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瞥了他一眼,他隐隐听出了徐世勣藏在话语背后的一丝惆怅,问道:“你是后悔上瓦岗吗?”
徐世勣半晌不语,杨元庆的话点中了他的心事,他过早地参与到造反之中,到最后所有造反者都是给后来人做了垫脚石,杨玄感成全了李渊,翟让成全了李密,高士达成全了窦建德,包括刘武周也成全了杨元庆。
他跟错了主公,整整浪费了五年时间,这是他心中一直的遗憾,但他却不想对任何人提及,包括杨元庆,他也不想说。
徐世勣沉默了,杨元庆也不再多问,催马对将士们道:“加快速度,在闻喜城外驻扎休息!”

半个时辰后,队伍来到了闻喜县城,闻喜县城坐落在一块盆地内,三面山势环抱,四周都是大片农田,一片片不大的树林分布在农田之中,滦水紧靠着县城东面流过。
和其他县城一样,闻喜县也是增高了城墙,加宽了护城河,募集上千名本乡青壮保土防贼,一名骑兵前去通报。
闻喜县县令名叫赵守安,四十余岁,大业五年科举高中,是裴府门下子弟,由裴矩推荐出任闻喜县令,已经担任了五年县令,修路建桥,劝农济贫,兴办学堂,在当地口碑极佳,颇有民望,他听说丰州总管杨元庆来了,连忙出城迎接。
赵守安当然知道杨元庆为何而来,他一面派人去通知裴家,一面带领县中诸官出城见礼。
赵守安见对方声势浩大,足有万人,暗暗有些担忧,正好今天裴寂也在城内,如果他们遇到该怎么办?
赵守安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到杨元庆马前,躬身施礼,“下官闻喜县令赵守安参见杨总管!”
杨元庆欠身笑道:“我们只是途径贵县,打扰县令了。”
“杨总管一路秋毫无犯,下官和县民都感激不尽,不知小县可能为杨总管效力?”
虽然是一种客气,但赵守安说完便后悔了,万一杨元庆要进城怎么办?
杨元庆看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便淡淡道:“我们一路不进县城,若有需要都是出钱购买,丰州隋军军纪严明,县令不用担心。”
赵守安心中不安,他连忙转身将县丞拉上来介绍,“这是我们裴县丞,正是裴家子弟。”
裴县丞上前施礼,“在下裴通济,清石房孙辈,欢迎姑爷回乡。”
杨元庆知道清石房便是裴蕴一房,此人应该是裴蕴的族孙,见他年约三十岁,清秀儒雅又不失精明能干,顿时对他很有好感,杨元庆下马还礼笑道:“那就烦请裴兄带我去裴府。”
既然杨元庆是以裴府孙婿的名义来闻喜县,赵守安完全放了心,至少不会和裴寂撕破脸皮,他也知道骑兵需要饲料,便连忙命官员带着仓曹去城中购买。
杨元庆让杨思恩安排士兵就地驻营休息,自己则带着徐世勣和数百亲卫进城去拜访裴府。
县城内人来人往,颇为热闹,各种商铺内物品琳琅满目,酒肆内生意兴隆,尤其书铺和学舍众多,随处可见身着儒袍长衫的读书人身影,一辆牛车从旁边经过,只见一名年轻士子坐在牛车上持书大声诵读,旁若无人。
“闻喜县学风很盛,就算乡间农民也会想办法让孩子读几年书,能够识字,一般中户人家都会让子弟读书十年以上,这都是受裴家学风的影响。”
裴通济指着远处一座高塔笑道:“总管看见那座塔阁了吗?那是文昌阁,也是就是著名的裴学所在,最盛时有三千学子,现在还有数百人。”
杨元庆凝视着文昌阁,他知道崔、裴这些名望大族之所以数百年不衰,关键就在于重教育,他们不仅仅培养本族子弟,也培养了大量优秀人才,这些优秀人才官居高位,或者是当地大族,他们也就成为名望大族的一种势力。
比如河东各郡县官员,至少有两成和闻喜裴氏有关,这也是山东各大士族势力能和关陇贵族抗衡的最重要原因,不仅仅是他们本族子弟,还包括他们大量的优秀门生,所以闻喜的裴学,清河及博陵的崔学,太原的王学,范阳的卢学,这些都是隋朝著名的学府,能进去读书的学子几乎都是各郡县的名望子弟。
这里已经离裴府不远,裴通济见左右无人,便低声对杨元庆道:“元庆,有件事我要告诉你,裴寂也来了,今天刚到,就在裴府内。”
杨元庆一怔,裴寂并不是闻喜裴氏啊!他来做什么?
“他也是裴家子弟?”杨元庆疑惑地问道。
“他是河东郡桑泉县裴氏,曾经是闻喜裴氏偏支,但两裴已经百年没有往来了,李渊封他为闻喜县公,所以他便来商量两裴合并之事。”
杨元庆冷笑一声,他知道李渊的用意,占领了关中,得到关陇贵族的全力支持,他又想打山东士族的主意,想得到山东士族支持,便于他谋取天下,裴家就是一个突破口,想利用裴寂来作为桥梁。
“那裴家态度如何?”
裴通济也冷冷道:“家主在丰州,清石房之祖在江都,李渊背叛隋朝,勾结突厥,裴家焉能事之,裴寂既来,不过是敬而远之罢了。”
杨元庆点点头,他估计裴家也不会答应,闻喜县公是裴矩的封爵,他裴寂也封一个闻喜县公,这算鸠占鹊巢吗?
“元庆,最好你能在闻喜县驻军,这样李渊也无法向我们施压。”
“我知道,等我拿下太原,我会把裴家宗祠暂时迁去太原,防止李渊把你们逼去长安。”
说到这,杨元庆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裴寂在这里,那么李叔良的军队就不会太远,一定也在附近。
“裴寂带来多少人?”
“带来一百多护卫,都住在驿馆。”
杨元庆回头一招手,亲兵校尉罗淼立刻上前,杨元庆低声吩咐他几句,罗淼点点头,立刻带着十几人离去了。
“元庆,你这是…”裴通济不解地问。
杨元庆淡淡一笑,“没什么,我想从裴寂随从口中掏点情报而已。”

裴府位于城东,是一座占地百亩的大宅,由于战乱影响,裴家数百子弟都搬进了城内居住,裴家子弟家风严谨,子弟皆知书达礼,在闻喜县声誉极高,听说是裴家子弟,县中人都会礼让三分。
目前裴家家主依然是裴矩,裴矩和裴蕴的子女大多住在东都洛阳,但由于瓦岗军进攻洛阳,洛阳城大量人逃出,包括裴家百余名族人,都逃回了闻喜本宅。
杨元庆到来,正好遇到裴家族人大量从洛阳返回,此时裴府门前站满了欢迎他裴家子弟,包括裴敏秋的父亲裴文意和母亲王氏,每个人的眼中都充满重逢的激动和期待。
在一片欢呼声中,杨元庆终于来到裴府门前,他也看见了丈人,连忙翻身下马,上前跪下见礼,“婿元庆给岳父岳母见礼!”
裴文意高兴得呵呵直笑,连忙扶起女婿,“快快起来!”
杨元庆又给岳母王氏见礼,王氏最喜欢这个女婿,又问他敏秋怎么不一起回来,却被丈夫瞪一眼,“元庆是来打仗的,敏秋跟着做什么?”
这时,杨元庆若有所感,他一转头,只见裴寂出现在十几步外的大门旁,身后跟着几名侍卫,目光阴冷地看着他,众人也发现了裴寂,一下子安静了,裴府大门前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五章 狭路相逢
“真是巧了。”
杨元庆笑着走上前,拱手道:“定襄郡一别多年,听说裴司马已升为晋阳宫宫监,可喜可贺!”
‘哧!’的一声,很多裴家子弟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杨元庆的话太犀利了。
裴寂脸上露出愠色,哼了一声道:“如果杨总管不知,我可以告诉你,在下是唐王府长史,新皇朝廷尚书左仆射…”
“还有闻喜县公对吧!”杨元庆接着他的话头冷冷道。
裴寂被李渊封为闻喜县公之事只有裴家极少数人知道,绝大部分裴家子弟都不知情,众人听说裴寂竟然要抢家主的爵位,顿时一片鼓噪声,年轻子弟纷纷斥责裴寂无耻。
“滚出去!”裴矩的几个孙子愤怒之极,大声叫骂起来。
“安静!”副家主裴世清怒喝一声,子弟们纷纷安静下来。
裴世清也对裴寂强抢家主的爵位极为不满,但他比较理智,裴寂毕竟是李渊的第一重臣,他的到来明显是李渊的意图,以李渊现在的势力,裴家对抗不起,不能意气用事。
他上前打圆场笑道:“元庆,裴使君特地从长安来,也是我们裴府的贵客,今天上午刚到。”
“那裴使君就多盘恒几日吧!”
杨元庆不在理他,回头又去和裴家子弟们打招呼,裴寂的脸色变了几遍,他认为杨元庆会看在裴家的面子上不动自己,可这会儿,他忽然想起刘文静被杨元庆掳去丰州之事,似乎杨元庆不是那种很讲规则的人,他心中开始忐忑起来。
裴文意带着杨元庆进了裴府,内堂里,众人都坐了下来,旁边家主裴矩的位子空着,杨元庆坐在空位旁边,其他几名长辈则分坐两边,左首第一人是裴世清,裴世清受裴矩之托,目前负责主持闻喜裴氏家族事务,除了裴世清外,还有几房长辈协助,他们成立了一个族会,在乱世之中保护裴氏家族的安全。
族会一共有七人,裴文意也是其中之一,他能成为族会一员,完全是因为他是杨元庆的岳父。
杨元庆先给大家简单说了刘武周覆灭之事,又接着道:“李渊在关中发展的势头迅猛,已经有执天下牛耳之势,如果我再不加快发展,很可能原本支持我的山东士族又会转去支持李渊,丰州只是我起兵之地,而并非发展之地,河东是我东进的第一步,所以河东的争夺将是我生死存亡的关键。”
裴世清也是朝中重臣,曾率领隋朝使团出使日本国,由于隋朝已日渐崩溃,裴矩便命他请病假在家,主持家族事务。
尽管李渊派裴寂来闻喜拉拢裴氏,但裴世清很清楚裴家的立场,连家主本人都在丰州,裴家怎么可能再投向李渊。
杨元庆话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希望裴家能够支持他占领河东,裴世清看了一眼其他族人,其他六人都向他点点头,示意他可以代表大家表态。
裴世清便欠身笑道:“元庆,你尽管放心,裴家会全力支持你,我们会尽全力助你拿下河东,并稳住它。”
这只是一个表态,当然不是具体方案,但杨元庆需要的是,裴家具体怎么做,他沉吟一下道:“我现在最大、也是最急切的问题,就是拿下太原,不知裴家能否在夺取太原上帮助我。”
裴世清沉思片刻道:“太原方面,我们也有一点关系,我们可以试一试,等我们完成后再告诉你。”
杨元庆点点头,他知道裴家的谨慎,如果没有把握他们不会轻易承诺,但在办成之前他们也不会拿出来炫耀,这是一种理智而低调的家风。
杨元庆便将话题轻轻一转,“那裴寂呢?裴家如何答复他?”
尽管这种事有一点难以开口,但有些事情必须要摆明了说,他绝不能让裴家也像京兆韦氏一样,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如果是那样,裴家就不会尽心尽力地帮自己了。
这一刻,杨元庆眼中闪过一道杀机,如果有必要,他要杀了裴寂,断裴家的后路。
“这件事我来回答吧!”
说话的是裴世清的兄长裴世晓,他年约五十余岁,也是裴家一名重要人物,裴学就是由他主管,他说话有一点口吃,语速很慢。
“裴寂主张两裴合并,裴家上下都强烈反对,但我主张可以考虑,毕竟…桑泉裴氏和闻喜裴氏曾是一家,我的想法是,给裴家留一条后路,如果你不行,我们在李渊的朝廷也能有机会,元庆,请原谅我的坦率。”
杨元庆默默点头,这些世家都会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也他们延续数百年的宗旨,家族的利益至上,他苦笑一下道:“我能体会到裴家对我的诚意。”
裴世晓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说话也顺畅了很多,“但裴家不是政客,不会做墙头草,裴家有自己的操守,我之所以支持两裴合并,是因为我看不到你的希望,但你的到来让我改变了主意,我不会再支持两裴合并,桑泉是桑泉,闻喜是闻喜,裴寂和我们裴家没有关系,他只是裴家贵客。”
“可如果我失败了,最后李渊成功了,那裴家怎么办?”杨元庆把这个敏感问题摊到了桌面上,既然话已经说开了,那索性就坦诚到底。
裴世晓微微笑了,他在裴家和裴学便是以说话坦率而出名,今天他和杨元庆虽是第一次见面,但杨元庆的坦率很合他的胃口,他立刻喜欢上了这个裴家之婿。
“元庆,你要明白一点,如果你失败了,并不意味着裴家也会跟你一同失败。”
裴世晓这句话说得太直白,令其他裴家人都有点受不了,裴文意的脸色当场阴沉下来,他心中对裴世晓极为不满,裴世清的脸上也挂不住了,低声喊道:“大哥!”
裴世晓从不会在意别的态度,他呵呵笑道:“不妨事,元庆是胸怀天下之人,他会明白我的意思。”
杨元庆确实明白裴世晓的意思,其实这也是裴矩和裴蕴对自己分歧所在,裴矩是希望自己成为裴家一员,将裴家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完全捆绑在一起,而裴蕴则认为,他杨元庆是杨元庆,裴家是裴家,裴家会支持他,但不会和他捆绑在一起。
今天裴世晓也是这个意思,裴家会全力支持他,但也会和他保持一定距离,这样,就算他杨元庆完蛋了,裴家也可以另找靠山,而不会和他同归于尽,这才是一个数百年名门世家的正确选择,相比之下,裴矩有点偏重感情了。
“我完全能理解,这也是我所期望。”杨元庆用一种轻松的表情笑了笑,但同时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杨元庆的表态让裴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除了裴文意,他心中感到一丝失落,他和父亲一样,都是希望杨元庆能成为裴家一员,裴文意低低叹了口气。

裴寂坐在裴家的外客房里,自从杨元庆进府后,裴家便将他冷落了,所有人都去陪同杨元庆,甚至连对他态度友好的裴世晓也不再理会他,这让裴寂心中充满了失落和沮丧。
很明显,杨元庆的到来完全改变了裴家的态度,裴家不再支持他,裴寂站起身,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心中已经很清楚了,李渊交给他的任务已经失败,裴家将支持杨元庆,而不再是关中。
除非他们能把杨元庆赶出河东,彻底击败杨元庆,使裴家不再有期望,那么,裴家或许会改变想法,转而投效李渊。
可是杨元庆出现在闻喜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主力军队也在闻喜县,而自己的两万军队也正从龙门县向闻喜县过来的途中,他们会不会爆发一次遭遇战。
裴寂心急如焚,此时招揽裴家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赶紧让李叔良知道这个情况,但裴寂又害怕他的安全,害怕杨元庆会杀他,焦急和担忧煎熬着他的内心,令他坐立不安。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裴寂回头,只见裴世清走了房间。
“很抱歉,让长史久等了。”
裴世清拱拱手笑道:“长史请坐!”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丫鬟端上来两杯茶,裴寂试探着问:“关于出仕之事,不知使君考虑得如何了?”
李渊为把裴家拉去长安,特地许下诺言,如果裴世清愿意去长安任职,将封他为户部侍郎。
裴世清沉吟片刻道:“很抱歉,这件事需要家主来决定,家主不在,恕我不能答应。”
裴矩现在在丰州,他怎么可能答应,裴寂不甘心,又道:“可这是使君自己的事情,应该和家主无关吧!”
裴世清歉然地笑了笑,表示回绝了,裴寂无奈,只得起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告辞了。”
“长史,有一句话我要告诉你。”
裴世清注视着他缓缓道:“我们很担心你的安全,希望杨总管能给裴家一个面子,让你平安离去。”
“那他怎么说?”裴寂紧张地问,这也是他最关心和最担心的问题。
裴世清叹了口气道:“他说在闻喜县,会给裴家一个面子,不会伤害你,但离开闻喜县,他就不能保证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六章 迎头痛击(上)
西客堂内,徐世积正背着手观赏墙上的字画,这些都是百年内裴氏子弟的作品,有上百幅之多,其中绝大部分是属于精品,其中裴政的几幅字画更是堪称绝品,看得徐世积啧啧称赞。
西客堂属于贵客房,一般人不能呆在这里,也是因为杨元庆的缘故,裴家才把徐世积领到这里来休息,徐世积也不知道杨元庆领他来裴家做什么,杨元庆来裴家是他的私事,应该和自己无关,这令徐世积心中十分困惑,但他又不好多问,只得耐心地等待。
这时,门外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杨元庆如一阵风似地走了进来。
“我们立刻走!”
徐世积吓了一跳,“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刚得到亲兵的消息,李叔良的两万军队正在前往正平县的途中,我们前晚在稷山县和他们失之交臂。”
徐世积又惊又喜,他们这次南下就是来找李叔良的军队,派出了十几支斥候,一直没有消息,却没有想到来闻喜县一趟,便得到了消息。
“那我们快走。”
话刚说出口,徐世积便觉得有些不妥,杨元庆来裴府还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离开吗?
“你看要不要裴府打一声招呼?”
“我给他说过了,有紧急军务,我这里无妨,倒是你…”
杨元庆歉然道:“本想带来你好好看一看裴学,却来不及了,真的很抱歉。”
徐世积内心涌出一种莫名的感动,原来杨元庆是想带自己来参观裴学,就因为自己路上说的那一席话,他放在心上了,徐世积不喜欢把自己的情绪外露,他克制住内心的感激,笑道:“下次吧!希望下次我再来时,裴府待我为贵客,不再需要总管陪同。”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认真地注视着他期待的目光,“一定会的!”
两人告辞了裴府,翻身上马,带着三百亲卫向城外疾奔而去,等他们走远,裴寂慢慢走到裴府门前,望着远去的队伍,他很清楚杨元庆去做什么,心中的胆怯使他最终不敢跨出裴府大门。
他心中的胆怯既有来自于杨元庆的威胁,但同时也有对李叔良军队战败的担忧,他不想承担这个责任。
这时,他的随从首领跑了上来,“裴长史,我们回去吗?”
裴寂摇摇头,“主公交给我的事情还没有完成,暂不回去。”
他又取出一张纸条,递给随从首领,“你立刻派人去通知李元帅,就说杨元庆出现在闻喜县,他的军队很可能在附近,让李元帅千万不能大意。”
“卑职明白了,立刻就去!”
随从首领接过纸条,飞奔而去,裴寂轻轻叹口气,他已经尽力了,李叔良如果还战败,那就和他裴寂无关。

战马奔腾,杀气凛冽,一万骑兵冲过了原野,冲入一条浅浅的小河,激起一片片水浪,杨元庆跃马上岸,赤鹰大旗在他身后飞扬,在稻田里忙碌的农民们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下午还悠闲走过的骑兵此时却变得杀气腾腾,不少人尖叫着向远方逃去。
战马在官道上疾速奔驰,卷起滚滚黄尘,只大半个时辰骑兵便冲出了闻喜县,向西北方向的正平县疾奔,如果一切顺利,那今晚就能抵达正平县,杨元庆必须要在李叔良军队抵达正平县之前截住他们,如果让敌军入驻县城,那他们这次机会就失去了。
现在他们还有希望,因为天快要黑了,如果不是战争时期,军队不会夜晚行军。

正平县也就是绛郡郡治所在,是一座城墙高大坚固的城池,城墙周长三十里,人口二十余万,是河东南部仅次于河东县和上党县的第三大城,驻扎有唐军五千人。
李叔良的两万军此时正前往正平县的半路上,离正平县还有二十里。
他们是两天前从龙门渡过黄河,经过两天的行军,他们从河东郡进入绛郡,中午时从稷山县出发,前往正平县,他们要在正平县等裴寂回来后,再继续行军北上。
主帅李叔良今年约四十余岁,弓马娴熟,自幼熟读兵书,可谓文武双全,李渊在太原起兵时,他正在长平郡募兵,便直接在长平郡起兵响应,也因此被封为长平郡公。
李叔良虽然文武双全,但他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只参加过对毋端儿的平叛,他有个最大的特点,就是谨慎周密,任何有风险的事情他都不会去做,而且防御严密,各方面都考虑得极为周到,李渊正是看中他谨慎周密这一点,希望他能进太原主管防御,守住太原城。
天色已渐渐黑了,副将刘弘基奔上来道:“大帅,离正平县还有二十里,要不要一鼓作气行军?”
李叔良看了看地形,这一带地势开阔,南面两里外是汾水,而前方十余里外便是一条黑黝黝的山脉,他摇摇头,“夜间过山比较危险,还是就地扎营,天亮后再过去。”
刘弘基主要考虑正平县的条件好一点,一直在野外驻营,他有点厌烦了,他还想再劝,李叔良的态度却很坚决。
“既然到了河东,就要随时防御杨元庆的骑兵,你吃过薛举的大亏,应该懂得骑兵行军之快,前方是山峦,森林茂密,夜间过山是兵之大忌,我们应该万分小心才对,不要再说,传我的命令,就地驻营!”
杨元庆的丰州骑兵,刘弘基也考虑到了,但他觉得可能性不大,丰州军主要是攻打太原,或者是围城打援,即使部分军队南下,也不可能这么快,这里是绛郡,已经快到河东最南部了。
不过李叔良是主帅,既然主帅已经决定,刘弘基也不能再反对,他立刻传令道:“主帅有令,就地扎营!”
“主帅有令,就地扎营!”

一声声命令传了下去,士兵们开始就地驻营,搭起一顶顶帐篷,将十几万根长矛围着大营反插,又用大车围拢一圈,李叔良亲自率领亲兵检查防御,每一个细节他都不放过,如果按照他的性格,应该是立营栅,只可惜营栅难以携带,他只好放弃。
“立十座哨塔,南方汾水也要立哨塔,防止敌人从水上过来。”
“粮库营必须在火箭射程之外!”
李叔良非常仔细,一连找出五六个漏洞,责令士兵整改,这次他率领的两万军队是唐军精锐,三千骑兵,一万七千步兵,所有士兵都装备明光铠甲,配制式长矛和横刀,每个士兵都有弓箭,还有一面圆盾,连战马也突厥马,这也是大隋军队最精良的装备,这两万军队几乎都是关陇府兵,战斗力很强,李渊虽然不能派出更多的军队,但他却能派出最好的军队。
队伍有条不紊地扎营休息,夜越来越深,一更时分,哨塔上忽然传来了刺耳的警报声,‘当!当!当!’
在寂静的夜里,警报声格外清晰,能传出数里之外,李叔良从梦中被惊醒,他腾地跳起身,大喝道:“发生了什么事?”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禀报大帅,前方出现大队骑兵。”
“有多少骑兵,有无盔甲?”
“回禀大帅,黑夜中看不清,大约在八千到一万人之间,全身盔甲。”
李叔良一激灵,这不是乱匪,这只能是杨元庆的丰州骑兵,果然被他料到了,前方有伏兵,他立刻下令,“命令士兵做好战备,调五千弓弩压住军营!”
一队队弓弩手奔向军营东面,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刘弘基心中也紧张之极,对方是将近一万骑兵,而他们只有两万军,绝大部分都是步兵,近两万步兵对付一万骑兵,这将是一场极为艰苦的战斗。
不过刘弘基也暗暗庆幸,主帅李叔良的谨慎使他们避免了被丰州军偷袭,躲过一大劫,这使他又有了几分信心,正平县还有五千驻军,如果他们能赶来支援,这一场战役不说战胜对方,至少也不会败。
刘弘基手执一把硬弓,催马向大营门口奔去。
就在唐军大营数百步外,杨元庆率一万丰州隋军列队而立,他率军一路疾奔,终于抢在对方进驻正平城之前拦截住了他们,他们也并不着急发动攻击,利用天未亮的这段时间休息,恢复士兵和战马的体力。
杨元庆远远注视着敌军大营,他在从一些细节处观察敌军主将的性格,仅从对方哨塔分布,他便能推断出对方是一个极为谨慎之人,如果是他,他会建六座哨塔,四角各一座,前后营门各一座,但对方却建了十座,李叔良是想消灭一切死角。
这时,一名斥候队正奔来禀报:“启禀总管,我们观察敌军大营,对方大营无懈可击,火箭也射不到他们的营帐,四周长矛密布,草地上撒满了铁蒺藜,我们无法靠近。”
杨元庆冷笑一声,果然不出他的所料,这李叔良谨慎得太过分了,‘水至清则无鱼,人至谨则无智’,这是一句至理名言,他要让李叔良败在他谨慎上。
“传我的命令,大军向北撤二十里!”
一万骑兵调转马头,向北方飞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七章 迎头痛击(中)
就在杨元庆率军从闻喜县返回,向西疾奔而去后不久,绛郡太守独孤怀恩便得到了消息,他立刻意识到,丰州军一定是去拦截李叔良的军队,他心中大急,立刻命手下大将曹霁率三千军队前去支援李叔良。
军队派出去了,独孤怀恩心中忐忑不安,他登上墙头,扶住墙垛向西眺望,远处是黑暗无边的夜色,星光将数里外的正平山映衬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独孤怀恩叹了口气,当初李渊问他愿意进关中,还是愿意留在河东,他选择了留在河东,现在看来,他当初的决定有点失策了,河东是各路兵家必争之地,就算杨元庆不来,窦建德也会来,去关中才是明智的选择。
独孤怀恩转身要下城,忽然有士兵大喊:“使君,有军队奔来了。”
独孤怀恩大吃一惊,扶墙垛细看,只见约千余人向这边狂奔而来,接着有人在城下大喊:“使君,快开城门,是我!”
是部将曹霁的声音,他刚去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就回来了?独孤怀恩连忙下令开门,他也跑到城门边,只见涌进来大群败兵,很多人都负伤,身上全是血迹,曹霁扶在马上,后背上插着一支箭。
独孤怀恩大吃一惊,上前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使君,我们在正平山被伏击,弟兄们死伤惨重。”
“有多少伏兵?”独孤怀恩又追问道。
“不知道,对方是骑兵,又有弓箭,将我们包围,卑职是拼死杀出重围。”
独孤怀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一种不祥的预感涌入他的心中。

李叔良站在哨塔之上,目光凝重地望着大队敌军远去,他心中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一种直觉告诉他,敌人的远去就俨如猛兽的后退,是为了更有力的致命一击。
李叔良派出了数队斥候前去探查,他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大营,副将刘弘基已经在大帐前等候他多时。
“大帅,你认为敌军真的撤退了吗?”
李叔良摇摇头, “他们是一群狼,没有吃到猎物怎么可能撤退。”
李叔良叹息一声,走进了大帐,刘弘基跟着进了大帐,又连忙道:“大帅,卑职认为,敌军撤退的目的是要等我们撤营出发,然后在半路袭击我们,那时我们就没有驻营的防御,只能和他们硬对硬的打一仗,这是破我们防御的最好的办法。”
李叔良坐了下来,低头半天不说话,他不希望是刘弘基说的这样,可无论他怎么想,刘弘基都说得完全正确,除非他不走,或许对方拿他无可奈何,可只要他一动身,对方就会抓住机会,他痛苦地抱住头,自己到底该怎么应对?
刘弘基的双唇抿成一条线,目光十分严峻,他已经意识到对方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大将,他能在稷山和正平县之间截住他们这就说明对方善于抓住战机,难道对方的主将就是杨元庆?
如果真是他,那他们面临局势就严峻了,刘弘基心中也紧张起来,“大帅,现在我们急须向主公求援,否则我们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李叔良一言不发地坐着,脑子里有点茫然,思绪也一片混乱,双手交叉放在腿上,身子无力地靠在后面的大箱子上,他仿佛在思考刘弘基的建议,可又像无计可施地发呆。
就这么坐了一刻钟,刘弘基不敢打扰他,准备慢慢退出大帐,这时,他身后传来了李叔良沉重的声音。
“临走时唐王已经告诉我,他只能拿出两万军队,要我集结河东各郡军队,还有太原的守军,这样就有十万大军,可以和杨元庆抗衡,就算我们求援,他也能让河东各郡的守军来支援我们,可你想过没有,各郡的军队出发来支援我们,会不会被杨元庆的军队各个击破?”
刘弘基身子一震,又慢慢转过身,他不得不佩服李叔良思路慎密,杨元庆有三万骑兵,这里只有一万,很可能其余军队都拆散了,就是为了防止各郡来救援他们。
“那正平县的五千守军呢?我们可以调他们前来支援。”
他话音刚落,有士兵在帐外禀报,“独孤太守派人来报信,说有紧急情况。”
“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报信兵被带了进来,他单膝跪下禀报,“独孤太守派军来援助,但被敌军在山路伏击,死伤惨重,独孤太守只能坚守城池,希望李大帅能率军入城,共同防御。”
说完,他将一封信呈上,李叔良看完信,又将信递给刘弘基,吩咐左右,“把他带下去,赏钱五百吊!”
“多谢大帅赏赐。”
报信兵退了下去,李叔良看了一眼刘弘基,“你说现在怎么办?”
“大帅,对方是轻骑,应该没有带多少粮食和草料,我们不如固守营盘,等他们粮尽退兵。”
“不可能粮尽,绛郡是富庶之地,又刚刚收了麦子,他们哪里弄不到粮食,而且除了正平县外,其他各县基本上都没有守军,想夺取易如反掌,再说,他们刚刚击败正平县援军,应该也缴获了不少粮草,虽然信中没有说,但我们应该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