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者此时却是满脸怒容,一路低声骂道:“什么宽厚仁德,分明心胸狭窄,衔记旧仇,就是一个沽名钓誉之辈,这种心胸还想争天下?老夫是何人,竟然用门吏来接待,什么李叔德,李失德还差不多!”
他一路忿忿不平,牛车却险些和旁边的骑兵撞到一起,将他晃了一下,老者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一队骑兵经过。
他见这支骑兵足足有五千余人,骑兵高大,战马雄健,盔甲鲜明,弓刀锐利,队伍整齐有序,显示骑兵控马技巧极高,这是一支很强大的骑兵,老者有些愣住了,中原几时有这么强大的骑兵?
这时,他又发现这支骑兵竟然是用隋朝赤旗,而不是李渊的白旗,他更疑惑了,正好此时,杨元庆从旁边经过,老者一眼看见他,眼睛蓦地瞪大了,他有点不相信地揉揉自己眼睛,是杨元庆,老者惊得脱口喊出,“杨元庆!”
杨元庆回头看见他,也愣住了,“苏阁老!”
这个坐在牛车里的老人,竟然是老相国苏威,杨元庆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施礼,“元庆参见苏阁老!”
这个老者正是大隋名相苏威,他因为几年前的李景案被杨广免职,一直赋闲在武功县家中,杨玄感几次请他出仕,他怎么也不肯,今天天不亮。他便来找李渊求官,不料李渊记当年被贬去马邑郡的旧恨,借口还没有起床,只派一个铠曹参军武士彟和他面谈,令苏威深感耻辱,便愤然离去,不料回家半路上却遇到了杨元庆的军队。
他惊得呆住了,半天没有反应过来,指着杨元庆结结巴巴道:“杨总管,你也…投降李渊了?”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二章 意外收获
苏威毕竟是老官僚,他只是惊愕于杨元庆此时出现在关中,但一转念他便反应过来,杨元庆不可能投降李渊,李渊杀了杨玄感,他怎么可能投降,再说,杨元庆就算投降,也不会用隋朝赤旗,他这是向李渊示威来了。
“我明白了!”
苏威哈哈笑了起来,一竖大拇指,“好!不愧是杨元庆,胆略天下第一。”
杨元庆见苏威坐一辆牛车,连个随从都没有,只有一个年迈的车夫,便微微笑道:“其实我是专程来请苏相国去丰州。”
虽然知道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却触动了苏威的心事,他想到李渊对自己的冷遇,心中又愤恨起来,他又想起当初杨元庆救高熲,却比李渊要有情有义得多,只是自己年纪大了,能否抵得住丰州的寒冷?
“杨总管,如果我再年轻十岁,我一定去丰州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我如此年迈,能去丰州做什么?不如我向你推荐一个人,有大才,可惜此人身不逢时,竟落入贼手。”
杨元庆知道苏威其实是不看好自己,如果是窦建德请他,或者是李密请他,他或许就会答应,丰州地域偏僻,是戍边苦寒之地,包括苏威在内的很多人都认为自己成不了气候。
虽然苏威人品略有欠缺,只能算一个政客,远不能和高颎相比,但杨元庆却看中了他的名望,莫说苏威还没有被李渊所用,就算用了,他也会抢走他,不管他愿不愿意。
杨元庆却不露声色,又笑问:“不知苏相国推荐何人?”
苏威捋须笑道:“其实这个人你也认识,当年武举案他是兵部侍郎,被贬去张掖郡为长史,后来因为谏高丽之征而被贬为庶民,此人你有印象吗?”
“李纲!”
杨元庆脱口而出,苏威点点头笑道:“正是此人。”
杨元庆素有清誉,是个极为能干之臣,便急问道:“阁老说此人陷身于贼?”
苏威这才想起,李纲和杨元庆的祖父杨素关系恶劣,不知李纲肯不肯助杨元庆,但既然说了,他只得苦笑道:“李纲被贼帅何潘仁掳于军中,被迫做了他的长史,不过何潘仁已经投降李渊,李纲必然会被李渊所用,就这两天时间,如果总管想用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杨元庆来关中只是想震慑李渊,打击他的气焰,却没有想到居然遇到苏威,而且还有李纲的消息,这让求贤若渴的杨元庆已经顾不上再向李渊示威了,他连忙问:“这个何潘仁在何处?”
“此人老巢在武功县司竹园,不过现在所有投降乱匪都驻扎在安化门外,等待李渊逐一收编,何潘仁部众也在那里,李纲现在应该还在乱匪军营内。”
“多谢苏相国,不过代王殿下现在丰州,我还是想请苏相国去丰州,为代王之师,苏相国意下如何?”
苏威听说代王在丰州,不觉有些怦然心动,以杨元庆的实力和野心,他应该不会满足于丰州一地,听说他连灵武郡也占了,现在又有代王之名,他现在其实只缺一个根基之地。
想到这,苏威拱手笑道:“请容我回家再想想,如果想通,我一定会千里来投。”
按常理虽然应该如此,但杨元庆却知道,一旦李渊醒悟,又派人来请苏威,他就未必肯跟自己了,既然有缘遇到,他就不会再放过苏威。
杨元庆也不给他解释,他见远处来了一辆颇为华丽的马车,便给左右亲卫使了一个眼色,十几名亲卫冲了上去,将里面坐的一名富商赶下马车,亲兵将马车牵过来,低声给杨元庆说了几句话,杨元庆探头向马车内看了一眼,里面还有一人,他便点点头,示意此人留下给苏威。
“请苏相国上车!”
几名士兵七手八脚,硬把苏威架上了马车,苏威大喊:“杨总管,你不能这样对我!”
杨元庆哈哈一笑,“先委屈相国,我以后一定会向相国赔礼,车上还有一人,可以陪苏相国路上说说话。”
他一挥手,“护卫苏相国去丰州!”
一队百人骑兵护卫着马车,向北方而去,苏威坐在马车内,心乱如麻,却又无可奈何,只是北去丰州路漫漫,路上该如何打发时间?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一回头,才发现马车角落躲着一个身着宫裙的年轻美貌女子。
他愣住了,“你…是何人?”
女子已被吓得花容失色,胆怯道:“我是巧月坊歌姬,刚才那个大商人赎我出来,不知他去哪里了?”
“商人?”
苏威轻蔑地摇摇头,他又瞥了女子一眼,捋须笑道:“你可知道老夫是谁?”
…
安化门外驻扎有大片营地,都是关中各地赶来投降李渊的十几支乱匪,旗帜斑驳,服色参差,也没有什么岗哨营门,十几支乱匪各据一角,大营内喧嚣吵闹,喝酒划拳,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妓女从大帐中走出,显得十分混乱。
这时一队百人骑兵进入了大营,他们队列整齐,威风凛凛,左臂上扎有白巾,这就是李渊军队和隋军的区别,骑兵队目光冷漠地从大营内穿过,来到一片大帐前,这里便是乱匪何潘仁的大帐。
何潘仁是一名西域胡商,拉了一支数万人队伍,跟随李秀宁进攻杨玄奖和杨巍部,立下了功绩,正等着李渊的封赏。
他正在帐中和长史李纲商量见拜见李渊的礼节问题,李纲被杨广贬职在家,却被何潘仁强行从家中请来,被迫做了他的长史,所谓长史,也只是帮他写写信,发布一些军令告示,没有什么别的事情。
李纲正在谋一个脱身之计,便笑道:“我和大丞相帐下司录参军窦威私交极好,不如我先去和窦威谈谈,让他说服大丞相,给何公一个高位,如何?”
何潘仁是商人出身,善于走各种人情关系,他心中大喜,连忙道:“我再备一份厚礼,先生一并替我给窦公!”
这时,帐外有士兵来禀报:“大帅,外面来了一队骑兵,是唐公世子派来,请李先生前去叙话。”
何潘仁愕然,问李纲道:“先生认识世子?”
李纲心中叹息,他是大隋名臣,朝中谁人不认识他,也只有何潘仁这种粗鄙之人不把他当回事,他微微点头,“见过两次!”
何潘仁喜不自胜,连忙道:“我再备一份厚礼,替我转交给世子。”
李纲心中暗暗摇头,商人就是商人,只懂得买卖谋利,他站起身向外走去。
走出营帐,帐外是一队百人骑兵,个个威武强壮,为首骑兵校尉上前施礼,“在下是世子帐下亲兵校尉罗淼,世子向来景仰先生,本想亲自来拜访先生,实在是事务繁忙,只能委屈先生随我们前去。”
骑兵校尉说得极为恭敬,给足了李纲面子,李纲没有丝毫怀疑,他也不可能有怀疑,便点点头,“那就走吧!”
李纲翻身上马,跟着一队骑兵走了,何潘仁望着李纲背影,心中叹息,他知道自己留不住李纲,只能希望他看在自己待他不薄的情分上,给自己在唐公面前说几句好话。
一直望着李纲背影消失,何潘仁转身要进大帐,几名官员却急速奔至,翻身下马便喊道:“李纲可在,唐公要见他!”
何潘仁挠挠头,指着远处已消失的李纲背影道:“刚才世子派人来把他请走了,就刚刚才走。”
这名官员也有些愣住了,世子就和唐公在一起,他为何不说?
…
虽然关中的防御还没有来得及布置完成,还存在着防守漏洞,但长安城的防御却是极为严密,杨元庆的五千骑兵离长安城还有五里时,便被长安城外面的游哨发现,紧急回城禀报。
此时,负责长安城防御的大将正是李渊的女婿柴绍,他得到游哨禀报,长安城数里外发现一支奇怪的骑兵,约五千人,打着隋朝的赤旗。
这个消息令柴绍大为紧张,他知道李渊的骑兵并不多,只有一万五千人,都驻扎在城内,从西面来的五千骑兵会是谁?窦抗的军队吗?也不可能,窦抗手下都是郡兵,绝对没有这么多骑兵。
柴绍心中充满了紧张和疑惑,他立刻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派人去向李渊紧急禀报。
柴绍站在明德门之上,双眉紧锁,注视着远方,很快,身边的士兵大喊起来,“来了!来了!”
柴绍也看见了,数里外尘土飞扬,一支黑压压骑兵正沿着官道向这边疾速奔来,尽管两边的民众吓得跌跌撞撞,但他们并不杀戮,柴绍看见了这支军队中的大旗,他的心仿佛一下子沉入了深渊,他看见了一面赤红的大旗上,是一只展翅高飞的鹰,赤鹰旗,丰州军的战旗,柴绍惊得呆住了。
瞬间,五千骑兵飞奔至城下,杨元庆从队伍中出来,他看见了城上的柴绍,上前冷冷道:“柴将军,可别来无恙?”
“杨元庆!”
柴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杨元庆竟然杀到长安城下了,他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三章 兵临城下
李渊入长安已经三天了,三天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他手下能人众多,他把大部分事情都交给手下,他自己则做最关键的事情,寻找隋朝宗室。
李渊本来是打着辅佐代王的口号入关中,不料杨玄敬这个无能之辈竟然把代王丢了,这让李渊心中懊悔万分,早知道他就派得力之人跟着杨玄敬进城。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能寻找代王的替代品,但隋朝几乎所有的直系宗室都被杨广带去江都了,而元家造反后,留在关中的一些旁系皇室也全部迁往洛阳,寻找了两天,才终于找到一个远房宗亲,杨坚一个族叔的庶孙,叫做杨启,因为是丫鬟所生,所以在宗室中没有一点地位,只有一点房产,靠收租度日。
李渊也知道这个人拿不出手,但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将这个杨启的三岁孙子杨不疑立为新君。
确立新君后还有很多事,比如登基大典、朝廷礼制、他的身份、法度、税赋、兵制等等,简直让李渊忙得焦头烂额。
此时李渊正和裴寂、刘文静、窦威以及两个儿子李建成和李世民等人商量自己爵位封号,众人的意见分成了两派,刘文静和李建成建议保持现状,李渊已经升为丞相,不能再进封王爵。
但裴寂、窦威和李世民却不这样认为,裴寂对众人道:“唐公并没有登基自立,而是依然尊隋宗室为帝,尊今上为太上皇,这说明唐公依然是隋臣,只不过进封为唐王,唐王也是隋臣,这并没有失大义,我想天下人也无可指责,唐公剿灭杨玄感之乱,平定关中,以此大功封为唐王绰绰有余,再说,先帝也从未颁旨不准异姓封王,既然没有不准,那就是可以封,而且并非自封,而是新皇所封,有何不可?”
李世民也道:“孩儿也赞成父亲进封唐王,并不是图这个虚名,而是众望所归,父亲帐下有三晋子弟,也有关陇豪杰,还有更多名臣雅士,他们纷纷来投靠父亲,是希望跟随父亲建功立业,而不是想拥戴一个乳臭未干的三岁皇帝,如果父亲自己都不能建功立业,又怎么能带给手下将士希望,父亲,大家是为您效劳,只有您进封唐王,大家才有上升的余地,追古可思今,昔日曹操进封魏王,他可推辞否?”
其实李渊自己便想做唐王,裴寂是从法理上告诉他封唐王可行,而次子李世民却是从利益角度告诉他,封唐王是众望所归,李渊毅然下定了决心,自己连做唐王的魄力都没有,还想坐天下吗?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从外面疾奔而进,“丞相,大事不好,杨元庆率五千骑兵已经杀到长安城下了!”
这句话令满堂震惊,李渊吓得面如土色,瘫坐在榻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李世民反应极快,立刻追问:“可是只有五千骑兵?”
“报告说只有五千骑兵。”
李建成也急忙劝父亲,“父亲,丰州刚经历大战,还没有实力和我们对决,这应该只是杨元庆虚张声势。”
李世民也道:“杨元庆只率五千骑兵到来,这是典型的偷袭,孩儿可以去对付他。”
李渊渐渐冷静下来,只要杨元庆没有进城就无妨,他对李世民摆摆手,“情况不明,先不要乱来,跟我去城头看一看。”
李渊起身带着众人向明德门而去。
明德门外,杨元庆率领五千骑兵列成飞雁阵,这是一种进攻的阵型,三支军队呈品字形结构,中间为雁身,两侧为翼,而对面两里外,李孝恭率领三万军队正和杨元庆对峙。
城头上站满了数万士兵,手执弓箭严阵以待,许多官员也偷偷上城查看情况。
这时,士兵纷纷向两边闪开,李渊带着数十名重臣赶到了城头,柴绍连忙上前介绍情况,李渊打断他的话问:“他是为何而来?”
“回禀丞相,他说是为父亲报仇而来,让我们交出凶手,否则…”
“否则怎样?”
“卑职不敢说。”
“说!”
柴绍无奈,只得硬着头皮道:“他说若不交出凶手,他将杀进长安,取丞相的人头祭父。”
“大胆!”身后的侍卫纷纷怒喝起来。
李渊一摆手,止住侍卫们的叫骂,眉头皱成一团,他当然知道杨元庆不会这么冲动幼稚,他和杨玄感之间也没有深情,这不过是他的借口,他是另有目的,或许是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这时,李玄霸冲上来,怒道:“杨玄感是我所杀,他要凶手,我就去会他,再取他的人头。”
李玄霸转身要冲下城,却被李渊一声怒喝:“给我站住!”
他上走前便给李玄霸一记耳光,指着他骂道:“再敢鲁莽,你就不要叫我父亲。”
李玄霸被打得低下头,不敢吭声,李世民上前道:“父亲,杨元庆只率五千骑兵杀到关中耀武扬威,如果不能及时制止,恐怕对军心不利,最好的办法是把他击败,孩儿愿率五万军从启夏门出城,从后面攻击,与孝恭前后夹击,杨元庆一定大败。”
“不可!”
李建成连忙制止道:“明德门外有大量居民,若在长安城下大战,必然会伤及无辜,这个方案不妥。”
刘文静也劝道:“建成说得有道理,杨元庆是骑兵,他又善于带兵,就算两军夹击也未必拦得住他,不仅更加让军队丧气,反而会死伤大量平民,影响唐公声望,不如先和杨元庆谈一谈。”
这一次李渊听从了长子和刘文静的劝告,他点点头,便向墙头走去,李世民心中不悦,极为不满地瞥了刘文静一眼。
“杨总管请上前一叙!”李渊在城头大喊道。
杨元庆吩咐苏烈稳住阵脚,他催马上前对李渊朗声道:“李渊,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吗?”
李渊干笑道:“杨总管,我也不想杀你父亲,奈何战场之上刀枪不长眼,双方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他既然已经阵亡,我可以把他的尸首交还给你,以尽你人子之孝,如何?”
杨元庆摇了摇头,又高声道:“杀父之仇只是私怨,我杨元庆是隋臣,岂是为私怨而来,李渊,你勾结突厥,侵我大隋疆土,辱我大隋姊妹,你就是国贼,我今天是为圣上讨国贼而来!”
杨元庆声音极高,城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李渊的脸胀得通红,大吼:“杨元庆,你血口喷人!”
杨元庆冷笑一声,回头一招手,“带上来!”
几名士兵带上一名少年,正是李渊第五子李智云,这是乌图在突厥牙帐抓获,连同李渊的信一起派人送给了杨元庆。
李智云见到了李渊,顿时大哭起来,“爹爹救我!”
城头上一片哗然,谁也没有想到李智云竟然在杨元庆手上,李渊脸色大变,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他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杨元庆,我儿子在太原,你怎么把掳来?”
杨元庆不理睬李渊,一指李智云,又将一封信高高举起,大声道:“李渊,你用儿子为人质,勾结突厥进攻丰州,还有你的乞降信,证据确凿!”
他又对士兵们大喊:“各位将士,你们为什么用白旗?为什么军中有突厥人?就是因为李渊投降了突厥,那是突厥之旗,这等勾结异族屠杀大隋子民的国贼,人人得而诛之,杀了李渊国贼,封国公万户侯。”
“胡说八道!”
李渊气得暴跳如雷,指着杨元庆大喊:“给我放箭!射死这个浑蛋!”
李渊话音刚落,一支冷箭抢先射出,一箭正射在李智云的胸膛上,李智云惨叫一声,“爹爹!”仰面倒下,李渊蓦地回头,怒视李世民。
李世民慢慢收起弩,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这个时候了,还能有妇人之仁吗?
城头乱箭齐发,隋军骑兵纷纷后退,杨元庆看了一眼城头上的李世民,射杀亲弟,果然是心狠手毒,不过射杀了李智云也没有用,信还在自己手上,把信送给杨广,让杨广去宣布李渊国贼。
杨元庆摘下弓箭,抽出一支铁箭,张弓搭箭瞄准了李渊,城头侍卫吓得一片惊呼,纷纷用盾护卫住李渊,杨元庆弓箭向上一抬,一支铁箭脱弦而出,钉在城头旗杆之上,绳索被射断,李渊的帅旗在一片惊呼声中,从城头飘落。
“走!”
杨元庆一摆手,五千骑兵离开了长安城,向北方疾奔而去,李孝恭没有接到李渊命令,不敢轻举妄动,三万人眼睁睁望着丰州骑兵远走,无数人的眼睛又向飘落的帅旗望去,杨元庆这一箭在所有人心中都留下了阴影。
李渊望着杨元庆走远,心中愤懑难当,他大吼一声,一拳向城砖砸去,手上顿时鲜血淋漓,吓得众人纷纷相劝。
李渊恨得心滴血,对众人咬牙切齿道:“今日之辱,何人能替我雪耻?”
刘文静叹息一声,上前施礼道:“唐公,杨元庆必然不会远去,卑职愿意请命,去和他谈一谈。”
李渊已渐渐恢复冷静,无可奈何点了点头,“好吧!让这个魔头早点离开关中。”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四章 利益之诱
“畜生,给我跪下!”
李渊怒不可遏,一巴掌将李世民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我没有你这样狠心毒肠的儿子,连自己兄弟也敢射杀,你心中还有没有一点手足之情。”
李世民跪在地上,低头道:“父亲下令放箭时就没有考虑他的生死…”
李世民的言外之意就是说,其实他的父亲的心中也是想杀死李智云灭口,只不过是由自己动手,他不说还好,这这句话让李渊更加恼羞成怒,冲上来就是一脚,将李世民踢翻在地。
“你这个浑蛋,你在说什么?”
李渊暴怒,他从墙角拾起一根棍子,劈头向李世民打去,“我打死你这个畜生!”
李世民没有躲闪,一棍打在他额头,鲜血直流,李渊不依不饶,又第二棍打去,李建成终于忍无可忍,尽管他也深恨世民杀了幼弟,但世民满脸是血,又让他于心不忍,已经死了一个兄弟,不能再死另一个了,他冲上拉住父亲的胳膊跪了下来,哀求道:“父亲,人死不能复生,饶了二弟吧!”
这时,李渊的妻子窦氏也冲了进来,抱着李世民的头大哭,“老爷,我愿替二郎去死,你打死我吧!”
李玄霸也跪在地上,跟着哭嚎,他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李渊见次子额头上血流如注,也恨得将棍子往地上一扔,指着李世民大骂,“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
…
李渊把所有人赶出书房,他痛苦地坐了下来,这三天来,他处在人生最快乐的云端,帝王的宝座就在他身边,他可以随时坐下,可是杨元庆的到来,瞬间把他从云端拉下地狱,让他尝到失子之痛,偏偏是被另一个儿子所杀…
李渊的内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黑暗,其实李世民并没有说错,在杨元庆把李智云拉出来的一瞬间,李渊的第一个念头便是要杀死李智云灭口,决不能让他勾结突厥的事情传出去,而次子李世民却把他的想法变成了现实。
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李世民为做大事而不择手段的阴狠果断令他暗暗赞叹,而另一方面,他又痛恨李世民下手杀了兄弟,这种矛盾的心理使李渊处于一种他自己的都不知道的痛苦纠结之中。
他想到了将来,有一天,次子世民会不会杀了他而夺取帝位?李渊心中冒起一股寒意。
这时,门外传来李建成的声音,“父亲,裴长史来了。”
李渊心乱如麻,他想不见,但一转念,这是裴寂,不可不见,他便道:“让他进来!”
片刻,裴寂走了进来,关切地问:“唐公还在生气吗?”
李渊请裴寂坐下,他长叹了口气,“逆子残害手足,我能不生气吗?”
裴寂是唯一知情人,李渊下令放箭,当时乱箭齐发,李世民就趁这个机会射杀了李智云,基本上无人知晓,但李渊是站在李世民左边,他发现了李世民放箭,而裴寂是站在李世民右面,他也发现了李世民放箭,除了他们两人外,还有李建成是站在李世民身后,他也看见了,除了这三人,几乎无人知晓是李世民射杀了李智云,所以李渊要见裴寂就是这个原因,这件事他不能让裴寂说出去。
裴寂微微一笑,“那要看世民为何要放箭,如果是为了争权夺利,是不可以轻饶,但他不是,他是为了保唐公您的名声,可以说他是为了父亲而杀弟,周公圣人诛兄放弟,尚被称为大义灭亲,而世民为了大局,为了父亲的社稷,堪称诛弟救父,这又何尝不是大义灭亲?如果智云没有危害到唐公的名声和社稷,我想世民绝对不会射出这一箭。”
虽然裴寂在李渊起兵时,将晋阳宫的军资粮食给了李渊,使李渊有了起兵的资本,使裴寂成为起兵第一功臣,也因此被封为长史,成为李渊最信赖的手下。
但李渊对裴寂的信任却不是因为晋阳宫的物资,而是裴寂对李渊心思揣摩得极为透彻,他能在最关键时刻为李渊解忧,比如现在,他知道李渊其实也想杀儿子李智云灭口,他并不是真的恨李世民杀弟,但他们需要一个台阶,将他们从杀子杀弟的伦理罪恶中解脱出来。
于是裴寂便有了大义灭亲的借口,这就是最好的台阶,不仅是给李世民,也是给李渊。
李渊心中蓦地一松,他从黑暗中走出来了,他心中充满了感激,半晌,李渊叹息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裴公一样睿智,此事还望裴公莫要外传。”
“这个当然,三人成虎,我也不希望世民被人误以为是阴狠毒辣之人。”
李渊一颗心放了下来,重重哼一声说:“这件事的祸根还是杨元庆,他居心叵测,以我儿子为要挟,结果发生了人伦惨剧,这个杀子之仇,我李渊会记在心中。”
裴寂心中苦笑,其实这件事的祸根是李渊自己,他送儿子去突厥为质,才最终导致今天的悲剧,不过,这话裴寂可不敢说,他沉吟一下问:“唐公认为,杨元庆来关中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李渊也陷入沉思,他当然不会认为杨元庆仅仅是为揭露自己而亲自跑来关中,杨元庆不是这样冲动的人,更不是为所谓的替父报仇,以杨元庆的身份和城府,以及李渊对杨元庆的了解,他知道杨元庆亲自来关中必然是有更深更大的图谋,那会是什么?
李渊看了裴寂一眼,见他笑得颇为诡秘,心中顿悟,便笑道:“原来裴公已经想到,为何不早早道来?害我苦思不解。”
裴寂歉然道:“其实卑职也是突然之间想到,卑职认为杨元庆的真正所图或许和唐公一样。”
李渊蓦地反应过来,“裴公是指关内和陇右?”
裴寂缓缓点头,“除此之外,我想不到他还有什么目的了。”
李渊捋须沉思,他的下一步便是取关内和陇右,巩固后方,然后调头向东争霸中原,而杨元庆控制了关北六郡,尤其更是直接侵占了灵武郡,他极有可能会以灵武郡为根基,向弘化郡、平凉郡扩张,所以他这次亲自南下,其实就是他势力南下的信号。
这绝对不行!如果只有关中而没有关内和陇右,那就像人只有头颅而没有四肢和躯干一样,他李渊也绝不干。
“事情紧急,我要立刻部署兵力夺取关内和陇右。”
李渊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时他又想起一事,不由担忧地问道:“今天杨元庆公开指责我勾结突厥,我很担心民心有变,裴公可有什么良方挽救?”
裴寂微微笑道:“民多愚钝,人云亦云,只要唐公反复交代,五公子是杨元庆从太原所窃,所谓信也是伪书,随军突厥人不过是卖马的贩子,杨元庆是为报杀父之仇,故意来污蔑唐公,这样反复灌输,民众也就信了。”
李渊点了点头,裴寂说得有道理,裴寂又笑道:“其实普通民众大多是见小利忘大义之人,唐公只要略施小计,便可让关中之民皆颂唐公之德,而无人去关心突厥寇边之痛。”
李渊好奇地问:“具体怎么做?”
“很简单,唐公只说军费紧张,太原运钱未至,向长安每家借一百钱,三天后以一百三十钱还之,如果户户都肯借,说明唐公信誉未失,三天后,唐公以一百三十好钱还之,长安人只会说唐公是诚信之人,而不会再有人说唐公坏话。”
李渊眯眼笑了起来,“此言极善!”
…
当天下午,便有士兵在长安各坊贴出了借钱通告,军费紧张,每户暂借一百钱,三天后还一百三十钱,一切皆是自愿,绝不勉强。
一百钱并不多,一吊钱而已,只能买三升米,家家户户都拿得出,次日一早,坊正挨家挨户去打借条收钱,除了极少数吝啬人家外,几乎家家户户都肯借钱给李渊军队,不过大多是大业六年后铸造的烂钱,三天后,李渊命人将本钱和利息悉数归还,而且都是开皇年间的好钱,一时间,李渊声望暴涨,人人皆颂他是贤仁宽厚的长者,勾结突厥的恶名除了少数人还在议论外,大多数人都忘得干干净净,或者说已经不放在心上。
李渊在关中面临的一场形象危机,就这么被一百三十文钱轻易化解了,而对于有头脑的世家名门来说,李渊勾结突厥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李渊能给他们家族带来什么样的利益?
…
杨元庆的五千骑兵已经离开了关中,军队撤到平凉郡内,由于窦抗率军抵抗杨玄感对扶风郡的进攻,关内和陇右各郡的郡兵皆已被征调一空,各郡防御空虚,杨元庆率一万骑兵南下,几乎没有任何阻挡。
平凉郡的战略极为重要,是萧关道进入关中的咽喉,尤其长达二十里的弹筝峡,更是穿越六盘山的咽喉要道,又名三关口,弹筝峡最宽处有一里,最窄处不到一丈,两岸峭壁林立,可以说,守住了弹筝峡,也就扼断了萧关道,是兵家必争之地。
杨元庆的五千骑兵便驻扎在弹筝峡的西入口处,这天下午,刘文静奉李渊之命,前来和杨元庆谈判。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五章 两个使者
苏定方满脸沮丧地走进大帐,向杨元庆摇了摇头,“失血太多,已经没有救了。”
杨元庆脸色也露出遗憾之色,还是没有能救活他,“把他身子洗一洗,换一身干净衣服,等会儿李渊应该会派使者来,尸体交还给他们。”
苏定方终于忍不住骂道:“虎毒尚不食子,他怎么能狠下心来杀自己儿子,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苏定方并没有看见是李世民射的冷箭,他一直以为李智云是被他父亲下令射死,心中耿耿于怀。
杨元庆笑了笑,“在情急之下,他只想射死我,忘记了儿子还在下面,估计他现在也是在懊悔之中,人心是很复杂的,并不是非白即黑,如果再让李渊选第二次,他未必会射死自己的儿子了。”
苏定方没有听懂杨元庆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心中还是恨,“可是没有了人证,我们怎么让天下人相信李渊勾结突厥的事实。”
“有圣上的旨意便足够了。”杨元庆微微笑道。
“可是没有了人证…”苏定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杨元庆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杨广就这么偏袒李渊,就这么信任他么?非要人证物证俱全才肯定他的罪?”
苏定方这才醒悟,他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这样说起来,李智云也没有意义了。”
“也不是…”
杨元庆也不知该怎么对苏定方说,这种政治的东西比较微妙,不是苏定方能理解,他便淡淡道:“其实李渊勾结突厥之事,就算现在宣布出来也不会有什么作用,只要他还是代表关陇集团利益,该投靠他的人还是自然会投靠他,不会受突厥之事影响,直到有一天,他不能代表关陇集团的利益了,那么离开他的人就会用大义为借口,就会想起他勾结突厥这件事,这就是政治,骨子里是利益,大义不过是外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