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又看了一眼众人,笑问道:“大家可有什么想法?”
秦琼举手问道:“总管,刘武周军队的情况如何?”
这也是众人关注的问题,行军司马李靖站起身笑道:“这个问题由我来回答吧!刘武周占领的数郡除了离石郡略微富裕外,其他各郡皆是边郡,人口不多,刘武周几乎将所有男子都征用为兵,上至六十老翁,下至十四少年,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只有他驻扎在善阳县的七万直属军稍微有点战斗力外,其余都是乌合之众,装备落后,而且刘武周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他军队不事生产,靠掠夺补养,他之所以能支撑到现在,主要突厥给了他上百万头牛羊,一旦这百万牛羊耗尽,他面临粮食危机,所以他比我们更加耗不起,对刘武周之战,我们不妨打得从容一点,最好能借他的力量削弱太原防卫。”
李靖的分析让众人连连点头,杨元庆又对众人道:“我再补充一点,对国内之军要不同于突厥,尽量少杀戮,以活俘为主,从今天开始,以人头记功的规矩正式废除,活俘一人,赏赐加倍,我不希望灭掉刘武周后,得到的却是赤野千里之地,大家要明白我的意思。”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禀报总管,刘武周派使者求见,送来了不少珍玩和女人。”
众人都笑了起来,还未战刘武周便跑来,杨元庆对众将笑道:“大家随我到营外看看去。”
众人跟着杨元庆向大营外走去,大营前停满了刘武周送来的马车,守营士兵却不准他们进去,丰州军军规森严,战争期间,军营内不准出现女人。
这时,营门开启,一队队骑兵奔出,紧接着,杨元庆率领数十名文武将官从大营内骑马走出。
王金富连忙命三百名宫女下车列队,又让人将一箱箱珠宝金玉抬了下来,他快步走到杨元庆面前躬身施礼,“定杨皇帝御前户部尚书王金贵参见杨总管!“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五章 打进楔子
杨元庆的脸沉了下来,冷冷道:“我姓杨,他的国号却叫定杨,这是在给我迎面一记耳光吗?“
王金富慌忙解释,“定杨是突厥可汗所封,所针对的杨是指隋朝,绝非杨总管,我家皇帝绝对没有半点对杨总管不敬的意思。”
杨元庆冷哼一声,“刘武周派你来做什么?”
“我家皇帝听闻丰州大军到来,不胜惶恐,特备薄礼送给总管。”
王金富指着三百名美貌少女道:“这三百美人都是汾阳宫女,皆完璧之身,送给总管伺寝,还有百箱珠宝金玉也是汾阳宫珍玩,特献给总管用作军资。”
杨元庆走到三百宫女前看了她们一眼,三百名宫女一齐盈盈施礼,他又走到箱子前,随从们将箱子打开,都是金银珠宝,金光闪闪,令人眼花缭乱。
杨元庆回过身笑着问王金富,“刘武周可是想投降我?”
王金富愕然,慌忙摇头,“定杨皇帝的意思是两家结盟,为兄弟之邦。”
‘结盟?’
杨元庆冷笑一声,用马鞭一指宫女和宝箱,“这些都是汾阳宫的宫女和宫中之物,是我大隋所有,被刘武周蟊贼盗走,我现在代表大隋皇帝陛下将她们收回,这些和刘武周没有半点关系,至于结盟也可以,只要刘武周送来三十万头牛羊作为盟礼,我就和他结盟,不攻打他,借道前往太原,这就是我的条件。”
王金富这次前来有两个任务,一个是拖延丰州军进攻马邑,另一个是查看丰州军的虚实,不料他现在连大营都进不去,使他根本看不到丰州军虚实,他现在只能尽量拖延丰州军进攻马邑,骄慢他们军心,给自己军队争取时间。
王金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道:“凑齐三十万只牛羊需要时间,能否宽延我们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一定送到。”
杨元庆摇了摇头,“一个月时间太长,最多半个月,半个月后若不送来,我丰州大军将进攻马邑郡,踏平善阳县。”
“是!是!在下明白了,一定照办。”
王金富深施一礼,慌忙上马带着一群随从回去了,杨元庆见他们走远,便一指三百宫女对自己的亲兵校尉道:“把她们都送去榆林县,让县令好好安置。”
校尉答应一声,命亲兵们赶上马车,宫女们纷纷上了马车,旁边程咬金有些担忧,走上前劝杨元庆道:“总管切不可被女色迷惑,中了刘武周之计。”
杨元庆怪异地看着他,程咬金目光闪烁,显得有点心里发虚,杨元庆笑了笑,拍了拍他肩膀,向大营去了。
后面秦琼跟了上来,低声道:“其实咬金说得对,用女色来迷惑总管,确实是刘武周之计。”
杨元庆见秦琼一脸郑重,不是程咬金那种眼光闪烁,便微微笑道:“你跟我的时间还是短了一点,我杨元庆几时被女色迷惑过,这些女子被选进宫,大多是清白人家出身,我军中很多年轻将领都是单身未娶,我打算将她们配给立功将领为妻,那些珠宝金玉我会拿一部分做她们的嫁妆,其余珠宝则分赏给三军将士。”
秦琼叹息一声,“总管赏罚分明,体恤将士,是丰州军之福也!”
杨元庆呵呵一笑,“想不到叔宝也会说奉承话。”
秦琼脸一红,刚要解释,杨元庆却拍拍他胳膊笑道:“不用解释了,到中军大帐来,我有任务交给你。”
程咬金轻轻刮着鼻子,木呆呆地望着三百名年轻美貌的宫女,眼珠子都被她们勾走了。

“总管!”
程咬金从后面追了上来,杨元庆停住脚步望着他,微微笑道:“你想到了什么理由?”
“这次东征,我老娘一个人留在灵武郡,没有人照顾她,我真的不放心,我想找个姑娘照顾她,温柔贤惠,相貌也要上好,皮肤白一点,你看能不能…”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立功,无功不能受禄,懂吗?”杨元庆注视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笑意,但这种笑意中又有一种不容反驳的威严。
程咬金慢慢点了点头,他终于开始意识到丰州军和瓦岗军的区别了,在这里一切都是看军功,什么人情关系都统统去他娘的蛋。
程咬金叹了口气,“我想请战立功,有机会吗?”
杨元庆笑了一笑,“你回去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去秦将军的大帐报到,你为他的副将。”
程咬金看了一眼秦琼,转身向自己营帐飞奔而去,秦琼望着他的背影笑道:“其实他不错,看似粗鲁,也有心细的一面,在瓦岗军立了不少大功。”
“在瓦岗军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和我无关,在这里,在他若不能立功,他就休想拿到一星半点的赏赐,这丰州军的铁律,就算是我杨元庆也不例外。”
说完,杨元庆转身向中军大帐走去,秦琼连忙抛去杂念,跟着杨元庆向大帐而去。
中军大帐内,只有李靖一人站在沙盘前,杨元庆带着秦琼走了进来,笑问道:“司马,有问到吗?”
和三百宫女一起过来之人中,还有两名汾阳宫的老宦官,李靖刚才询问了他们情况,他点点头,“问过了,汾阳宫有一千驻军,粮食原本有五万石,被刘武周陆续搬走,现在还剩一万石左右,草料还有不少。”
杨元庆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向汾阳宫,对秦琼道:“这座汾阳宫当年我也参与修建,位于管涔山的东北山麓,地势险峻,只有一条路可以上山,易守难攻,你也可以把它看成一座城堡,它的战略位置非常重要,位于马邑、雁门、楼烦三郡交界之处,拿下它,便是打进刘武周心脏的一根楔子,同时可以截断刘武周南北辎重运输。”
秦琼明白杨元庆的意思,“总管的意思是让我去拿下汾阳宫。”
杨元庆点点头,将一卷汾阳宫地图递给他,“我给你三千军队,三天之内拿下汾阳宫,并守住它。”

秦琼告退,中军大帐内只剩下李靖和杨元庆两人,李靖微微一笑道:“我还真以为你不打算用奇兵对付刘武周,看来你还是忍不住要用。”
“用兵之道在于正奇结合,我怎么可能不用奇兵。”
杨元庆亦淡淡笑道:“坦率地说,我只是没有把刘武周放在战略首要位置,我考虑更多的是李渊,我们真正的对手是李渊。”
李靖沉默一下也道:“可无论如何,你不能轻视刘武周。”
“我没有轻视他。”
杨元庆笑了起来,“或许你没有懂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在对付刘武周的同时,也同时在对付李渊,现在刘武周是我的障碍,我希望把他转变为李渊的烦恼。”
李靖似乎明白了杨元庆的意思,他深深看了一眼沙盘,用木杆一指离石郡,“如果是这样,那第一步就是要夺取离石郡,截断刘武周西逃之路。”
杨元庆点了点头,“说得不错,我已经部署了。”
李靖有些愣住了,他没有听懂杨元庆的意思。

离石郡黄河渡口,一艘艘黄河渡船正从对岸驶来,两岸是高达十余丈的秦晋峡谷,山势陡峭,峡谷中间是滔滔黄河水,水流湍急,但就在湍急的黄河水中,数百艘大渡船正乘风破浪而来,船中站满了士兵和战马,为首大船上站着一名异常高胖的将领,正是杨巍,按照杨元庆的部署,他率领一万军队从延水口渡黄河,占领离石郡。
离石郡被刘武周控制,刘武周在这里部署有两万军队,分驻在离石、定胡、修化和平夷四个县内,离黄河渡口最近的是定胡县,距离渡口只有十五里,有驻军三千人,由一名都尉统帅。
此时,刘武周的军队已经得到哨兵禀报,有隋军士兵渡河,都尉将立刻率领三千人向渡河杀来。
第一批一千四百余人已经过河,渡船又回去运送第二批,一千四百余隋军上了山崖,在一片高地上列队集中,这时,一名斥候奔到杨巍面前禀报:“启禀将军,五里外发现一支敌军正向我们杀来,约三千人。”
“装备如何?”杨巍冷静地问。
经过多年的磨练,杨巍已经成为一个能独挡一面的大将,他能迅速捕捉对方的弱点和利用自己军队的优点。
“服色驳杂,有的穿皮甲,有的穿两档铠,有的就只穿布衣,兵器也是乱七八糟,长矛、短刀,卑职甚至还看见了锄头。”
“有骑兵吗?列队如何?”
“回禀将军,只有十几名将领骑兵,队伍虽然列队,但是很混乱。”
杨巍笑了起来,凭他的经验判断,这只是一支乱匪的外围军队,一群乌合之众。
他立刻对身旁校尉左延年令道:“你可率本部骑兵冲散这支军队,为首将领斩杀!”
“遵令!”
校尉左延年奔回队伍一挥手,“跟我来!”
四百名骑兵跟着校尉左延年疾奔而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六章 三千奇兵
三千刘武周军队慢慢停住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每个人眼睛里都有一种不安的惊恐,远处滚滚黄尘,漫天飞舞,一支骑兵队如出海的蛟龙,向他们掩杀而来,一双双冷酷的眼睛,闪亮的盔甲,锐利的长矛,奔腾的战马,那种摧毁一切的冲天杀气使刘武周的军队惊恐地纷纷后退。
这支军队都是刚刚被刘武周强征入伍的农民或者小商贩,两个月或者三个月前,他们还在地里种田,还在酒肆里当伙计,他们没有经历过战场的杀戮,对死亡有种深深的恐惧。
他们想到前面杀来的骑兵便是击败三十万突厥人的丰州军队,人未战,胆先寒,前面的士兵调头便跑,无论军官怎么叫喊吼骂,也喊不住士兵们逃奔的步伐,俨如雪崩一般,前面百余人的逃奔引发后面上千人的逃跑,紧接著整支军队都崩溃了。
三千士兵兵败如山倒,丢盔卸甲,没命地奔逃,叫喊着向四面八方逃跑,向树林里钻,向高地上逃,实在跑不快便跪在地上,手高高举起投降。
四百骑兵从投降的士兵身旁呼啸而过,乱箭齐发,十几名军官奔不快,被乱箭射翻,向再向前便看不到一个士兵,这是令丰州骑兵们想不到的一幕,他们原想着冲击步兵,狠狠杀戮一场,却没有想到战未展开,对方便崩溃,这令隋军士兵们既有点遗憾,但同时也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这是一种欺凌弱者后的快感。
当天晚上,杨巍率领一万丰州隋军和战马渡过了黄河,一万隋军皆是骑兵,他们一路横扫离石郡,在离石县南一战击溃了一万五千刘武周的军队,斩敌三千余人,俘敌八千余人,占领了离石郡,这也是丰州军东征以来的第一场战役。

汾阳宫位于楼烦郡最北面管涔山的东北山麓,管涔山延绵数十里,山林茂盛,山势陡峭,在东北山麓有一片高山湖泊,当地人叫天池,湖面数百亩,就在天池再向上数十丈便是著名的汾阳宫,依山势而建,从最上面的仓城到最下面的宫门,落差近四十丈,是杨广的行宫之一,这里风景秀丽,常年云雾缭绕,俨如仙境一般。
汾阳宫修建在陡峭的山间,只有一条专门的御道盘山而上,这条御道在山下部分长约两里,直接和驰道相连,是北上驰道的一条分支。
在汾阳宫山下和山间各有一座军营,其中山下军队占地数百亩,可以容纳三到五万军队,在前两年,军营内长年有两万驻军,但此时军队都已消亡在高丽的山水之中,军营已崩坏,杂草长得齐人腰间了。
不过山间的军营依然在用,军营很小,最多只能驻扎两三千人,是骁果军驻扎之地,去年刘武周攻打汾阳宫时,三千骁果全军覆没,现在变成了刘武周的一千军队驻扎。
事实上汾阳宫已是一座空殿,值钱的物品都已被搜刮而走,几百名宫女也被刘武周带走,只有几十名宦官生活在空空荡荡的宫殿内,之所以有驻军,是因为汾阳宫还有军事上的价值,占据汾阳宫,可以随时袭击驰道上的运输辎重队。
汾阳宫当年是杨元庆和李渊所建,杨元庆负责前半程,后半程由李渊负责,而李琼带的地图却是汾阳宫匠李春绘制,当年李春参与了前期对管涔山的全部勘探,对那边非常熟悉。
天色渐渐黑下来,在管涔山的一处山坳中,秦琼带着三千骑兵隐藏在这里,这一带人迹罕至,原来的十几个村庄在修汾阳宫时全部被迁走,方圆数十里内,没有一户人家,这里离汾阳宫直线只有五里,但要绕过去至少还要一个时辰。
在一座帐篷内,秦琼在和副将程咬金商量夺取汾阳宫的方案,秦琼一脸严肃认真,没有一丝笑容,而程咬金却吊儿郎当,斜躺在地图旁,嘴里咬一根草根,目光散漫,秦琼在介绍汾阳的道路,他脑海里却想着汾阳宫里还有没有剩下的宫女。
“我已经说了三遍了,好好听着!”
秦琼没好气地给了他头上一巴掌,这个浑蛋除了怕从前的大帅张须陀外,其余人他谁都不怕,好像现在有点怕杨元庆了。
“秦大哥尽管说就是了,我听得清楚呢!”程咬金长长打了一个哈欠。
秦琼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继续向下说,“地图上画有一条小路可以直接通向汾阳宫,但战马上不去,只能用小队人马上去,我的意思是说,我们二人分工,你走后山小路,我走前面大道,我们约好一更时分同时发动进攻。”
“秦大哥,你攻小路吧!我走大路,我这人是路盲,走小路我会迷路。”
秦琼对他这种懒洋洋的态度终于忍无可忍,要是罗士信在,他绝对不会有半点推辞,会抢着去最难的事情,而这位爷…秦琼一拍桌子,怒道:“军令如山,你去不去!”
程咬金惊得跳了起来,“我说过不去吗?我是副将,我提提方案就不行吗?你这个火爆子脾气,真不知道罗士信是怎么受得了你?”
“我只问你,去不去?”秦琼恼火地盯着他。
“算了!算了!不跟你抢功,我这就出发。”
程咬金面子放不下,一挑帐便气哼哼出去了,吓得秦琼呼地一下吹灭了灯,心中恨得直痒,地图也不拿就走了,他从哪里上山?真不知徐世勣怎么受得了这浑蛋。

程咬金带三百人从后山走,他将几名旅帅聚在一起,把地图扔给他们,令道:“总管交给我另一个秘密任务,我需要考虑一下,没有时间研究地图,你们三个商量一下,看这条小路在哪里?怎么走?”
这叫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程咬金惹不起主将秦琼,但把困难再卸给属下,他却毫不含糊。
在一轮明月的照耀下,三百名精锐斥候出发了,他们沿着一条山崖向深山老林走去…
秦琼则率领两千七百军队绕着山脚到了前方,离上山御道还有一里时停了下来,众人便埋伏在这里。
“秦将军,那个程咬金怎么是这样人,整天吊儿郎当,偏偏总管还器重他,让他走后山行吗?”秦琼的部将赵晋担忧问道。
秦琼叹了口气道:“那小子就是这个脾气,你说他傻,他却比谁都油精,小毛病不断,但真正贻误战机之类的大错,他却绝不会犯,让他去走后山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其实最为适合,他这种人绝对不会让自己吃亏。”
赵晋点了点头,“不过这小子人缘确实好,才来三天,军营里的将官们基本上都和他认识了,而另一个和他一起来的人却沉默寡言,我至今不知那人姓什么?”
秦琼笑了笑,那个人叫徐世勣,他听杨元庆说过,此人是瓦岗军的第三号人物,是大才,程咬金最大的功劳就是把此人带来丰州。
不知为什么,秦琼又想到了大帅张须陀,他的手下十名大将,几乎有一半都投奔了他的徒弟杨元庆,不知大帅知道了,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正如秦琼下的结论,程咬金确实非常适合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们一路顺利,摸到了汾阳宫后面,三名旅帅都主张沿着围墙走,程咬金却不肯,坚持翻进汾阳宫,从宫里走近路。
三百名隋军斥候在宫中迅速奔走,当他们走到正殿时,却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大笑声传来,正殿里灯火辉煌,似乎有不少人。
一名武功高强的斥候翻了大殿屋顶,片刻回来向程咬金禀报:“程将军,偏殿内有二十几名军官正聚在一起赌博。”
三名旅帅又惊又喜,连声夸赞程咬金道:“程将军真是有眼光,若是绕墙走,就错过这个战机了。”
黑暗中,程咬金的脸有点热,他其实是想看一看汾阳宫里还有没有宫女了,没想到歪打正着,竟然遇到敌军军官,虽然是运气,他却厚着脸皮得意地笑道:“我就估摸着那些军官晚上会睡宫里,享受一下皇帝龙床的滋味,果然被我猜中了。”
众人都夸他料事如神,他心中得意非常,便低声道:“干吧!留一个活口,其他全干掉。”
这时,一名斥候押着一名宦官上前,“程将军,这个宦官说,一共有二十四名军官。”
程咬金见宦官拎着食盒,背上背着两个酒葫芦,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三百名斥候把守着主殿前后大门,手执弩箭,紧张地注视着偏殿内的动静,片刻老宦官慌慌张张跑出来,惊恐道:“他们喝了酒,全部死掉了。”
斥候们大喜,冲了进去,只见二十余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脸上七窍都流出了血,程咬金这才想起应该留一个活口,他懊悔地拍了一下大腿,“他奶奶的,忘记了!”
“程将军,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三名旅帅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个程将军不仅料事如神,而且有奇谋,难怪总管任命他为副将。
程咬金看着躺了一地军官,不由咧嘴一笑,“这还不容易吗?找二十四个弟兄换上他们的军服。”
他心中忽然一转念,又回头问老宦官,“宫里还有多少酒?”
“还有几百坛,刘武周不准他们喝,每个月都会派人来清点,所以他们只能偷喝一点点。”
“把宦官们都叫来,挑三十坛酒给军营送去,就说是犒劳。”

秦琼在山下耐心地等待着一更时分到来,现在还差半个时辰,他目光紧紧盯着半山腰的军营,心中十分紧张,他担心程咬金会不会大意失败,被敌军发现。
就在这时,忽然有人骑马奔下山,马蹄声在寂夜中格外清晰,片刻,一名骑兵直接向这个方向奔了过来。
“秦将军!”
居然是自己人,秦琼惊愕,连忙迎上去问:“怎么回事?”
程将军带领弟兄们已经全部把山上守军干掉了,弟兄们未伤一人。
秦琼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的部将赵晋挠挠头,“好像还是有点本事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七章 被迫决战
宋金刚匆匆走进了刘武周的定杨宫,这是刘武周仿照汾阳宫修建的一座皇宫,虽然占地很大,却修得不伦不类,没有优秀的工匠,造不出宏伟的气势,没有雄厚的财力,看不到皇宫应有的瑰丽,而且只造了一半便停工了,给人的感觉,这座宫殿就像一个穿了人衣的猴子,这一直也是宋金刚私下对刘武周的评价。
走进宫殿,老远便听见女人凄惨的哭喊声,宋金刚暗暗摇头,他知道这又是刘武周心情烦躁,打女人来发泄内心的恼火,刘武周虽然人总的不错,勉强肯听取建议,为笼络人出手也大方,但他脾气暴躁,稍有不如意便用宫人来发泄怒火。
不过今天也难怪刘武周发怒,刘武周聚集大军准备和杨元庆在马邑决战,不料杨元庆却派兵夺走了汾阳宫,而且离石郡也失守了,这令宋金刚暗暗心惊。
其实无论在刘武周还是宋金刚眼中,对汾阳宫的军事价值都评价并不高,虽然它有一定的军事价值,比如袭扰后方,破坏后勤运输等等,但太原不是刘武周的后方,而且汾阳宫也没有扼断驰道,它离驰道还有数里的路程,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武周没有派重军去把守,宋金刚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汾阳宫真的被夺走了,刘武周和宋金刚才忽然意识到它的影响,对整个军心的影响巨大,就像敌军已经闯进了后院,令军心动摇,汾阳宫丢失给人一种错觉,他们的退路已经被截断了。
军队中已经出现了不少逃兵,这让宋金刚着实感到忧虑,他已经明白了杨元庆的策略,先从军心上摧毁刘武周军队的士气,以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不得不说杨元庆一剑刺中了刘武周最薄弱的部位,刘武周的大部分军队都组建不到二三个月时间,而且都是强迫男丁当兵,装备、训练都极为落后,更不用说士气低迷。
杨元庆的策略令宋金刚极为忧虑,他已经意识到他们不是杨元庆的对手,主动权已经掌握在杨元庆手中,他们迟早必败。
院子里的树上吊着三个被剥得赤条条的宫女,她们因私下议论汾阳宫之事使刘武周勃然大怒,亲自用皮鞭抽打。
三个宫女娇嫩的身躯上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几乎是体无完肤,被打得奄奄一息,惨叫的声音都没有了。
刘武周手执一根浸过油的皮鞭,赤着上身,前胸和胳膊上长满了粗毛,眼睛通红,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他将满腔的愤怒都发泄在这三个无辜的宫女身上。
“宋王殿下来了!”
侍卫一声禀报,宋金刚匆匆走进了院子,他得到刘武周的许可,可以不经禀报随意进出皇宫。
宋金刚望着三个被吊在树上的宫女,不由摇了摇头,刘武周可是堂堂的定杨国皇帝,可给人的感觉,一点皇帝的气势都没有,连处罚几个宫女都要亲自动手,还赤着上身,他心中暗叹一声,躬身施礼道:“参见陛下!”
刘武周的怒火发泄了一半,扔掉皮鞭,向内殿走去,“进来说吧!”
宋金刚吩咐侍卫们把宫女放了,送回宫去,他跟着刘武周走进了内殿。
刘武周已经穿了一件舒适的细麻外袍,他从汾阳宫得到了大量的皇帝袍服,还有不计其数的各种奢侈品,包括眼前一架镶满了宝石的黄金象牙坐榻,刘武周半躺在榻上,手里端着一只黄金酒樽,正眯着眼慢慢地享受上好的大利蒲桃酒。
刘武周曾是一个强健勇武的战士,但近半年穷奢极欲的帝王生活,使他的体力迅速下降,抽打一顿宫女,他也感觉自己有点疲惫了。
“你是为汾阳宫之事来吧!”刘武周有些不耐烦地问,他现在不想听这件事。
宋金刚摇摇头,“我来给你说另外一件事,从昨晚上到现在已经有四千多逃兵了。”
“怎么会?”刘武周蓦地站起身,惊得眼睛都瞪大了。
“就是你不想听的这件事,汾阳宫失守,对军心影响太大。”宋金刚叹了口气。
刘武周颓然坐下,他将樽中酒一饮而尽,将酒樽扔到一边,双手深深抓进头发里,“怎么会这样!”他痛苦地低喊。
宋金刚凝视他半晌,缓缓道:“我们真的不是他的对手,南撤吧!”
“南撤?”
刘武周慢慢抬起头,惊讶地望着宋金刚,“你…这是什么意思?”
宋金刚苦笑了一声,“我原以为杨元庆真的只有三万军,我想,或许我们集中兵力还可以和他一拼,可没有想到他的军队居然从离石郡渡河而来,不止三万军,他的意图很明显了,就是要把我们堵在马邑郡,全部歼灭,陛下,马邑郡肯定保不住了,不如放弃马邑郡,保存实力,撤到太原以南,让杨元庆去攻打太原。”
“不!”
刘武周像野兽一般吼叫起来,“一战未打就逃走,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我刘武周,不行!我不撤。”
“可是陛下,第一仗已经打了,我们输了,杨元庆占领汾阳宫,夺取离石郡,令军心严重动摇,我们已经不战而败。”
“我不管!”
刘武周满腔愤怒,“一战不打就让我夹着尾巴逃走,我刘武周办不到,我有二十万大军,对方只有三万,何惧之有?”
“可是我们拖不起,士兵在不断逃亡,越来越多,今天晚上就会过万,杨元庆焉能不知,他更不会跟我们打,他的策略很明显,就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陛下,现在我们很被动啊!”
刘武周背着手在房内来回踱步,他非常清楚自己的情况,失去了突厥的支持,而太原城又攻不下来,而马邑、雁门、楼烦三郡的豪族也不支持他,纷纷逃去了太原城,他已经难以支撑二十几万大军的给养了,可是马邑郡是他的老巢,是他的家乡,这就这样放弃,他又不甘心,无论如何他有二十几万大军,七倍于杨元庆,若不打一仗怎么知道他不行?如果能战胜杨元庆,那么他就稳住了。
想到这里,刘武周终于下定了决心,冷冷道:“杨元庆不想跟我打,在背后给我玩阴的,我上门找他去。”

善阳城本身并不大,周长不到二十里,常住人口有四千户余人家,近三万人,但刘武周为营造都城的繁荣,下令将马邑郡、雁门郡以及楼烦郡中户以上人家全部迁入善阳城,善阳城人口急剧增加,从三万余人猛增到十余万,再加上城内还有数万驻军,使城内变得异常拥挤混乱,而刘武周扩建善阳城失败,无法解决这种拥挤混乱的局面,所有的房子都住满,很多人家只能住在帐篷内,城内变得臭气熏天、凌乱不堪、怨声载道。
不过从今天开始,善阳城出现了大规模的军队调动,驻扎在城内的数万精锐军队全部出城,在北城外大规模集结,各地的军队也源源不断而来,很多普通人都意识到,要爆发大战了。
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也搭满了帐篷,一名跑江湖的中年游医背着药箱在一顶顶狭小的帐篷之间匆匆走着,一直走到巷子尽头,尽头是一间院子,他敲了敲门,门开了,是一名年轻男子,这善阳县乃至马邑郡还能看到年轻男子,这是很少见的情况。
“这么晚才回来,我们还以为你被抓去当军医了呢!”年轻男子小声地开玩笑。
“嗯!”中年游医含糊答应一声,走进了院子,随时将门关上。
“怎么,得到确切情报了?”年轻男子问。
“进屋去说吧!”
中年游医走进了房间,此时房间里坐满了人,足足有三四十人,都是精壮的年轻大汉。
这里便是丰州军设在善阳城的一个情报点,原本只是三四个人,但十天前,不断有丰州军斥候以各种办法潜入城,使这间院子隐藏的斥候达到四十二人,为首是一名斥候校尉,名叫罗著。
众人正聚在一起吃晚饭,顺便商议军情,刘武周军队的大规模调动使大家都警惕起来,这时,中年游医走进了房间,中年游医姓吴,是丰州军的一名军医,他是以行医的名义获取大量情报。
吴军医找一个位子坐下,把药箱放了下来,对校尉罗著笑道:“得到准确情报了,今天给刘武周的兵部侍郎看病,他告诉我,这次刘武周调集大军是为了北上和丰州军决战,他们逃兵太严重,刘武周只能孤注一掷。”
校尉罗著点了点头,另外两人也得到了同样的情报,三个渠道得到的情报都一致,那就说明这条情报可信,他立刻取出一张薄绢,用削尖的鹅毛蘸墨在薄绢上写下了情报,吹干了墨迹,又从怀中摸出一只红色的细竹管,将薄绢叠好塞进去,他将情报递给鹰奴,命道:“立刻把它发回榆林城!”

一刻钟后,一只苍鹰振翅飞上了天空,向西北方向的榆林城飞去,与此同时,刘武周的大军在迅速集结,三天后,刘武周集结了二十万大军,自封为破丰大将军,任命宋金刚为副帅,命大将黄子英率一万人守善阳城,他亲率大军浩浩荡荡向榆林城杀去,刘武周孤注一掷,欲一战击败杨元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八章 反间之计
夜幕笼罩,训练了一天的丰州军士兵们吃过晚饭,都早早休息了,大营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哨兵列队行走的身影,只有中军大帐内依然灯火通明,主帅杨元庆正和司马李靖,主簿谢思礼,录事参军裴晋,以及大将杨思恩、裴行俨、苏定方等人商议军情。
在今天下午,杨元庆接到了从善阳城发来的鹰信,确信刘武周正在调集二十万大军北上决战,情报中还有刘武周军队军心涣散,士兵大量逃亡的消息,这说明他的汾阳宫楔子发挥了作用,已经刺中了刘武周的最薄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