岸拉了两根长长的铁链,使这里铺了一座浮桥,能够迅速渡过黄河,直通对岸的蒲津关。
这座浮桥也是极为重要的战略要道,由一千精锐士兵镇守,而黄河对岸的蒲津关也驻扎了一万五千重兵,防止杨元庆的军队趁河东郡空虚杀入关中。
夜色笼罩着河东郡,星光黯淡,八月已入秋,河边的夜风里多了几分凉意,夜色中,河东城以北的官道格外寂静,没有任何行人和商贾,偶然有几只獾从路旁的草场钻出来,在官道上肆意奔跑。
这里离临汾郡战场极远,有数百里之遥,隋唐两军在临汾郡对峙了近半个月,对河东郡民众的来说,只有偶然出现在官道上的大队粮车,才会让他们想起河东的战争并没有平息。
这时,官道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大地开始微微震动起来,几只獾攸地钻进了灌木丛中,不见了踪影,不多时,一队由数百辆牛车和马车组成的运粮车队出现在官道上,但粮车上没有粮包,应该送粮返回的粮车,车上用雨布遮盖着,似乎里面还藏着什么?
粮车有五百辆左右,一车配两名车夫,共一千名车夫,两边还有五百名骑兵护卫,为首军官是一名鹰击郎将,名叫殷景,是大将殷开山的第三子。
此时,殷景的目光十分复杂,偶然会偷偷向后看一眼,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三里外有一支万人骑兵,正远远地跟着他们。
“殷将军,如果你想活命就乖乖地配合,否则我的刀会刺穿你的身体。”在他身旁,一名年轻的士兵冷冷道。
殷景战马的缰绳被控制在另一人手上,一把雪亮的短刀顶住他的后腰。
“你把刀拿开,我会配合你们。”
殷景心中长长叹了口气,他又想起了两天前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在一片树林内休息,两万丰州军骑兵将他们团团包围,一个也没有逃出去。
殷景又向远处看了看,前方两里外出现了一座黑黝黝的城池,那里便是河东城了,终于要到了他最不想面对的一刻。
三里外,徐世绩率领一万骑兵远远地跟着运粮车队,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谋划的大胆行动,数天前,杨元庆只给了他一个简单命令:截断唐军退路。
截断退路方法有几种,比如从后面拦截住敌军主力,又比如占领战略城池,而徐世绩选择的是断唐军渡河的退路,一个是龙门县河津渡,一个便是河东城蒲津渡,河津渡由罗士信去完成,他则是负责最关键的蒲津渡。
“徐将军,前面再走数里就是蒲津城了。”一名心腹小声地提醒他。
徐世绩立刻回头令道:“传令弟兄们都跟上,检查战刀长矛,准备战斗了。”
…
河东城头十分安静,此时已是一更时分,大部分守军都入睡了,只有一百余名巡逻兵在城头来回巡视。
这时,北城头有士兵听到了轰隆隆的车轮声,他们凝视片刻,只见北方来一队运粮车,足有数百辆,这是北上送粮的车回来了。
立刻有士兵前去禀报守城主将侯君集,侯君集奉李世民之命,率五千军队镇守河东郡,所有军队就分布在河东城和蒲津渡两地,侯君集在睡梦中被叫醒,他打着哈欠上了城问:“是谁回来了?”
“是殷将军!”
“哦!这小子回来倒挺快。”
侯君集走到城垛前,探身向下望去,火光中,城下叫门的将领正是殷景,他和殷开山的关系不错,殷开山托他照顾好自己的儿子。
“殷三郎,你怎么半夜三更回来?惊扰了我的瞌睡。”侯君集有些埋怨道。
雪亮的刀又一次抵住了殷景的后腰,刀尖刺到了肉,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殷景咬一下嘴唇,心中恨极,却无可奈何,只得抬头骂道:“你他娘的还能钻被子里睡觉,老子一路风餐露宿赶回来,别说风凉话了,快开门,老子也要进城睡觉!”
侯君集没有半点疑心,咧嘴一笑,挥手令道:“开城让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轰隆隆打开了,五百辆运粮车依次进城,侯君集又走到城头另一边,注视着粮车进城,他发现粮车里好像装有东西,便奇怪地问:“车里是什么?”
“都是帐篷战鼓之类的军资,秦公命我们运回来。”一名士兵高声回答他。
侯君集没有怀疑,他知道运粮北上不过是欺骗丰州军,让丰州军以为他们要大战,实际上秦公是想撤军了。
运粮车大半进了城,这时一名站在城门边的守军旅帅见马车上‘军资’似乎动了一下,他心中疑惑,便趁人不备偷偷掀开一油布角,他看到的不是什么帐篷战鼓,而是三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顿时愣住了。
蓦地,他忽然反应过来,大叫道:“将军,他们不是我们的人…”
还没有喊完,一支长矛便从油布中透出,刺穿了他的胸膛,旅帅惨叫一声,倒地而亡。
这一声惨叫使侯君集如梦方醒,这是丰州军在骗城,他急得大喊起来:“快报警,关闭城门!”
挂在城头上的警钟‘当!当!当!’地敲响了,刺耳的钟声划破了宁静的夜晚,而混进城的送粮队伍也发动了,油布纷纷掀开,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从车里跳出,车夫们也从座位下抽出战刀,五百护卫骑兵更是冲向城门,刺杀百余名守城士兵。
进城隋军达数千人之多,他们迅速冲上城头,抢夺吊桥绞盘,此时北城守兵只有两百余人,侯君集见大势不妙,撒腿便向黑暗中奔去,奔出百步外,他忽然停住脚步,似乎听到了什么,回头向城外望去,只见城外汹涌的骑兵向河东城内杀来。
侯君集惊得胆寒心颤,奔到西城墙翻城而去,这个位置恰好就是当年杨谅女装骗城,太守邱和翻城逃跑的地方,时隔十二年,侯君集重演了这一幕。
河东重城沦陷。
…
就在河东城沦陷的前一天,龙门县河津渡也出了事,上午时分,龙门县城的三百余名守军忽然感到地震,士兵们都惊讶地四处张望,只觉震动越来越大,远处传来一种闷雷般的轰鸣声。
片刻,一支黑压压的骑兵队出现在一里外的官道上,他们像一条长长的黑龙,飞驰电掣般在官道上向南疾奔,目标直指三十余里外的河津渡。
这是一支五千的精锐骑兵,人人配有双马,由大将罗士信率领,他们从龙泉郡出发,一路南下,用两天时间便强奔数百里,直扑河津渡。
“罗将军,前面就是龙门县!”
一名斥候指着远处一座不大的城池禀报道:“去河津渡必须要从龙门县城旁边经过。”
“官道和城头相隔多远?”
“不到五十步!”
这是在弓箭射程之内,罗士信嘴唇紧闭,绷成一条直线,注视着龙门县城半晌,毅然令道:“不要理会它,冲过去!”
片刻,五千骑兵从龙门县城旁飞驰而过,闷雷般的马蹄声早已吓坏了城上的守军,他们纷纷躲在城垛后,偷偷向外张望,通过射箭孔细小的缝隙,他们看见一支长长的骑兵队正疾速西南方向奔去,那边正是河津渡。
龙门县的县令姓蒋,他得到禀报,急奔上城头察看,只看了片刻,他忽然明白过来,大喊一声,“不好!”
蒋县令立刻回头令道:“速去送信给秦公,丰州军要断他们的退路。”
蒋县令惊出一身冷汗,后背湿透了,他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这支军队是去河津渡,他们一定是去摧毁渡船,断掉唐军撤回关中的后路。
一个时辰后,河津渡方向出现了滚滚浓烟,直冲天际,蒋县令呆呆地望着火光,他知道那应该是几百艘停在渡口的渡船被烧毁了,心中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秦公的军队难道会全军覆没在河东吗?
…
就在徐世绩占领河东城的当天晚上,他又亲自率五千军奔去十里外的蒲津渡,而驻扎在蒲津渡的一千士兵已被侯君集带回了对岸,他们便直接烧掉蒲津渡浮桥。
而龙门县河津渡口也被罗士信率军袭击,数百隋军渡河西去,将停泊在两岸的数百艘渡船一并烧毁…
杨元庆和李世民虽然在战场上的较量没有发生过,但战场外的较量却一直没有停止,杨元庆的手段明显稍高一筹,在谢思礼成功出使西秦的消息传来后,他便知道李世民军队必然会西撤,便在李渊西撤命令还没有传到之前,命令徐世绩抢先动手,毁掉了唐军返回关中的渡船和浮桥,断了李世民大军西撤的后路。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二章 步步紧逼
军都陉实际上就是桑干水河谷,桑干水发源于马邑郡南部,蜿蜒流转千里,经马邑郡、雁门郡进入涿郡,桑干水河谷两边森林茂密,山势陡峭,此时已是八月枯水期,桑干水变成涓涓细流,大片河床裸露,河床上堆满了鹅卵石。
这天下午,一支一万五千人的军队浩浩荡荡在河谷两岸疾走,旌旗招展,刀矛如林,声势浩大的军队一眼望不见尾,这是罗艺的幽州军,尽管罗艺和李渊还没有达成协议,但此时他的军队已经走出了幽州地界,进入雁门郡。
在队伍最前面是数百名骑兵,他们簇拥着一员大将,此人身高六尺四,长得膀大腰圆,身材魁梧,身着铁甲银盔,目光冷厉,相貌十分威严,此人便是幽州军名将薛万钧,也是前幽州总管薛世雄之子。
薛万钧奉罗艺之命出兵雁门郡,但罗艺并不准备进攻雁门郡,他现在做的依然是防御,只是他要将防御线从涿郡推到雁门郡。
远处,一座城堡已经依稀可见,一名校尉指着远处的城堡道:“将军,那里就是横军堡!”
横军堡是雁门郡靠近涿郡最近的一座屯兵堡,有驻兵三百余人,位于桑干水中游,是从军都陉进入雁门郡的必经之路。
薛万钧取出一支箭递给校尉,“把这支箭交给城堡守军,限他们半个时辰内放弃城堡离去,否则我大军将至,一个也活不成。”
“遵令!”校尉执箭飞驰而去。
后面一名偏将小声问:“将军,为何不直接攻下城堡?还把他们放走?”
薛万钧摇摇头,“现在留他们一命,将来杨元庆说不定会留我们一命,做人要留一分素心,不要把事情做绝了。”
…
城堡内有三百驻兵,都是杨巍的部下,由一名姓宋的校尉统领,他们已经得到哨兵的禀报,一支约一万五千人的大军正向城堡杀来,令所有的士兵都惊恐不安。
这时一名敌军将领疾奔而至,一箭射上城楼,大喊道:“我家将军令你们半个时辰内弃城撤退,否则全部斩首,一个不留!”
他高喊了三遍,调转马头回去了,城上守军面面相觑,一起向校尉望去,宋校尉呆立半晌,终于下令道:“放鹰,撤退!”
一只信鹰在天空盘旋,向善阳县方向飞去,很快,一队骑兵离开了横军堡,向南方奔去。
…
两天后,罗艺一万五千军队夺走雁门郡横军堡的消息传到了临汾郡以南的丰州军主力大营。
此时丰州军大营内也是一片忙碌,一顶顶大帐正在拆除装车,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在营地里奔跑,寻找自己的主将集中,丰州也得到情报,李世民的军队正疾速北上,离他们只有五十里。
但中军大帐还没有拆除,大帐内,杨元庆站在沙盘前久久沉思不语,旁边李靖低声道:“如果打这一仗,如果指挥得好,充分发挥优势,我们未必会输。”
杨元庆摇了摇头,“可是我们也要承认,如果真打起来,我们只有四成的赢面,我们善于指挥,敌军也同样善于指挥,我们有骑兵,对方也有骑兵,双方装备相同,战斗力我们弱于他们,军队数量少于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四千陌刀军,但凭这个优势还不足以战胜敌人,更重要是,对方若胜了,将彻底扭转局势,而我们不战则能胜,这一战他们急切想打,我又为何要战?”
杨元庆对自己的实力很清楚,他只有从丰州带来的三万军真正具有战斗力,这三万军中又有一万人由徐世绩率领,他身边只有两万人,而其他军队中,刘武周的降军训练时间太短,战斗力较弱,而俘获的唐军虽有战斗力,可是整编时间太短,忠心程度不高,他并不放心。
在兵力上他只有六万人,而李世民有九万人,其中骑兵三万余人,又有屈突通这样的名将,如果硬对硬地作战,自己取胜的可能性不大,如果此战他败了,那么太原以南将全部被唐军占领,徐世绩孤军在南,极可能会全军覆没。
杨元庆又对李靖道:“从前李世民之所以不愿和我对阵,是因为徐世绩的两万军队在侧翼,使李世民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侧翼的威胁消失,他便可以集中兵力和我们对决,他之所以敢孤注一掷向我们挑战,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取胜的可能更大,我宁可避而不战。”
李靖点点头,“总管说得极对,避而不战,是最佳的策略,等唐军的军心崩溃,我们不战而胜。”
这时,一名士兵在帐门前禀报,“启禀总管,马邑郡紧急情报!”
杨元庆和李靖对望一眼,两人都同时想到了罗艺,此时北面发生情况,要么是魏刀儿趁乱来劫掠,要么就是罗艺从后面牵制他们。
片刻,一名亲兵进来,将鹰信呈给杨元庆,杨元庆展开看了一遍,果然是罗艺,又将信交给了李靖。
李靖看完信,眉头微微一皱,“罗艺似乎就止步于横军堡。”
杨元庆冷笑一声道:“这就是罗艺的狡猾之处,引而不发,如果我们被李世民击败,他就会趁火打劫,出兵雁门郡,如果我们击败了李世民,那么他又会将爪子缩回去,但他会防御住军都陉,不准我们从军都陉进入涿郡,他这样做同时也是向李渊示好,他已经出兵牵制我了。”
“那是否要派兵和他对峙?”
杨元庆摇摇头,“不要去理睬他,按照原计划行动。”
…
一个时辰后,六万丰州大军向霍邑县方向撤离,当天晚上,丰州军撤回了霍邑郡,而唐军的进军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杨元庆的避而不战,使李世民的军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夜幕渐渐降临,唐军大营内一片寂静,士兵们都已入睡,而大营四周则部署了上千名巡哨,严防丰州军夜间袭营。
大帐内,李世民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他已经接到父亲的命令,命他返回关中,可现在回关中的路已经被截断,他回不去了,他想和杨元庆决战,但杨元庆却避而不战,令他进退两难。
现在,退路被截断的消息已经传出去,士气开始受到影响,拖一天,士气降一分,拖上半个月,士气就将消亡殆尽,他的军队将不战自败,李世民很清楚会有这样的后果,他现在该怎么办?
其实李世民也有方案,一个方案是占领河东道南部,坚守三个月,等待冬天黄河结冰,那时可以顺利返回关中,这个方案时间太长,他拖不起,风险实在太大。
另一个方案是夺回河津渡口,让关中协助寻找渡河工具,船只或者羊皮筏子均可以,不过杨元庆已经烧毁黄河两岸的渡船,一时半会儿,可能也凑不到这么多船只。
再有一个方案就是从风陵津渡河到对岸,从潼关入关中,那边应该有渡船。
现在的问题,如果大军南下,一定会被杨元庆跟随,如果他趁自己大军渡河时发动攻击,那么自己必将大败无疑,各种担心使李世民心神难定,忧虑之极。
就在这时,亲兵在门口禀报:“秦公,屈突将军求见!”
李世民精神一振,屈突通此时来见他,必然是有脱困的办法了,他急忙道:“速请他进来!”
片刻,屈突通匆匆走进大营,单膝跪下行礼道:“卑职参见秦公!”
“屈突将军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屈突通站起身笑道:“秦公是在为无法撤军回关中而烦恼吧!”
李世民叹了口气,“确实如此,退路被截,使军心不稳,我想和杨元庆决战,他却避而不战,我也不知现在该怎么办?屈突将军可有良策。”
“秦公其实不必太担心,退路虽断,但只要抓住杨元庆的弱点,我们还是有机会。”
李世民慢慢坐了下来,他一直自诩为军事天才,善谋且勇决,但这次河东之战使他终于发现了自己经验不足,在遇到更强大的杨元庆时,他便显得处处被动,几乎是被杨元庆牵着鼻子走。
在这个时候,经验就显得格外重要,他没有经验,但屈突通却是一个经验极为丰富的老将,李世民才意识到自己的自负和愚蠢,有良将具有不用。
他一摆手,深深吸一口气道:“屈突将军请坐。”
屈突通坐了下来,微微笑道:“杨元庆避而不战的原因并不是他想拖住我们,而是他的军队大多为降卒,按照我的经验,要想把降卒变成自己的精锐之军,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时间,而他的时间才一个多月,更何况他的很多降卒都是唐军,更是需要时间整编,杨元庆自己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才避而不战。”
李世民的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他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早知道他可以和杨元庆决战。
屈突通仿佛知道他的心思,摇摇头笑道:“以前不行,他的侧翼很厉害,如果我们那时放弃临汾城和他决战,那他的侧翼会迂回从后面进攻我们,前后夹击,我们胜机很小,而现在他的侧翼没有了,所以他只能北撤回避。”
李世民沉思片刻问:“那屈突将军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屈突通道:“虽然秦公也可以占据河东道南部和他对抗,但从长远看,河东道我们还是保不住,我还是建议撤军回关中,如果秦公肯听我的策略,我至少可以保证八万军平安撤回关中。”
李世民大喜,连忙道:“屈突将军请说,我一定听从。”
…
当天晚上,三千唐军骑兵向风陵津方向疾奔而去,李世民的大军也开始连夜起兵南撤。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三章 关键人物
从河东道返回关中一般有三条路线,一条路线是龙门河津渡,其次是南面的蒲津渡,如果这两条道路都不能走,那只能走第三条道路,先渡黄河到南岸,再从南岸走潼关进入关中。
黄河南岸便是弘农郡,此时正值瓦岗军围攻洛阳吃紧之时,弘农郡也同时形势紧张,弘农太守杨恭仁募集上万士兵严密布防,防止瓦岗军分兵向西攻打弘农郡。
虽然杨恭仁也想率军支援洛阳,但他知道自己兵力薄弱,恐怕非但救不了洛阳,反而会引火烧身,而且洛阳留守王世充带兵有方,抗击瓦岗军近两个月,洛阳依然守住不失,相反,瓦岗军的攻势却在逐渐减弱,瓦岗军撤退的时间已经不远,这使杨恭仁绷紧了两个月的心终于稍稍松懈下来。
杨恭仁是观王杨雄的长子,年约四十余岁,虽出身皇族,但为人正直宽厚,能力卓著且爱民如子,在弘农郡深得民望。
这天傍晚,杨恭仁正坐在书房内看书,有管家来报,门外有客人来访,是从长安而来。
杨恭仁一怔,他接过拜帖看了看,拜帖上写得很含糊,‘丞相使者拜见’,丞相当然是指李渊,这个不容质疑,只是李渊找自己做什么?
杨恭仁和李渊的私交极好,时常有书信来往,但自从李渊在太原起事后,杨恭仁便再也没有和李渊联系过,他是皇族,而李渊是逆臣,他们之间很难再有从前的友情。
杨恭仁沉吟片刻道:“请他到客房稍候!”
李渊和杨元庆争夺河东之事他也听说过一点,但详情他不知道,毕竟那是河东,和他隔一条黄河,而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洛阳上,无暇北顾河东之事。
杨恭仁满心疑惑地走到客房,一进门,他顿时愣住了,坐在房间中之人竟然是李渊世子李建成。
李建成和杨恭仁是同辈,两人非常熟悉,李建成拱手见礼:“意外来访,望恭仁兄不要见怪。”
杨恭仁心中疑惑,以李建成世子的身份亲自来访,必然是有大事而来,难道李渊想谋弘农郡吗?
杨恭仁不露声色地回礼笑道:“原来是建成来访,令人意想不到啊!请坐!”
两人坐下,杨恭仁又命人上茶,李建成心中焦急,但在这个时候,焦急也没有用,他只得克制住内心的忧虑,勉强笑道:“听说洛阳形势紧张,不知瓦岗军有没有进犯弘农郡?”
李建成的这种关切使杨恭仁感觉很怪异,在某种程度上李建成也是他的敌人,杨恭仁笑了笑,“还好吧!瓦岗军全力攻打洛阳,应该暂时没有进攻弘农的迹象,弘农郡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李建成沉吟一下又道:“那恭仁兄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
杨恭仁警惕地看了一眼李建成问道:“建成,你来说服我投降长安吗?”
李建成摇了摇头,“我没有此意,父亲也不会勉强恭仁兄,如果恭仁兄愿意归顺长安,我们当然欢迎,但我这次来确实没有劝降之意。”
杨恭仁心中愈加奇怪了,又笑问道:“既然不是来劝降我,那来做什么?还要你这个世子亲自出面,不怕我把你抓起来送去江都吗?”
李建成也笑了起来,“我亲自来,是为了表达父亲的诚意,如果恭仁要把我送去江都,那只能说明父亲看错人了。”
杨恭仁当然不至于把李建成送去江都,不过他对李建成的到来还是十分警惕,李建成的到来必然有很深的用意,他依然警惕地问:“那你就直说吧!你来找我是什么用意?”
李建成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杨恭仁,“这是我父亲给你的亲笔信,你看完就明白了。”
杨恭仁看完信匆匆看了一遍,这才明白了李建成的来意,“原来你们是想借道!”
李建成点点头,长叹一声道:“世民在河东敌不过杨元庆,连后路都被截断了,现在形势危急,他只能先渡河到弘农郡,再从弘农郡返回关中,父亲恳请你看在过去交情地份上,帮我们这一次,我们万分感激。”
“可是…”
杨恭仁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如果就是世民率百人过境,或许我可以隐瞒住,可是这是几万人过境,还要我组织船只,你们让我怎么向圣上交代?”
李建成心急如焚,再也忍不住了,便道:“父亲说,如果你实在感到为难,那我们也不要你出面,只要你紧闭城门,一切征集船只之事,都由我们来做,把世民和军队接回弘农郡后,我们就立刻返回关中,对弘农郡也将秋毫不犯,不知恭仁兄觉得这个方案如何?”
杨恭仁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李建成的意思很明白了,让自己帮忙组织船只,如果自己不肯,那就他们自己动手,关中的军队将接管黄河南岸,这怎么行?
“这…让我考虑考虑。”杨恭仁很为难,李渊是一定要来,没有他拒绝的余地。
杨恭仁低沉沉思良久,他就怕李渊的军队入境后就不走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一点他心里很明白,与其他们军队进来,不如自己送个人情。
他终于点了点头,“看在从前的老交情上,我这次就帮你们一次,我会组织船只,接世民过河,若圣上震怒,由我一力承担。”
李建成大喜,站起身深深施一礼,“情况紧急,请恭仁兄尽快处理。”
“明天一早,我就去组织船只,不知世民准备在哪里渡河?”
“在河北县和陕县之间渡河。”
…
这一次大军南撤,李世民完全听从了屈突通的方案,他们一面稳步南撤,一面不断派出骑兵前往风陵津征集船只,摆出了一副准备从风陵津渡河的架势,他们大军也确实是向风陵津方向撤退。
由于李世民大军南撤并不仓促,大军整齐有序,杨元庆也没有急于追杀,而是率军跟随他们一路南下,始终跟在李世民大军四十里之外,杨元庆的战术也非常清楚,他不会和李世民军队对阵拼杀,而是要等待李世民大军渡河时出现的战机,任何一支军队渡河时都会出现防御薄弱的一刻,那便是他大举进攻之时。
在河东郡南部是中条山,中条山南面二百余里狭长的地带中分布着两个县,一个叫芮城县,一个河北县,风陵津渡口就在芮城县的西南面,而河北县则在芮城县东面。
这天晚上,李世民大军抵达了芮城县,而杨元庆大军也抵达了芮城县以北四十里外,并临时驻扎下来,没有扎帐篷,大军席地休息,而在队伍中间,扎下了一顶行军帐,帐篷内,杨元庆和十几名大将正在地图前商议军情。
“不知大家有没有这个感觉,我觉得李世民并不一定是走风陵津。”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道。
秦琼注视着地图,眉头紧锁,他不太赞成杨元庆这种奇怪的感觉,便接口道:“可是我们得到斥候的情报,李世民前锋已经在风陵津征集了上百条渡船,如果他不从这里走,他又哪里走?渡船又怎么解决?他们的军粮应该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