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李靖,“李司马,你认为呢?”
李靖沉吟一下道:“我只是觉得对方这次南撤非常有章法,不急不缓,条理清楚,毫无漏洞,可以说是无懈可击,这和李世民北上时完全不同,李世民北上时像一根长矛,锐利而进取,而这一次撤退却像老僧坐定,滴水不漏,我认为这只有是经验非常老道之人才做得出来,不妨大胆推测,这一次南撤是屈突通在主持。”
杨元庆点点头,“我也这种感觉,我两次派骑兵夜间去骚扰袭营,都无功而返,或许真是屈突通在主持南撤。”
李靖又道:“如果真是屈突通,那么他的习惯就在最后关头出奇兵,会出人意料,他很可能不在风陵津渡河。”
李靖用木杆指向了河北县,“你们发现这个县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众人的目光一起向河北县望去,杨元庆瞥了众人一眼,淡淡道:“这是一个关隘!”
众人都看到了,那里四周山势连绵,在山梁中间有一道宽约数里的峡谷,河北县就修建在这座峡谷中,而穿过县城便是河滩渡口。
李靖用木杆重重敲了一下河北县,“守住河北县,我们就无法靠近渡口,我敢断定,屈突通一定会从河北县渡河,至于渡船,应该是对岸已经准备好了。”
杨元庆默默注视了片刻,他知道自己是被屈突通部署在风陵渡的假象迷惑了。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在门口大声禀报:“前方探子紧急报告,敌军离开了芮城县,向东面行军而去。”
众人皆大吃一惊,果然不是去风陵津,纷纷向帐外奔去,杨元庆却厉声喝道:“不准乱,全部站住!”
众人都站住了,杨元庆问道:“是怎么行军?”
“禀报总管,探子说敌军走得很慢,是列阵而行。”
杨元庆怔怔地望着河北县的关隘,半晌叹了口气,“正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老天爷安排了这个关隘,就注定了让李世民大军脱逃。”
苏定方在一旁道:“总管,卑职愿率骑兵绕过敌军抢先占领河北县。”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们是现在才想到河北县,可屈突通在临汾郡便想到了,他应该早已部署妥当,不用再去了。”
苏定方还想请命,却被李靖拉了他一把,他已看出杨元庆是有意放李世民大军离开河东郡,原因他也明白,很简单,如果真把李世民的退路堵死了,那么最后离开河东道的很可能不是李世民,而是他杨元庆。
实力决定一切。
杨元庆之所以从临汾郡跟到现在,他不过是在给将士们做一个姿态罢了,李靖心理明白,但他却不能说出来。
…
大业十二年八月中旬,李世民率九万大军从河北县渡口渡黄河南逃,屈突通亲率一万军扼守要隘河北县,将丰州军的六万追兵挡在关隘之外。
三天后,屈突通在率余部渡河时被丰州军袭击,一万渡河之军死伤及投降七千余人,屈突通只率两千余人渡河逃脱,至此,一场打了两个多月的河东之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四章 中秋异月
今年江都的中秋之夜显得格外冷清,夜幕刚降临,大街上便空空荡荡,没有一个行人,早在一个月前杨广便下达了宵禁的旨意,禁止一切人夜间出门,这是因为虞世基向他告密,有不少大臣趁夜间秘密联络,恐有不轨之事发生。
这个消息令杨广极为不安,他心中明白人心不稳,却又无计可施,只能用宵禁的办法禁止大家夜间出门联络。
但宵禁却治标不治本,夜间联络没有了,大臣们便白天串门,甚至在朝房中公开讨论何时返回洛阳,大臣和侍卫们要求回京的呼声越来越高,逃亡潮不断发生,也无力阻止,杨广的军队已从十万人锐减一半,只剩下五万余人。
随着江都粮食渐渐罄尽,眼看一场更大规模的逃亡风潮即将到来,在万般无奈之下,杨广只得向众臣承诺,只要洛阳的战事稍稍平息,他就率大家走长江水道通过襄阳返京。
杨广的这个承诺稍稍平息了众怒,使他能度过一个安静的中秋之夜。
夜幕降临,天空没有一片云,一轮圆月在这一碧无际的大海里航行,孤独地撒下一地清冷的光辉,地上、水面以及宫殿楼阁都罩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面纱。
江都宫观月楼内已准备了一桌宴席,杨广带着一家人饮酒赏月,除了妻子萧氏外,还有两名比较宠爱的妃子,今天是中秋夜,连被冷落多年的次子杨暕也出现在宴席上。
杨暕今年已经三十余岁,过度的酒色使他显得十分苍老,俨如四十余岁人,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种嘲讽的笑意,这种嘲讽是针对他的皇帝父亲,他说自己会毁掉大隋江山,那他自己呢?
杨暕坐在母亲萧后身旁,他一杯杯地喝着蒲桃酒,没有一点节制,不到半个时辰便已经喝了两壶酒,看得萧后直皱眉头,她想呵斥,可又怕丈夫注意到儿子的荒唐,只得低声道:“不要再喝了!”
杨暕却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依然端起酒壶给自己倒酒,萧后伸手按住了他的酒壶,杨暕却倔强地将酒壶从母亲手中夺过来。
坐在他对面的丹阳公主杨芳馨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她站起身一把将他酒杯夺走,怒斥道:“母后让你不要再喝酒了,你没听见吗?”
酒席上大家都在各自想着心事,杨芳馨这声怒斥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杨广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眉头微微一皱,“丹阳,你在做什么?”
“父皇,皇兄在不停地喝酒,母后劝他,他还不听。”
杨芳馨毕竟还年少,她不懂萧后的担忧,果然,杨广注意到了杨暕,他这才发现杨暕竟苍老得和四十几岁人一般,眼睑浮肿得吓人,这明显是酒色过度的表现,杨广心中不悦,拉长了脸道:“暕儿,母后让你少喝酒,你为何不听?”
杨暕狠狠瞪了妹妹一眼,又伸手从身后宫女的盘子里拿了一只酒樽,不理睬父亲的问话,继续倒酒,萧后急了,拉了他一下,用一种哀求的语气道:“父亲在问你话呢!”
杨暕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这个天下我已看不下去了,不如一醉求个清静。”
杨广勃然大怒,重重一拍桌子,“给朕滚出去!滚!”
萧后对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恨得心中滴血,她站起身狠狠给了儿子一记耳光,大哭了起来,“你想死就去死吧!我也不管你了。”
燕王杨倓连忙给几个侍卫使个眼色,侍卫们会意,上前将杨暕半请半硬拖地带了下去,远远地还传来杨暕充满了嘲讽的笑声。
杨广脸色铁青到了极点,眼中闪烁着杀机,萧后太了解自己的丈夫,她心中惶恐不已,踢着长裙走到杨广面前跪下,低声饮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丹阳公主杨芳馨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她也走到萧后身边跪下,燕王杨倓、赵王杨杲,以及杨广的两个宠妃也一同跪了下来。
中秋宴的气氛被毁了,杨广怔怔地望了众人半晌,最后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拄杖离去,月光下,瘦弱的背影显得他格外地孤独。
…
杨芳馨心情沮丧地回到自己的小宫殿,进了房间,赌气地将帽子和披风都扔到地上,坐在桌前生闷气,她在生自己的气,恨自己不懂事,把中秋夜的气氛破坏了,使得好不容易才聚在一起的家人都不欢而散,要是她不多管兄长的闲事,那事情不会发生。
她忽然狠狠揪自己头发,“我怎么这样傻呀!”
“公主,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再自责了。”她的贴身婢女玉儿在一旁胆怯道。
玉儿就是杨元庆在六合城内发现的那个小宫女,杨元庆后来托沈光将她送回了皇宫,她回到皇宫后便将杨元庆救她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公主,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念一遍,让杨芳馨有点听烦了。
杨芳馨伸出手指堵住耳朵嚷道:“烦死了,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
“是!小婢告退了。”
玉儿转身要走,杨芳馨却叫住了她,“不要走!”
“公主还有事吗?”
杨芳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问:“玉儿,你说父皇一生气,会不会把二哥杀了?”
“不会的!”
玉儿蹲在她旁边劝道:“公主不是说过,老虎都不吃自己的孩子,何况人?圣上只不过很生气,再说皇后娘娘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圣上再怎么也要给娘娘一个面子。”
杨芳馨一转念,或许真是如此,她伸食指在玉儿的鼻子刮了一下笑道:“你这个小娘懂什么叫面子?”
她心中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这时她想到另一件事,便问:“我昨天让你弄的东西,你弄到没有?”
玉儿嘻嘻一笑,从床榻下抽出一只箱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套骁果的盔甲。
杨芳馨眼中一阵惊喜,连忙问:“哪里搞到的?”
“是沈大哥给我的,一套最小号的盔甲,公主试试看。”
杨芳馨顿时大感兴趣,连忙将盔甲拿出来,给自己穿上,大小还真的勉强合适,玉儿一边给她系带子,一边问:“公主要穿盔甲做什么?”
“这个你别管,剑呢?把剑给我。”
玉儿把宝剑给她,杨芳馨抽出锋利的短剑,赫赫舞了两下,又走到镜子前左右打量,镜子里已经不再是刚才那个娇滴滴的公主,而是一个英姿勃勃的少年将军,她觉得满意极了,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现在她就只缺一匹马。
…
在江都城的宵禁中,唯一能在大街上出现的,只有巡逻的骁果卫,目前江都城的骁果卫一共五万人,杨广在一个月前重新整顿,分为左右内三军,左军由虎贲郎将司马德戡率领,共两万人,右军由右屯卫将军陈棱率领,也是两万人,内军则是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统帅。
晚上,一队骁果骑兵出现在宇文化及的府门前,为首大将正是虎贲郎将司马德戡,而身后一名骁果将领却是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是将作少监,他不能上街,只能扮作骁果卫出门。
两人走上台阶,也不用禀报,直接进了府门。
房间里,宇文化及在和他的谋士柳庆商议最后的大事,有了柳庆的帮助,宇文化及开始一步步谋划夺位,夺位的关键是要掌握军权,或许是老天要成全宇文化及,三个掌握军权的大将中,司马德戡是宇文智及的结义兄弟,而陈棱是他父亲宇文述的心腹爱将,因击败李子通而得到重用。
现在宇文化及最难办的人就是掌握内军的宇文成都,宇文化及本人是没有什么主意,全指望谋士柳庆给他出主意。
柳庆背着手走了几步道:“公子,宇文成都本姓不是姓萧吗?能不能把他和萧铣联系起来。”
不等宇文化及回答,门口有亲兵禀报:“二公子和司马将军来。”
“请进!”
门开了,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走进了书房,宇文智及笑道:“大哥请我们来,是不是要一起喝酒赏月?”
宇文化及摇摇头,“请你们来,是一起商量如何对付宇文成都,柳先生已经有了一点方案。”
宇文智及和司马德戡对望一眼,两人异口同声道:“先生有何方案?”
房间里四人都笑了起来,柳庆道:“我刚才给大公子说,宇文成都本姓是姓萧,能不能把他和萧铣联系起来。”
“妙计!”
司马德戡拳掌相击,连声赞道:“先生不愧是号称巴蜀鬼才,果然是高明之极,宇文成都和萧铣本来就是远房族兄弟,此计可用。”
宇文智及也问道:“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柳庆沉思片刻,慢慢眯起眼睛阴阴笑道:“其实很简单,比如萧铣派人来给宇文成都送信,信的内容不要是要初次会晤,而是要写‘上次请公考虑之事如何了?’等等模棱两可的话,而这个送信之人偏巧被司马将军手下抓住了,司马将军紧急向圣上禀报,我想圣上就算非常信任宇文成都,但此时也暂时不会再让他掌军权,你们说此计如何?”
三人鼓掌大笑,“果然是妙极!”
司马德戡又问:“可是我们没有萧铣的信,无法模仿他的笔迹。”
宇文化及想了想道:“萧铣原来是罗县县令,或许户部那边有他从前写的报告,可能要花时间寻一寻。”
柳庆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必要,我们不知萧铣的笔迹,杨广也同时不知萧铣的笔迹,这种事情对于他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恐怕等他派人查出真相时,事情早已经解决了。”
“好!”
宇文智及咬牙道:“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五章 四面皆敌
御书房中没有灯光,清亮的月光从窗户撒了进来,抹上一地的银白,在月光中又拖出一个长长的人影。
杨广负手站在窗前,双目凝视一盘皎洁的月光,他记得二十几年前,他率领大军破陈,在渡江的大船上他也曾看见过这样一轮皎洁的满月,那时他逸兴瑞飞、击槊而歌,引得满船将士也跟他唱了起来。
‘壮士初横槊,饮马过大江,横扫三千里,披锦还故乡…’
杨广又想起他刚刚登基的那一年,也同样是在这一轮皎洁的满月下,他雄心壮志,欲大展宏图,他要以汉代胡,融合南北,还要铲除关陇,北平鞑虏,他要在十年内创造一个大业盛世,将大隋江山千秋万代地延续下去。
可今天,算上仁寿四年,他登基十三年还不到,大隋帝国就即将走到尽头,此时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儿子嘲讽的笑声,他心中充满了悲凉和绝望。
‘大隋就怎么完了吗?不!他不甘心,绝不甘心!’
杨广蓦地转身,慢慢走到御案前坐下,案上有一份奏折,是杨元庆刚刚送来,杨元庆已经攻下了太原,全歼李叔良的两万精兵,取河东之势已成,在奏折中,杨元庆请求册封太原为北都,将拥代王而据之,延续大隋社稷。
杨广这才知道,原来代王侑并没有落在李渊手上,而是被杨元庆带走了,难怪李渊立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宗族为伪帝。
借着皎洁的月光,杨广慢慢提起笔,颤抖着手在杨元庆的奏折上画了一个敇,他同意了杨元庆的请求,他知道,他在亲手为杨元庆开启了一条门缝,可是…这样或许大隋会不灭。
这时,门口传来太孙杨倓的声音,“皇祖父,孙儿能进来吗?”
“进来吧!”杨广慢慢放下笔。
杨倓走了进来,在杨广面前跪下,“皇祖父,请饶恕皇叔吧!”
杨广靠在坐榻上,注视着皇孙,半晌,他淡淡道:“当年,你的皇叔不止一次害过你的父王,你们曾恨他入骨,为何现在要替他求情?”
杨倓低下头小声道:“可是…他毕竟是孙儿的皇叔,孙儿没有几个亲人了。”
“你过来,坐到祖父旁边来。”
杨广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坐榻,杨倓慢慢站起身走过来坐下,杨广抚摸着长孙的头,心中万分怜爱道:“他是你的皇叔,也是朕的儿子,他虽然说话很难听,但朕不会杀他,看看你的五祖父,当年造反要推翻朕,朕最后也没有杀他,朕不会轻易杀皇族,除非是真犯下十恶不赦之罪,你皇叔是你皇祖母唯一的骨肉,就算他说话再难听,朕也不会杀他,你等会儿去告诉皇祖母,让她放心。”
杨倓咬一下嘴唇,又低声道:“皇祖父还在为萧铣之事,生皇祖母的气吗?”
杨倓记得很清楚,当萧铣造反的消息传来时,皇祖父和祖母大吵一场,皇祖父大骂萧家忘恩负义,还要立诏废皇后,令所有人都害怕之极,杨倓一直想找机会劝劝皇祖父。
“皇祖父,任何家族都有居心叵测之人,祖父被不能一叶障目,萧铣也只是萧家偏房,真的和皇祖母无关。”
“你这个孩子…”
杨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他被孙子的良善感动,便将桌上杨元庆奏折递给孙子,“这份奏折你应该看过了吧!”
杨广又高声令道:“点灯!”
大宦官李忠良从门外进来,有点手忙脚乱地将七翅彩凤灯点亮了,整个御书房立刻变得灯光明亮起来。
杨元庆的奏折杨倓已经看过,其实他也想找机会和祖父谈一谈,既然祖父主动说起此事,他也想利用这个机会,杨倓站起身,站在祖父面前道:“皇祖父,孙儿还有一件事想说。”
“你说,什么事?”
杨倓知道皇祖父很可能会震怒,但他还是鼓足勇气道:“皇祖父,是关于上次丰州之战,皇祖父传旨天下嘉奖丰州军,可偏偏就没有杨元庆的封赏,满朝文武都在议论此事,还有李渊勾结突厥,其罪当诛,皇祖父,这两件事就不了了之了吗?”
杨广摇了摇头,“其实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朕已命令洛阳昭告天下,可事实上没有什么用,除非突厥杀进中原,让中原人深受涂炭,那大家才会有切骨之恨,而且朕听说李渊也公开解释了,他承认联系过突厥,他说那是为了买马,而他军队中出现的突厥兵是西突厥阿史大奈的部属,旗帜他也改回来了,变成半赤半白,突厥人内乱,他也不再承认自己和突厥有任何关系,其实朕心里清楚,他勾结突厥牵制住了杨元庆,才使他能顺利占领关中。”
“那杨元庆战胜突厥的封赏呢?皇祖父真的不打算给他吗?”杨倓又小声道。
杨广半晌叹了口气,“要朕怎么封他,难道封他为王不成?”
“父皇,为什么不可以呢?李渊不是也封唐王了吗?”
“他那是伪王!是篡逆!”
杨广忽然暴怒起来,对杨倓怒吼道:“难道你要承认他占领长安是合符法度?他立伪帝是天下正统吗?”
杨倓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孙儿无知,是孙儿糊涂,请皇祖父息怒!”
杨广慢慢忍住心中的怒气,对孙子道:“朕才是天下正统,就算到今天,这还是天下人共识,就算他李渊也不敢公开反隋,他的伪唐王不过是自封,朕绝不会承认,大隋宗室任何一人也不准承认,你记住了吗?”
“孙儿记住了!”
杨倓重重磕一个头又道:只是孙儿在想,如果我们支持杨元庆,让他牵制住李渊,那么李渊和关陇贵族集团也难以出关陇,皇祖父,我们可以好好利用杨元庆的力量,孙儿考虑,如果能借丰州大胜的机会把他纳入大隋宗族,那么将来就会多一个隋王,而少一个楚帝。”
说到这,杨倓偷偷看一眼祖父的脸色,见他脸色有些缓和了,便又鼓足勇气道:“孙儿曾经问过杨元庆,将来我若封他为王,他愿意做什么王?他说大隋应该有一个靠山王,他愿意做我们三兄弟的靠山,皇祖父能否答应孙儿的请求,封他为靠山王?”
杨广缓缓点头,“这件事让祖父再考虑一下吧!不过大隋只有亲王、国王和郡王,没有什么靠山王。”
这时,门口有宦官禀报道:“陛下,司马将军紧急求见,说是抓到重要奸细。”
杨广微微一怔,便道:“宣他觐见!”
他又对杨倓笑道:“你去一趟皇祖母那里,告诉皇祖母,就说朕不再生她的气了,你再替朕好好陪陪她,朕知道她心里也很苦。”
“孙儿遵命!”
杨倓退了下去,片刻,大宦官李忠良带着司马德戡匆匆走进御书房,单膝跪下道:“臣参见陛下!”
“司马将军,你抓到了什么重要奸细?”
“回禀陛下,臣的部下在城门附近抓到一个违反宵夜令之人,后来搜他的身,发现他身上藏有一封信,竟然是萧铣写给宇文将军的密信,臣不敢隐瞒。”
杨广大吃一惊,竟然涉及到宇文成都,“他立刻问,信在哪里?”
司马德戡将一封信呈上,李忠良将信转给了杨广,他在转身的一霎那,和司马德戡交换了一个眼色。
杨广接过信匆匆看了一遍,萧铣在信中要求宇文成都以萧氏家族复兴为重,要宇文成都尽快答复上次商议之事。
杨广脸色愈加阴沉,他知道宇文成都其实是萧氏家族之人,当初就是萧皇后向自己推荐了他,十几年来,从晋王到太子,又到皇帝,自己对他一直信任有加,难道他真要为了家族而背叛自己对他的信任吗?
“把宇文成都召来!”
很快,宇文成都也走进御史房,躬身施礼,“臣宇文成都参见皇帝陛下!”
“宇文将军,你和萧氏家族还有往来吗?”杨广不露声色问道。
宇文成都不知道杨广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旁边的司马德戡,心中隐隐有种不祥之感。
“回禀陛下,臣和极少数萧家子弟有往来,臣教他们习武。”
“是吗?”
杨广注视着他,意味深长地问道:“那萧铣呢?你也教过他习武吗?”
宇文成都头脑里‘嗡!’地一下,他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圣上怀疑他和萧铣暗中有往来,一定就是这个司马德戡告状,他立刻道:“回禀陛下,臣只是在仁寿四年见过萧铣一面,此后再也没有见过,他是乱臣贼子,臣也不会教他什么武艺。”
杨广将信扔了给他,冷冷道:“你自己看吧!”
宇文成都拾起信看了一遍,立刻瞪大了眼睛道:“陛下,这是诬陷,臣从来没有和萧铣有任何联系,这是有人在诬陷臣。”
“诬陷?”
杨广的目光向司马德戡望去,司马德戡平静道:“微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臣抓到奸细,奸细身上有这封信,臣认为必须禀报圣上。”
“这个奸细现在在哪里?”宇文成都怒道。
“宇文将军,很抱歉,这个奸细因反抗太激烈,杀了我五个手下,已被乱箭射死了。”
“死了!”
宇文成都愣住了,他急忙对杨广道:“陛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之事,随便拿一封信就说臣和萧铣勾结,陛下,这太容易了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六章 落井下石
杨广也有些犹豫了,宇文成都对自己的忠诚他心里明白,但宇文成都会不会为了家族而背叛忠诚,他也不能肯定,不过确实是死无对证,这有点难办了。
宇文成都率一万骁果为内卫,守卫江都宫,职责极为重要,这么重要的职位,杨广容不下一点点不忠,本来是独孤盛为内卫将军,但因为独孤盛是独孤氏的家将,而独孤氏投降了李渊,这便使杨广撤销了独孤盛的军权,而现在,宇文成都居然又和萧铣有了瓜葛,这让杨广心中有点不舒服了。
这时,旁边宦官李忠良插口道:“陛下,医正张恺和萧铣打过交道,或许他认识这封信是真是假。”
杨广也依稀有点印象,萧铣几年前曾患过大病,萧后求自己派御医去罗县,当时好像就是张恺前去,李忠良提醒了杨广,杨广立刻令道:“宣张恺觐见!”
片刻,医正张恺被领进御书房,他上前施礼,“臣参见陛下。”
杨广瞥了一眼他,张恺是主张返回京城的积极者,杨广不是很喜欢他,他淡淡道:“张爱卿,你曾经给萧铣治过病吗?”
张恺连忙道:“陛下,那是大业四年还五年的往事了,臣已记不太清楚。”
“那你还认识萧铣的笔迹吗?”杨广继续不露声色问道。
“这个…如果回忆一下,或许还有点印象。”
杨广给李忠良使了一个眼色,李忠良将信递给了他,宇文成都也异常紧张地看着他。
张恺接过信看了半晌,眉头微皱道:“陛下,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可能是萧铣的笔迹,但臣还是有点记不清了,毕竟年代久远,但臣知道,罗县每年都有给民部的赋税及人口报告,洛阳民部文书库中应该有,陛下可派人去京城核对,最迟一个月就能知道真相。”
杨广沉思良久,对宇文成都道:“朕不想冤枉你,如果你确实无辜,朕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但在确认笔迹这段时间,你就暂时在家中休息等候吧!内卫就暂时由你的副将虎贲郎将宇文皛暂时统领。”
宇文成都心中叹息一声,他太了解杨广,杨广嘴上说不想冤枉他,可实际上,他已经怀疑自己了,就这么剥夺了自己军权,宇文成都万般无奈,只得躬身谢恩,“臣谢陛下明鉴!”
司马德戡暗暗赞叹柳庆的计策高明,对帝王之心看得之透,不需要明确的证据,只要在杨元心中留下一个不信任的阴影,那么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宇文成都的副将有两人,一个是独孤开远,此人是宇文成都心腹,也是独孤盛的侄子,杨广肯定不会用他,而另一人便宇文皛,一个胆小无能之辈,但杨广信任他,肯定会用他。
司马德戡简直将军师柳庆佩服的五体投地,宇文化及是从哪里得到这么一个诸葛亮,一切都被他算准了。
…
当江都宫的消息传到江都城内宇文化及府上时,宇文化及简直欢喜欲狂,仅仅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将他最大的拦路虎宇文成都扳倒了,宇文皛不足为虑,他可以轻易掌控住此人,现在江都五万大军基本上都被他控制住了,可以说大势已定,他急忙命人把柳庆请来。
柳庆走进房间,宇文化及上前向他深深施一礼,“一切多亏先生妙计,宇文成都已经被解职了。”
柳庆呵呵笑了起来,“这在我的意料之中,杨广天性多疑,连自己的妻儿都信不过,他还能信得过同是萧家的宇文成都吗?就像当初杨玄感造反,杨元庆已经发表了讨反贼杨玄感檄文,宣布脱离父子关系,他还是信不过杨元庆,硬生生将他逼去了丰州,就这叫孤家寡人,他还以为大家都忠于他,殊不知他早已众叛亲离。”
宇文化及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先生认识杨元庆吗?”
柳庆笑了笑,“我见过他一次,不过不认识他,只听过他不少事迹,算得上是一个枭雄人物。”
“他算什么枭雄,不过是仗着祖父的余荫,运气稍好一点罢了。”
宇文化及酸溜溜地回了一句,又将话题转回来,“现在宇文成都被停职,先生认为我该何时动手?”
柳庆沉吟一下道:“我很担心杨广回过味来,又重新启用宇文成都,此事宜早不宜迟,明天也是休朝日,我主张明天晚上就动手。”
宇文化及想到明天晚上就能实现自己夙愿,他心中又是紧张,又是期盼,“我觉得还有很多事情都没有准备好,比如我的龙袍,我的冠冕,还有军队怎么指挥,怎么部署,这些我都没有想好,是不是再等几天?”
柳庆明白宇文化及的紧张,便笑着安慰他道:“我们已经准备了两个月,陈棱已经效忠你,司马德戡也愿意跟你打天下,现在只剩一个宇文皛,你只要控制住他,命他把内卫军队带离江都宫,那么一切大事已成,不过我要提醒公子,公子现在还不能登基,必须立皇族为新帝,否则你指挥不动五万大军,五万大军只是想回家,而并非想跟你造反。”
“可是我若不能登基,我费这么多力做什么,我父亲的遗志就是要我重建北周,当初先生也告诉我,我宇文化及有登基的一天。”
宇文化及脸沉了下来,他心中极为不满,本来说得好好的,他宇文化及将直接推翻隋朝,建立自己的王朝,柳庆也拍胸脯保证,一定可以,现在却又说不能登基,只能扶立皇族,这不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吗?
柳庆微微笑道:“公子不用担心,最终是要让公子登基,只是刚开始不行,只要公子将杨氏皇族杀绝,只留下一个扶立为傀儡,公子为摄政王,等时机成熟,这个皇帝突然死了,又没有了皇族继承,那么大家只能拥立摄政王登基,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宇文化及凝神想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如果是这样,他可以接受这个方案,先不登基,做摄政王。
…
夜已经很深了,一轮明月依旧清亮地挂在天空,孤独地游弋在一碧无际的深蓝穹顶之中,江都城已完全安静下来,几乎所有的人家都入睡了,路上的巡逻士兵也很难看到,这个时候已没有人会再出门。
这时,靠北城墙处却出现了一个黑影,动作敏捷矫健,他用一根飞索套住城头上的一根楔子,俨如猿猴般地攀上城头,城头上没有士兵,他飞奔两步,直接跳下了数丈高的城墙,无声无息消失了,令人不可思议。
此人正是散朝大夫沈光,大业七年,杨广看中了他翻墙如走平地的绝技,将他留在身边为供奉,也没有担任什么职务,不过他依然是丰州军的鹰扬郎将,他的这个身份在兵部备案中还可以找到,他来杨广身边,从来就没有办理过任何调动手续。
沈光在黑夜中匆匆奔行,行走约两里,来到一座村庄内,走进了一户大宅,这里位于江都城外,是官府监控薄弱之地,生活很多来历不明之人,而江都官府也无暇顾及。
沈光来到的这座大宅便是丰州军在江都的一个情报点,之所以将情报点放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可以养鹰,而城内则不行。
养鹰是大隋王朝一个极为繁盛的职业,大业四年,杨广为西征吐谷浑,向天下招募最优秀的鹰奴,应募者达万人以上,打猎和传信是对鹰最大的需求,很多大商家也是用鹰来传递重要商业情报。
沈光一跃翻进了围墙,立刻有四五把军弩对准了他,“站住!”有人在黑暗中低声喝道。
沈光笑着举起了手,“别紧张,是我!”
黑暗中走出一名年轻男子,年约十八九岁,身材挺拔,步履矫健,虽然很年轻,但他目光里却有着同龄人没有的沉稳,他名叫陈暮,是南陈王族的一个偏房子弟,七岁时成为孤儿,被沈秋娘养大,两年前投身丰州军,因为他的精明能干,现在已升为江都情报点的斥候队正。
陈暮苦笑一声道:“沈将军下次能不能敲门,你总这样翻墙进来让我们都快麻痹了,万一下次是真的官兵进来,我们也会以为是你。”
沈光打了个哈哈,“下次一定记得敲门。”
陈暮无可奈何,这位沈将军每次都这样说,可没有一次是敲门进来,他也知道沈光今晚前来的目的,便点点头,“总管的信到了。”
沈光大喜,他这段时间一直等杨元庆的信,每天晚上都来问一下,结果都没有,他今天本来并不抱希望,不料居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