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李渊严禁把李智云的事情传出去,但李建成还是写信告诉了李元吉,而李元吉又告诉了心腹宇文歆,这件事成了李元吉的一个心病,一方面他极为嫉妒二哥李世民受父亲重用,另一方面他又怕二哥在某个时候对自己下手。
李元吉有些心动了,宇文歆的意思就是告诉他,如果城池守住,最后的功劳是世民所有,如果城池守不住,那么他会被杨元庆抓住,世民就会借杨元庆的手杀他。
可就算杀不了他,他也会因为被俘而在父亲心目地位一落千丈,太原城能否守住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能被俘。
与其白白便宜二哥世民,还不如想办法先保住自己,李元吉终于下定了决心,“好吧!我先离开太原城。”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四章 夜攻太原
一更时分,城上的守军大部分都入睡了,只有极少数士兵在城头来回巡逻,隋军围城已经十天,一直没有发动攻城,守城士兵们都渐渐疲惫了,产生了惰性,而且守城士兵们都看得清楚,隋军并没有造出什么大型攻城器,只运来不少木头,但攻城器的影子都不见,照这个进度,五六天后也未必能造成云梯或者投石机,而他们的援军已经快来了。
正是这种守城疲态和侥幸心理,夜间的防守格外松懈,大部分守兵都躲在城头睡觉,连军官也懒得过问,闷热的处暑使体力下降得厉害,每个人都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白天被消耗殆尽的体力。
在东西两城,夜间巡逻的士兵由最初的五百人减少到了百余人,而在隋军没有部署进攻的北城和南城,城墙上已经很难看到一个巡逻士兵,偶然才会有一队士兵无精打采走过。
天空阴沉,彤云密布,没有星光和月色,夜色一片漆黑,几十步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城外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
守北城的士兵看不见也想不到,此时百步外的壕沟里已密密麻麻挤满了手执弓弩的隋军士兵,足有上万人之多,地道里依然不断地涌出士兵,这一万弓弩手是作为掩护,由大将秦琼统帅,而负责攻城的是杨思恩率领的四千重甲陌刀步兵,他们也坐在壕沟里等待着进攻的一刻。
在一群重甲步兵中间,放置着一根长五丈,直径超过三尺的撞城槌,这根撞城槌是用晋阳宫的一根大梁做成,是从豫章郡采伐来的千年铁木,重达数千斤,前端装上精钢撞头,两侧下端各装了两百只抓手,必须用两百名重甲步兵才能抬动它,这种撞城槌一击之下有万斤重力,任何城门都支撑不住它的撞击。
尽管壕沟里挤满了一万四千人,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壕沟里静悄悄的,即使有人忍不住咳嗽,也会低下头,用手捂住嘴,尽量不发出声音,唯一烦扰士兵的就是蚊虫,这里闷热潮湿,大量蚊虫叮咬士兵,使他们不停地用汗布驱赶这些令人厌恶的吸血鬼。
在两里外,三万骑兵已经列队就绪,长矛高举,战刀出鞘,一双双冷峻的目光注视北城,等待着城门洞开的那一刻。

时间渐渐到了一更时分,攻城的时刻到了,十五名黑影动作异常迅捷地奔向北城门,一万多双眼睛盯着他们,这是十五名武艺高强的斥候,他们用长木板搭上护城河,迅速过了河,身子贴着墙根,他们每个人都背负了三袋火油,将火油从身上卸下,却没有着急行动,其中两人如猿猴一般攀上了吊桥。
吊桥是这座攻城战的关键,只有放下吊桥,才能进行城门的冲撞,但吊桥宽厚而沉重,结实的木板厚达半尺,两根手臂般粗的铁链从城头伸下,牢牢地扣住吊桥,将吊桥高高拽在半空。
任何事物都有弱点,这座吊桥也不例外,它的弱点就在铁链扣住吊桥的两颗铁楔子,铁楔子深深插进木板中,在外面还箍一道生铁圈,生铁圈上打孔,让铁楔子从孔中穿过,这样即使木头朽坏,铁楔子也不会脱落。
但北城门吊桥因为年久磨损,铁箍上的孔已经被磨断,这样一来,将铁楔子从吊桥中拔出来就成为可能,隋军斥候发现了这个细小的漏洞。
正是这个细节使杨元庆最终决定攻打北城门,或许,这就叫细节决定成败!
两名斥候攀上吊桥,他们用短铁棍慢慢撬动铁箍,铁箍一点点上移,脱离了铁楔子,没有了铁箍支撑,两颗铁楔子有点扣不住沉重的吊桥,发出吱嘎声,吊桥微微晃了晃。
两名斥候一翻身,钻到吊桥下面,用脚钩住吊桥,取出雪亮的锯子,一名斥候回头做个手势,示意其他人可以行动了,其余十三名斥候将火油从城门下端的缝隙里慢慢注入,一块木板挡住它们不外流,火油便顺着缝隙流进了城内。
与此同时,吊桥下的两名斥候渐渐将铁楔子边缘的木板锯开一条裂缝,裂缝的出现使铁楔子再也扣不住厚重的吊桥,‘嘣!’地一声巨响,左边的铁楔子脱出,又长又粗的铁链像长蛇一般飞向天空,吊桥豁拉拉地向左倾斜。
吊桥倾斜的巨大响声惊动了城上的守军,“是谁!”一名守军探头出来观望,一支毒弩箭却闪电般射来,守军一声闷哼,软软倒在城垛口上,却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一人,他见同伴被射死,惊得大喊起来,“快来人啊!”
在喊声中,右边的铁链也飞上天空,紧接着‘轰!’地一声闷响,吊桥重重地落在护城河,溅起大片水花。
吊桥落下就是信号,两百名重甲步兵将撞城槌从壕沟里搬出,两边各站百人,前后两层,双手紧抓住槌身上的把手,又有两百名重甲步兵举起巨盾掩护,
撞城槌就俨如一只巨大的百脚虫,开始向城门冲过去,这时城墙上的警钟敲响了,‘当!当!当!’异常刺耳,上万名睡在城头上的守军被惊醒了,他们纷纷向北城奔来。
今晚在城头当值的主官是卫尉少卿刘政会,他已经明白大事不妙了,丰州军在夜间发动了进攻,他急得大喊:“速去通报夏侯将军!”
刘政会奔到城墙边,正要探头下望,一支箭呼啸飞来,从他额头上擦过,惊得他一声冷汗,他急忙回头喊道:“投石机抛射!”
“使君,外面看不见!”
“看不见也给我射!”
一架架投石机吱吱嘎嘎地拉开了,黑暗中士兵们看不见城外的情形,一块块巨石飞射出去,毫无目标地乱砸。
千余弓弩手奔到城垛边,去被铺天盖地射来的箭矢压制住,根本无法探身下射,此时,城下一万丰州隋军弓弩手列成箭阵,万箭齐发,掩护重甲步兵撞城。
城门口内已燃起熊熊大火,火舌炙烧着包着铁皮的大门,整个城洞内被大火和浓烟吞没,使守军不敢靠近城门一步,夏侯端已经赶到了,他脸色异常苍白,因紧张而变得有些扭曲,他已经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丰州没有擂鼓,没有吹号,在夜间无声无息地偷袭,极可能今天太原城要失守了,他立刻喝令道:“速调五千弓弩手来北城门处!”
话音刚落,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从城门传来,“轰隆——”那种沉闷而强劲的撞击声仿佛来至地狱,直接撞在人的心上,让人的心都仿佛破裂了,很多士兵受不了这种撞击声,捂住耳朵惨叫倒地,整个北城都在晃动,士兵们惊恐地大叫,纷纷蹲下,一架投石机身子倾斜,失去了重心,慢慢从城头翻落,摔裂成数断。
脚下的晃动使夏侯端也摔倒在地,他爬起身急得大喊:“快去调弓弩手!快去!”

北城外,数百重甲步兵抱着撞城槌慢慢后退,他们头顶上举着数百面巨盾,弓箭虽然射不到他们,一块块巨石从城头抛下,还是有不少重甲步兵被砸中,闷叫一声倒地,立刻被旁边士兵拖了下去。
重甲陌刀军主将杨思恩也在撞城槌旁,当众人退到二十步外,开始准备第二次冲击,他大声叫喊:“一!二!三!”
数百士兵同时发力,撞城槌以一种无比凌厉的力量向城门再次撞去,只听见又是一声惊天动地般的巨响,城门剧烈晃动,眼看后面的门闩就要撞断,大门上面的砖石松动,纷纷掉下来,旁边城墙也出现了巨大的裂缝。
“再来!”
杨思恩大吼一声,队伍再次后退,退到二十几步外,数百重甲步兵齐声吼叫,他们倾尽全身力量,抱住撞城槌再一次向城门猛冲而去,撞城槌上迸发出的力量仿佛连山都能撞毁。

就在吊桥轰然倒下不久,太原城内已开始大乱,薛氏兄弟带领数百人冲到军营外,点火焚烧军营,数百顶营帐被点燃,军营已是一片混乱,马圈也被人打开,数千战马从马圈内冲出,在大街上奔跑,薛氏兄弟的手下纷纷跑上去抢马,也顾不得杀敌立功。
薛氏兄弟一心想抓住李元吉,率领百余人向总管府奔去,他们刚奔到总管府,却迎面见长史窦诞骑马奔来,身边竟只有不到十名侍卫。
薛深大喜,大喊一声,百余人一拥而上,将窦诞掀翻在地,捆绑起来,这时,一名手下奔来喊道:“大哥,李元吉率军向南门去了。”
薛深犹豫了一下,既然李元吉手上有军队,那就不好去硬拼了,不过烧毁军营,放掉战马,而且抓到了李渊的女婿,这些都算是功劳,他见远处一队士兵正向这边奔来,便一摆手,众人抓起窦诞向一条巷子跑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太原城大街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士兵,大火已经将军营吞没,士兵们找不到队伍,都在漫无目标地乱跑,不少士兵开始趁机砸开店铺抢劫。
当第一声撞城闷响传来时,李元吉和宇文歆率领三千骑兵正好在南门,南门正缓缓开启,李元吉心慌意乱,虽然他应该留下来指挥最后的太原保卫战,但他已经完全放弃了太原城,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以最快的速度逃离太原城。
“齐公慢走!”
司马刘德威追了上来,他拦住了李元吉,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齐公若逃走,军心涣散,太原真的完了。”
李元吉一瞪眼,“谁说我要逃走,我是绕去攻击杨元庆后营,逼他们退兵,你敢坏我大计?”
李元吉用长槊拨开刘德威的马匹,猛抽一鞭战马,率领三千人向城外冲去,刘德威翻身下马,向城头上奔去,他站在城墙,李元庆的骑兵已经消失在黑暗之中,却见隐隐听见马蹄声向南而去,刘德威叹了口气,李元吉还是临阵脱逃了。

丰州军的第三次猛烈撞击终于使城门的门闩断裂,太原北城门轰然被撞开,后面的数千重甲陌刀呐喊着向城内冲去,密集的箭雨射在他们身上,却无法射透他们的铠甲,他们举起雪亮的陌刀向数千弓兵冲杀而去。
两里外,杨元庆见北大门已被撞开,他挥动战刀大喊:“杀进城去!”
“杀啊!”
三万骑兵发动了,铺天盖地向太原城冲杀而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五章 计划有变
军营的大火被扑灭,太原城渐渐恢复了平静,由于李元吉逃走,副留守夏侯端在乱军中被杀,太原城的数万军队无路可退,纷纷向丰州军投降,丰州军迅速控制住了太原城的官衙、仓库等重要设施,至此,北都太原终于被杨元庆攻占。
在数千骑兵的簇拥下,丰州总管杨元庆骑马驶进了太原城,城门内,太守王绪率领数十名文武官员一齐躬身施礼,“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奉代王之令,征讨逆贼李渊,今攻克太原,只是南征李渊第一步,希望各位大臣能以大隋社稷为重,辅佐代王,重振我大隋江山。”
王绪朗声道:“我们愿听从杨总管的吩咐,辅佐代王,重振大隋江山!”
这是,裴世清走上前给杨元庆介绍道:“杨总管,这位是太原郡王太守,太原王氏家主。”
杨元庆当然认识王绪,他妻子裴敏秋的舅父,当年他和裴敏秋成婚回门时见过一面,不过裴世清既然这样多此一举地介绍,就是告诉他,王绪可以信赖,在这次取太原城中他也起了作用。
虽然丰州军攻克太原,但并不意味着他就能完全占领太原郡,毕竟这里是李渊老巢,李渊在这里经验多年,紧接着他还要面临李世民的反扑,他需要这些官员替自己安抚住民众,招揽太原郡各县投降,稳住局势。
杨元庆微微笑道:“请王太守放心,丰州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请王太守和各位使君安抚民众,我希望太原城的局势能迅速平静下来。”
杨元庆的言外之意就是告诉大家,所有人的官职都不变,众人大喜,其实李渊也是用隋朝名义起兵,杨元庆也是隋朝名义,对他们来说,只要不是刘武周攻陷太原,那一切都正常不变。
众官员都纷纷上前行礼,便各自散去了,王绪和裴世清也知道杨元庆要处理军务,便也暂时告辞而去。
杨元庆这才问秦琼,“可抓到什么重要战俘?李元吉抓到了吗?”
不等秦琼开口,旁边罗士信上前单膝跪下请罪,“禀报总管,李元吉从南城逃跑,卑职率军拦截,在黑暗中难辨敌军,还是被他在混战中逃脱,卑职特来请罪!”
罗士信率领五千骑兵埋伏在南城三里外,就是为了拦截逃跑的敌军,他虽然拦住了李元吉,但最后还是被李元吉跑掉了,这使罗士信十分沮丧,一个大功劳从他指缝中溜走了。
杨元庆倒不怪他,他自己就很清楚,今天晚上夜色浓黑,数十步外就看不见人,这种拦截实际上就是看运气,运气好,正好将李元吉拦住,否则,李元吉有心躲避,罗士信根本抓不住他。
“起来吧!这一次是老天助他,不算你的过失。”
“谢总管!”
罗士信站起身,这时秦琼又禀报道:“回禀总管,投降的将领就暂时不说,被抓俘的高官有三人,一个是卫尉寺少卿刘政会,他是来太原监制防御武器,一个是司马刘德威,一个长史窦诞,这个窦诞是被太原豪强薛深抓捕,他们兄弟数人组织了几百人在城中响应,火烧军营、放出战马,都是他们所为。”
杨元庆对这个薛氏兄弟倒有几分兴趣,便笑道:“带他们来见我。”
片刻,有士兵将薛氏三兄弟带上来,长兄薛深上前施礼道:“小民薛深携弟薛景、薛轨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见他们三人皆相貌威猛,身材魁梧,不由有几分喜欢,便问道:“你们可是河东薛氏名门?”
薛深苦笑一声,“我们只能算名门薛氏的远亲,我们父亲只是一名铁匠,出身贫寒,让总管失望了。”
“失望倒没有,在我军中不问出身,只看功劳,这次你们在城内响应,助我拿下太原,是有功之人,我要奖赏你们,可任命你们三兄弟中一人为都尉,你们自己商量一下吧!”
薛深大喜,能升为都尉,那是他们梦寐以求之事,他毫不犹豫道:“三弟薛轨曾出征辽东,可让他为将。”
“好!”
杨元庆用一种激励的目光注视着老三薛轨道:“我就封你为都尉,参加太原郡兵,我希望不久便能听见你立功的消息。”
薛轨在大业九年征辽中曾担任旅帅,后来逃回,他上前单膝跪下,“末将愿为杨总管效力!”
杨元庆回头吩咐李靖一声,让他把薛轨带下去,又对薛深道:“你们都是地头蛇,好好替我留意太原市井情况,若有人散布谣言,或者形迹可疑,探查我军中情报,你们可立即报告,我会记你们的功劳。”
薛深躬身施礼,“为杨总管效力,小民深感荣幸。”
杨元庆一一安排了投降将领和被俘官员,这才来到了太原留守总管府,这里也是李渊原来的官邸,士兵已经彻底搜查,从后宅搜出不少被李元吉强占的良家女子,杨元庆命令将她们悉数放走,搜到的金银珍宝皆赏赐给有功将士。
此时夜已经到四更时分,大部分将士都已经休息,而杨元庆无法入眠,并不是因为占领太原城的喜悦,而是占领太原城只是河东战役的中途站,他即将面对李渊不甘心的回击,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考虑,必须要立刻部署兵力,准备迎战李世民的反扑。
官房里灯光明亮,墙上挂着一幅巨大而详细的河东地图,上面还有红笔画出的线条,杨元庆推测这应该是李渊所画,可以想象李渊曾端着油灯,在这幅地图前仔细地考虑着夺取河东、进军关中的计划。
此时地图前又换了一个主人,同样注视着地图,同样在考虑夺取河东的计划。
“李司马,你认为李世民会北上争夺太原,还是放弃太原,全力巩固河东南部?”
身后坐着李靖,他也在沉思之中,他现在有点不太明白杨元庆的战略图谋,因为在出征河东之前,说得很清楚,取太原郡然后东征幽州,可现在看来,他似乎又有点想取河东全境的意思。
这一点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大局,而且不弄清这一点,他也无法回答杨元庆的问题。
李靖沉吟一下,尽量找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他缓缓道:“总管进军幽州的计划有变吗?”
杨元庆一怔,他立刻明白了李靖的意思,歉然笑道:“这怪我,没有和大家充分沟通。”
他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李靖,“这是昨天下午刚刚收到杜长史的信,你看一看吧!杜长史的建议。”
李靖接过信匆匆看一遍,他也暗吃一惊,李建成率军占领了关内各郡,连关北六郡的延安郡也被李建成的军队占领,不过他并没有再继续北上,而是调头去弘化郡,信中杜如晦提出了用关内换取河东的建议。
丰州军只保留灵武和五原两郡,其余让给李渊,以换取河东全境,李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可是这样交换,盐川郡和铁矿和延安郡的火油井怎么办?那都是极为重要的军事资源。”
杨元庆笑道:“这封信是写给我的,其实杜如晦只写了一半,在我东征之前,杜长史和我详细谈过这件事,他的意思是河东换关内后,便可以稳住河东局势,我们可以全力攻打幽州,而李渊也可以集中精力对付薛举和李轨,等夺取幽州后,那时李渊也不会甘心放弃河东,他还会再争,而我们便可以重新夺回盐川郡和延安郡,这样是以地盘换得了时间。”
李靖沉思良久,道:“虽然策略是不错,但这里面有很多细节需要斟酌,比如说,李渊已经平定了薛举和李轨,而我们却身陷幽州,李渊肯定会趁机大举进攻河东,关内六郡丢了,河东也面临危机,那我们怎么办?”
杨元庆背手走了几步,其实李靖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河北局势要比河东复杂得多,就算击败罗艺,还有更强大的窦建德,还有高开道和魏刀儿,如果他不加考虑大举进入,很可能会引来河北诸强共击,身陷其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河北那边我考虑过联合窦建德,以共同对付罗艺,但还没有考虑成熟。”
李靖笑了笑道:“窦建德也正想取幽州呢!到时怎么分赃?我倒觉得可以联合罗艺对付窦建德,最后鸠占鹊巢,把罗艺赶出幽州,不过罗艺又未必肯引狼入室啊!”
两人都笑了起来,其实说到底,他们关键是需要先在河北找一个立足点,站稳了脚跟,然后再和河北诸强玩三国演义。
李元庆提笔在上谷郡画了一个圈,这是魏刀儿的地盘,他意味深长看着李靖。
李靖默默点头,他明白杨元庆的意思,可以考虑。
这是,他又将思路转回了河东,笑道:“再说刚才杜长史建议的买卖,关内换河东,这个买卖李渊吃亏太大了,我觉得他肯定不甘心丢掉河东,也不愿意交换,他一定会命李世民保住河东。”
杨元庆笑了起来,“我现在不睡觉,和你继续讨论如何对付李世民,就是因为我知道不打上几仗,李渊是绝不会甘心。”
杨元庆又将话题转回了刚才的第一个问题上,“所以我才问你,你认为李世民会北上争夺太原,还是放弃太原,全力巩固河东道南部?”
“我认为李世民不会再北上争夺太原,他一定会集中兵力防御河东道南部各郡。”李靖语气异常肯定道。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六章 屈突良言
霍邑县扼守在河东中部的官道上,两边山势连绵数百里,使霍邑县成为北上太原的必经之路,也是太原的咽喉,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
在每一次争夺河东的战争中,霍邑都是一个绕不去的坎,对于普通民众,或许可以寻找山间小路绕过霍邑县,但对于携带辎重的军队,霍邑县便是他们不得不面临的坚堡。
此时霍邑县被丰州隋军占领,有五千驻军,由鹰扬郎将崔破军统帅,崔破军年约二十余岁,出身博陵崔氏,他的祖父便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崔破军自幼读书习武,深得杨元庆器重,将扼守霍邑县的重任交给了他,他也没有让杨元庆失望,将霍邑防御得跟铁桶一般。
霍邑县城本身不大,周长只有十余里,常住人口两万余人,但商业却十分发达,三条大街上各种店铺林立,商人便有上千人之多,鱼龙混杂。
这天上午,在县城后街一家客栈前,崔破军亲自率领数百士兵将客栈团团围住,士兵们手执盾牌,慢慢靠近客栈,不时从客栈内射出一支支冷箭。
“里面人出来投降,饶你们一命!”几名士兵在反复大声叫喊。
一大早崔破军接到县尉禀报,有人发现这家客栈内躲着二十几名来历不明之人,带着刀,也不出门,崔破军立刻猜到,这很可能是敌军探子,便亲自带人来抓捕。
“崔将军,里面不肯投降!”一名军官上前禀报。
崔破军眼中露出恼怒之色,立刻下令:“点火烧房,不出来就烧死在里面!”
县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可是将军,客栈掌柜和几名商人也在里面,被他们抓为人质了。”
“放火!”崔破军冷冷下令。
一支支火把扔进客栈,客栈内浓烟滚滚,火舌迅速蔓延,过了片刻,终于有二十几人拿刀冲出了出来,喊叫着向四周军士杀去,四周数百军士乱箭齐发,惨叫声一片,片刻时间,将二十几人全部射倒在地。
士兵们又将火势扑灭,在客栈中搜查了片刻,找到了十几名已写好尚未寄出的情报,呈给崔破军,“禀报将军,这是搜到的情报。”
崔破军打开情报看了一遍,顿时勃然大怒,“昨天谁守南门?”
一名校尉战战兢兢上前,“昨晚是卑职当值守南门。”
崔破军怒斥他道:“昨晚有人竟能从西南角翻墙入城,这是你的失职,推下去,重打一百军棍!”
十几名士兵将校尉拖了下去,崔破军感觉守城还是存在漏洞,尤其是夜间,如果李世民的军队是在夜间偷袭,那就危险了,他必须要堵住所有的漏洞。
他当即令道:“命所有校尉以上军官前去军衙议事!”

三天后,李世民率七万大军抵达了霍邑县,七万大军中除了从关中带来的五万军队外,其余全部是河东各郡的军队,李世民吸取了李叔良军队被各个击破的教训,不再分兵北上,而是集中兵力北上太原。
李世民军队的大营在霍邑县以南三里外扎下,一顶顶帐篷整齐有致,延绵数里,中军大帐内,李世民正在和副将屈突通、军师房玄龄、行军司马长孙无忌以及粮草辎重总管武士彟等四人商量北上太原的计划。
李世民有些忧心忡忡,背着手在大帐来回踱步,他刚刚接到探子禀报,霍邑县已将城门关闭,在城门口悬挂着二十几颗人头,正是他派去埋伏在霍邑县的斥候,不幸的是,他还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我刚刚得到探子的另一个消息,高壁岭那条小路已经被丰州军用巨石封死,现在我们除了硬攻之外,没有别的办法能拿下霍邑县。”
他又看了一眼副将屈突通,见他一直沉思不语,便笑道:“屈突老将军,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屈突通进河东以来便一直比较沉默,河东的旧日景物令他伤感,才短短数月,他便感觉自己已经到了下辈子,往事竟离他那么遥远,他也明白李渊表面信任他,但实际还是对他有防备,所以他尽量低调,不参与决策。
而现在是李世民主动问他,让他不能不回答,屈突通犹豫一下便道:“我再考虑太原之事,以我对杨元庆的了解,他现在应该已经拿下太原,我们北上,是否能夺回太原?”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李世民连忙问他,“何以见得太原已经失守?”
“在河东郡时,秦公告诉我,杨元庆对太原引而不打,我心中就有些不安,因为杨元庆是谋定而后动之人,从不会让自己处于被动之中,他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北上,既然如此,他还不慌不忙,对太原城引而不打,我便感觉他其实已经有攻下城池的把握,只是在等时机。”
大帐里的人都沉默了,众人不得不承认屈突通说得有道理,长孙无忌又道:“屈突将军只是说杨元庆有拿下太原的把握,但并不代表他现在就已经拿下太原城。”
屈突通苦笑了一下,“如果我们用一天的时间拿下霍邑县,骑兵最快只要两天便能赶到太原城,那么我们有可能在三天内赶到太原,杨元庆也明白这一点,他还需要控制住太原,进行应战准备,三天时间对他太紧迫了,他不会让自己这样被动,所以我认为他此时已经拿下太原,正在积极备战之中。”
李世民走到地图前,凝视着地图,他觉得屈突通说的是对的,其实屈突通心里什么都明白,他应该多和屈突通沟通,这一路来冷淡了他,是自己的最大失误。
想到这,李世民又回头柔声问屈突通道:“我想请教老将军,如果我们继续北上太原,老将军认为我们胜机有几成?”
这个问题确实难以回答,沉思良久,屈突通才缓缓道:“我说两件事吧!第一件事是在大业九年,杨元庆势力南扩关北六郡,我奉圣上之命率五万军回击杨元庆的南侵,当时圣上全权委托我,我甚至可以伺机夺回丰州,但我却一直驻兵延安郡,始终没有和杨元庆发生交战,因为我知道我的后勤跟不上,如果开战我必败无疑,与其大败,不如给圣上保留五万军队实力,所以我隐忍两年,最后证明我的是对的,我的五万军成为了洛阳主力。”
屈突通说得很含蓄,他其实就是告诉李世民,如果是他,他不会和杨元庆打这一仗,而是会把军队保留下来。
李世民明白屈突通的意思,沉吟片刻他又问:“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要给秦公看一样东西。”
屈突通走到帐门口,吩咐士兵几句,士兵立刻向他的营帐奔去,片刻屈突通的亲兵捧着一样东西走来,像是一个盘子,三尺宽窄,上面盖着一块布。
亲兵小心翼翼地将物品摆放在桌上,众人都围了上来,屈突通掀开盖在上面的布,众人顿时一片惊呼,竟然是一个地形盘,上面山川地形和城池都是用泥塑而成,惟妙惟肖,房玄龄看了半晌,忽然认出来,“这是河东郡吧!”
屈突通点了点头,“这是我自己亲手制作,做得很粗糙,但我认为这种地图比普通纸地图更有军事意义,他能非常清晰地告诉我们如何行军打仗,如果用这种泥塑地图作战,取胜的把握就大得多。”
李世民目光紧紧盯着地图,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道:“我知道东汉马援曾撮米为山,但从未见过实物,今天开眼界了。”
他又看了一眼屈突通问:“这是屈将军想到的妙法吗?”
屈突通摇了摇头,“这就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这是杨元庆的军中之物,我曾抓到一名丰州军斥候,他告诉我,在杨元庆的中军大帐中,就有完整的河东、关中、河北的泥塑地图,长有三丈,宽两丈,杨元庆从来就是用这个地图部署战局。”
大帐内再次沉默了,屈突通还是没有明说,依然含蓄地告诉大家,杨元庆不仅有高明的作战地图,更重要是,他早就着手准备谋取河东了,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有预谋、有准备,实力强大的敌人。
战还是不战?

众人都退了下去,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房玄龄是被李世民叫住。
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道:“我从小最崇拜之人就是杨元庆,我还依稀记得第一次见他是仁寿四年,在咸阳一家酒肆里,那时我才六岁,我对他的兵器很感兴趣,那时他才十五岁,他的破天槊就有一百多斤,他说他最厉害的不是兵器,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弓箭,长大后,我才明白,他最厉害的不是器,而是兵,统千军万马之兵。”
一缕阳光透过帐顶的油瓦照进大帐,照在李世民脸上,他仿佛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之中,房玄龄没有打断的思路,坐在一旁静静听他述说。
“几年前在涿郡,他曾告诉我什么叫帅箭,帅者,谋定而后动,一切在掌握之中,我当时觉得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可实际上做起来却很难,比如这一次,父亲逼我出征,不给我时间从容部署,使我出兵进军都很仓促,前几天刚派去霍邑郡的斥候被斩杀,如果能早一个月部署,那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被动。”
李世民目光转向房玄龄,目光里有一种深深的忧虑,“我是匆促应战,而杨元庆是从容部署,不瞒先生说,我心中一点战胜他的把握都没有。”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七章 被迫南撤
房玄龄跟随李世民的时间不是太长,但他比谁都了解这位年轻的主帅,房玄龄能理解他心中的那种无奈和忧虑,他知道李世民不愿意两线作战,想放弃河东,但是李渊却不肯,这其实就是一种为将者的痛苦,明知不可为而被迫为之。
“你要站在你父亲的角度来考虑这个问题,难道他不知道两线作战的艰难?他也知道,但是他要谋全局,他的目光是天下,如果失去河东这个屏障,就会使关陇处于一种威胁之中,尤其是杨元庆这样的强势枭雄,河东是你父亲的起家之地,是帝王的基业,它就像是你父亲的孩子,无论如何他都舍不得放弃。”
李世民叹息一声,“我知道他舍不得,可是我们为了这个舍不得而付出了太大的代价,我叔父阵亡,两万精兵失去,我估计太原的五万军队也完了,还有我手上的七万军队,最后我还能保住多少?不能为了一个舍不得就毁了我们的天下之梦。”
“可是你若一战不打,一点营救兄弟的姿态都没有,你怎么向父亲交代?”房玄龄一句话点到了根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