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对刘武周军队的方案,我还是打算维持原来的计划,不战而屈人之兵,尽可能地用各种手段削弱他的军队,现在他的军心已经动摇,但还不够,我还需要继续瓦解他军队,大家可以畅所欲言。”
杨元庆的目光向众人一一看去,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定方脸上,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苏将军尽管说。”
苏定方犹豫一下道:“卑职考虑还是应该从粮草着手,他有二十万大军,粮食就是他军队的命门,如果能断掉对方军队的粮草,那么他们就会不战自溃,这只是卑职的初步想法,因为卑职也不知道对方粮草的配备情况,所以不敢妄言。”
杨元庆点点头笑道:“思路很对,不知对方的粮草情况,我们可以用斥候去探查,而且对方军队中也有我们人,情况应该很容易了解到,到时便可以对症下药,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大家参详一下,就是放弃榆林城,诱敌深入。”
李靖摇了摇头,“总管,我认为刘武周或许会占领榆林城,但他不会继续深入追击我们,他应该看得懂我们的策略,卑职建议,不如固守榆林城和对方对峙,然后等秦将军和三郎将军的消息,卑职认为如果善阳城失守,刘武周必然会仓惶撤军。”
这时,谢思礼小心翼翼道:“李司马,如果对峙所耗的时间太长,恐怕关中李渊就会腾出手来,事实上,现在我们就在间接帮助了太原,减少了他们的压力,刘武周已经将包围太原的军队撤回,如果我们再拖下去,那么李渊就可得到时间从容部署,这对我们以后不利,卑职不赞成对峙。”
“对峙并不需要长时间,或许三五天就能结束,关键是我们要给秦将军创造机会,坦率地说,我们只有三万军队,可对方有二十万大军,就算我们最后战胜对方,也会损失惨重,这不值得,总管的意思是,要用最小的代价战胜对方?”
“可是李司马并不能保证秦将军能夺取善阳县,如果夺不下来,而这边又形成了对峙之势,那最后只能等对方粮尽退兵,那时间就难说了,二十天,一个月都有可能,这时李渊已经在河东部署完毕。”
李靖和谢思礼的意见不同,渐渐有了争执,杨元庆手一摆,止住了他们的争执,笑了笑道:“大家不要争了,先按照我的部署来做吧!放弃榆林城,诱敌深入,我相信我部署的奇兵会发挥作用。”
…
杨元庆下达了撤军的命令,榆林城的数千居民也跟着向西撤离,这是今年以来的榆林城居民第二次撤离,不过和第一次大规模撤军相比,人数已经少了一半多,第一次撤离有一万多人,很多人家都移居到河套五县不再回来,这一次撤离只有四千余人,大多是青壮男女,他们在河套五县也有自己的房子,把老人孩子都安置在那边,一天之内,榆林城便成了一座空城。
丰州军在距离榆林城五十里外驻扎下来,这时天色已到黄昏,士兵们在忙碌地埋锅造饭,杨元庆也在大帐内整理自己的文书。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总管,徐将军求见!”
徐将军就是徐世勣,他来丰州军还不到十天,杨元庆也只和他谈过一次,徐世勣为人低调,也很沉默寡言,平时从不对军情和时局发表任何意见。
杨元庆也知道他不是程咬金,他需要一个慢慢磨合适应的过程,所以也从来不去打扰他,却没想到他居然主动来找自己。
“请他进来!”
片刻,徐世勣匆匆走进了大帐,他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总管!”
徐世勣的低调还表现在他对其他将领的态度上,目前杨元庆给徐世勣定的将官级别是副督军级,和秦琼、罗士信是一个级别,比苏定方、裴行俨的督军低半级,比裴仁基、杨思恩的都督要低一级,但要比程咬金的鹰扬郎将要高一级,在丰州军的体系中,他能排进前二十名。
尽管如此,徐世勣几乎对每一个人都很恭谦,无论是比他级别高的督军,还是级别比他低的郎将,他都会主动行礼,恭敬对方,完全让人想不到,他曾是瓦岗军的第三号人物。
杨元庆能理解徐世勣的心态,他这种恭敬自谦背后隐藏着一种对自己出身的不自信,或许带有那么一丝自卑。
“徐将军请坐!”
杨元庆请徐世勣坐下,微微笑道:“程咬金智取汾阳宫之事,你听说了吧!”
徐世勣点点头,“我知道了,但我并不奇怪,他一定能成功。”
“哦?给我说说看,你是怎么看程咬金这个人?”杨元庆好奇地问。
徐世勣想了想便笑道:“他这个人粗鲁只是表面,他其实心智很高,拿下虎牢关我便知道了,而且他曾经用兄弟分家的故事公开指责李密有野心,他也知道自己的风险,当发现李密和翟让要发生冲突时,他便立刻躲到城外,而听说是李密夺位成功,他便及时逃跑了,此人的心智非一般人可及,总管可以重用他。”
“说得不错,他有没有给你说起过,当年他赖房钱酒钱,最后是我帮他付账之事。”
徐世勣脸上露出了滑稽的表情,忍住笑道:“提起过,只不过他说是总管赖酒帐,他来替总管付钱解困。”
杨元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浑蛋!竟敢颠倒事实,我一定要教训他。”
徐世勣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一笑,大帐内的气氛立刻变得宽松起来,徐世勣心中的紧张也慢慢消失了。
“总管,这次对付刘武周的军队,卑职倒有一个建议。”
“你说!”
这时,亲兵端上来两杯茶,徐世勣端起茶杯沉吟一下道:“卑职想先问一下总管,总管之所以定下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策略,是不是打算把刘武周的军队逼迫到太原以南,让他成为李渊的一根芒刺?”
杨元庆暗暗赞许,这个真正的目的只有他和李靖、杨思恩及谢思礼四人知道,没想到徐世勣目光如炬,竟然也看出来了,不愧是徐世勣。
“确实如此?”杨元庆没有否认。
“既然如此,我建议总管可以用宋金刚来替代刘武周,刘武周的破坏力太大,他不事生产,以掠夺养军,他迟早会将河东变成赤野千里,而宋金刚则比他有谋略,懂得以民养军,他不会把河东过于破坏,也能更长久地和李渊军对阵。”
杨元庆沉吟一下问:“你怎么了解宋金刚?”
徐世勣笑了笑道:“去年宋金刚曾带千余人来投靠瓦岗,李密命我派人去了解宋金刚的老底,所以对他比较了解,而且此人野心极大,一心想谋逆登基,李密也是发现他野心太大,而不肯收他,此人表面上虽然是辅佐刘武周,可如果有机会,他一定会干掉刘武周自立,总管为何不利用一下宋金刚的野心?”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杨元庆已经大概明白了一点。
“很简单,卑职听说刘武周分兵两路,总管不妨用一用反间之计。”
…
刘武周兵分两路北上,一路由他本人率领,共十五万大军为主力,又命宋金刚率五万军为后部,总督粮草后行。
这天傍晚,宋金刚的军队抵达了榆林城三十里外,前方已传来消息,丰州军放弃榆林城向西撤离,刘武周的主力占领了榆林城。
这个消息让宋金刚有点紧张,这很明显是杨元庆的诱敌深入,一旦大军西进,而杨元庆再反袭截断后路,军队极可能会腹背受敌的崩溃。
宋金刚立刻派人去送信,让刘武周切不可再西进。
信送出去了,宋金刚的信也稍稍平静了一点,这时,有亲兵来报,他的同族宋五伦要见他。
宋金刚微微一怔,这是宋五伦他知道,是族兄宋襄的儿子,已经好几年未见了,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
他便命道:“带进来!”
片刻,两名亲兵将一名年轻男子领了进来,虽然已有五六年未见,但宋金刚还是一眼便认出来,正是让的族侄宋五伦。
宋五伦跪下磕头,“侄儿五伦见三叔见礼!”
“起来吧!”
毕竟是自己族侄,宋金刚阴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坐下来问道:“你这些年到哪里去了。”
“回禀三叔,侄儿在幽州从军,后来又跟去了丰州。”
宋金刚脸色一变,一摆手对几名亲兵命道:“你们都退下!”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九章 心理之战
“你到底来做什么?”宋金刚语气十分严厉。
宋五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杨总管给三叔的一封亲笔信。”
宋金刚久久盯住信,半晌,他拾起信,只见信皮上写着,‘大隋丰州兵马总管、楚国公杨元庆致义士宋公’。
宋金刚取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小心翼翼从边上把火漆割开,生怕毁坏了信封,他慢慢将信抽了出来,信的内容很简单,希望他能劝说刘武周爱惜民众,组织军队屯田,以求粮食自给。
就这么短短一张纸,宋金刚眉头皱成一团,又问侄儿,“杨元庆还有什么口信吗?”
“杨总管让侄儿转告,若三叔能取刘武周而代之,爱惜民众,或许他和三叔有结盟的可能。”
宋金刚冷笑一声,杨元庆居然用反间之计,他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吧!
宋金刚将信塞回信封,又问侄儿,“你在丰州军担任什么职务?”
“回禀三叔,侄儿担任校尉。”
“不错嘛!居然升到校尉,看样子你是不打算回来帮我了。”
宋五伦摇摇头,“侄儿觉得在丰州能博一个前途,而且侄儿心里有数,打完刘武周的军队,丰州军肯定会扩大,那时侄儿至少能升为鹰击郎将。”
宋金刚心中很丧气,连族侄都不肯来帮自己,可见刘武周造反不被看好,其实他当初是觉得刘武周有突厥全力支持,能够做大,才赶来投奔,不料突厥人竟被丰州击败,一蹶不振,使刘武周失去靠山和援助,现在连太原城也打不下来,军粮不继,日渐衰败,令宋金刚也有点失去信心了。
宋金刚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侄儿,“好吧!你替我转告杨元庆,他好意我心领了,但他好意以外的东西,我不会接受,让他不要痴心妄想。”
“侄儿明白了,告辞!”
宋五伦深施一礼,退了出去,宋金刚命亲兵把他送出营,宋五伦一边走,一边向两边张望,见两边不少士兵都在望着他,宋五伦便笑着问亲兵,“你们当兵一个月有多少军饷?”
“别做梦了,能有口饭吃便不错了,还谈什么军饷。”
“我们丰州军的军饷很高,像我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吊钱,粮食有一石米,若吃不了可以给家人,若进入战争,一个月就能拿到四十吊钱,都是上好铜钱,养家人足足有余了。”
宋五伦的声音很高,不知不觉随夜风传远了,很多士兵都听到了,丰州军一个月能拿到二十吊钱,一石米。
…
宋金刚自然听不到他侄儿的自我夸耀,他背着手在大营内来回踱步,心中还在想着杨元庆的那句话,‘如果他能取刘武周而代之…’
宋金刚也并非善类,当初他投靠漫天王王拔须时,就是想取王拔须而代之,只是当时出任幽州总管的杨元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剿灭了王拔须,他后来想自立造反,却被魏刀儿抢先,他只能来投靠刘武周,宋金刚的想法是等刘武周做大后,他可以从刘武周手上分出去自立。
可眼下的局势使他的希望破灭,杨元庆强势进入太原以北,刘武周就像秋后的蚂蚱,没有几天蹦跶了,他宋金刚又该何去何从?
其实宋金刚和刘武周也有很深的矛盾,刘武周是以抢掠维持军队和政权,而宋金刚则主张以民养军,不可竭泽而渔,最后把自己逼到绝路,这也是经过几年造反后,摆在大家面前的现实,凡事以掠夺为生的叛军几乎都销声匿迹了,而存活壮大的势力都是以民养军,比如窦建德、瓦岗军、李渊、萧铣、杜伏威,这些都是以民养军得以壮大。
宋金刚不止一次劝过刘武周,但双方都是不欢而散,也由此有了分歧和矛盾,只是没有危机出现时双方的矛盾都掩饰的比较好,现在危机出现了,矛盾和分歧开始掩饰不住,宋金刚便生出了异心。
…
刘武周的大军已经占据了榆林城,但刘武周并没有继续追赶,他也知道这极可能是杨元庆的诱兵之计,他知道自己若不追赶,杨元庆很可能会调过头来和自己决战。
此时的榆林城已是一座空城,没有一个居民,刘武周命令自己的五万御林军进驻城内,随军携带的粮食和各种物资也放进城内,就在这时,刘武周却得到一个意外的情报,榆林城的一座粮仓内还有一部分粮食没有搬走。
这个情报令刘武周大喜过望,他立刻赶到了粮仓视察。
榆林城是丰州军囤积物资的后勤重地,修建有十座仓库,位于城池西北,紧靠一条连通黄河的运河,这是丰州所有城池的共同特点,仓库肯定是靠河边,便于运输,丰州充分利用黄河,内河运输极为发达。
榆林城的十座仓库位于城内,有水门将城内外运河隔断,另外在十座仓库修建有高高的仓墙和岗哨塔,使仓库变成了城中之城,是整个城内戒备最森严之处。
杨元庆在撤走的同时,将仓库内的粮食物资也一并运走,或许是撤走得比较仓促的缘故,其中一座粮仓内还留下了部分粮食。
刘武周匆匆赶到了仓城,仓城四周站满了士兵,足有数千人之多,戒备极为严密,这座仓城也被刘武周临时用作存放粮食和物资之处。
他被手下大将领到了一座仓库前,仓库内灯火通明,两边站满了士兵们。
刘武周走进这座空旷的仓库,只见仓库极为宽敞,至少能存放五万石粮食,大部分地方都空空荡荡,但在东北角却整齐地码放着数千袋粮食,刘武周走上前拍了拍粮包,粮包很实在,从几个破洞中看出里面都是麦子。
他点点头,问旁边的军官,“有多少粮食?”
“我们盘点过,这些粮食都差不多一袋一石,一共五千两百袋,那就是五千两百石。”
刘武周得意地对士兵们道:“这是杨元庆不好意思,留给我们的礼物。”
众士兵们都大笑起来,刘武周便立刻吩咐众人:“把我们的粮食也全部搬进来,要看好仓库,任何异常的人靠近,格杀无论!”
众士兵轰然答应,纷纷跑去搬运粮食,这时,一名侍卫小跑而至,在刘武周耳边低语几句,刘武周脸色大变,急问:“人在哪里?”
“已带到行宫!”
刘武周已顾不上粮食了,立刻走出仓库,翻身上马向自己的行宫奔去。
刘武周的行宫就是榆林县衙,是榆林县内最好的一栋建筑,刘武周一路疾奔,片刻便奔至县衙,不等战马停稳他便跳了下去,向台阶上奔去,今天刚刚扎下大营不久,军中便流传一个说法,说宋金刚要脱离定杨国而南下自立。
这个说法传得沸沸扬扬,军心动摇,刘武周也听到了,令他心中极为不舒服,因为这很可能是真的,宋金刚不止一次劝他南下,他却不肯听。
刘武周大步走进房间,房间里一名士兵跪下,“参见陛下!”
刘武周坐下来便问道:“宋金刚真和杨元庆暗中联系?”
这名士兵是宋金刚的亲卫,但不是他的二十名贴身亲卫之一,而只是一名外围亲卫,他被刘武周收买,替刘武周专门监视宋金刚。
亲卫立刻点头道:“就在今天傍晚,宋金刚密会一名来访者,卑职打听到,此人是宋金刚之侄,是丰州军的一名校尉。”
“你能确定吗?”
“卑职能确定,那名校尉后来给弟兄们炫耀他在丰州军的收入,很多人都听到了。”
刘武周呆愣了半晌,又问:“他们在营帐内呆了多久?”
“约半个时辰,他的侄儿离去时很兴奋。”
‘砰!’地一声巨响,刘武周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眼睛里射出一种野兽般的凶光,咬牙切齿道:“奸贼竟敢背叛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
就在刘武周大军北上后第三天,善阳县内谣言四起:
‘刘武周军队已经被丰州三十万大军围困,全军覆灭在即。’
‘丰州军已派出五十支队伍去马邑郡和雁门郡各地盘点无主田宅,无主田宅将全部没收为官有,作为战利品奖赏立功士兵。’
…
这些谣言在善阳县内传得沸沸扬扬,煞有其事,三人成虎,越来越多的人相信这是真的,城内被强迫迁来善阳县的民众开始担忧自己的家园和土地,士兵们极度厌战,谁都知道刘武周覆灭在即,没有人再想为刘武周卖命。
谣言越传越厉害,不断出现骚动,人们纷纷逃离县城,赶回自己的家中,士兵们藏匿武器,成为逃兵。
尽管守将刘子苗下严令关闭城门,但还是有士兵私自打开城门放民众和逃兵出城,谣言引发的逃亡风潮越演越烈,短短两天时间,城内的军民便有一半逃亡,而一万守军在短短的两天也只剩下四千人。
在第三天上午,善阳县城外出现了一支军队,队伍整齐,长矛如林,盔甲鲜明,赤色大隋旗帜在风中飘舞,在一面大旗上,赤色的旗面印着一只黑色的苍鹰,展翅欲飞。
这支军队足有一万人,由大将秦琼和杨巍率领,军队并没有攻城,他们不断向城头施压,鼓励士兵放下武器投降,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武器逃进城内,城上的守军越来越稀薄,这支丰州隋军在城外站立不到一个时辰,守将刘子苗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开城门投降。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章 一夜军变
徐世积在杨元庆亲兵的引领下,再一次走进了杨元庆的大帐,他心中有点紧张,不知道自己的反间之计是否有效果,这也是他第一次向杨元庆献计,如果失败,会影响到他的前途。
大帐内,杨元庆全神贯注地站在沙盘前,没有注意到徐世积的到来。
“参见总管!”徐世积上前行了一礼。
“徐将军认为我可以用什么策略拿下太原?”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笑问道。
徐世积微微一怔,他没有想到杨元庆竟然问他太原之事,他沉思片刻:“取太原不是很容易,李渊的河东军队一定会来支援,太原城本身有五万军队,如果河东军队再来支援,在兵力上我们不占优势,而且太原城池高大坚固,如果李渊军固守不出,我们也无可奈何,我希望总管有打长期战的心理准备。”
杨元庆点了点头,徐世积并不迎合自己,能够坚持自己的看法,倒也难得,杨元庆便不再提太原之事,放下木杆笑道:“徐将军请坐吧!”
两人坐了下来,徐世积小心翼翼问:“总管,不知刘、宋二人可有什么动静?”
杨元庆笑了笑道:“徐将军还是很关心反间计是否能成功吧!”
徐世积脸色露出一丝尴尬之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不关心那是假话,我昨晚辗转反侧一夜,到后半夜才睡着。”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虽然我暂时不知道刘、宋二人的具体想法,但从一些细节上可以看出一点端倪,昨天刘武周派人去宋金刚的军营运走了大部分粮草,但宋金刚的军队并没有帮刘武周运粮,反而退兵二十里,这里面有点蹊跷,你说他为什么不派自己的军队协助运粮?”
“这应该是宋金刚怕刘武周吞掉自己的军队,或许宋金刚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我也是这么考虑,刘武周的粮食至少还可以支持半个月,他不用这么急切把粮食运回来,所以我们可以初步判断,他们二人之间已有了心结。”
徐世积微微一怔,“总管知道刘武周的粮草情况?”
杨元庆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我知道,恐怕比刘武周本人还要清楚。”
…
傍晚时分,数匹战马疾奔冲进了榆林城,向刘武周的行宫飞奔而去,几名骑兵在行宫前翻身下马,奔上台阶大喊:“我们要见陛下,有紧急大事禀报!”
房间里,刘武周正怒气冲冲地来回疾走,他今天派人去请宋金刚来商议军情,想趁机杀了宋金刚,不料宋金刚却托病不来,很明显是看透了他的用意,令刘武周恼火万分。
“我把家产分给他一半,还把妹妹嫁给他,没想到此人狼心狗肺,见我局势不利,便和杨元庆暗中勾结,我引狼入室,真是瞎了眼。”
在一旁,刘武周的幕僚张儒德小心翼翼劝他道:“陛下,事情还没有那么严重,毕竟宋王还是把粮食给了主营,他也没有从背后进攻陛下,臣怀疑这是杨元庆的反间之计,故意挑拨陛下和宋王的关系,这个时候陛下若杀宋王,就正中了敌军之计。”
刘武周倒吸一口冷气,他忽然也有点醒悟过来,会是这样吗?杨元庆的反间之计?
刘武周背着手走了几步,又摇了摇头,“就算是杨元庆的反间之计,那他更要向我说清楚,把杨元庆的信给我看,消除误会,但他没有来解释,这就说明他自己心中本来就有鬼,就算杨元庆不用反间之计,他也会背叛我,当初王拔须就是他所杀,他有背叛的先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奔声,“陛下,都城急报!”
“出了什么事了?”刘武周大步冲出门问道。
一名报信兵跑上前跪下,悲声道:“陛下,刘子苗投降了丰州军,都城已经被丰州军占领!”
刘武周只觉眼前一黑,心中的绞痛让他无法忍受,他大叫一声,晕倒过去,众人顿时慌了手脚,冲上大喊:“陛下!陛下!”
半晌,刘武周微微睁开眼睛,长叹一声,“我猜到隋军会攻打善阳县,可猜到又能怎样?老天要亡我啊!”
张儒德连忙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封锁消息,不能让士兵知道,一旦消息传开,真的就大势去了。”
“先生,我该怎么办?”刘武周心中乱成了一团。
张儒德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也只有和杨元庆决战。”
刘武周一咬牙,“若他不肯接战,我就直接杀到丰州去!”
他坐起身令道:“传我的命令,有胆敢泄露消息者,立斩无赦!”
…
刘武周对宋金刚有了疑心,派人将大部分粮草从宋金刚大营内搬回了榆林城,此时榆林城的仓城内粮草堆积如山,各种战鼓、旗帜、箭矢等军用物资堆满了仓库,这是刘武周大部分的积蓄,是他从太原郡和离石郡各县抢来的粮食,一共有八万石军粮和二十万担干草,另外他还有五十余万头牛羊养在善阳县没有带来。
为了保证仓库的安全,刘武周派了八千重兵守卫仓城,并将仓城内的水门关闭,一千人分为十队在仓城内来回巡逻,不准任何人点火把,防止失火。
一更时分,士兵们都沉沉睡去,仓城内的几队士兵在来回巡逻,高墙上和哨塔也有数百士兵在警惕地放哨,不敢有半点大意,每一座仓库大门前都站着二十名士兵,巨大的铁链锁住仓库大门,挂着三把大锁,钥匙分管在三个人手中,戒备森严,滴水不漏。
但就在第一号仓库内却出现了异常,丰州军在这座仓库内留下了五千石粮食,刘武周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认为是丰州军撤走时太仓促,来不及运走。
异常就发生在这些五千石粮食中间,在两堆粮食之间,一块地板却突然动了起来,慢慢地移开,露出了一个长三尺宽两尺的地洞,从地洞中探出一个人头,向四周观察了片刻,轻轻一跃跳了出来。
紧接着第二人、第三人…地洞内钻出了数十人,他们将一桶桶火油搬了出来,这条地道直通城外,是大利城火烧突厥军的故技重施,尽管刘武周的军队很小心,也派人检查了仓库的地面,但他们却不可能为了检查地面而把五千石粮食搬开,而地道就位于粮食中间,四周被粮堆封堵。
隋军士兵动作非常迅速,他们架梯子攀上了粮堆,将一桶桶火油撒在粮食上,撒在墙壁上,将大量浸泡过火油的布放在仓库的四面八方,他们在仓库内行动,而外面的守军却丝毫没有发现,半个时辰后,上百桶火油撒遍了仓库。
士兵们开始迅速撤退了,最后一名士兵敲动火镰,‘咔!’的一声,一团火苗在他手中出现,他点燃一团油布扔了出去,油布点燃了粮食上的火油,蓝色的火苗开始迅速蔓延。
士兵盖上了铁制的地板,数十人迅速钻过百丈长的地道,地道的出口在城外一片树林内,而此时,三里外的黄河边上停泊着一艘千石大船。
大火越烧越猛,浓烟滚滚,外面的士兵也发现了,‘当!当!当!’刺耳的警钟被敲响,八千守军乱作一团,有人跑去向刘武周禀报,其余士兵纷纷跑到运河取水灭火,但不幸的是,大门被铁链和三把大锁锁住,而其中一把钥匙在刘武周手上,他们无法进去,只能将水泼在外墙上,却没有丝毫作用。
火借风势,烧穿仓库屋顶,火焰腾空十余丈高,丰州军设计慎密,他们将粮食放在东南角的仓库,巨大的火舌借着东南风,向西北方向吞噬,又点燃了只相隔一丈的第二号仓库,不多时,第三号仓库也点燃,火势太猛,救火的士兵开始惊恐地向外奔逃。
刘武周望着仓城上空冲天大火,急得跺脚大吼:“救火!所有军队全部去救火,把粮食给我抢出来!”
“陛下,火势太大,弟兄们进不去!”
刘武周绝望地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他知道这下真的完了,他连明天的粮食都拿不出了。
“陛下!”
大将潘伦上前施礼道:“我们发现了城墙下埋有很多箱子,请陛下前去一观。”
…
冲天的大火将城外十万驻军惊醒,士兵们都聚集在营帐外,望着城内的大火议论纷纷,这时,善阳县已被隋军攻破的消息在军队中迅速传播,有人大喊起来,“军粮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大家现在不跑,还等何时?”
“丰州三十万大军已经杀来了!”
丰州军混在军中的探子在四处传播各种消息,恐惧在军队中蔓延,军心严重动摇,士气低迷到了极点,驻扎在城外的军队本来就不是刘武周的核心军队,大多是抓来的民夫,他们本来就不愿卖命,现在连粮食也没有了,军心开始崩溃。
先是外围士兵出现逃亡,就像雪崩一样,有一个士兵逃跑,就会带动十人,十名士兵逃亡就会带动百人,越来越多的士兵丢下武器逃跑,数千人、上万人、数万人,军官叫喊不住,一名军官连杀两人警告,却被愤怒的士兵们一拥而上,将他乱刀砍死。
大规模的溃逃终于爆发!
而就在这时,杨元庆的三万精锐骑兵已经出现在五里外,望着冲天大火,杨元庆下达了命令,“堵住城门,不准城内军队逃走!”
三万骑兵发动了,铺天盖地向榆林城扑去,俨如夜空中翻起的滚滚闷雷。
…
天渐渐亮了,一队队刘武周士兵从城内出来投降,十几名大将和刘武周的臣子跪在杨元庆面前,为首大将潘纶将刘武周的人头高高举起,“刘武周暴虐不义,残害马邑民众,我们皆忍无可忍,今斩下他人头献给总管,愿为总管效力!”
杨元庆笑着安抚他们,“我知道你们都是忠义之人,跟刘武周也是迫不得已,我之所以不进攻,就是不想让马邑郡成为千里赤野,你们大多是马邑、雁门豪强,希望你们能替我安民,我也绝不会亏待你们。”
众人大喜,一起高声道:“愿替总管安民!”
这时,一名报信兵奔来禀报,“启禀总管,宋金刚的军队已经南撤了,他留了一封信给总管。”
士兵将一封信呈上,杨元庆拆开信,信中只有一句话,‘愿去太原之南,为总管牵制北上之军。’
杨元庆微微笑了起来,宋金刚果然识时务,他取过刘武周人头,交给旁边亲兵校尉,“用锦匣装好,派人去江都献给圣上!”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十一章 谁为主将
杨元庆东征的消息是通过太原城的鹰信传到了长安。
此时薛举的大军已经退回了天水郡,李渊用三千两黄金向薛举赎回了被俘的刘弘基、慕容罗睺和李安远三人,长安得以稍安,而从洛阳甚至江都逃回的骁果及关陇贵族子弟纷纷抵达关中,仅逃回的官员就有上百人之多,连独孤震也率领独孤家族逃了回来。
李渊喜出望外,他任命独孤震为尚书右仆射,任命韦津为纳言,所逃回的官员皆授予官职,一概任用,世人皆颂李渊为宽厚长者。
关陇贵族全力支持李渊,各大家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仅独孤家族便向李渊献粮两百万石,钱三千万吊,使李渊府库丰盈,兵精粮足,而上万骁果的逃回使李渊的军力得以加强。
此时他在关中的兵力已达二十万之众,其中关陇子弟便占了一半,加上河东和太原的八万军队,他的大军已近三十万,势力强大,在众官的一致要求下,李渊正式将他的军队改为唐王军,简称唐军。
他命柴绍率三万军在浅水原筑城,屈突通为副将,负责防御北路,又命次子李世民为西路军元帅,窦抗为副帅,两人率军五万和薛举对阵,而李神通说服了西凉李轨,两军结盟,李轨派三万军南下金城郡配合唐军对付薛举。
李孝恭虽然在浅水原被薛举击败,但他却率三万军在上洛郡大败乱匪朱桀,收复了上洛郡,派重兵把守武关,李渊遂命他为南路军元帅,率五万军入汉中巴蜀。
就在李渊四面出击,凯歌连奏之时,一个让他无比恐慌的消息传来,杨元庆亲率重兵东征,出现在马邑郡。
武德殿内,李渊坐在地图前已经快有两个时辰,尽管他此时势力强大,但他骨子里却害怕杨元庆,他一直把杨元庆视为他的大敌,如今杨元庆率军东征,他立刻想到自己的老巢太原,杨元庆东征,攻打太原将不可避免。
该怎么应对杨元庆的强势东征,怎么样才能保住太原,此时,李渊终于相信了次子世民提醒他的话,杨元庆入关中的意图是拖住他的军队,杨元庆的真正目的是东进。
不过就算相信也无可奈何,他现在根本就无力顾及河东和太原,他四面出击,能够调集的富余军队只有五万人,而且这五万人还要拱卫长安,除非是把南下巴蜀的李孝恭军队调回来,可这也不现实,如果他放弃巴蜀,就会被萧铣西梁军抢先占领,而汉中巴蜀各郡都表示愿意效忠他,这又是他承受不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