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良叹了口气,他进退维谷,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
天亮时,斥候带回了情报,发现对方骑兵在二十里外,并没有走远,李叔良知道自己的判断正确,对方不可能撤军,就在等他们拔营启程,在半路袭击他们,李叔良更不敢冒险启程,他终于接受了刘弘基的建议,派人去关中求援。
杨元庆的骑兵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树林中休息了一夜,体力恢复,这时,在正平山伏击敌人援兵的徐世勣也回来了,他率一千骑兵在正平山前设伏,大败正平县援军,歼敌一千余人,俘虏六百余人,缴获不少军资粮草,可以维持军队三天。
这个意外的收获,一下子解决了丰州军粮草不足的隐患,杨元庆大喜,记徐世勣大功。
…
中午时分,杨元庆骑马在军队中视察情况,这次他们是轻兵简行,没有携带帐篷等辎重,大多时候在树林中宿营,如果遇到下雨则进县城驻扎。
一万军队由八千骑兵和两千重甲步兵组成,重甲步兵只有在作战时才不用战马,而平时行军都是骑马,他们配置双马,一匹战马专门携带装备。
此时,杨思恩正率领重甲陌刀军操练,他们的陌刀已经全部更换,更轻更长,更加坚硬,已不再是拍刃,而是真正的陌刀,足以抗击强大骑兵的冲击。
两千陌刀军分成四队,正分队训练,喊杀声如雷。
在陌刀军训练不远处,数千名士兵砍伐了上千棵大树,正忙碌地结扎树排,在另一片空地上,堆满了士兵们携带的火布,火布就是将布条在火油中浸泡后晒干,变得极易燃烧,一般是用来做火箭,每个士兵都会携带一包,这时丰州军特有的装备。
这时,一名士兵禀报:“启禀总管,斥候抓住了对方的探子!”
杨元庆大喜,立刻调转马头向行军帐奔去。
…
大帐内,一名斥候校尉单膝跪下向杨元庆禀报道:“禀报总管,弟兄们发现敌军两队探子共二十人,全部围歼,并抓了两名俘虏。”
“带上来!”
很快,亲兵将两名俘虏推进大帐,俘虏跪在地上哀求,“将军饶命!”
杨元庆看了他们一眼道:“我可以饶你们一命,但你们必须老老实实交代,若有半句谎言,我拿你们人头祭旗。”
“我们不敢有半点隐瞒。”
“好!我先问你们,大营内有多少军队,主将是谁,副将是谁?”
“回禀将军,一共两万军队,骑兵约三千人,步兵一万五千人,还有两千辎重兵。主将是李叔良,副将刘弘基。”
杨元庆点点头,他听得出对方没有撒谎,又问:“有多少粮食,是什么样的战马,士兵装备是怎样?”
旁边徐世勣听杨元庆问得非常仔细,他心中暗暗称赞,难怪杨元庆被称为大隋边陲第一将,从他问情报便可看出他的丰富经验,竟然连对方是什么样的战马都问清楚,掌握所有细节,这才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杨元庆足足问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命人将两名已被问得筋疲力尽的战俘带下去,旁边三名文书郎快笔如飞,将所有的问询都记录下来,三名文书郎退去别帐整理口供。
杨元庆见徐世勣一脸惊奇,便微微笑问道:“瓦岗军不是这样做吗?”
徐世勣摇了摇头,“我们只是问一些关键问题,从不会超过一刻钟,问题也不会超过二十个,像将军这样问得仔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其实也不应该由我来问。”
杨元庆指着旁边的刑曹参军张述笑道:“丰州军自有一套严密的制度,有专门的审讯官,应该由张参军来审问,只是我比较心急,所以越俎代庖了,等会儿张参军还要再问一遍。”
他又问参军张述道:“张参军,我的审讯可有遗漏?”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八章 迎头痛击(下)
刑曹参军张述是灵武郡太守张庭之弟,跟杨元庆多年,深受杨元庆信任,他为人严厉正大,不徇私情,绰号铁面判官,上至总管杨元庆,下至普通士卒,他都一视同仁,连兄长张庭也受过他的刑杖,在丰州军颇中有威望,这次东征,他掌管丰州军军法。
张述看了看手中的清单,起身施礼道:“回禀总管,遗漏了四个问题,一个乙级项,就是对方的帐间距,其余都是丁级项,问题不大,卑职等会儿再补问。”
徐世勣从张参军手中接过审问书,上面密密麻麻有近两百个问题,按重要程度分为甲乙丙丁四个大项,令他叹为观止,直到今天,他才终于初窥到了丰州军严密的制度,和丰州军一比,瓦岗军真的是乌合之众。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道:“丰州军之所以能以一己之力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并不是偶然,秘诀就在于有严密的制度,带兵打仗不是靠运气,更不是靠拍脑门兴之所然,所有谋略的决定,都是建立在大量的情报分析上,我之所以撤军二十里,就是等李叔良的探子送上门来,我再从探子口中反问到他们的情报,希望通过这次战役,你能迅速适应丰州军的制度,我便可以让你独挡一面。”
徐世勣默默点头,他打心底里服了杨元庆。
这时,几名亲兵将一套兵甲拿上,摆放在地上,杨元庆笑道:“我们来看看敌军装备。”
盔甲、横刀、长矛、盾牌、弓箭、靴子,杨元庆一一细看,对徐世勣道:“都是军器监打造的最精良之物,连靴子也是三层牛皮底,他们的装备还超过了丰州军,再想想昨天晚上他们从哨塔报警到弓弩军压营应战,前后只耗用了极短的时间,我可以断定,这两万人是李渊最精锐的军队,有这么精锐的军队,还不敢和我面对面应战,足见李叔良谨慎得过头了。”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徐世勣,见他若有所思,便问:“你认为这仗该怎么打?”
徐世勣沉吟良久道:“要想以最小的伤亡获胜,卑职认为应该发挥丰州军夜战的长处,只是卑职还想不到破解李叔良营盘防御的办法。”
杨元庆注视着桌上放着的几枚铁蒺藜,那是他们从敌军营盘外采集来的样本,他淡淡笑道:“要破他的防御,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
天渐渐地黑了,李叔良的大军依然没有拔营,丰州军在中午时便已经出现在五里之外,虽然只有千余骑兵,但这就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对方要和他决战,一向谨慎的李叔良更不敢轻举妄动。
随着夜幕降临,丰州隋军大队军马开始出现大营北面两里处,李叔良站在高高的哨塔上,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对方军队,队列整齐,李叔良心中极为不安,他不明白对方此时列阵是什么意思,难道他们想夜战不成?
两军作战除非是夜间偷袭敌营,在混乱中取胜,在正常情况下,一般都不会进行夜战,这主要是夜间看不见指挥军旗,而且两军士兵容易混淆,出现自相残杀的情况。
但任何事情都不是绝对,如果一方有过专门的夜战训练,通过有力的指挥也能进行夜战,丰州军就有过专门的夜战训练,而且也有夜战经验,杨元庆率领这支军队是丰州军的最精锐,夜战是他们的优势所在。
李叔良隐隐猜到了杨元庆的用意,他紧张地对刘弘基道:“看他们的阵势,是要冲击军营了。”
刘弘基的紧咬嘴唇,他心中的紧张更甚于李叔良,对方必然是找到了破他们防御之策,他回头看了看大营,他很担心对方用火攻,毕竟杨元庆善用火是出了名。
“大帅,要不要我们把营帐都收了,防止杨元庆大火烧营。”
李叔良却考虑如果撤去营帐,会更利于对方骑兵发挥优势,只要防御严密,对方的火箭射程不够,也射不进来,他权衡了一下利弊,便摇了摇头,“如果能用火攻,他们的骑兵也能杀进来了,留下营帐对骑兵奔跑不利,关键还要用强弓硬弩压住对方,使他们无法靠近营帐。”
这时,忽然有士兵大喊:“大帅,你看那是什么?”
李叔良和刘弘基一起向士兵手指方向看去,他们都看见了,夜色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物体,足有两三丈高,像一个巨型哨塔,正缓缓向大营靠近,在距离大营数十步外停下。
李叔良和刘弘基对望一眼,两人同时生出一个念头,‘莫非是射塔?’
刘弘基看了看距离,他还是坚持道:“大帅,以防万一,还是撤去营帐吧!杨元庆善用火攻,我们不可不防。”
这一次李叔良没有坚持,接受了他的建议,“传令,营盘内所有大营全部撤去。”。
这时,大营的四面都出现了这种高两三丈的木架,士兵们议论纷纷,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物体?每个士兵的心中有生出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有些不安,丰州军威名远扬,他们每一种异常之物出现,都会给对方施加压力,在某种情况下这其实也是一种心理战。
杨元庆立马在数百步外,目光冷冷地望着敌军大营,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启禀总管,对方已撤去了营帐。”
杨元庆目光敏锐,他远远地也看见对方的白色大帐正一顶顶消失,不由低声骂了一声,“该死的东西!”
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他要火攻了,提前做了预防,这倒出乎杨元庆的意料,徐世勣在旁边小声道:“既然对方已经我们用火攻的意图,我们还要使用火攻吗?”
“不!继续使用火攻!”
杨元庆下达了火攻命令,就算烧不了大营,也可以震慑敌军。
一只只巨球被抬了上来,这是用火布捆扎而成的大布球,约一人高,上面浇满了火油,原本用来火烧敌军的营帐,但刘弘基发现了端倪,及时劝说李叔良拆掉大帐,使杨元庆火攻之计落空,不过这种火球依然有着强大的震慑力。
投掷火球的工具就是那几座高塔,那实际上是几架制作简陋的投石器,没有绞盘,完全靠人力拉拽,需要两三百人才能将火球投出两百步远,但这已经足够。
“准备攻击!”
校尉高喊一声,两百余人一齐拉住了绳索,一名士兵用火把点燃了布球,火焰迅速蔓延,顿时出现了一个大火球。
“放!”校尉一声令下。
数百士兵同时猛拉绳索,长杆甩出,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呼啸向敌营砸去,火球高高越过了矛阵,砸向密集的弓弩士兵人群中,士兵们一片喊叫,四散躲避,还是有数人躲避不及,被火球砸翻,身上起了火,惨叫着四下奔逃。
一只大火球翻滚着冲进了十几顶来不及拆除的大帐中,大帐顿时被点燃,火光冲天,紧接着又有四只大火球腾空飞来,地上的士兵抱头奔逃。
虽然火球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失,但大营内一片混乱,就在这混乱之中,忽然有士兵发现枪阵前竟有一排排木筏在移动,数百名丰州军士兵匍匐在地上推动木筏,很快,枪阵前出现了一条长两百步,宽三十步的木筏道路,这种木筏道路竟轻易地破掉了枪阵前面撒得满地的铁蒺藜。
而且东、西、北三个方向都出现这种木筏路,很显然,丰州军要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刘弘基意识到了情况严重,他急得连声下令,“射!不准木筏铺设!”
黑暗中万箭齐发,密集的箭矢射向地上的丰州军士兵,但丰州士兵早有防备,举起了巨盾互相掩护,迎着密集的箭雨,木筏继续前行,距离枪阵还有一丈,士兵们从背上取下皮囊,将皮囊中的火油喷射进枪阵中,大火迅速在枪阵中燃烧,枪阵插得太密集,一片枪阵都被点燃了。
这是李叔良的百密一疏,他忘记了长矛枪杆是木质,虽然可以顶住骑兵的冲击,但它们却顶不住大火的燃烧,一片片的长矛被烧毁,矛尖坠地,矛杆烧成了木炭,露出了一片片缺口,骑兵可以轻易突入。
就在这时,黑暗中响起了沉闷的鼓声:“咚—咚—咚”
鼓声缓慢,每一声敲响,就仿佛敲在人的心中,在鼓声中,丰州的最强大的军队,两千重甲陌刀军出战了,他们六百余人为一队,分为三队分别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向大营杀来。
重甲陌刀军队列整齐,踏着木筏,一步步向敌军大营走去,每一步都凝重如山,一手执盾牌,一手在胸前紧握陌刀刀杆,陌刀竖直向上,在他们头顶上,雪亮锋利的长刀刃密集如林,这种强大的陌刀阵令敌军深感胆寒。
李叔良脸色苍白,他精心部署的枪阵和蒺藜阵竟轻而易举地被丰州军破坏了,所用的办法都异常简单,却又是他想象不到,而对方的重甲步兵又是他闻所未闻,他开始心慌意乱,不知该怎么应对。
只有副将刘弘基骑马指挥着弓弩手射击,密集的箭雨从三面射向重甲陌刀军,但重甲步兵的盔甲是用精钢打造,只有床弩才能射透,一般的弓弩在三十步射程内,都拿它们无计可施,而且杨元庆为了稳妥,每名陌刀手还手执一面盾牌。
箭如暴风疾雨,叮叮当当地射在重铠上,射在盾牌上,却没有一人被射倒,重甲陌刀军依旧一步步走来,前排士兵挥动陌刀,将一排排已烧成木炭的矛杆横扫一光。
他们离敌军大营越来越近,‘五十步…三十步…十步’,前面的弓弩手见敌军迫近,纷纷掉头逃进内营。
杨思恩大吼一声,扔掉盾牌,高高举起陌刀,向前方堵路的大车劈砍而去,其余士兵也纷纷怒吼,挥刀劈去。
躲在后面的弓弩手大喊一声,转身奔逃,大车瞬间碎裂了,重甲陌刀军冲进了敌营…
“长枪兵迎战!骑兵攻两翼!”
刘弘基挥动战刀大声吼叫,组织唐军抵御陌刀军的强势杀入,而李叔良仿佛还没有从震惊中醒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看到的一切,还不到一个时辰,他自以为固若金汤的防御就这么被轻易攻破了。
他看见丰州重甲步兵凶悍无比,长刃劈砍,所向披靡,人头翻飞,躯干四裂,地上尸块累累堆积,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马腿和马首也随处可见,令人惨不忍睹。
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凶猛之军,长刃劈过,三四颗人头应声而飞,他们如铁墙般列队前行,暴烈如镰刀割草,横扫一切,披靡一切。
就在这时,丰州的战鼓声再次震天响起,八千丰州铁骑从三个方向沿着木筏道路向大营内冲来,俨如狂涛巨浪般杀入了大营中。
刘弘基急得眼睛都红了,敌军重甲步兵他们已经抵挡不住,现在敌军八千精锐骑兵杀来,他们劣势尽显,这一战已经无力回天了,他飞马冲到李叔良面前大喊:“大帅,此战我们必败,快撤吧!”
李叔良已经从混乱中醒悟,此时他也心慌意乱,回头大喊一声,“快撤!”
他也不管刘弘基,带领千余士兵向北面突围,刘弘基急得大喊:“大帅,从南面撤军!”
李叔良已经听不见了,他率兵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刚刚冲出重围,却见数十步外立着几百名骑兵,为首大将,金盔铁甲,鞍横破天槊,手执一张巨弓,见李叔良冲出重围,他冷笑一声,拉弓如满月,一支铁箭脱弦而出,一箭从李叔良口中射入,铁箭穿脑而出。
李叔良仰天从马上栽下,惨死在杨元庆的铁箭下。
杨元庆放下弓令道:“传我的命令,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无赦!”
主将李叔良阵亡,副将刘弘基不见踪影,混乱中的唐军斗志崩溃,纷纷跪地投降,数百人向从南面突围的士兵被骑兵包围,全部被杀死,至此,李叔良的两万军除了刘弘基带着三百余人从南面突围成功外,其余大军投降者约一万五千余人,两万精兵全军覆没。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九章 太原王氏
如果把河东争夺战比喻成一盘棋,那么,夺取太原城无疑是这盘棋最关键的一步,一盘棋固然不会在两三步内就走完,但夺取太原就如同擒下一条大龙,大势已成,整个棋局就顺畅了。
杨元庆定下的策略是围城打援,在发动太原攻势之前,需要将太原的援兵一一清除,趁唐军兵力没有汇合之前,将他们分割歼灭,其中最重要便是李叔良的两万精兵,这支军队由杨元庆亲自操刀。
而河东郡的一万郡兵由苏定方的五千骑兵牵制,长平郡和上党郡的援军由裴行俨的五千骑兵牵制,龙泉郡和文城郡则由罗士信负责牵制。
而河内郡则落下宋金刚这枚暗子,他在离开马邑郡南下后,同样整编军队,裁掉了两万老弱军,整编为三万精兵,从太原郡一路南下,占据了河内郡的王屋县,这一带位于太行山南麓,同时也良田肥沃,人口众多,是河内郡的富裕之地。
宋金刚这步暗棋在河内郡落子后,不仅成为李渊支援河东的后背之敌,同时也能挡住瓦岗军进军河东的北上之路,是杨元庆在整个河东棋盘布局中一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在正平县全歼李叔良的两万军队后,杨元庆急命罗士信率军从文城郡赶来协助徐世勣整顿降卒,又留了三千军徐世勣,杨元庆则率其余军队北上太原,发动太原攻势,此时是七月中,他必须赶在李渊的第二波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太原城。
…
七月中旬,河东已经过了最热之时,夏季眼看要被秋天排挤掉了,可夏季逗留着不肯走,空气依然在灼人的阳光下颤抖和闪光,天空蔚蓝耀眼,带着那种即将变成火红的橙黄。
黄昏时分,一辆马车缓缓驶进了太原城,周围跟着四五个骑马随从,车帘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庞,此人正是从闻喜县赶来的裴世清。
城门前人来人往,格外热闹,太原城几个月来一直处于战争的威胁之中,难得有这么自由出城的时刻。
“老爷!”
一名随从在车窗前小声道:“我刚才去问了,守城兵说是因为杨元庆的军队前几天北撤楼烦郡,太原没有了威胁,所以才这样放人自由进出。”
裴世清点点头,他隐隐猜到这是杨元庆为给自己创造进太原城的条件,才特地北撤,裴世清心中有些不安,不知道这次太原之行能否成功。
“站住!”
一声严厉的喝令打断了裴世清的思路,马车停了下来,只见十几名士兵走上前,为首军官上下打量他们一眼,道:“齐公有令,三十岁以下男子,三人同行入城皆要严格盘查,以防奸细,你们从哪里来?”
一名随从上前施礼道:“我们是从绛郡闻喜县来。”
听说是从绛郡来人。校尉大吃一惊,连忙喊道:“把他们围住!”
杨元庆在绛郡大败李叔良军的消息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传来,早已传遍了太原城,满城军民人人皆知,连李叔良被杨元庆一箭射杀也成为太原城津津乐道的话题。
正是这个原因,士兵们听说是从绛县来,立刻扯上了杨元庆,变得草木皆兵,数十名士兵将马车团团围住,如临大敌,这时,一名都尉将军也闻讯出来,他上前道:“既然是从绛郡过来,那就更要严格盘查,马车里的人下车,不要自找麻烦。”
都尉将军的语气也十分严厉,他手握刀柄,目光斜视几名随从,若他们胆敢反抗,他就立刻动手杀人。
裴世清取出闻喜县令赵守安发给他文牒,命随从递上去,“这是官府文牒,应该可以吧!”
都尉接过牒文看了看,他也看不懂上面写的什么东西,但红艳艳的官印他却认得,心中的紧张便去了几分,把牒文还给裴世清,眯眼道:“可是可以,只是县衙太低了一点,若是郡衙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
如果说刚才确实是如临大敌,那现在就多少有点刁难的意思了,裴世清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脸上微微露出愠色,行贿收买岂是裴家之所为。
“开皇律中写得清清楚楚,通关外出牒文皆由县衙出具,几时才轮到郡衙?”
裴世清的义正言辞令都尉不敢小视他,可若让对方就这么进城,面子上又有点放不下,都尉眼珠一转,冷冷道:“以前是县衙牒文不假,但现在是战时,你们人数又超过了齐公规定的上限,严格搜查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除非你们在太原城有名望之士担保,否则请下车,若被我搜到一件兵器,我就拿你们进大牢。”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我来担保如何?”
众人一回头,只见来了一行骑马之人,后面跟着都是衙役,为首官员年约四十七八岁,皮肤白皙,目光清亮,留有三缕长须,他身着儒袍,头戴乌笼纱帽,显得颇为文质儒雅。
裴世清见到此人,立刻笑了起来,“原来是文晋兄,真是巧啊!”
此人姓王名绪,官任太原郡长史,他同时也是太原名门王氏家主,他的妹妹也就是杨元庆的丈母娘。
都尉连忙上前施礼,“卑职参见王长史!”
他心中暗叫一声侥幸,原来马车中和王绪认识,他险些闯祸了。
王绪原本是太常寺少卿,因母亲过世,去职在家守孝,被李渊礼聘为太原郡长史,而太守便是齐国公李元吉,王绪实际上掌握政务大权,不过王绪的威望并不在于他的官职,而是他的另一个身份,太原王氏的家主,太原王氏是太原最显赫的家族,天下五姓七望之一,不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惹得起。
不过这个都尉若知道马车里坐的便是闻喜裴氏的副家主,他也同样会出一身冷汗。
王绪见裴世清向他使个眼色,心中会意,便笑道:“这是我的朋友,我来担保他,可以进城吧!”
都尉偷偷擦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连声道:“没问题!没问题!先请进城。”
裴世清的马车进了太原城,王绪索性也坐上马车,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你怎么会想到来太原?”
裴家和王家是世代联姻,比如王绪的妻子便是裴蕴的长女,而他的妹妹王氏嫁给裴文意,两个家族是几百年的世交,不过太原王氏在隋朝比较弱势,尤其杨广即位后,因为太原王氏曾支持汉王杨谅,由此被杨广冷遇,入仕族人不多,河东出现了裴强王弱的局面,尽管如此,两个家族依然是关系紧密,这次裴世清答应帮助杨元庆,其实就是指利用太原王氏的力量。
裴世清微微一笑,“你是明知故问吧!”
两人对视一眼,皆呵呵笑了起来,王绪又道:“这两天我很奇怪,明明丰州已经占领了晋阳宫,怎么又突然退兵北撤,我正百思不得其解,今天你的到来让我明白,原来丰州军是给你创造一个入城的机会,看来杨元庆对你的期望很高。”
裴世清不以为然地看了他一眼,“你在给我出难题吗?我来太原其实就是找你,你能给我什么希望?”
王绪沉默了片刻,问裴世清,“最近太原城传得沸沸扬扬,说丰州在正平县全歼李叔良的两万精锐,连李叔良也阵亡了,但我们官方却没有得到正式消息,这究竟是真是假?”
裴世清点点头,“千真万确,杨元庆亲率一万骑兵全歼了李叔良的军队,李叔良也被杨元庆射杀,我很清楚。”
王绪动容,连忙确认道:“那他们的下一步就是攻打太原了吧!”
裴世清脸上露出一丝不满的神情,他对王绪接受李渊的任命不满,去年裴、崔、王、卢四家开会时,大家都达成了共识,支持杨元庆,结果王绪意志不坚,竟然接受了李渊的官职。
他冷冷道:“攻打太原是明摆着的事,不用我再解释。”
王绪感觉到了裴世清语气中的一丝不满,他脸一红,叹息了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回府再说吧!”
…
王氏府宅是太原城最大的一座府邸,占地九十亩,其中三十亩辟为为王学,由王绪族弟、著名教育大家王通主持,拥有上千生徒,而王氏府邸则占地六十亩,几百名王家子弟生活府中。
马车在王府前缓缓停下,王绪将裴世清请进书房,两人坐了下来,有侍女给他上了茶,王绪端起茶杯,这才叹了口气道:“李渊授我官职时,当时我并没有接受,直到后来李元吉派兵包围了王家,我才被迫答应,实在是迫不得已。”
裴世清心中很清楚,其实根本原因是王家不看好杨元庆,认为李渊能成大事,所以才背弃当初四家的约定,不过他也无话可说,裴家不也一样接受裴寂的拜访吗?
裴世清也不提这件事,便直接问他,“那你就明白告诉我,这次杨元庆攻打太原,王家是否出力?”
杨元庆剿灭刘武周,全歼李叔良,即将攻打太原,这让王绪又看到了一线希望,他苦笑一声道:“我是敏秋的舅父,你说我能不出力吗?只是我手中无兵无卒,不可能直接帮他夺城,只能在形势发展到一定时候,我会寻找时机助他一臂之力。”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十章 关中应对
两万精兵被杨元庆全歼、主帅李叔良战死的消息在五天后终于传到了长安,令朝野震动,河东危机使文武百官人心惶惶。
武德殿外,刘文静背着手来回踱步,心中的焦虑使他不时低声长叹,早在李渊派李叔良为主帅出战,刘文静便意识到会有今天的后果,可惜李渊不听他的劝告,不仅丧失了两万精锐,还导致河东局势恶化,现在李渊后悔又有何用?
这时,一名侍卫匆匆走出来,“丞相请先生进去!”
刘文静并不是主动来找李渊,而是李渊派人把他请来,刘文静整理一下衣帽,快步向内殿走去。
房间里,李渊裹着头巾,躺在病榻上,御医乔善堂正给他把脉辨色,旁边李建成忧心忡忡,眉头皱成一团,担忧地望着御医。
乔善堂放下李渊的手笑道:“李丞相身体很好,并无大碍,只是一时痛极攻心,才引起心中绞痛,只要放宽心思,好好休息两日,一切都会正常起来。”
“多谢乔御医。”
李渊随即吩咐建成,“送乔御医出去,再封一饼银子。”
“不敢当!”
乔御医连忙推迟,“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万万不敢受赏。”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御医就收下吧!”
乔御医千恩万谢退下去了,这时,一名侍卫上前禀报:“丞相,刘先生来了。”
“让他进来。”
李渊挣扎着要坐起身,旁边两名侍妾连忙将他扶起,又替他将头巾裹好,刘文静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丞相。”
“先生请坐!”
李渊又吩咐侍妾,“去倒两杯茶来。”
刘文静坐下,他见李渊面有病容,便小心翼翼问:“刚才遇到世子和乔御医,说丞相病倒了,可要紧吗?”
李渊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叹息道:“这是心病,叔良战死,两万精锐被歼,我的心能不痛,愧不该当初拒绝先生的建议,千悔万悔已无可挽回,望先生再助我一臂。”
李渊虽然已不太信任刘文静,但现在生死存亡之际,他心急如焚,也顾不上其他了,只盼望刘文静给他出了一个良策,走出眼前的困局。
刘文静已看了河东之战的详细报告,他思考了一路,心中已经有了一点想法,略略整理一下思路道:“卑职认为,首先应该分析败因,然后才能对症下药,这次失败,最大的问题还是出在兵强将弱,主将轻敌而失误。”
李渊沉吟不语,李叔良已经阵亡,尽管他心里明白是李叔良的能力不足,但他不想把过错都推到李叔良身上,因为用人不当,那最后就是他李渊的责任,连刘弘基也说李叔良非常谨慎,几次看透了杨元庆的策略,防御稳固,最后是败在杨元庆的重甲步兵上。
“叔良能力稍弱不假,但先生应该看到杨元庆的重甲步兵和强大的骑兵,都是我们现在难以应对,这个问题不能回避。”
“杨元庆有奇兵卑职明白,但就算再有奇兵也不至于这样一败涂地,李叔良手中可是两万精兵,最后却像乌合之众一般溃败,丞相不觉得奇怪吗?”
李渊默然,刘文静又道:“李叔良之败,就败在他过于谨慎上,他把希望寄托在营盘防御,这样就很被动,一旦杨元庆突破他的营盘,他的两万军队被困在狭小的营地里,而无法列阵对战,而且又是在夜间,这样就形成了单兵作战的局面,骑兵的极大优势便可以充分发挥出来,步兵的优势阵型却无法施展,骑兵以一战二,又有重甲步兵配合,杨元庆必胜无疑,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溃逃,或许还能保留住一万多军队,但营盘四周的枪阵又将军队困死,无从逃生,主将阵亡,自然就全线崩溃了。”
李渊长叹一声,“我明白先生的意思了,如果叔良放开胆量,能在白天列阵和杨元庆对战,充分发挥步兵阵型优势,以二对一,即使最后败了,也不至于全军覆没,我只考虑叔良善于守城,不善于对战,这是我的责任,和叔良无关。”
刘文静咬了一下嘴唇,“其实裴寂也有重大责任,丞相没有发现吗?”
李渊愕然,“为何?”
“杨元庆的军队是先去了闻喜县,然后才从闻喜着急杀回,他必然是从闻喜县得到了情报,而裴寂也在闻喜县,杨元庆的到来他焉能不知?如果他能及时派人通报李叔良,只要李叔良能提前半个时辰知道杨元庆杀来,那他就有时间躲进正平县,最后的惨败就不会发生,但裴寂没有及时通报,独孤怀恩的报告说,裴寂派来的人足足晚了近两个时辰,为什么杨元庆能及时捕捉战机,抓住机会一战成功,而裴寂身为行军司马,却后知后觉,他不该承担责任吗?”
李渊沉默了半响,缓缓道:“或许裴长史是因为被困在裴府,或许他还有别的苦衷,当时的详情我们也不知,但他能派人去通报,就说明他也已尽职了,我认为正平之败和他无关,先生,现在不是讨论责任的时候,应该考虑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李渊的语气中也隐隐透出一丝不满,刘文静执着于追究责任,令李渊心中不悦,事后诸葛亮谁不会?他召刘文静来,不是要他来追究责任。
其实这就是刘文静书生意气的一面,他极有谋略,是李渊的军师,但他在官场上却远不如裴寂精明油滑,他并不懂得,领导的所谓自责不过是摆摆姿态,而作为下属,任何时候都不能让领导来承担责任。
刘文静只想到就事论事,从分析失败入手,找出应对之策,他却不知道李渊在这件事上的尴尬,忘记了李叔良和李渊的关系,没有意识到李渊其实不想承担责任,李渊已经提醒他了,这件事和主将无关,是杨元庆的骑兵和重甲步兵厉害,刘文静却认为不是,这便使李渊的脸色越来越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