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望着帐外的天空,他慢慢站起身下达了命令:“传我的命令,命尉迟恭为主将,率两万军攻打霍邑县。”

‘咚!咚!咚!’战鼓声敲响,号角呜咽,两万唐军携带数十架攻城梯向霍邑城汹涌杀去。
霍邑城高三丈,用巨大的岩石砌成,墙的正面十分光滑,大石块垒得密密实实,找不到可落脚攀登的接缝,高墙顶部外凸,犹如海浪冲刷而成的悬崖,城墙上十分宽大,足可以并排走三辆马车。
五千丰州隋军便部署在两里长的城墙之上,他们进行了充足的准备,不仅有数十万支箭矢,也有有几千桶火油,还有三百架床弩,可将三尺长的大箭射出数百步之远,只需三名士兵便可以操纵。
霍邑县东城紧靠悬崖,无从立足,西城百步外便是滔滔汾水,城下乱石嶙峋,也无法组织攻城,只有正南面和正北面有空旷的地带。
崔破军很清楚敌军不可能从北面杀来,在他北城墙上只部署了三百余名警戒士兵,其余五千人都在南城防御,霍邑县本身没有护城河,但为了保护城门,就在几天前,隋军在城墙前挖了一条宽两丈深一丈的旱沟,里面布满了尖利的枪刺,拉起一座高高的吊桥。
“床弩准备!”
崔破军见敌军前锋已冲到五百步外,他下达了命令,三百架床弩同时绞动弓弦,一根根大拇指粗,长达三尺的大箭迅速放进了箭槽,放箭士兵手握悬刀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床弩并不是放在城垛上,而是在城墙后端筑造了三百座高达六尺的城台,这实际上是用来安置投石机的预留台,但投石机来不及从丰州运来,便用来放置三百架床弩,床弩长七尺,宽四尺,巨大的弓臂长有八尺,必须用双绞盘上弦,两名士兵负责绞弦,一名士兵负责放箭和发射,这种床弩经过丰州军器署改良,可以同时射出三支大兵箭,是守城的利器。
崔破军目光紧紧盯着汹涌杀来的敌军,密密麻麻的攻城士兵铺天盖地,俨如一张巨大的黑色地毯铺在旷野里。
这时,敌军已冲到三百步外,已经进入了床弩的有效杀伤射程,崔破军大喝一声,“发射!”
城头鼓声大作,三百架床弩同时发射,近千支大箭强劲凌厉地向敌军射去,兵箭强大的穿透力射穿了盾牌和铠甲,血雾蓬起,惨叫声响成一片,近千人栽倒在地,很多箭甚至射穿了两人。
当攻城唐军冲到两百步时,床弩第二轮箭再次发射,大箭射进密集的人群中,士兵们哀嚎倒。
尉迟恭见城头两轮箭便阵亡一千五百余人,他眼睛都红了,挥刀大喊:“秦公有令,冲上城头者官升一级,赏钱千吊!”
一万八千唐军终于冲到城墙前,弓箭战骤然爆发,城上城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布成一幕巨大的箭网,将天空的遮蔽了,城上不断有士兵中箭,惨叫着跌下城头,城下死尸累累。
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头,成群士兵向城头攀爬进攻,两边箭如急雨,从两边射向梯上敌军,但攻城梯宽达六尺,三人同时登城,两边之人用盾牌护卫侧翼,中间一人也用盾牌正面顶住,大石砸下,前面人翻滚着坠下次城头,后面之人又紧接着冲上。
崔破军见敌军攻城顽强,不肯退却,便下令道:“用火油烧梯!”
命令下达,一桶桶火油迎头浇下,大火轰地燃烧起来,火舌顺着攻城梯迅速向下蔓延,城梯上的士兵身上也燃烧起来,惊恐得大声惨叫,不顾一切地向城下跳去,很多人都直接摔进旱沟,被尖利的枪头刺穿…
远处一座土丘上,李世民带着数十名战将在观战,望着城墙上和城下一片火海,将领们的眼中都充满了震惊,他们都是第一次亲眼目睹了丰州军的火战。
李世民默然无语,心中却无比痛惜,这都是他的精锐之军,却为了给父亲一个交代来送死,攻下霍邑县又如何,难道他还真要去反攻太原吗?他终于叹息一声,下令道:“传令收兵!”
‘当!当!当!’
收兵的钟声敲响,剩余一万六千余士兵如潮水般地退了下来,尉迟恭满面羞愧,上前单膝跪下请罪,“卑职损兵折将,攻不下城池,请大帅责罚!”
李世民摇摇头,“非你之过,收兵回营!”
大军撤回了大营,仅仅两个时辰的攻城战,便死伤四千余人,这个损失令李世民闷闷不乐,刚到中军帐,便有亲兵来报,“禀报大帅,河东郡紧急快信!”
李世民精神一振,回头急问:“信在哪里?”
一名亲兵将一封快信送上,李世民打开快信匆匆看了一遍,不由又惊又怒,他的兄弟元吉已经走西面的文城郡逃到了河东郡,太原城三天前便丢了,更令他怒不可遏的是,元吉竟然不派人告诉他一声,自己还在这里拼命攻打霍邑郡前去太原救他。
李世民沉思片刻,毅然做出了决定,“传我的命令,大军撤回临汾县。”

就在李世民率军南撤临汾县的同时,丰州军也做出了战略部署,杨元庆命徐世勣为左军都督,罗士信为副将,率军三万夺取龙泉郡;又命李靖为右军都督,苏定方为副将,同样率军三万夺取上党郡;
杨元庆则亲率三万精兵南下霍邑县,和李世民军正面对峙,同时,他又命裴行俨率一万骑兵杀回关内,重新夺回延安郡。
太原城内,三万精兵已经集结完毕,等待出发的命令,就在主帅杨元庆即将出发之时,丰州总管府长史杜如晦从丰州赶到了太原城。
“想不到我会这么快过来吧!”杜如晦大笑道,他身后跟着户曹参军事魏征。
杨元庆给了他肩窝一拳,也笑道:“我昨天才派人去丰州报喜,你今天就跑来了,我还以为你是长翅膀飞过来,你这么急着过来做什么?”
杜如晦嘿嘿一笑,“你们这里打仗立功发财,却把我丢在丰州,我可不吃这个亏,有油水要大家均分,再不赶来,恐怕连汤都不剩了。”
众人大笑起来,杨元庆也发现杜如晦也渐渐变得开朗幽默,不再像从前那样沉默寡言,这倒是个好的改变。
杨元庆眨眨眼笑道:“既然要分油水,我就带你去仓库看看,看你能分点什么?”
他又对魏征道:“魏参军来得正好,以后看管家财就是你份内之事,一起去吧!”
杨元庆也暂时延后出发,带着杜如晦等人向太原城仓城而去。
太原城也和榆林城一样,专门修建了一座仓城,仓城就在太原城内,位于城区东北角,占地数百亩,有大大小小上百座库房,也修建一座水门,一条人工槽渠通往汾河,所有的物资都是用船来运输。
仓城内堆放的物资大多是从晋阳宫转移而来,当时刘武周十五万大军大举进攻太原,李渊急令李元吉将晋阳宫所有物资转移进太原城。
此时仓城由三千军队驻守,戒备森严,路上,杨元庆简单给杜如晦介绍了攻打太原城的情况,一行人走进了仓城,众人的注意力从攻打太原城转到了仓库物资上。
这时,杜如晦忽然想起一事,从马袋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杨元庆,歉然道:“我都忘记了,这是裴夫人托我带给你的家信。”
杨元庆接过看了一眼,是妻子给他的家信,他不着急看,将信揣进了怀中,杜如晦又拱手笑道:“我还要恭喜你。”
杨元庆知道他是指次妻出尘生了一个儿子之事,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就在他东征后不久,出尘便诞下一子,是他的第三个儿子,取名致,不仅如此,不久前,小妾绿茶也生下一女,取名杨馨,至此,他已经有三子三女,有了一个大家庭。
“我们先看看仓库,你知道李渊留给我们多少兵甲吗?一定会给你一个惊喜!”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八章 东路使者
在杨元庆因杨玄感造反而撤离幽州后,杨广命左御卫大将军薛世雄接任为幽州总管,罗艺为副总管,去年秋天,薛世雄奉命剿灭河北乱匪窦建德部,在河间郡一战中,薛世雄大败,逃回涿郡,没多久便病逝。
而此时杨广已到东都,音信断绝,副总管罗艺便收拢败兵镇守幽州,就在他主管幽州两个月后,他索性便效仿杨元庆,自封为幽州总管,率四万幽州军割据一方,成为第二个拥隋自立的一方诸侯。
但罗艺日子并不好过,只拥有涿郡和安乐郡,背靠燕山,三面皆敌,西面上谷郡魏刀儿因抢得部分涿郡钱粮而实力大涨,拥兵十余万,对幽州城虎视眈眈,而东面辽东高开道也因抢到部分辽东钱粮而变得实力强大,拥兵十万,攻下北平、渔阳两郡,自称燕王,同样剑指幽州。
南面则是已占领了大半个河北的窦建德,这是更强大的敌人,拥兵四十万,一心想扫平河北全境,幽州罗艺便是他的第一个大敌。
罗艺就如一条被困在浅水中的龙,他想称帝,却没有称帝的资本,想投降窦建德,但他手下将领却不容,使他只能困守涿郡的几十座仓库物资,苦苦等待机会。
夜晚,罗艺独自坐在书房内,显得有些心神不宁,和河北所有势力一样,这段时间他的目光也被河东发生的大战所吸引,杨元庆强势进入河东,剿灭刘武周,今天他又得到消息,杨元庆攻克了太原,这就意味着丰州军势力正式进入了河东。
这对罗艺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罗艺比谁都清楚,杨元庆是想重新夺回幽州,他在夺取河东郡后,下一个目标必然会剑指幽州。
罗艺坐在桌前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地图,唯一令他稍稍欣慰的是,拥有飞狐陉的上谷郡和拥有井陉的恒山郡都在魏刀儿手中,这样便使魏刀儿成为他和杨元庆之间的一道屏障。
不过涿郡的军都陉也可以通往雁门郡,早在杨元庆剿灭刘武周之前,他便派出一万军队扼住了军都陉的各个隘口以及怀戎县。
现在罗艺最担心的是,魏刀儿能不能顶住杨元庆军队的进攻,会不会像刘武周一样,一战被剿灭,他被剿灭无足轻重,但杨元庆便在河北有了立足之地,罗艺心中烦恼之极,要不要抢在杨元庆进河北之前,抢先一步干掉魏刀儿?
罗艺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痴心梦想,若他和魏刀儿开战,窦建德和高开道必然会像狼一样趁机向他扑来。
罗艺心中千转百结,惆怅满腹,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子罗诚的声音,“父亲,孩儿有急事禀报。”
“什么事?”
“温司马陪一名客人来,说是长安之臣,求见父亲。”
‘长安?’
罗艺愣了一下,这是李渊派人来找自己,这是做什么?难道是为了河东之事,还是想让自己投降长安。
罗艺沉思片刻,没有想通,不过既然是司马温彦博陪同前来,他不见也不好,便命道:“请他们去贵客房稍候。”
罗艺起身披了一件衣服,便向贵客房走去。
贵客房内,幽州总管府司马温彦博正陪同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喝茶说话,客人长得面容清瘦,目光清亮,一尺长的胡须格外飘逸,此人便是李渊丞相府记室参军温大雅,现在是李世民东路元帅府下长史,奉李世民之命出使幽州。
他也是温彦博之兄,李世民之所以派他来,就是想通过温彦博的面子来说服罗艺合作。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主人罗艺走进了房内,拱手笑道:“呵呵!让先生久等了。”
温大雅连忙站起身,向罗艺躬身施礼道:“在下秦公帐下录事参军温彦博,参见罗总管。”
罗艺心中微微一怔,原来是温大雅,他早有耳闻,不过他不是李渊派来的,而是李世民派来的,这是什么缘故?他不露声色,笑了笑摆手道:“温先生请坐!”
三人分宾主落座,罗艺便对温彦博笑道:“司马,我没记错的话,这位温先生应该是你兄长吧!”
温彦博笑着点点头,“正是!”
这时长子罗诚也走了进来,站在罗艺身后,罗艺拉过他给温大雅介绍道:“这是犬子罗诚,目前是我军中大将。”
“哦!虎父无犬子,令郎一表人材啊!”
罗诚连忙施礼,“温先生过奖了。”
一名侍女又端来三杯新茶,三人又寒暄几句往事,罗艺这才微微笑道:“听说现在秦公在河东与杨元庆作战,现在战事如何?”
温大雅连忙欠身道:“现在两军处对峙状态,以临汾郡为界,双方都没有发动攻势。”
“原来如此?”
罗艺又问:“那双方会不会就以此为界,杨元庆要河东以北,贵军占河东道南部,会有这个可能吗?”
罗艺一步步地试探着李渊的战略意图,是想保住河东,和杨元庆争夺到底,还是打算放弃,这对他非常重要,而温大雅作为李渊的机要心腹,他应该知道李渊的战略意图。
其实罗艺已经大概猜到了温大雅的来意,要么是想联合自己共同对付杨元庆;要么是想让自己投降长安,如果是李渊派来,那可能是后者,可现在温大雅是李世民派来,那么肯定是前一种可能,联兵共同对付杨元庆。
共同对付杨元庆也不是不可以,关键是李世民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来。
罗艺也不说话,笑眯眯地喝茶,等待温大雅继续。
温彦博在旁边一直没有吭声,在来拜访罗艺的路上,兄长已经告诉过他,长安是希望罗艺投降,成为李渊之臣,但温彦博也明白不太可能,关键是李渊还没有足够的影响力,或者说是李渊没有让罗艺动心的利益,假如李渊占领河东全境,那就有让罗艺动心的利益了。
这时,温彦博已经明白了罗艺的意思,虽然罗艺从来没有和他谈过关于河东局势,但温彦博很清楚罗艺的困局,可以称得上是内忧外患,脱困无术,如果李渊的军队能够控制河东全境,那就能帮罗艺脱困,甚至罗艺投降也不是不可能。
温彦博便笑着提醒兄长道:“罗总管的意思是说,太原郡已经被杨元庆占领,唐王殿下是不是想退出河东郡?”
“不!不可能!”
温大雅坚定地摇摇头道:“太原是唐王起兵之地,也是唐王的根基,根基怎么能轻易放弃,如果放弃,李叔良第一败时就会放弃了,现在唐王派秦公率军来河东,很明显就是要保卫河东,绝没有放弃之意。”
罗艺知道以温大雅的修养和名望是不会说谎,他既然这样说,李渊肯定是不想放弃河东,如果是这样,双方倒可以考虑合作的可能。
想到这,罗艺又笑问:“那温先生代表秦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双方终于将话题拉到正事上,温大雅心中也有点紧张起来,这次他出使幽州,李世民给了他一个最高任务和一个最低任务,最高任务是要罗艺投降唐军,最低任务是罗艺和唐军结盟,共同对付杨元庆,两个任务可选其一,视罗艺的态度而定。
兄弟温彦博告诉他,投降不可能,现在温大雅自己也看出来了,罗艺对唐王没有半点崇敬之意,投降确实不可能,那他只能保住最低的任务了。
温大雅便欠身笑道:“秦公派我来,是希望罗总管和我们结为同盟,共同对付杨元庆。”
罗艺笑了起来,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李世民是想让自己出兵,共同进攻杨元庆,只是…
罗艺眉头一挑,故作不解道:“只是我和杨元庆并不相邻,这怎么能共同对付他?很难办啊!”
温大雅之所以被派来,并不是因为他善于谈判,相反,温大雅是一个诚实正直的书生,不会察言观色,更不会什么谈判技巧,之所以派他来,是因为他的弟弟温彦博是罗艺手下重臣。
温大雅没有听懂罗艺的言外之意,连忙道:“秦公的意思是希望罗总管能出兵军都陉,进攻雁门郡,从后面拖住杨元庆。”
温彦博比他兄长懂那么一点点,他见兄长连结盟都没有谈,便直接把底细说出来,心中不由大急,想拦已经拦不住了,心中只有叹息。
罗艺是极为狡猾之人,他一步步套出了温大雅的底线,却什么承诺都没有给他,出兵可以,他需要足够的利益。
罗艺叹了口气,“我虽然有心助秦公,但地小兵寡,有心也无力,恐怕让温先生失望了,我今天身体不好,不能久陪贵客,司马,很抱歉了!”

罗艺亲自将温大雅送出了府邸,他返回了书房,儿子罗诚跟过来急道:“父亲,李世民明显是想利用我们。”
罗艺笑了笑,“这没什么,彼此利用罢了,其实我也希望李渊将杨元庆拖在河东,无力进攻河北。”
罗诚这才明白父亲的深思,他想了想又道:“父亲把温大雅打发走,是想坐地起价,可是孩儿怎么也想不通,父亲能得到什么?钱粮也过不来。”
罗艺呵呵笑道:“你的头脑就是反应不过来,我要钱粮做什么?我要的是名份,我要把幽州献给李渊,条件是封我为北平王,依然出任幽州总管,明白吗?”
罗诚愕然,“父亲是想投降李渊?”
“不可以吗?”罗艺眯眼笑道。
“可以是可以,只是孩儿不明白为什么?”
罗艺狡黠一笑,“如果一个河东还钓不住李渊的心,那再加一个幽州如何?两块大肥肉摆在这里,他能不和杨元庆拼命吗?”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九章 西路使者
丰州隋军和唐军的对峙已经延续了整整十天,双方都各自在调兵遣将,丰州军已经稳步夺取了龙泉郡和上党郡,降卒都逐渐整编完成,而李世民也在积极备战,他将南部各郡士兵全部集中临汾县,使他的兵力达到近九万人,粮草也从河东郡运到了临汾城。
杨元庆的中军大帐设在西河郡的灵石县,距离霍邑县约八十里,从这里向东可去上党郡,向西可去龙泉郡,交通十分便利。
在对峙的十天内,杨元庆基本上都留在灵石县,太原城则交给杨思恩和杜如晦镇守,这天下午,李靖从上党郡赶到了灵石县。
中军大帐内,徐世绩和杜如晦已经先到了,正和杨元庆商谈着什么,徐世绩投靠杨元庆的时间并不长,他却出人意料地被杨元庆任命为西路军主将,这令很多人都大感惊讶,包括徐世绩本人,他也意想不到自己能这么快被重用,他心中既感到压力,同时也充满了感激,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动。
但徐世绩并不是一个性格外向之人,他将内心的一份感激压在心中,没有表现出来。
“程咬金现在怎么样?”杨元庆微微笑问他道。
程咬金这次也在徐世绩手下为第二副将,说到程咬金,徐世绩忍不住笑道:“他这几天有些心事重重。”
“为什么?”杨元庆好奇地问,程咬金一向吃得好,睡得好,怎么会心事重重,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
“我也问过他原因,他死也不肯说,后来有一天他说梦话,被人听到了,我们才知道是什么缘故让他心事重重。”
“他说什么梦话了?”这一次连杜如晦也好奇了。
徐世绩摇摇头笑道:“说起来令人哭笑不得,他在梦中大喊:‘贼婆娘,你敢杀我老娘,抢我的钱财?’我们这才明白,他因为把钱财都交给了妻子,又担心妻子卷起家财跑掉,所以他心事很重。”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也听说程咬金头脑发热,把所有钱财都交给了新婚妻子,估计心中又有点后悔。
不过程咬金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确实有三个宫女在丰州跑掉了,这件事在军中影响比较大。
杜如晦接口道:“我这次来太原,带来很多丰州军将士的家信,但程将军的老母和妻子在灵武郡,所以没有他的家信,会不会是这件事让他有了担忧。”
“或许是这样!”
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变得有些有些严肃起来,“今天是因为我问到了程咬金,才知道他为家中之事担忧,我想还有很多将士应该也和他一样,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必要加快速度把一些重要将领的家眷搬到太原城,解决将士们的后顾之忧,以后陆陆续续将士兵的家眷全部都迁来河东,这件事要尽快落实了。”
杨元庆看了杜如晦一眼,“长史先做前期准备吧!等崔君素来到太原,就立刻着手实施。”
杜如晦默默点头,按照他们的战略部署,在夺取太原后,就要逐渐将他们的根基从丰州转到河东,包括人口、资源、钱粮,淡化丰州的影响,这件事确实要开始着手了。
这时,有士兵在帐门口报告:“李司马来了!”
只见李靖匆匆走进大帐,他见杜如晦和徐世绩都到了,不由歉然笑道:“我来晚了,让大家久等。”
“司马来得正好!”
杨元庆站起身笑道:“既然司马已经赶到,我们就开始吧!”

四人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杨元庆拾起木杆对三人道:“这次请大家过来是想商量一下我们下一步的行动,从我最近的得到的情报来看,河东各郡的兵力都已经集中在临汾县,我觉得对方有两个意图,一个是想和我们决战,另一个意图则相反,李世民是想撤离河东,或者两者皆有,那么我们该怎么应对?”
杨元庆看了一眼徐世绩,见他沉思不语,杨元庆对他也多少有了一点了解,他一般都有想法,但很谨慎,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徐将军,你先说说吧!”
徐世绩轻轻咬了一下嘴唇,不急不缓道:“我觉得他们内部可能意见不一,李世民是想撤回关中,但李渊未必同意,所以这十天对峙,他们内部应该也在争论,至于军粮源源不断从河东郡运来临汾县,从表面上看,好像是在进行大战准备,但我觉得这是李世民造的一个假象,让我们误以为他是想进行大战,其实我们可以试探骚扰一下他的粮车,便可知道他的真实想法。”
杨元庆点点头,“骚扰粮车我赞成,具体方案你们自己安排,不用向我请示。”
杨元庆目光又转向李靖,“李司马呢?”
李靖也拾起一根木杆,他却指向了幽州,“我这段时间在考虑李世民和罗艺结盟的可能,其实我一直在怀疑罗艺参与河东争夺的可能,不久前我派人去军都陉探查,发现罗艺在军都陉部署了一万余人,如果李世民和罗艺达成妥协,罗艺很可能会出兵雁门郡,从后面牵制我们,而我们在马邑、雁门和楼烦三郡的总兵力才九千余人,另外魏刀儿在井陉东面的土门关屯兵两万人,在河东之战开始之前那边只有三千人,我们也要防备魏刀儿趁火打劫,现在我们的总兵力是十二万,如果考虑到对罗艺和魏刀儿的防御以及太原城的驻守,那么对战李世民,我们实际上只有八万人,而且还分为东中西三线,这样兵力是不是太过于分散,而会被对方各个击破?”
杨元庆沉思片刻又问他,“你的意见是三军合一?”
“三军合一倒不必,我建议上党郡可以不管,我的军队撤回,徐将军的西路保留两万军,撤回一万军,这种主力可达六万人左右,如果李世民要和我们正面决战,徐将军的军队便可绕道南面,进攻他的后路,不知总管以为如何?”
杨元庆又看了看杜如晦和徐世绩,征求他们二人的意见,杜如晦和徐世绩都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李靖的方案。
“好吧!这方案我也赞成,撤回东路军,将三路军改为两路军,徐将军那边撤回一万军,就让程咬金撤回来。”
三人商议决定了合并方案,这时,杜如晦道:“其实我认为李渊的态度最为重要,现在李渊四面作战,关中必然空虚,我建议我们可以派兵将关中施压,逼迫李渊放弃河东。”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这个策略在进攻太原之前我便想到了,而且我已着手实施,估计很快就会有效果,大家拭目以待吧!”
三人皆惊愕地望着杨元庆,杨元庆实施了什么手段他们压根就不知道,这时,李靖忽然想起一事,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谢思礼了。

在李渊和李轨两支军队的联合夹攻下,薛举一连三次大败,损兵过半,丢掉了天水、陇西、金城等郡,被迫撤兵到枹罕郡,李渊手下大将窦抗率三万军屯兵陇西郡,李轨亲率四万军屯兵金城郡,从正东和东北两个方向威胁薛举,而李轨又派其弟李懋率军三万军从大斗拔谷进入了西平郡,直接威胁薛举后方。
此时薛举兵力不足五万,辎重粮草大半丢失,面临三方十万大军的夹攻压力,处于即将崩溃的边缘,薛举每天借酒浇愁,心中极为苦闷。
这天下午,薛举一个坐在帐中喝闷酒,两名女妓一左一右陪他,给他斟酒夹菜,刚喝了十几杯,薛举便有了七分醉意,一拍桌子骂道:“怎么没有好的下酒菜!”
一名女妓战战兢兢道:“陛下想要什么下酒菜,我去让士兵准备。”
薛举斜睨她一眼笑道:“我想要李渊的人头来下酒,你能替我准备吗?”
“陛下,那不可能!”
“我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想要人头下酒,他一把伸手揪住了女人的头发,拔出剑冷笑道:“没有李渊的人头,用你的人头也可以。”
女妓吓得瘫倒,另一人大哭着爬起就逃,薛举刚要挥剑剁下,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禀报,“陛下,谢先生来了,说有紧急大事和陛下商量。”
薛举一怔,停住了剑,“哪个谢先生?”
“就是上次杨元庆派来的使者谢先生。”
薛举大喜,酒意顿消,他也顾不得杀女人,一脚将她们踢开,连声道:“速请他进来!”
此时杨元庆已成了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片刻谢思礼走进大帐,躬身施礼道:“丰州杨总管使者谢思礼参见皇帝陛下。”
“先生免礼,快快请坐下!”
薛举有些手忙脚乱地请谢思礼坐下,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会见谢思礼时的傲慢。
谢思礼坐了下来,笑道:“陛下现在好像遇到了麻烦?”
“不是麻烦!”
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薛举的情绪显得有些激动,他连连摇头,“我们马上要死了,杨总管能否救我一命?”
谢思礼见他坦诚,没有一丝试探之意,便知道他确实是内心惶恐,便点点头道:“如果陛下肯配合丰州军,我们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十章 权贵施压
为了配合河东战局,灵武郡两万骑兵在太守杨玄奖的率领下,从黄河西岸沿贺南山大举南下,发动了进攻武威攻势,两万军杀进武威郡,兵临武威城下,此时,李轨大军正全力攻打薛举,后方空虚,丰州军杀来使李轨仓惶撤军,放弃了对薛举的围攻。
薛举趁机反击,在陇西郡渭源县大败窦抗部将邱行恭,斩杀唐军六千余人,西秦军士气高涨,分兵两路杀向驻扎在襄武县的两万唐军,窦抗独木难支,被迫向关中撤退,西秦军一鼓作气,收复了陇西郡、金城郡和天水郡,向大震关发动了攻势。
与此同时,丰州军的另一路骑兵约一万人,由大将裴行俨率领下,从延安军进军弘化郡,沿马岭河谷南下,向关中进逼,三天后,裴行俨率一万骑兵进入了北地郡,围困安定城,北地郡太守孙华一面组织民夫守城,一面紧急向李渊求援。
西面和北面同时出现了危情,令关中震动,严峻的形势使李渊焦头烂额。
四名挑夫抬着肩舆快步走过武德殿广场,在台阶前停了下来,肩舆放下,一名侍卫小心地将独孤震从舆里扶了出来。
独孤震面无表情,只是眼睛里会隐隐透露出那么一丝不满,他是对李渊不满,李渊摊子铺得太大了,心有余而力不足,导致现在到处都在漏水。
虽然他也赞成李渊去争夺河东,但李渊当时是拍胸脯向他保证,能保住太原,而且关陇也不会出事,可现在…
独孤震觉得有必要和李渊再好好谈一谈。

官房内,李渊正在和裴寂及世子李建成商议应对之策,李渊昨晚一夜未睡,显得精神十分疲惫,两眼熬得通红,声音也有点嘶哑。
“薛举虽然攻打大震关,但我认为他不能持久,毕竟前期损失太大,只要我们坚守大震关,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退兵,这一点我不怀疑,所以对薛举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他摆摆手,止住了想说话的李建成,又道:“至于杨元庆一万骑兵,那更是一种姿态,他们也不只是包围安定城而不南下吗?因为他们也很清楚,骑兵攻不下城池,粮草难以解决,而且只是一万骑兵,我认为杨元庆只是向我们施压。”
这是李渊苦思一夜想出的结论,他的想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毕竟李渊是一方雄主,他有常人难及的眼光,看问题比较透彻,他坚决道:“这应该是杨元庆为配合河东战役而实施的围魏救赵之策,目的是逼我们放弃河东,可越是这样,我就越不会让他得逞。”
李建成终于忍不住说:“可是父亲,关陇这样反复拉锯之战,对民众伤害太大,孩儿很担心我们统一了关陇,也是千疮百孔,粮草税赋难以支撑我们的天下大略,孩儿认为还是应该集中精力统一关陇,尤其河西的马场,对我们的将来的争霸有着深远影响,再这样迟迟拖下去,会对我们越来越不利。”
裴寂也劝李渊,“殿下,臣担心的是我们兵力不足,现在长安守军加上柴将军的三万军和窦将军的两万军,一共只有十万人,而且其中五万士兵都是训练不足,假如世民在河东若不敌杨元庆,损兵折将而归,那我们会变得极为被动,恐怕三五年之内都翻不了身。”
裴寂非常了解李渊,他见李渊对河东还是不死心,他的心中也开始忧虑起来,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丞相,独孤右仆射求见!”
“请他进来!”
李渊对独孤震不敢怠慢,独孤震不仅是他舅父,同时也是他目前最大的支持者。
李渊又对建成和裴寂道:“你们二人先退下吧!”
“是!”
两人起身行一礼,告退离开了房间。
片刻,独孤震快步走进了房内,他上前施礼道:“卑职独孤震参见丞相。”
独孤震现任尚书右仆射,按照隋朝的官制,尚书省左右仆射,门下省纳言和内史省令,都可以称为相国,但在长安则不是,由于李渊本身被封为丞相,那么三省首脑就不能再称为相国,所以独孤震虽然官任尚书右仆射,也只是一个高品官员,而不能称为相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