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已经回来了,他旁边看出了一丝不妙,重重咳嗽一声,提醒刘文静道:“我提议由世民担任主将,再率军三万去援助河东,先生以为如何?”
刘文静还是没有意识到他刚才犯下的错误,不过他的注意力已被李建成转移了,他想了想道:“秦公去河东当然最合适,但薛举那边怎么应对?还有世民只带三万军,兵力上可能不足。”
李渊见他不再追究兵败责任,脸色稍稍和缓了一点,便笑道:“薛举军队在十天前被世民击败,已败退到枹罕郡,一时缓不过气来,现在由窦抗和李轨的军队继续压制住薛举,世民可以从西线腾出身来,至于兵力不足问题,先生也不用担心,世民的三万军只是先锋,我又命屈突通率两万军为后军,一共有五万军马,应该可以应对河东之危。”
刘文静又沉思片刻道:“其实可以让屈突通北上取关内,现在杨元庆兵力集中在河东,关内必然空虚,可趁此机会夺取,同时也可以向杨元庆施压,丞相以为如何?”
李渊点了点头,刘文静这个建议很好,他又沉思了片刻,对李建成道:“我还是打算让屈突通为世民的副将,关内空虚,由你率三万军去夺取,我让你二叔协助你,至于兵力方面,我打算命柴绍整顿朱桀和薛举的降卒守关中,这样关中的精兵就可以用在刀刃上。”
李建成看见了一眼刘文静,笑道:“能不能让军师随我同去?”
李渊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便笑呵呵对刘文静道:“那就辛苦先生了。”
刘文静躬身行一礼,“文静愿全力辅佐世子。”
…
刘文静退了下去,李渊取出了刘文静写的那封信,递给李建成,“你先看看这封信吧!”
李建成看了看这封信,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有点不信任刘文静了,刘文静在信中表达了对丰州的好感。
他沉思一下说:“父亲,刘文静此人有点书生意气,心中坦直,并不一定是他背叛了父亲,从他建议取关内,便可看出他并没有站在杨元庆一边,孩儿觉得是父亲多虑了。”
李渊阴沉着脸道:“就算是我多虑,我也不喜欢此人,你可以用他,但我是不会再用他,而且我还要再提醒你,他的话只可听三分,不可全信。”
“孩儿明白了,请父亲放心。”
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又缓缓道:“相对于关内,其实我更想夺取的是河西养马之地,我听说河西大旱,便派兵部侍郎安兴贵出使河西,提出用五万石米换一万匹战马,没想到李轨竟然答应了,从这件事便可看出李轨缺乏战略眼光,为了能尽快拿下河西,这次你出兵关内,有些事我必须要交代你。”
“请父亲交代,孩儿会用心记住。”
李渊点点头,又继续道:“在关陇我们已经有薛举这个大敌,随后又将是李轨,所以我们不能再和杨元庆树敌,这次取关内,关北六郡中可以取延安郡,其他五郡都暂时不能碰。”
李建成不解问:“父亲,为什么惟独可以碰延安郡?”
“因为关北六郡中只有延安郡不和丰州接壤,没有威胁到杨元庆的根本利益,而且我也想试探一下杨元庆的底线在哪里?”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一章 被迫受命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骑兵疾驰而至,为首大将身着金盔银甲,手执狼牙槊,正是从大震关赶回来的西路元帅李世民。
十天前,李世民率五万军联合河西李轨的三万军队在陇西郡襄武县大败薛举军队,斩敌四万余人,薛举向西败逃至枹罕郡,就在李世民准备一鼓作气全歼薛举军队之时,河东又出现了危局,使他们不得不放弃这个全歼薛举的良机,率两万军东援。
从李世民的本意来说,他是想放弃河东,全力争夺关陇,但他父亲不肯放弃河东,不过李世民也能理解父亲的不舍,河东是龙兴之地,人口众多,土地肥沃,不像河南、河北深受乱匪之害,可问题是,他们四面出击,东西南三线作战,到最后很可能会是东西两线皆败。
李世民的脸色阴沉,目光里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忧心,他想劝说父亲放弃河东,可是又不知怎么才能说服父亲。
李世民进了城,便直奔武德殿,老远便看见了站在殿门前的裴寂,他快步走上去,“裴长史!”
裴寂是一直等杨元庆率军北上后,才离开闻喜县返回关中,他向李渊请了罪,李渊也没有责怪他,依然重用他如故,不过裴寂却从李渊身边人那里听说了刘文静弹劾他通报不及时之罪,令他心中恼火万分。
裴寂正在等李渊召见,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一回头,见是秦国公李世民,他慌忙上前见礼,“二郎,什么时候回来的?”
能称呼李世民为二郎的,只有裴寂、刘文静、武士彟、高士廉等寥寥数人,其中裴寂和李世民关系最好,上次李世民射杀兄弟李智云引发的危机,正是得力于裴寂的大力周旋,才终于使李渊原谅了儿子,李世民也因此对裴寂深为感激。
李世民还礼笑道:“刚刚赶到,父亲想让我赴河东救援太原。”
提到河东,裴寂神情有些黯然,尽管他知道李叔良会败,却没想到竟然全军覆没,这令他难辞其咎,他叹了口气,“河东之战,我们轻敌了,认为杨元庆不可能这么快南下,却没想到他的骑兵几天便杀到了,叔良之败,我也有责任。”
李世民很了解裴寂,裴寂很有才能,不过他的才能不是策划谋略,而是后勤安民,父亲这次把裴寂用作叔父的谋士,而没有用刘文静,这是父亲用人失策,他见裴寂一脸沮丧,便安慰他道:“长史不用太过于自责,杨元庆是天下之枭雄,以一己之力抗击三十万突厥军,他不是你们能应对之人,这是父亲在用人上的失策,和裴长史无关。”
李世民的安慰使裴寂心中顺畅了很多,他向两边看看,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道:“虽说是这样,但二郎切不可说是主公用人失策,主公入关中不久,威信还未完全建立,不可让此事影响他的威信,这对大局不利。”
李世民默默点头,“我明白了,多谢长史提醒。”
这时,一名侍卫走上前施礼,“裴长史,丞相请你进去。”
李世民和裴寂一起向内殿走去。
李渊正在房中安排东征兵力,这次他准备用五万人去救河东,世民本身带了两万人回来,他还须出兵三万,还有粮草安排,他也承认第一次出兵有点仓促了,这一次他不敢再大意。
“丞相,秦公和裴长史来了。”
李渊精神一振,他就在等世民回来,连忙道:“请他们进来。”
很快,李世民和裴寂走进官房,两人一齐施礼,李渊摆摆手道:“坐下吧!”
裴寂今天来见李渊,是想汇报闻喜裴家之事,不料正好遇到了李世民前来商议二次出兵,相比之下,河东裴家便显得微不足道了,他也不再多言,静静坐在一旁旁听。
李世民坐下便问:“父亲,现在河东局势如何了?”
李渊取出一卷情报,递给李世民,“这是今天上午刚刚收到太原快步,你自己看看吧!”
李世民打开情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一皱,太原城战事激烈,四弟元吉紧急求援。
“父亲,杨元庆似乎是想在我们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城。”
李渊忧心忡忡,叹息一声道:“我现在很担心元吉守不住太原,令我前功尽弃,太原若失,河东难保,我将痛折一翼。”
李世民眼睛盯着地板,嘴唇动了动,“父亲…”
他还是忍不住道:“父亲为何一定要争河东?”
“你说什么?”李渊目光阴鹜地盯着李世民,怒火开始在他眼睛里慢慢升起。
李世民鼓足勇气道:“孩儿认为现在应该集中兵力争夺关陇河西,如果争夺河东失败而实力大损,再回头争关陇,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了,先放弃河东,将河东兵力钱粮撤回关中,全力争夺关陇,等我们巩固了关陇,然后再调头争河东,这样其实也是一样,但关陇我们已经拿到了。”
裴寂非常了解李渊,他眼看李渊要发作,连忙打圆场道:“二郎的意思是说,我们夺取关中才两个月,立足未稳,不宜四面出击,二郎是担心我们实力不足,难以支撑两线作战。”
李渊刚刚要发作的怒火被裴寂的圆场略略压下去了,他忍住心中的恼怒,尽管用一种平缓语气道:“今天上午我和独孤震以及窦威详谈过,他答应会说服其他关陇贵族,全力支持我们争夺河东,现在的问题不是我们想不想两线作战,而是太原城已经展开激战,想退也退不回来了,要么去救援太原,要么就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兄弟被杨元庆杀死。”
说到这里,李渊又瞥一眼李世民,冷冷问:“你还想再死一个兄弟吗?”
李世民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知道父亲不可能放弃河东,连忙跪下道:“孩儿绝无此意,孩儿愿竭尽所能,救援太原。”
“不是竭尽所能,而是一定要保住太原!”李渊拉长了声音。
李世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开口,裴寂却明白他的心思,对李渊道:“就怕还没有赶到,太原就失守了。”
李渊哼了一声,“如果是这样,我可以不怪你,但你不能以此为借口,故意拖延行军时间,如果是那样,我不会饶你。”
“孩儿不敢!”
李渊脸色又缓和了一点,他飞快地看了李世民一眼,对他改变态度表示满意,语气也轻柔下来,“这次你率军东征,除了你从陇西带回的两万军外,我会再给你三万人,还有从薛举那里缴获的三万匹战马也全部给你,至于军粮物资你不用担心,我会把河东城作为你的后勤基地,河东各郡还有三万军队,也由你全权指挥,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今天晚上就连夜出兵!”
…
李世民心情沉重地回到城外的军营,走进大帐,正在整理文书的谋士房玄龄笑问道:“丞相命几时出兵?”
李世民叹了口气,坐下来道:“父亲命我今晚就连夜出兵,可另外三万军在哪里都不知道,让我怎么出兵?还有三万匹战马配给士兵,仅训练配合作战就需要一个月时间,真的太仓促了,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我都不知该从何入手。”
“马匹可以交给长孙无忌去安排,军队责令兵部在天黑之前调来,粮草后勤你不用考虑,你只管下令士兵休息,晚上出发,然后你也倒头睡觉,等黄昏时,我叫你起来收拾东西,就这么简单。”
房玄龄的三言两语使李世民笑了起来,其实他也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李世民眉头一皱又道:“父亲命我急救太原,听他的意思,他就是用是否救下太原来衡量我这次东征,若救不下太原,我就失败了,我的压力很大。”
房玄龄摇了摇头,“上一次是用人不当,而这样又是战略目标制定不当,如果真是赶去救太原,那么将军此行必然惨败,我不是说太原不救,而是不能以救太原的最终目标,将军的最终目标应该是保住河东,太原的得失其实并不重要。”
李世民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呢!只是他的父亲把太原看得太重了,沉思了片刻,李世民又猛地想起一事,问道:“我记得先生给我说过,有一个办法可以延缓杨元庆攻打太原,不知是什么办法?”
房玄龄脸上露出苦涩的笑意,那个办法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必须是在杨元庆和刘武周对峙时才有用,只是李世民既然问了,他又不好不说,便道:“我是想建议将军联合幽州罗艺共同对付杨元庆,杨元庆进攻刘武周时,罗艺从军都陉出兵,从北面牵制杨元庆和刘武周,这样刘武周也不敢轻举妄动,而杨元庆也不敢南下打刘武周,只要能牵制住一个月,那么时间便争到了,我们可以从容部署,但现在刘武周已灭,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李世民有些动心了,联合罗艺,现在应该还有战略意义,他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可罗艺若不肯和我们联合怎么办?”
“他一定愿意!”
房玄龄微微笑道:“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杨元庆一定会夺取他的幽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二章 致命疏忽
太原城的战役是在裴世清进入太原城三天后打响,但并没有李元吉在给父亲信中说得那样惨烈,事实上他只是为了催促父亲赶紧派援兵而夸大了战况,自从杨元庆率领近十万大军抵达了太原城以来,已经十天过去,这十天中只发生了一次战役:杨元庆亲自率军再次攻占晋阳宫,仅用半天时间,便击溃了守晋阳宫的五千守军,守将孙达阵亡。
或许在李元吉眼中,这场战役便可称为惨烈。
拿下太原城是杨元庆整个河东棋局中的核心,其他太原以南各郡对他来说现在并不重要,他没有这么多兵力去分散争夺,杨元庆收回了所有的兵力,除了苏定方率五千骑兵留在河东郡牵制唐军的第二路援军,以及崔破军率五千军镇守霍邑县,其余军队全部集中攻打太原城。
太原城在年初防御刘武周时,在城下挖了两道深深宽达一丈的壕沟,包括护城河,一共是三道防御线,太原守军在壕沟对面进行外围防御,但在刘武周军队近两个月的进攻中,这些壕沟上都修建木桥,而东西两侧的护城河也被刘武周军队用泥土填平,但刘武周最终没有能攻下太原城,而他所做的努力却成全了杨元庆。
东西两城外,军旗遮天蔽日,营帐各延绵数里,丰州大军抵达太原已经是第十天,却一直没有发动对太原城的攻击,或许是他们没有攻城武器的缘故,刘武周留下的攻城武器都被太原守军摧毁,而丰州隋军似乎还没有来得及制作云梯、攻城槌等武器,他们是空手而来,这又给了太原守军一线希望。
丰州隋军似乎并不着急,他们不慌不忙进行着攻城的准备,一队队军马在城外奔驰,在远处,一辆辆马车运来了又长又直的巨木,这是从十几里外榆次县运来的杉树巨木,在那里隋军找到了一片茂密的杉树林,采集到了数千根高达五六丈的巨木,利用这些长而笔直的巨木,丰州军可以制造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攻城武器——排梯,那是突厥军给们留下的深刻启示,当这种宽达数丈的排梯钩住城池,军队可以成群结队地冲上城头。
城头上,齐国公李元吉骑马在东城墙上查看丰州隋军的攻城准备,此时他已经没有了平时的飞扬跋扈,也没有了平时的傲慢,眼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尤其当他听说支援他的两万精兵被杨元庆全歼时,他感到了孤立无援,仿佛整个河东都已失陷,只剩下太原一座孤城。
李元吉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一点守城的经验,面对强势而来的丰州隋军,他心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他不止一次写信给他父亲,请求父亲准许他放弃太原城,请求父亲更换守将,但他只等到了父亲一次又一次的责骂。
在李元吉身后站着一班李渊留下来来辅佐他的幕僚和官员,副留守夏侯端,太原留守府长史窦诞、司马刘德威,录事参军宇文歆,卫尉寺少卿刘政会、太原郡太守王绪,以及数十名大将。
面对丰州军即将发动的攻势,每个人的心中都心情复杂,他们都很清楚,丰州军不是乱匪,杨元庆不是刘武周,他就是坚守城池而闻名于天下,擅于守城者又焉能不善攻城?
“齐公,杨元庆远道而来,他们没有准备攻城武器,他们现在在临时制作武器,不足为虑,而我们却有充分的准备,仅投石机就有一百二十架,足以将杨元庆的军队砸成肉泥,齐公不必担心,太原城我们一定守得住!”
劝说李元吉的人是副留守夏侯端,他是李渊好友,也是李元吉的长辈,他负责指挥整个城池的防御,夏侯端也收到了李渊给他的信,信中命他看好李元吉,不准元吉弃城逃跑。
夏侯端很清楚李元吉的心思,他是被城中的各种谣言给吓怕了,被杨元庆的十万大军吓破了胆,元吉毕竟年轻,没有经历过战争,没有一点经验,突然让他承担镇守太原的重任,他担不起来。
夏侯端用马鞭一指下面的隋军,低声安慰他道:“杨元庆其实只带来三万骑兵,其余军队都是刘武周的降卒,训练薄弱,齐公不足为虑。”
李元吉已经厌烦了夏侯端老太婆似的叨念,无非就是要自己守住城池,不要轻言放弃,他瞥夏侯端一眼,冷冷道:“还有李叔良的一万五千降卒。”
说完,他催马调头而去,将夏侯端晾晒在一旁,夏侯端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叹息一声,哪有直呼自己叔父名讳的道理。
长史窦诞也摇了摇头,对夏侯端道:“他毕竟才十六岁,还在孩子,夏侯将军就不要太为难他了。”
“孩子?”
夏侯端一肚子火向窦诞发作了,“我十四岁率军打仗,十六岁积功封仪同,早已身经百战,你十三岁为朝请郎,便能上朝奏事,杨元庆十岁就戍边打仗,可我们这位国公爷已经十六岁了,你还说他是孩子,他抢民女、玩女人时,你怎么不说他是孩子,骄横放纵,小事不为,大事不能,他就是这种人,你别以为自己是他姐夫就替他掩饰!”
窦诞年约二十七八岁,是窦抗之子,文才武略,弓马娴熟,他娶了李渊的次女为妻,是李元吉的姐夫,李渊命他为太原留守府长史,协助李元吉守城。
他也被夏侯端一通斥骂惹恼了,脸红脖子粗地分辩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他是主公的儿子,就算再不济我们也要辅佐他,除了说他是孩子,我还能怎么给主公解释,说他荒淫暴虐吗?”
“你至少应该给主公说实话!”
两人争吵得面红耳赤,就在这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苍鹰的鸣叫,两人抬头,只见一只苍鹰从斜刺里盘旋而来,夏侯端一眼看见鹰腿上系的一根红色小管,他顿时惊喜道:“是信鹰!”
一名鹰奴早已奔上城头,他大喊着向苍鹰招手,雄鹰收翅,落在他的手上,鹰奴取下信管递给一名士兵,自己则从袋子里取出一块鲜肉犒劳信鹰。
士兵奔上前单膝跪下,将信管呈给夏侯端,“启禀大将军,是河东城的鹰信。”
信管上刻着‘河东’二字,夏侯端有些手忙脚乱地抽出信,匆匆看了一遍,眼中露出了惊喜之色,回头对一脸期望的窦诞道:“我们援军来了,已经过了河东郡。”
窦诞大喜,连忙问:“是谁率领,多少军队?”
“是秦公率领,一共五万军队!”
窦诞兴奋得直拍额头,秦王李世民来了,这是丞相英明的决定,不再像上次那样,用一个畏手畏脚的人,结果还没有北上便被灭了,使太原城被动之极。
窦诞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又对夏侯端道:“既然我们知道这个情报,杨元庆也会知道,他必然会在这几天发动攻击,我们要加强戒备。”
“可是他拿什么进攻?”
夏侯端的目光向丰州军的大营望去,至今为止,他没有看到任何大型攻城器的出现,太原城这么厚实的城墙,他们还想钻城进来不成?
“夏侯将军可不要轻视杨元庆,他极善奇谋。”窦诞有些担忧道。
“我知道他善奇谋,也没有轻视他,我只是就事论事,一个没有攻城准备的人,跑到太原城下才四处找树木造攻城器,这样的大将能攻得下太原城,我把头给他。”
夏侯端不屑地冷笑了一声,转身下城去给李元吉送信了,窦诞目光投向杨元庆大营,他眉头皱成一团,直觉告诉他,这十天以来,杨元庆一定做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
如果窦诞出城,或者他再站高十丈,他便会发现杨元庆的秘密了,可惜在他站的角度,他发现不了,太原城任何一个人都发现不了。
在城外除了护城河外,太原守军在百步外和两百步外,各挖掘了两条壕沟,壕沟宽达一丈,深六尺,两条壕沟之间有通道连接,这是为了将防御线推到外围,针对刘武周军队弓箭射程短以及没有骑兵而设计,一万唐军弩手躲在壕沟内拒敌,这两条壕沟发挥了巨大的防御作用,曾射杀了三万余刘武周的攻城大军。
但随着丰州军到来,这两条壕沟便失去了防御作用,丰州军的骑兵快速,藏在壕沟里的守军跑不过骑兵的追杀,太原守军便放弃了外围防御,两条壕沟也就成为摆设,隋军可以轻易在上面铺桥。
但就在此时,两条壕沟里却有着一幕令窦诞、乃至太原守军做梦也想不到的情形,北城外的两条壕沟里已坐满了隋军,足有数百人之多,这是隋军的工事兵,数百隋军士兵坐在壕沟内,背靠在沟壁上,手执铁铲,这十天时间里,丰州隋军只做了一件事:挖地道。
先从大营挖掘地道通向外围第一条壕沟,然后,再在两条壕沟之间挖掘另一条地道,这样,大营内的隋军便可以通过地道直接进入内侧的第二条壕沟,而不会被城头发现,隋军士兵便可以神不知鬼地出现在距离城墙百步外。
这应该是夏侯端的一个疏忽,在丰州大利城外也有这样的壕沟,但壕沟是和护城河相连,一旦放弃,就立刻放水淹没,就是防止壕沟反被敌军利用。
但夏侯端却没有考虑到将壕沟和护城河连接,或许是他对太原的城墙太自信,也或许是他经验不足,他想不到怎么样利用这个壕沟攻城,毕竟隋军从壕沟里出来,还是会暴露在箭雨下,最多是避开投石机的打击。
每个人都会有疏忽,关键是在于能否抓住敌军的疏忽,夏侯端的这个疏忽在不擅攻城的刘武周眼中不算什么,但对擅长于城池攻防战的丰州隋军而言,这绝对是一个致命的疏忽。
…
【挖地道攻城是攻城战很常见的办法,安史之乱中,地道战就在太原城外上演。】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三章 攻城前夕
就在李元吉在城头查看隋军大营的同一时刻,杨元庆也在二里外的军营内观察太原城墙,这座厚实坚固的高大城墙他已经看了整整十天,他心中清楚,他是可以攻下这座城池,但是他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像蚁群一样密密麻麻冲向城头,被投石机砸得血肉模糊,用几架云梯或者巢车向城头猛冲猛攻,付出几千几万人的死伤,那是突厥人才干的蠢事,他杨元庆从不会这样攻城。
杨元庆有着丰富的防守城池的经验,他知道城池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他的目光落在城门上,是的,任何一座城池,城门就是它最薄弱之处,是它的罩门,守城者也知道城门的薄弱,因此他们设计了护城河,设计了高高的吊桥,吊桥就仿佛城门的外甲,要想攻打城门,首先就必须破掉吊桥,而控制吊桥的枢纽在城头,是两座巨大的铁链绞盘,两根手腕粗的铁链将吊桥高高拉起。
但不管城门穿上什么样的外甲,它始终没有城墙的厚重,它始终是整个城池最薄弱之处。
其次便是攻城时机,杨元庆很清楚如何选择攻城时机,就算没有时机,他也会创造出时机,他整整让太原守军休息了十天,就像狮子也有打盹的一刻,这座城池的守军对丰州军已经从紧张变成麻木,当他们的防御开始变得有点松懈的时候,时机便来临了。
杨元庆已经接到了李世民率五万大军进入河东的消息,但他们过不了霍邑城,只能绕远道走龙泉郡或者上党郡来救太原,那样他们至少还要多耗四天时间,至少十天后才能赶到太原城,时间还很充裕,杨元庆看了看天色,天空阴沉多云,今晚将是一个没有星光和月色的黑夜。
这时,一名工事兵校尉奔到杨元庆面前禀报,“启禀总管,地道已经全部完成,可以顺利通过。”
“很好!”
杨元庆随即令道:“命杨思恩和秦琼来见我?”
片刻,杨思恩和秦琼赶来,两人上前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看他们一眼,缓缓道:“找你们二人过来,是要告诉你们,攻城战将在今晚一更时分打响,按照我事先的部署,今晚攻打太原城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
两人精神同时一振,行礼道:“卑职一定攻下太原城!”
杨元庆点了点头,“传我的命令下去,第一个杀进太原城者,官升三级,赏黄金千两。”
攻城的一刻杨元庆也期待了很久,这时,他的目光又投向太原城,不知道裴家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惊喜?
…
夜幕初降,乌云低垂,遮蔽了星光和月色,浓浓的夜色笼罩着太原城,由于丰州隋军攻城,太原城内已经实行宵禁,天黑后不准行人上街。
一队队士兵在空旷的大街上巡逻, ‘咔!咔!’的脚步声在黑夜中格外清晰,这时,街角出现了一名骑马的人,后面跟着五六名家丁,他们明显不是军队,却出现已经宵禁的街头,而且并不慌张,从容不迫地慢慢走着。
“站住!”
一队巡哨士兵发现了他们,疾奔冲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长矛对准了这几个胆敢在夜间出现的行人。
“瞎了你们的狗眼!”
骑马男子愤怒异常,拔出剑指着为首的校尉,“你们看看我是谁?”
校尉认了出来,是太守王绪之子王焕,也是太原王氏的长孙,他不到三十岁,但十分精明能干,王家的事务都是由他代表出头,在太原城没有人不认识他。
“原来是王公子!”
校尉暗骂一声,却又不敢得罪,一摆手,命士兵们放下长矛,又陪笑道:“主要是有宵禁令,夜晚不准民众出门,防止丰州军奸细。”
“那我是丰州军奸细吗?”王焕冷冷问道。
“王公子说笑了,你怎么会是丰州军奸细。”
话虽这么说,校尉依然没有命令士兵让路,李元吉下了严令,夜晚胆敢上街的民众一律抓捕,反抗者格杀无论,校尉希望王焕能给自己一个可以向上面交代的东西,可他又说不出口,只能让王焕自己理解,王焕明白他的意思,取出一块银牌在校尉面前一晃,“这样可以了吧!”
银牌是太守王绪的通行牌,可以在城内畅通无阻,不受宵禁约束,校尉立刻笑道:“原来公子有通行银牌,那就没有问题了。”
他立刻命令一声,“让开路!”
士兵们纷纷让开了一条路,王焕冷哼一声,催马前行,士兵们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名士兵低声骂道:“什么东西,这么嚣张!”
校尉狠狠踢了他一脚,“别给老子惹祸,太原王家不是你惹得起的。”
王焕不久便来到一座大宅前,他的手下上去敲了敲门,门上开了一扇小窗口,里面的人见是王焕,连忙开门让他进来。
“王公子,老爷正等你呢!”
王焕点点头,快步向府宅内走去,这座府宅的主人名叫薛深,是太原城有名的地方豪强,手下有数百名家丁,还能纠集起大量的地痞无赖,是太原城内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
薛深年约四十余岁,长得虎背熊腰,魁梧强悍,他和两个兄弟一起,从铁匠的儿子一步步打拼成为太原城的豪强。
薛深心里很清楚,他们虽是一方豪强,却惹不起官府,而官府又惹不起王氏家族,能替王氏家族做事,这不仅是他们的荣幸,也是他们的机会。
薛深和兄弟薛景将王焕迎进了薛府的密室,三人坐下,王焕问道:“我父亲想知道,你们准备好没有?”
“已经准备好了,我们能纠集千余人,只要外面开始攻城,我们就可以发动暴乱配合。”
王焕点点头,“还有,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和我们王家有关?”
“什么事?”薛深有些不明白王焕的意思。
“就是王家找你们这件事。”王焕有些不悦道。
薛深连忙拍拍胸脯,“请放心,这件事只有我们兄弟二人知道,我们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三弟也不知道,我们只是告诉他义助丰州军,绝不会把王家扯出来。”
王焕对他态度还算满意,又道:“估计丰州军攻打太原城的时间不会太久,你们要随时做好接应准备,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找王家。”
“多谢公子,暂时没有什么困难,我们一切已准备就绪。”
“就这样吧!”
王焕语气比较冷淡,他骨子里是看不起薛家这种豪强,在他眼中,这些所谓地方豪强不过是地痞无赖的头子罢了,王家居然要屈身求他们帮忙,他心中鄙视,一时一刻都坐不下去了,站起身道:“我就是过来确认一下,父亲还在等我禀报,我就告辞了。”
王焕拱拱手,起身告辞了,薛氏兄弟一直将他送出大门,望着他消失在黑暗之中,薛景低低‘呸!’了一声,他能体会到王焕骨子里的傲慢。
薛深却表情凝重,他慢慢走回了密室,仿佛有些心事,薛景低声问:“大哥是觉得王家没有诚意吗?”
薛深摇了摇头,“他不是对我们没有诚意,而是对杨元庆没有诚意,王家不准我们泄露和他的关系,我觉得他们是怕李渊知道王家帮助杨元庆夺取太原,王家颇有点首鼠两端。”
“那我们怎么办?”
薛景有些担忧道:“那我们还要帮杨元庆吗?”
薛深冷笑一声,“为什么不帮,但我们要让杨元庆明白,我们帮他和王家没有半点关系。”
…
时间渐渐快到一更了,留守府书房里灯火明亮,李元吉坐在榻前目光阴鹜地注视着地面,他的心腹,录事参军宇文歆在一旁低声劝他。
“秦公已经过了河东,一旦他入驻太原城,那么保住太原城的功劳都是他的,而少主之前抗击刘武周等等功劳都会被他抹杀,更重要是,他会从太原城收集种种不利于少主的证据报给丞相,少主的前途就完了。”
宇文歆在极力劝说李元吉弃城而逃,李元吉本人虽然想弃城而逃,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这样做了,父亲不会饶他,他眉头紧皱道:“可是我就这样放弃城池,没有一个理由,父亲饶不过我。”
宇文歆摇了摇头,“少主错了,守城的大权是在夏侯端手中,就是守不住城,责任应该是夏侯端,和少主无关,丞相最多是责骂几句少主,不会真的惩罚你,可如果丰州军杀进城,少主被抓住,后果是什么,少主想过吗?秦公会不会借杨元庆之手来杀掉少主?他杀智云时毫不手软,这种借刀杀人的机会难道他不会利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