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吓得不敢再喊,战战兢兢在门口禀报:“刚才李密派他的管家来捎话,他今天有点感恙,不能来,改天再上门赔罪。”
翟让眉头一皱,李密居然不来,他心中有种不妙之感,难道李密发现了自己有埋伏?
他目光向其他几人望去,征求他们的意见,王儒信是翟让的心腹谋士,他摇摇头笑道:“我觉得李密若察现了什么,他必然会进行大规模兵力调动部署,但他没有这样做,说明他并没有发现,卑职认为他只是心中有些不舒服,找个借口不来,这很正常,可以派人再去请。”
单雄信摇摇头道:“他既然说他生病,再派人去请,他也不会来,除非是翟大哥亲自去请,李密才有可能给这个面子,抱病前来参加寿宴。”
王儒信立刻反对道:“这个时候了,司徒不能去李密府,太危险。”
单雄信反唇相讥,“李密病倒了,翟大哥无论如何也要去探望他一次,就算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今天去了,反而能把李密引过来,明天再去,寿宴也结束了,翟大哥还有什么借口请来过来?”
翟让也觉得单雄信的话有道理,李密既然生病,他是要去探望一下,今天不去,明天也要去,不如今天去,出于礼尚人情,李密也该抱病过来贺寿,只是王儒信的担心也是对了,这时候去李密太危险了一点,翟让一时有些犹豫,他看了郝孝德一眼,意思是让郝孝德先去给他探探路。
郝孝德明白翟让的意思,他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我和魏公关系一般,我去探望未必能看出什么名堂,他恐怕连内院都不准我进。”
单雄信笑道:“既然如此,还是我去吧!我能看出李密府的虚实。”
翟让大喜,“那就一切有劳四弟了。”

半个时辰后,单雄信回来禀报,李密确实有点感恙,但问题不大,完全可以抱病前来贺寿,更多是心中不舒服,所有托故不来,至于王儒信担心的埋伏,完全没有。
有单雄信的探路,翟让便放心了,他立刻下令驱车前来李密府,探望李密的病情。
翟让内穿细铠,腰藏短剑,跟着管家向李密内院走去,单雄信、王儒信、郝孝德三人也一并跟随。
“魏公怎么会感恙?”翟让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魏公一个姬妾先感恙,传染给了魏公,这两天府里都回避,所以魏公不想去参加司徒的寿宴,也是这个原因。”
“我们都是刀口上混命的,一点小病小恙不妨事,司徒太过虑了。”
翟让呵呵一笑,走进了内院,这时,外面有人叫单雄信,“单将军!”
单雄信停住脚步回头问:“什么事?”
“你府上一名家人过来,说家里出了急事,家人就在大门口。”
单雄信对翟让歉然道:“翟大哥,我去看看,马上回来。”
“去吧!若家里真有急事,回去也无妨。”
单雄信转身走了,翟让继续向前走,李密的后宅安安静静,看不见一个人影,他们走进一间院子,院子不大,只有半亩地,实际上是一个过院,院子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有四面高墙和前后两扇门。
翟让等人刚刚走进院子,管家却突然向后奔出院子,紧接着两扇院门轰然关上,墙头上出现了黑压压的士兵,足有数百人,全部端着弩箭,翟让大惊失色,他知道自己上当了,伸手进怀拔剑,就在这时,一声梆子轻响,四面墙头乱箭齐发,尽管翟让武艺高强,他也躲不过几百支箭的密集近射,可怜翟让一代英雄,被射成刺猬一般,惨死在李密府上,郝孝德和王儒信以及几名亲卫,也一并死在院中。
墙头一连射了三轮毒箭,才终于停下来,弩箭手慢慢散去,院门开了,李密从院外走了进来,他走到翟让尸体前停下,冷冷笑了一声,“非我不义,而是你先不仁,看在从前的情分上,我给你留一个全尸。”
这时,单雄信走进院子,单膝向李密跪下,“单雄信愿效忠于魏公!”
李密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你的功劳我不会忘记,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瓦岗军的虎贲大将军,翟让所有家产我全部赏给你。”
单雄信摇摇头,“单雄信并非是贪图富贵,单雄信是想追随魏公做一番大事。”
李密眯眼笑了起来,“说得好!我若为帝,必封你为王。”
这时一名侍卫进来禀报:“王伯当将军已率五千士兵包围了翟让府邸,请魏公定夺。”
“好!告诉王伯当,愿跟随我之人,可写下忠心书,不肯跟随者当场格杀,再传令蔡建德关闭城门,不准任何人进出。”
一场针对翟让的清洗在洛口城内展开了,翟让所有的心腹和亲卫约千人全部被杀,翟让驻扎在城内的十万大军也全部被李密接管。
李密随即派人用翟让的假信骗驻守荥阳的翟弘赴洛口城接受册封,翟弘相信,率三百人前来洛口城,在路上被李密伏兵射杀。
尽管李密想以最小损失接管翟让之军,但还是数十名忠于翟让的将领离开瓦岗军,数万驻扎在洛口外城的军队溃散,同时也在瓦岗军中种下了猜疑的种子。
徐世勣因李密杀了翟让而愤然离开瓦岗军,在程咬金的一再劝说之下,终于决定跟随程咬金北赴丰州投靠杨元庆。
李密铲除了翟让这个拦路石,他立刻整顿军马,率领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进攻洛阳,洛阳告急。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二章 帝王心思
江都已成困龙之势,北方是瓦岗军势力范围、西面江淮一带是杜伏威、辅公佑的地盘,有义军近二十万,南面被沈法兴和李子通占领,他们各自领兵十余万,鄱阳湖以南是林士宏,荆襄一带已被萧铣占据,此时隋朝已在风雨飘摇之中。
御书房内,杨广正用朱笔小心翼翼地将地图上尚且属于隋朝的一块块地盘涂红,长孙杨倓则端着朱漆旁站在一旁。
杨广放下笔,他见涂红之地只剩下洛阳孤城和江都和丹阳两郡,以及南方和巴蜀一些不明归属的郡县,他不由长长叹息一声,“朕的江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了吗?”
一旁虞世基小心翼翼道:“陛下,幽州和辽东还应该属于朝廷。”
杨广摇摇头,幽州总管薛世雄在河间被窦建德击败,不久后病故,幽州军被副将罗艺掌握,却将幽州各郡太守杀的杀,赶的赶,自己任命太守,自封为幽州总管,已经是事实上的独立了,怎么可能还属于隋朝。
这时,旁边的燕王杨倓咬了一下嘴唇,忍不住道:“皇祖父,孙儿觉得五原郡、灵武郡以及其他关北五郡都可以涂红。”
杨广犹豫一下,杨元庆的自立和罗艺不同,毕竟他还承认朝廷,重大事情都向朝廷禀报,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可以涂红。
虞世基在一旁道:“陛下,如果幽州不属于朝廷,那微臣觉得杨元庆也不应该涂红。”
杨倓的脸蓦地胀得通红,血涌上头脑,指着虞世基骂道:“你这个佞臣,杨元庆率丰州军抗击三十万突厥大军,你却隐瞒不报,杨元庆揭发李渊勾结突厥,你还是隐瞒不报,凡是和杨元庆有关的事情,你要么隐瞒,要么污蔑,就因为你和他有私仇,你为了一己之恨,要活生生毁了大隋吗?”
虞世基脸色苍白,跪了下来,“臣对陛下一片忠心,请陛下明鉴!”
虞世基隐瞒杨元庆抗击突厥之事,是杨倓三天前揭发出来,杨广震怒,罚虞世基俸禄一年,并降散官两级,这件事没有冤枉他。
但隐瞒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杨倓却真的冤枉了虞世基,这件事是杨广下令封口,不准任何人提及,原因是这件事在骁果禁军中引起了恐慌,军中有传言突厥将掳走所有关中妇女,而骁果禁军大部分人的妻女都在关中,引发了一波军队逃亡潮。
好在杨元庆击败三十万突厥大军的消息及时传来,杨广立刻命人在军中广为传播此事,才渐渐平息了士兵们的恐慌。
杨广狠狠瞪了杨倓一眼,“倓儿,你这么对虞相国这么说话,还不快道歉!”
杨倓的倔性涌上心头,大声道:“孙儿不会向这个佞臣道歉,他向皇祖父隐瞒真相,歪曲事实,来将军在丹阳造船募兵,几次请求拨付钱粮,他却不予理睬,逼得来将军只得自掏俸禄造船,这些皇祖父都不知情,他已经不是佞臣,而是祸国奸贼,请皇祖父斩此人,以谢天下。”
杨广知道杨倓说的都是事实,他也责罚过虞世基,只是他现在还需要虞世基替他稳住江都局势,便叹了口气,“虞爱卿,朕会好好管束孙儿,你先退下吧!”
虞世基忍住心中之恨,慢慢退了下去,御书房中只剩下杨广和长孙杨倓二人,两人都没有说话,杨广也没有责罚孙子,而是提笔将五原郡、灵武郡和其余关北几郡都涂红了,他放下笔对杨倓笑了笑,意思是说,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杨倓低下头,羞愧道:“孙儿刚才失态了。”
杨广慈爱地摸了摸孙子的头,“祖父心中有点闷,陪祖父去后花园走走!”
杨倓点点头,杨广便换了一身短衣,头戴幅巾,拄着拐杖,在长孙的搀扶下,向后花园走去。
此时正是盛夏时节,到处郁郁葱葱,生机盎然,江都宫后花园的龙液池内长满了荷叶,荷叶间,几支菡萏已探出头,蜻蜓立在上头,岸边垂柳依依,微风轻拂,在夕阳的映照下,后花园内格外美丽。
十几名宦官、宫女以及侍卫远远跟着,杨广拄杖和孙儿在小道间缓缓漫步,自从去年雁门之变后,大隋王朝内忧外患,巨大的压力使杨广身体在短短的大半年内便垮掉了,今年只有四十八岁,可看起来却像六十岁的人一样,身体虚弱,走路也需要拐杖。
“朕已经决定立你为皇太孙,可朕却迟迟没有下诏,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孙儿不知。”
杨广叹息一声,“大隋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朕的责任,朕不想把眼下的这个大隋交给你,不想让你承担任何责任,大隋的一切罪恶都由朕来承担。”
泪水从杨倓的眼中涌了出来,他哽咽着声音道:“可是皇祖父,事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我们还有巴蜀,还有南方十几个郡,我们还有军队。”
杨广摇了摇头,“关键是李渊占据了关中,他身后是整个关陇贵族的支持,朕很清楚,关陇贵族是大隋的第一大敌,瓦岗军其实也是关陇贵族的势力,关陇贵族同时也是大隋的基础,朕想打烂这个基础,却没有来得及建立一个新的基础,最终导致了朕的失败,朕也不想承认失败,可听说李渊占领了关中,朕的心就死了。”
“可是皇祖父可以下旨重封杨元庆抗突厥之功,然后命杨元庆去攻打关中,洛阳的军队再从东面夹攻,一定能剿灭李渊。”
“朕就算下旨给他,他也不会去打关中,他现在的实力还不足以平定关中,反而会将他彻底陷在关中,他比谁都清楚。”
“可是…”杨倓还想说什么,但他却不知从何说起。
杨广轻轻扶住孙子的肩膀,在一个石墩上坐下,他注视水面上的荷叶,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述的复杂目光,半晌才微微叹道:“倓儿,朕知道你很喜欢杨元庆,因为你父亲曾经把你们兄弟托付给他,你们视他为叔,你弟弟侗儿对朕说过这件事,朕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刚才你斥责虞世基,朕也没有真的责罚你,但你们真的不了解杨元庆,天下除了朕以外,恐怕也没有人能看得透他。”
杨倓紧咬嘴唇,没有插祖父的话,他感觉祖父的话中有一种强大的说服力,尽管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的源头在哪里,但这一次他觉得说的是对的,他耐心地听着。
杨广看了孙子一眼,微微笑道:“这两天你不是总在催促朕封赏杨元庆的抗突厥大功吗?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没有封赏?”
“孙儿不知。”
“因为朕想封他为弘农郡王。”
杨倓吃了一惊,封杨元庆为王,这是他想都没有想过之事,皇祖父怎么会想到封异姓王,杨倓的心忽地一动,其实杨元庆也不是异姓。
杨广仿佛陷入一种对往事的追忆之中,他在回忆仁寿四年,在白玉塔中,杨元庆对他的承诺,永为大隋之盾,在雁门城下,他重复了这个承诺,此时杨广心中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他终于明白杨元庆这句话的深刻含义了,大隋依然是大隋,只是…
但杨广并没有暴怒,也没有敌视杨元庆,他心中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这种悲哀中又藏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希望,如果大隋王朝依然能存在下去,或许又是一种不幸中的万幸,让他将来去见先帝时,还有那么一点点颜面。
杨倓沉思良久说:“他现在已是楚国公,以抗击突厥的大功,也确实是应该加封为郡王。”
杨广脸色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长孙的想法和他相差太远,他也觉得自己的念头荒唐之极,竟想用杨元庆来延续大隋,这个理由他实在无法对孙儿开口。
杨广站起身,拄杖慢慢地向回走,杨倓扶住了他。
“皇祖父,那什么时候能下旨表彰丰州这次抗击突厥?”杨倓小声问道。
“可以先表彰丰州军,至于杨元庆,以后再说吧!”杨广叹息一声,他心中充满了茫然,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封杨元庆为郡王。

次日一早,杨广正式向天下下诏,嘉奖丰州军抗击突厥,所有丰州军将士皆加勋官两级,赐丰州军号为忠勇,阵亡将士加倍抚恤,裴仁基、李靖、杨思恩等十名有功大将赐爵郡公和县公,但令人意外地是,这份诏书中丝毫没有提到对丰州总管杨元庆的封赏,使整个朝廷内外对此都充满了困惑。
但另一份诏书,关于谴责李渊勾结突厥之事,杨广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发出这份诏书,他担心再次引发军中的恐慌。

【历史上江都的骁果之所以发生哗变,实际上就是因为李渊答应突厥,关中子女皆归突厥,所以李渊占领关中的消息传到江都后,引发了骁果恐慌大逃亡,最终被关陇贵族子弟利用,发生了哗变】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三章 逃兵危机
目前江都的军队还有十万人左右,皆是大隋最精锐之军,分布在江都郡和丹阳郡,其中三万禁军驻扎在江都城内,这三万禁军又称为骁果军,是隋军精锐中的精锐,这种精锐并不是指战斗力强,而是指他们装备之精和待遇之高,为大隋诸军之冠,士兵皆骑汗血马,装备骑枪和马刀,身穿血色明光铠甲,头戴赤金豹头盔,左臂上刺有血鹰以为标识。
骁果军主要以关中人和洛阳人为主,和关陇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虽然突厥的恐慌渐渐平息,但对于关陇子弟,却有了另一种心思。
江都西门旁有一家酒肆,原名叫做‘淮扬居’,店主极有经商头脑,一个月前将酒肆改名为‘长安思’,立刻生意火爆,每天来这里吃饭喝酒的骁果士兵络绎不绝。
中午时分,在长安思二楼的一间雅室里坐了十几名骁果中级军官,这十几名军官皆是关陇子弟,为首军官名叫窦贤,是窦威之孙,官任虎贲郎将,其余十几名军官有一半是他的手下。
旁边还坐着一名文官,正是将作少监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也是宫中侍卫官出身,和窦贤关系极好,今天是被窦贤拉来喝酒。
众人心情皆不好,都默默地喝着闷酒,宇文智及见冷了场,便笑道:“今天的诏书大家看到没有?真他娘的很有趣。”
勋侍杨士览是宇文智及外甥,一心想拍舅父的马屁,立刻接口笑道:“是有意思,圣上开口要给重赏,要加倍抚恤,人情拿到了,钱却要丰州自己掏。”
宇文智及伸手抽了他一记头皮,“你小子除了钱还知道什么?”
旁边窦贤端起酒杯笑道:“这份诏书的看点不是钱,而是居然没有封赏杨元庆,连杨元庆手下大将都封县公、郡公,惟独主帅杨元庆只字不提,这不是挺有趣吗?大家说说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圣上这是在恶心杨元庆,封你的士兵,封你的将领,偏偏就不封你,让你跳脚骂娘去。”
窦贤摇摇头,“我估计是有点难封,杨元庆已经是楚国公了,再升无可升,难道还封他为王不成?智及,你说是不是?”
“我觉得不是难封。”
宇文智及想了想道:“就算不封爵,封他散官也可以,杨元庆现在也只是紫金光禄大夫,上面还有好多级呢!左右光禄大夫、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都可以封他,我觉得圣上就是对他自立不满,肯定是这个原因。”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成一团,这时窗外有人大喊:“猎逃人归!”
房间里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纷纷探头去看,只见由屯卫将军独孤盛带着数百骑兵从城外回来,十几名骑兵举着竹竿,每根竹竿上挑着数颗人头,还滴着鲜血,模样格外狰狞,这是想逃回关中的骁果士兵人头,被独孤盛追捕到。
独孤盛并不是独孤家族之人,他父亲原本姓李,是独孤信的家将,赐姓独孤,他奉杨广之命追捕逃亡骁果,颇有成效。
窦贤望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目光十分复杂,他也准备逃亡了,窦家投靠了李渊,祖父窦威派人来送信让他尽快回去,窦贤虽然没有因为家族之事被捕,但他已经被剥夺了军权,他知道这只是杨广怕引发骚乱而没有杀他,一旦事情挑开了,杨广必杀他无疑。
宇文智及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问:“计划要变吗?”
窦贤摇了摇头,“不!被抓住的必经是少数,大部分都逃脱了,我还是要走,今晚上就走。”
“好吧!那就祝你一路顺风。”

从酒肆出来,宇文智及匆匆来到了宇文府中,自从宇文述死在关中后,杨广怜惜宇文述旧功,对他的过失一概赦免,对他加以重封厚葬,对宇文述的三个儿子更是厚爱有加,尤其对宇文化及,不仅不治他骗开长安城门之罪,还让他官复原职,继承父亲的许国公之爵,继续出任左屯卫将军,成为禁军主要首领之一。
虽然宇文述死了,但宇文化及却没有忘记父亲的造反大计,目前他的家族全都聚集在丹阳郡的几个大田庄内,家兵已募到三万人,由他叔父宇文信全权负责。
宇文化及在等待机会。
房间里,宇文化及在和他的谋士柳庆商量起兵时机,柳庆年约四十余岁,一直是宇文述的幕僚,跟了宇文述七八年,很受宇文述信赖,宇文述死后,他又转而辅佐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在经历被捕事件后,变化了很多,至少变得有自知之明了,他知道自己才智不行,所以对谋士柳庆格外看重,几乎对他言听必从。
“先生说这次逃兵事件就是起兵的机会,让我放弃丹阳起兵,我还是有点不明白,请先生详细说说。”
柳庆捋须微微笑道:“其实说透了也很简单,刚开始几百、上千个逃兵或许影响不了大局,但如果出现大规模逃亡,比如说上万逃兵,那时就会出现整个江都军队即将崩溃的局面,这个时候,宇文将军振臂一呼,愿意带大家回归关中,我想以宇文将军的身份和宇文家族的号召力,必然群起响应,那时数万精兵在握,挟天子以令诸侯,号令天下,谁敢不从,这比起丹阳起兵要更加站得高,更加声势浩大,宇文将军以为呢?”
宇文化及沉吟不语,丹阳起兵从他父亲起便策划,已经筹备多年,眼看已经就绪,现在又让自己放弃,这让他着实有点为难。
柳庆明白他的心思,便退一步又劝他道:“其实我的意思也不是说放弃丹阳,而是让丹阳起事缓一缓,先弄这一头,如果这头成功不了,再转头丹阳,也来得及。”
柳庆这个方案宇文化及能接受,留丹阳作为退路,他便点点头笑道:“好吧!我答应先生,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有左右两策可同时实施,左策是散布谣言,煽动士兵逃亡。”
宇文化及点点头,又问:“那右策呢?”
“右策也很简单,买通宫中宦官,随时掌握杨广的动静。”
两人正说着,有亲卫在门口禀报,“三老爷来了!”
宇文智及不等宇文化及同意,便直接推开门,一瘸一拐走了进来,这是他的一贯风格,不喜欢先禀报再进来,一直被他父亲诟病,他怎么也改不了。
“大哥,给你说件事。”宇文智及兴冲冲道。
宇文化及眉头一皱,他也不喜欢兄弟这种肆无忌惮的作风,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这般毛躁,他忍住心中的气问:“什么事?”
宇文智及向柳庆点点头,便笑道:“窦贤今晚要带三百人逃跑,天一黑就走。”
“哼!他当然要走,窦家都投靠李渊,他若不走,只能是死路一条。”
宇文化及对兄弟这条消息不是很感兴趣,这时,旁边柳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连忙对宇文化及道:“宇文将军可立刻向杨广告发窦贤逃走之事。”
宇文化及不解,“先生不是说要促进更大规模的逃亡吗?怎么反而要告发窦贤?”
柳庆眯眼笑道:“杨广杀了窦贤,别人不会想到窦贤是因为逃跑被杀,而是会想到杨广在收拾投靠李渊的关陇贵族了,这样一来,更多人会惶惶然逃跑,而且都是掌权的关陇贵族。”
宇文兄弟对望一眼,这一计果然毒辣。
柳庆又提醒他道:“告发之事宇文将军万万不能出面,必须要托别人去告发,否则会影响到骁果对宇文将军的好感。”

虎贲郎将窦贤最终没有能逃掉,被千牛卫宇文皛告发,侍卫在他房内搜到了窦威写给他的信件和他准备逃跑的计划及名单,证据确凿,杨广震怒,下令将窦贤和三百名准备一起逃走的人全部斩首。
窦贤是至今为止被杀的职位最高的官员,引起朝廷震动,正如柳庆的预料,朝野上下开始人心惶惶。
虞世基在早朝后便直接来到了杨广的御书房,他是在早朝时才听说窦贤被杀之事,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妙,这样一来,只会让更多的人畏惧潜逃,圣上在处理这件事上有点失策了。
他来到御书房前,等了片刻,大宦官李忠良走了出来,点头哈腰笑道:“圣上让虞相国进去!”
“多谢公公!”
虞世基从怀中摸出十几颗金豆子,笑着塞在他手中,便走进了御书房,李忠良眯着眼打量眼中的一小把金豆子,眼睛笑成一条缝。
御书房中,虞世基已经向杨广说了他的担忧,杨广背着手站在窗前,半天不说一句话,他心中也有点懊恼,自己是有点失策了。
“那此事该怎么挽救呢?”杨广终于承认了自己的失策,这是从未有过之事。
“陛下,既然窦贤是因为逃跑而被杀,陛下便可以把他逃跑的证据公开,让大家明白,他被杀的真正原因,和窦家投靠李渊无关。”
杨广点了点头,“可以,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虞世基犹豫一下,又道:“陛下,骁果士兵逃走,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家人在长安,他们心不在江都,如果能让骁果军士在江都安家,这样他们有了牵挂,就不会急着逃回关中。”
杨广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具体该怎么做?”
“臣建议把江都寡妇和未嫁女子配给骁果为妻,这样就能牵住他们的心。”
杨广凝神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朕准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十四章 武周示弱
刘武周自从起兵后,声势日渐浩大,兵力已达二十余万,占据了定襄、马邑、楼烦、雁门、离石五郡以及太原郡大部,自立为帝,改元天兴。
刘武周是奉突厥为主,但突厥在丰州大败北撤后,刘武周失去了后台,开始有些惶惶不安,他害怕杨元庆部从后面袭击他的老巢马邑郡,那样他便会处于一种腹背受敌的不利局面。
这天上午,刘武周得到消息,榆林县的丰州军已增加到三万余人,这个消息使刘武周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一般,他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一整天都闷闷不乐。
黄昏时,门口有侍卫禀报:“陛下,宋王来了!”
刘武周从沉思中惊醒,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刘武周军队的第二号人物宋金刚走了进来,宋金刚最早是漫天王王拨须的部将,王拔须被杨元庆剿灭后,他伏蛰了数年,暗自招兵买马,准备在上谷郡造反,不料魏刀儿却抢先造反,聚兵十余万,占据了上谷郡和博陵郡,宋金刚知道自己兵力薄弱,不是魏刀儿对手,便率军一万人投靠了刘武周,深得刘武周器重,封他为宋王,并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了他。
宋金刚上前行礼,“参见皇帝陛下!”
刘武周摆摆手,神情沮丧道:“不要再叫我皇帝陛下了,这个皇帝陛下当得着实没劲。”
宋金刚知道刘武周是被杨元庆吓坏了,便笑着安慰他,“陛下,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陛下还有退路。”
“我还能有什么退路?”
刘武周叹了口气道:“那杨元庆仅以丰州之力,便击溃了突厥三十万大军,歼灭二十万人,这是何等恐怖,我怎么可能是他的对手?他若东进,第一个就是要收拾我,你让我怎么办?”
宋金刚颇为狡诈,也有一点眼光,他便笑着劝道:“突厥军扬短避长,放弃骑兵去打攻城战,焉能不败?而杨元庆在丰州经营多年,粮食充足,将士用命,他能击败突厥也是情理之中,但陛下也要想到,杀敌三千,自损八百,杨元庆也一样损失惨重,他还要防御李渊军队北上,必然东进兵力不足,如果我们能一战击败他,他只能退回丰州,那时后顾之忧已解,我们再一举攻下太原城,大军顺势南下,河东之地便归陛下所有,足以和中原一争长短。”
刘武周并不愚蠢,他只是被杨元庆吓坏了,此时他已渐渐平静下来,对宋金刚的话深以为然,他背着手踱步沉思,在房中走了几圈,他最终下定了决心,咬牙道:“对杨元庆我们可以先示弱,以骄其心,最后将他诱杀!”

榆林城由鹰扬郎将宋纯率三千军镇守,宋纯也就是当初和崔破军在马邑郡演练比武的老将,经验丰富,在突厥军大举进攻丰州时,刘武周想趁机占领河套五城,曾几次派兵攻打榆林城,宋纯以坚壁清野应对,坚守城池,最终使刘武周的军队折戟于榆林城下,杨元庆重赏他的功劳,封他为榆林督军。
此时榆林城已是大军云集,丰州军最精锐的三万军队便驻扎在榆林城外,大营占地广阔,数千顶大帐延绵十几里,大营外,一队队巡哨斥候延伸到百里之外。
这天上午,一队斥候骑兵押着一支车队从东面浩浩荡荡而来,这支车队由百辆大车组成,前面六十辆大车坐着三百余名年轻美貌的宫装女子,后面三十余辆车则满载各种金银玉石珠宝等珍玩,这些宫装女子都是汾阳宫女,包括珠宝玉石,也是汾阳宫中之物,本来刘武周打算献给突厥可汗,不料突厥被杨元庆击败,刘武周便改变了主意,准备把她们分赏给军中诸将,但宋金刚劝他,留下这些美人珠宝,以后会有大用。
这次向杨元庆示弱,刘武周便正好用到了这些美人珠宝,在刘武周看来,如果能击败杨元庆,这些美人珍宝他一样能夺回来,但如果被杨元庆所败,这些美人珍玩他一样也保不住。
这次护送美人珍玩的人是商人王金富,他本是突厥在中原的联络使者,同时也是刘武周的户部尚书兼突厥使,为人狡诈,善于伪装,这次刘武周便派他来试探杨元庆虚实。
队伍一路西来,远远地,他们已经看见了丰州隋军大营,高高的赤鹰旗在大营上空飞扬。
杨元庆也是昨天晚上才抵达榆林大营,此时他正在中军大帐内和诸将开会,给大家介绍目前的河东河北形势。
目前丰州将民团军全部转为正式军后,共有十万大军,他留杨玄奖和杨家臣率军两万守灵武郡,裴仁基和马绍率军三万守丰州,心腹大将杨巍和铁卫六郎杨宗正则率两万军巡守关北五郡。
这样富余的军队只剩下三万军,杨元庆便率这三万精锐之军进行东征,帐下战将济济,行军司马李靖,主簿谢思礼,录事参军裴晋,大将杨思恩、裴行俨、苏烈、秦琼、罗士信、谢映登、牛进达、高子开、崔破军、赵武等等数十人,以及刚刚投靠他的徐世勣和程咬金,可谓人才济济。
中军大帐内的沙盘前站满了数十人,众人正全神贯注听杨元庆介绍并州,也就是河东地区局势。
沙盘的山川城池包括了河东和河北两地,宽两长,长四丈,由四百名斥候和八十名工匠耗时一年制成,目前也是天下最先进的沙盘地图。
杨元庆手执长木杆指着善阳县小城道:“这里是刘武周的都城,包括南面的开阳县、雁门县和汾阳宫这一圈,方圆两百里,这里是刘武周的核心地区,刘武周的二十万大军,基本上都分布在这一地区,我们再看南面。”
杨元庆的木杆指向太原,“从太原城以南基本上都是李渊的地盘,太原城是李渊起兵的根基,人口众多,物资充足,拿下太原是我们这次东征第一步,但现在太原还在李渊手中,由他的四子李元吉镇守,有精锐之军五万人,也正是这样刘武周的二十万大军才迟迟拿不下太原城,而太原南面各郡也有不少军队,初步推断有三万人左右,也就是说李渊在河东地区有八万军队的势力。”
杨元庆的木杆又指向东面,对众人道:“河北河东仅相隔一座太行山,最多三天的路程,要攻打河东不能不考虑河北,其实河北的局势比河东更复杂,辽东有高开道占据,幽州被罗艺控制,只是名义上的隋军,实际上已经独立,上谷郡和恒山郡被魏刀儿控制,而南面主要是窦建德的地盘,势力庞大,军队三十万,十倍于我们,但根据我得到的最新情报,在魏郡。”
杨元庆将木杆指向安阳县道:“在魏郡安阳县还有一支隋军孤守,由原清河郡通守杨善会和尧君素率领,约一万余人,窦建德几次率军攻打都失败,这支隋军将会是我们有力的盟友。”
杨元庆摆摆手,众人都各自回位子坐下,他放下木杆对众人道:“这次我们东征,恐怕所有的势力都会遭遇,现在河北河东各个势力都处于一种暂时平衡状态,我们的到来必然会打破这种平衡,河东战役不仅是三家的事情,河北各个势力多多少少都会卷进来,这将是一场形势复杂的东征,什么时候结束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在大业十三年来临之前结束第一阶段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