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默默点头,他有点懂了,杨元庆又道:“现在我们面对的,并不是李渊的军队,而是整个关陇集团,我们现在的实力要远远逊于他们。”
“可是…关陇集团就这么可怕吗?我就生长在关中,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存在。”
这个问题一直苏定方心中萦绕,他不止听李靖说关陇集团如何如何强大,他就是不明白,他也知道这和自己的阅历不足有关,可是这个问题他不弄清楚,始终是他的一个心病。
杨元庆倒没有想到苏定方有这么浓厚的求知欲,他想了想便笑道:“怎么说呢?我先问你,为什么招募了士兵就能上阵打仗?”
“这个我知道,因为都是府兵,他们平时都有训练,所以募兵就能打仗。”
“既然如此,为何同样是这些府兵,他们在当乱匪时都是乌合之众,而到了关陇贵族手中便成了精锐之军,比如瓦岗军,在李密手中就能做大事,在翟让手中只能是乱匪?再比如毋端儿的八万手下,跟随毋端儿时是乌合之众,无恶不作,但跟随李渊却变成了精锐之军,军纪森严,李渊也并不是什么名帅名将,这是为什么?”
苏定方摇了摇头,他不明白,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野兽的一面,秩序的一面,野兽的一面是散乱而不受约束,是乌合之众,秩序的一面是需要建立制度来凝聚,一旦凝聚起来就是精锐之军,而关陇贵族的强大,就在于他们每个家族都能建立这种制度,一个李密就能把瓦岗军带得有声有色,而关陇贵族中又有无数个李密,一旦关陇贵族支持李渊,那么李渊就能迅速建立一个强大的制度,建立起秩序,就会吸引天下英才去效力。”
苏定方默默念了两句,‘秩序!’他有点明白了,便问道:“所以伯父在关中失败,就在于他没有得到关陇贵族的支持,他无法建立这种制度和秩序,吸引才智之士来报效,是这样吗?”
杨元庆点点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杨玄感得不到关陇贵族和关陇士族的支持,我同样也得不到,大隋天下,只有山东士族才能和关陇贵族抗衡,只有得到山东士族的支持,我也才能迅速建立起一个强大的秩序和制度。”
“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不向东走?”
杨元庆笑了笑,他要把这个答案留给苏定方自己去体悟,这时,一名亲兵在帐门口禀报,“启禀总管,外面有李渊派来的使者求见,说叫刘文静。”
‘刘文静!’
杨元庆笑了起来,李渊怎么如此糊涂,居然把自己军师派来了。
“请他进来!”
片刻,刘文静在亲兵的带领下走进了大帐,刘文静心中的压力很大,当初让李智云去突厥为人质,就是他极力劝说李渊,却没有想到最后李智云落到杨元庆手上,死在长安城下,为此他心中充满了歉疚,他认为自己对此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他只有尽力做事,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的负疚。
他上前向杨元庆施一礼,“刘文静参见杨总管!”
“刘司马请坐!”
杨元庆请刘文静坐下,又让亲兵上了茶,刘文静紧张地问:“五公子还在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们极力抢救他,但流血太多,没有能救回来。”
刘文静目光黯然,他只是抱一线希望,希望李智云还活着,可现在,这一线希望也断了。
他叹了口气道:“那能否把他的尸首交还给我们?”
杨元庆却没有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刘文静,刘文静醒悟,连忙道:“当然,作为交换,我们也会把令尊的遗体交还,而且我已经带来了,就在大营外的车上。”
杨元庆给自己的亲卫队正使了个眼色,亲卫队正立刻出帐去了,杨元庆点点头,“我已命人去交换,刘司马来我这里,就只为这件事吗?”
刘文静苦笑一下道:“自然不是,我家主公希望两家罢手,以和为贵,希望杨总管能尽快离开关中。”
“我现在不是已经离开关中了吗?”杨元庆微微笑道。
“可是…”
刘文静不知该怎么说,他其实是要杨元庆退回丰州,但这话他却说不出口,他便将话题一转,旁敲侧击问:“不知这次杨总管南下,就是为了令尊之事吗?”
“我不是在城下给李渊说了吗?不仅是私怨,还有国仇,我要李渊给我一个说法,他为什么要勾结突厥,侵害丰州,丰州的惨重损失,又该怎么办?”
“那你需要什么补偿?”旁边副使冯庆问,他觉得杨元庆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就是要补偿而来。
但刘文静却没有说话,他也听懂了杨元庆的意思,不过他认为杨元庆并不是为了索赔而来,而是另有图谋,他耐心地等待着杨元庆暴露出真实意图。
“或许我是该索要一点补偿。”
杨元庆笑了笑对副使冯庆道:“你回去告诉李渊,先送十万石粮食过来,这是我返回丰州的条件。”
他又看了一眼刘文静,淡淡道:“至于刘司马,我一直在为儿子找一个合适的教书先生,我觉得刘司马比较合适,我准备聘刘司马为西席。”
刘文静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悲哀,杨元庆已经向李渊宣战了,他成了第一个战俘。

天水郡清水县位于群山环绕之中,这里是陇山山脉的末端,黄土堆积,地形破碎,沟壑纵横,在县城以东约五十里的一处旷野里,分布着一片占地广阔的军营,这便是陇西割据势力薛举的军营,共有十万大军驻扎在这里。
清晨,薛举和几名副将骑马站在军营前,眺望着远方十里外的一处关隘,那里便是进入关中平原的咽喉要道——大震关。
薛举是金城郡豪强,今年约四十余岁,长得相貌凶恶,头大如斗,俨如在花岗岩上简单雕琢的人像,但他身高足有六尺六,膀大腰圆,力大无穷,练就一身超群的武功,十几年前齐王杨暕向天下招募勇士,薛举以凶悍善射、骁武绝伦而应聘成功,成为齐王贴身四猛士之一,排名第二。
后来因为齐王之案被贬,在金城郡出任一个小小的校尉,在去年秋天,他尽起家财起兵造反,迅速扯出一支十万人的大军,用数月的时间攻占河湟,建国号为秦,自称西秦霸王。
就在他调头准备进攻关中杨玄感时,李渊出兵神速,仅用三天时间便消灭了杨玄感,占领关中,使薛举慢了一拍,只能聚十万大军在大震关外兴叹。
此时,薛举接到斥候禀报,大震关有窦抗率军三万镇守,这令薛举沮丧万分,窦抗是从前幽州总管,统帅能力极强,又有三万大军镇守,以大震关的高绝险峻,自己的军队未必能攻下来。
凝视大震关良久,他叹了一口气对众将道:“都回去吃午饭吧!下午再商议军情。”
说完,他情绪萧索地向中军大帐而去,梁师都也是几名副将之一,他是薛举旧交,去年投靠薛举后,被封为右军元帅,为攻打河湟立下不少功绩,深受薛举信赖。
梁师都回到自己营帐,一名亲兵跑来禀报,“将军,有一人在营中等候,从灵武郡来,说是将军的兄长。”
梁师都愣了一下,兄长怎么来了,他加快脚步向自己大帐走去。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六章 西秦霸王
大帐内,梁师都的兄长梁师众正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在思虑怎么说服兄弟,完成杨元庆交给自己的任务。
“大哥,你怎么来了?”梁师都出现在帐门前,奇怪地问。
梁师众一回头,见兄弟全身盔甲,已是一员大将,便笑道:“来看看你,再向你说说家里的情况。”
“坐下说吧!”
梁师都让兄长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水,先问道:“父亲身体怎么样?”
梁师都去年逃离灵武郡时,想把老父亲也带走,但他父亲却念乡土,怎么也不肯跟他走,也是梁师都唯一牵挂之人。
“父亲身体还好,就是年迈,记忆力不如从前了,还时不时犯糊涂,总把三弟当做你。”
梁师都有点思念父亲,他叹了口气又问:“那丰州军为难你们吗?”
“为难?”
梁师众不解地反问:“为什么要为难我们?我们又没有做什么危害灵武郡之事。”
其实梁师众一直不解当初兄弟为什么要仓促逃跑,当时兄弟的说法是,他得罪过杨元庆,怕杨元庆报复,可事实上杨元庆根本就没有问过梁家什么事,反倒是因为梁家是当地大族,张太守经常上门探望。
梁师都无言以为,他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为什么要逃跑,他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或许他有造反之心,担心已被杨元庆识破,出于一种心虚而逃跑。
沉默半晌,梁师都将话题转了回来,“大哥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
梁师众小声道:“杨元庆想和薛举合作共同对付李渊,希望你能劝说薛举同意这次合作。”
梁师都眉头一皱,“薛举为人很自负,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听我的劝,恐怕我没有这个能力。”
梁师众的脸沉了下来,杨元庆答应过他,如果这件事做成了,他的长子梁素可以封为怀远县县尉,梁师众心中满怀希望,兄弟态度让他有些失望,不过他知道怎么让兄弟答应。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他希望你能为家族考虑一下,如果能助杨元庆一臂之力,这不光是你给自己留条后路,也会给家族带来极大的帮助,使家族在灵武郡的地位得到提高。”
说到这里,他摸出一封信递给梁师都,“这是父亲写给你的信,你自己看看吧!”
梁师都的软肋就是父亲,他看完了父亲的信,半晌,他默默点了点头,“我试试看吧!”

就在梁师都和兄长商谈之时,西秦霸王薛举也在他的王帐接见了杨元庆派来的使者谢思礼。
薛举已经称帝,不过他这个皇帝也只是一个草头王,没有建立起皇帝的礼制和足够的帝王尊严,只是一顶极大的羊毛帐篷显示出王宫般的气势,两边站满了宫女和侍卫,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一直铺到大帐尽头,尽头是白玉铺砌的三戟台阶,台阶最上面是一台用黄金铸成的龙榻,两边站着八名执长柄羽扇的宫女,薛举头戴冲天冠,身着龙袍,端坐在龙榻上。
薛举只有在接待贵客时,才会使用这种帝王的规格,杨元庆的使者无疑是贵客。
谢思礼步履平稳地走进大帐,躬身施礼,“大隋丰州总管、楚国公杨将军使者谢思礼参见西秦国王殿下!”
杨元庆不肯承认他为帝,这在薛举的预料之中,不过肯称他为国王,这已经是杨元庆最大让步了,薛举虽然外表粗鲁,但内心却精细无比,他微微点头笑道:“我记得谢先生不是玄感的幕僚吗?几时投靠了杨总管?”
“在下一直是丰州之官,奉总管之命去协助杨玄感。”
“原来如此,不知谢先生现在丰州任何职?”
“在下刚刚出任灵武郡长史。”
“呵呵…灵武郡是好地方啊!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是关内产粮第一大郡,就不知现在灵武郡有多少人口?”
薛举不紧不慢地问着,心中却在思考着杨元庆派使者来见自己的用意和他应该采取的对策。
这时梁师都也走进大帐,紧靠在太子薛仁杲身旁,薛仁杲长得颇像其父,一样地威猛雄壮,武艺高强,但他却没有父亲薛举的狡黠,勇猛有余,才智不足,尤其性格凶残,杀人如麻。
他低声对梁师都道:“这是杨元庆派来的使者,不知来做什么?”
梁师都笑了笑,也低声道:“或许是想和我们共同对付李渊。”
这时,谢思礼不卑不亢回答道:“在下刚刚被任命为灵武郡长史。”
薛仁杲越想梁师都的话越道理,他本身就是一个粗鲁无礼之人,丝毫不把父亲的帝王礼仪放在心上,便拉开嗓子大笑道:“谢先生,是不是杨元庆要和我们合作对付李渊?”
大帐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想薛仁杲望来,站在旁边的梁师都心念一转,倒可以利用这个蠢货,便故意刺激他道:“太子殿下不知情就别胡说,王上暂时没有进攻李渊之意。”
薛仁杲粗鲁无智,他受不住刺激,粗眉一挑,怒视梁师都,“我怎么无知了,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不就是要进攻关中吗?现在我们一筹莫展,杨元庆提出合作,这不正是求之不得吗?”
“给我闭嘴!”
薛举恶一拍桌子,狠狠瞪了一眼薛仁杲,骂道:“我看你是人肉吃多了,嘴里说不出人话!”
其实薛举也猜到了杨元庆的用意,他心中也求之不得,但他是想装一装糊涂,从杨元庆那里讨价还价,获取最大的利益,不料儿子薛仁杲的一句傻话,暴露了他们的底线,令薛举心中恼火万分。
谢思礼呵呵一笑,薛举有这个儿子,倒也不错,便笑道:“我确实是奉总管之命,来和国王殿下商谈共同对付李渊,我这里有一封信,是总管给殿下的亲笔信,殿下请过目。”
谢思礼取出一封信呈上,侍卫将信呈给了薛举,薛举拆开信,第一句便是,‘乐平公主寿宴一别十二年,闻故人在西秦起事,元庆不胜感怀…’
薛举笑了笑,当年在乐平公主寿宴上,他是刺杀杨元庆未成功,险些被杨元庆所杀,这种故交,可不是那么令人怀念。
“摆宴,欢迎贵客!”
薛举下令摆下宴席,肉山酒海,各种珍馐美味,在悠扬悦耳的丝竹声中,一队少女翩翩起舞,薛举的十几名重臣则分坐两边,薛仁杲则被赶了出去,不准他参加宴席。
薛举敬了谢思礼一杯酒,笑问道:“杨总管还记得我吗?”
“记得,杨总管说,对殿下的泼风刀印象深刻,我就不知泼风刀是什么?”
薛举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对谢思礼解释道:“泼风刀就是我藏在披风上的毒刀,当年我用这把毒刀差点要了你们杨总管的命,不过我还算仁义,我射他冷箭时,还特地叫了他一声。”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以为薛举和杨元庆有旧交情,闹半天,原来他们是你死我活的关系。
薛举也叹口气,“那时我也是为齐王所用,身不由己,往事不提也罢!”
他看了一眼谢思礼,便将话题转回了正事,“请问谢长史,如果我答应和杨元庆合作,共同对付李渊,他能给我什么好处?”
谢思礼笑道:“现在平凉郡控制在我们手中,如果薛殿下答应合作,总管说,他可以把平凉郡让给西秦军,让西秦军从萧关道进攻关中。”
“就这么简单吗?”
谢思礼点点头,“丰州只能答应这个条件。”
其实杨元庆还答应支援薛举军粮五万石,不过刚才薛仁杲的一句话让谢思礼改变了主意,他决定五万石粮食不给了,杨元庆是全权委托他,他有权决定。
薛举脸色露出不悦之色,他忍住心的气又道:“既然联合对付李渊,那杨元庆准备出多少兵?”
谢思礼摇了摇头,“丰州刚和突厥打完恶战,军力疲惫,暂时无力出兵,只能把平凉郡让给西秦军,别的只能是声援。”
薛举大怒,将杯子向地上一摔,拔剑压在谢思礼脖子上,怒道:“原来丰州是想利用我薛某人,那好,关中我不打了,我去打灵武郡!”
谢思礼却没有丝毫害怕,他推开剑,冷笑道:“丰州军刚刚歼灭三十万突厥铁骑,还没有把中原的军队放在眼里,如果殿下自以为能胜过突厥骑兵,那尽管来灵武郡受死,不过我要提醒你,那时就是杨总管和李渊联合对付西秦军,还有西凉李轨,他也一定想报殿下的一箭之仇。”
薛举脸色数变,剑却没有收回,谢思礼毫不畏惧,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这时,梁师都连忙站起身打圆场道:“王上,这是读书人的臭脾气,不用跟他一般计较。”
薛举重重哼了一声,收回了剑,他也不陪客了,大步向帐外走去,谢思礼望着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不屑地笑意,不表现出强硬的态度,薛举就会以为丰州军好欺,他就会得寸进尺。
谢思礼心里有数,无论如何,薛举都会答应。

薛举一个人坐在大帐内生着闷气,梁师都走了进来,笑道:“王上还在生气吗?”
薛举恨恨道:“杨元庆欺人太甚!”
“其实我倒觉得是杨元庆看透了形势,李渊占据关中,他的下一步必然是向陇右和关内进攻,我们西秦军和李渊的这一战不可避免,我倒认为,应该趁李渊刚到关中立足未稳,立刻大举进攻关中,既然杨元庆让出了萧关道,那我们就索性和杨元庆结盟,率军杀进关中。”
薛举点点头,叹口气道:“只是杨元庆明摆着是利用我们,这个盟结得太憋屈了,我心不甘啊!”
梁师都笑了起来,“先消灭李渊,夺取关中,等我们有了实力,再掉过头去收拾杨元庆,出今日之恶气,这就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薛举冷笑一声,“你说得不错,我迟早会收拾灵武郡,今天我就忍了这口气。”
他立刻起身令道:“速请谢先生到我王帐去详谈。”
在一番商谈后,薛举终于和谢思礼达成了同盟协议,双方草拟了同盟书,谢思礼作为杨元庆的代表,在同盟书上签了字。
薛举随即率领十万大军,调头北上,向平凉郡浩浩荡荡杀去,十万西秦军要从萧关道向关中发动攻势。
而杨元庆在得到结盟成功的消息后,便率军北上,返回了丰州。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七章 战略对抗
西秦霸王薛举率十万大军进军平凉郡,穿过弹筝峡进入安定郡,他命梁师都率军一万守安定城,他则亲率九万大军屯兵浅水原,对关中虎视眈眈,此时离李渊夺取关中还不到十天,薛举大军北压,令关中震动。
李渊刚刚失去谋士刘文静,正心烦意乱,便接到薛举大军压境的消息,内忧外患令他焦头烂额,他急令屈突通为先锋,率军两万驻防新平县,防御西秦军急攻关中,又命李孝恭为主将,刘弘基为副将,率军八万人前去北地郡迎战。
李渊的唐王宫及大丞相府设立在太极宫武德殿内,武德殿也就是杨坚宣布废除太子杨勇的地方,是大隋朝廷的重要殿阁,它实际上是由一组建筑群构成,前殿、后殿、左右偏殿以及左盘龙阁和右栖凤阁等数百间殿堂楼阁。
李渊办公之地叫唐王阁,由武德殿内的藏书阁改成,后面依然是藏书之处,前面则成了他的办公朝房。
此刻,李渊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眼中掩饰不住忧虑之色,刚夺取关中时的那种意气风发此时已经在心中荡然无存了,他夺取关中才仅仅十天,危机便接踵而至,杨元庆率军杀入关中,使他颜面丢尽,紧接着又掳走了军师刘文静,令他满腔愤懑无处发泄,但还不等他喘口气,西秦薛举的大军又席卷杀来,一波一波的危机令他气都喘不过来。
他基本上能判定,薛举进攻关中必然和杨元庆有关,否则杨元庆不会那么及时撤走,将弹筝峡让给了薛举,使西秦大军能够长驱直入,他们两人之间,必然达成了某种妥协,或许是薛举取关中,杨元庆得关内。
心中愤懑和压抑几乎要让李渊忍不住仰天长啸,这时,门口响起李建成的声音,“父亲,孩儿能进来吗?”
李渊又将一口气憋回心中,“进来吧!”
李建成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施礼,“父亲,孩儿有事禀报。”
李渊见长子未穿官服,只穿一件青色长袍,头束平巾,他有些不高兴道:“你是唐世子,又兼任户部尚书,位高权重,你怎么穿贱服之色,有失体统。”
李建成连忙道:“孩儿这样穿戴是有原因,父亲听我说完。”
“你说吧!什么事?”
“孩儿刚刚得到情报,杨元庆的军队已经迅速北上,并没有配合薛举进攻关中,所以这次大战,我们面对的敌人实际只有薛举。”
李渊大喜,急问:“你能肯定杨元庆的军队不在?”
李建成肯定地点了点头,“孩儿能肯定,确实不在!”
李渊喜不自胜地拍了拍额头,这简直太好了,没有杨元庆的军队,他心中的大半个石头便搬掉了,今晚终于可以贴席睡一觉。
李建成见父亲狂喜,他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不过他是有别的事找父亲,他又道:“父亲,孩儿今天来,是有退敌之策,或者说,是有对付薛举的办法。”
李渊一向对长子很信赖,很多年来,李建成一直是他的左右手,他知道建成很谨慎,不会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他如果要说,那一定是胸有成竹了,李渊精神一振,笑道:“你说,什么办法?”
“孩儿建议实行远交近攻之策,杨元庆估计是和薛举同盟了,那咱们也同样可以和西凉王李轨结盟,毕竟大家都是李氏宗族,更重要是李轨深受薛举威胁,两人势不两立,我们可以联合李轨共同对付薛举,这样薛举腹背受敌,他难以持久。”
“那杨元庆的影响呢,你考虑过吗?”
李建成微微笑了笑,从怀中取出一封短信,递给父亲,“这是丰州韩昶刚刚派人送来的情报,看了这份情报,父亲就会明白杨元庆的真相。”
李渊接过信看了一遍,眼中露出震惊之色,杨元庆的丰州军阵亡八万余人,他一直认为是五万人上下,但八万余人,这次丰州防御战便是真的惨烈了,难怪突厥军会损失二十万人。
韩昶是李建成的手下,是他亲自选派去丰州卧底的探子,他对韩昶非常信任,韩昶情报使他深信不疑。
李建成笑道:“孩儿一直认为这次杨元庆进攻关中,完全是虚张声势,应该是他击败突厥军,损失极为惨重,他是怕我们进攻丰州,所以便抢先来进攻我们,这次他的匆忙撤退,看得出他的色厉胆薄,但孩儿没有证据,所以不敢妄言,现在有韩昶的情报,就证实了孩儿的猜测完全正确。”
李渊长长松了口气,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和薛举之战就没有了后顾之忧,建成的远交近攻之策也就成为可能,他便点点头道:“其实我打算第一个便是进攻李轨,我是想要河西的马场,战马对我们极为重要,不过现在对付薛举才是我的第一要务,我同意和李轨结盟。”
李渊看了一眼李建成打扮,忽然醒悟,“建成,莫非你要亲自去?”
李建成点了点头,“和李轨结盟,非孩儿莫属。”
“不行!”
李渊断然拒绝,“刘文静被杨元庆掳走,令我至今悔恨,我不能再让悲惨之事重现,你是唐世子,你决不能去。”
“父亲,李轨不是杨元庆,此人没有这种胆量和魄力,他不敢扣留孩儿。”
李渊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李轨不过是守户之犬,他确实没有这种魄力扣留你,但我担心的是杨元庆,一旦他和李轨达成某种交易,我害怕李轨会把你交给杨元庆,或者他手下之人把你交给杨元庆,那时我就悔之晚矣,哎!还是让你二叔去,他可以代表我,而且他也认识李轨,能劝服李轨和我们结盟。”
李建成心中暗暗叹息,尽管他认为自己最合适,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父亲的思虑更为细致,李建成便不再坚持。
这时,他又想到另一件事,道:“父亲,还有就是二弟,我建议还是应该由二弟率军去对付薛举,孝恭恐怕不是薛举的对手。”
李渊因为李世民射杀李智云一事而余怒未消,剥夺了李世民的带兵之权,李建成的建议使他有些犹豫,他沉思良久,还是摇了摇头,“我暂时不考虑,以后再说吧!”

李世民虽然被剥夺了带兵之权,但他并没有被囚禁,他依然出任京兆尹之职,而且还被父亲李渊封为秦国公,他也没有什么抱怨,每天都在京城内忙忙碌碌,巡查治安,稳定粮价,修缮坊墙,平抑物价,这些都是京兆尹的事情。
不过薛举的大举入侵也让李世民忧心忡忡,他听师父长孙晟说过,薛举曾是齐王贴身侍卫,武艺高强,为人阴险狡诈,不是鲁莽之辈,李世民很担心李孝恭会轻敌大败。
可是担心也没有办法,父亲夺取了他的军权,使他无法领兵出战,李世民只能把忧虑压在心中。
一早,李世民批阅完几份报告,便准备和往常一样,上街巡逻了,他刚走出府衙,便见一名文士在给亲兵说着什么,这名文士约三十余岁,身着布衣,面白如玉,留有三络黑须,目光湛然。
“什么事?”李世民问道。
“回禀秦公,这位先生说要来投靠你,愿为你效力。”
李世民一愣,他看了看这名文士,便欠身笑道:“在下世民,请问先生贵姓?”
文士上前躬身道:“在下姓房名乔,字玄龄,历城人,久闻秦公英名,特来投靠。”
‘房玄龄!’
李世民略一沉思,笑问道:“我久闻历城房御史是天下第一清廉之官,可是房兄同族?”
李世民说得是被隋文帝誉为天下第一清廉之臣的房彦谦,房玄龄微微笑道:“正是家父!”
廉父必出贤子,李世民欣然道:“请房兄进我官房中一叙。”
房玄龄要来投靠他,李世民总要考考他才学,不能因为他父亲是清官就收下他,房玄龄也知道,也不推辞,跟李世民进房坐下。
房玄龄坐下便笑道:“秦公可是为薛举之事烦恼?”
李世民也不否认,坦然道:“正是!”
房玄龄微微一笑道:“可对我而言,要破薛举如掌上观文,略施小计便可让其退兵。”
李世民大喜,连忙道:“先生请赐教!”
“很简单,用围魏救赵之策,薛举建都于天水郡上邽县,他总兵力不过十三万,还要防守河湟各地,现在他居然倾兵十万来攻关中,那他的都城必然空虚,可命一军大张旗鼓杀向上邽县,薛举担心老巢有失,必然会仓惶撤军,如此,关中之危可解。”
李世民缓缓点头,计策虽然简单,可若不了解薛举的底细,也不敢轻用此计,看来这个房玄龄是有心人,早就在关注薛举。
“房兄的计策极妙,我这就向父亲禀报,建议采用。”
房玄龄却摇了摇头,“恕我直言,我认为唐公真正的危机,并不是薛举,而是太原。”
卷十四 宛转扬州花园里 第八章 被迫换帅
李世民眉头一皱,“先生是说刘武周?”
“非也,我是说杨元庆。”
李世民愣住了,半天迟疑道:“此话怎讲?”
房玄龄淡淡一笑道:“你们以为杨元庆南下关中做什么,又把薛举引来进攻关中,他这样做是为什么?”
“难道是为太原?”李世民小心翼翼求证。
“正是!”
房玄龄不慌不忙道:“杨元庆真正的策略是东进取河北为根基,他曾是幽州总管,他在那里有人脉,但要取河北,首先需要太原为跳板,要取太原,首先就需要把你们牵制在关中,于是便有他率军南下,就有他和薛举结盟,可等薛举大军到来,他却急急赶回丰州,而不是和薛举一起进攻,这只有一个解释,他另有所图,而这个所图,必然是太原,我没猜错的话,他其实已经部署重军在马邑郡之北,现在就等他回去。”
“先生怎么知道杨元庆匆匆赶回了丰州?”
房玄龄笑了笑道:“我就是从安定郡过来,所以我知道他已经走了。”
李世民沉思良久,又问:“我还是有点不理解,他为什么不要关中,不要陇右,偏偏要去争河北。”
房玄龄笑了起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是关陇贵族的死敌,他若取关中,关陇贵族能容他吗?根基都扎不稳,何以争天下?而且他若想取关中,在杨玄感占有关中之时,他的大军早就南下了,可是他并没有这样做,说明他心中很清楚自己的势力在哪里?秦公别忘了,他是裴家之婿,山东士族支持他,那才他可以争取的势力。”
李世民轻轻叹息一声,“可是我们知道又如何?我们能分兵去救吗?”
房玄龄捋须笑道:“其实杨元庆这是阳谋,就算他把计谋敞开,关中也无可奈何,除非是你们一战击溃薛举,否则你们只能被拖在关中,不过我有一策,可以增加他取太原的难度,延缓时间,或许关中就能腾出手来。”
李世民并没有急着问房玄龄有什么计策,他凝视房玄龄半晌,才问道:“先生说杨元庆的支持者是山东士族,房氏家族也是齐郡名门,为什么先生不支持他?”
房玄龄沉思片刻,道:“房家世代是清誉之族,并不是五姓七望那样的势力门阀,而且房家只是一个地方小名门,远远不能和清河崔氏、闻喜裴氏这样天下大士族相提并论,支持杨元庆的是崔、裴、王、卢这样的大士族,与房家无关,再者,我个人认为,将来取天下者,依然是关陇贵族,山东士族强于士而弱于军,关陇贵族文武皆强,更重要是,关陇有隋朝为根基,所以我认为杨元庆这局天下之棋注定赢不了,我看好关陇,更看好秦公,所以特来投靠。”
李世民站起身,向房玄龄深深行一礼,“先生对我,俨如汉之张良,世民得先生,乃天下苍生之幸。”
房玄龄捋须笑了,“我早看出公子雄心壮志,乃天下枭雄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长孙无忌焦急的声音,“世民,大事不好了!”
李世民心中一惊,连忙开门问:“出了什么事?”
长孙无忌进门急道:“我们的军队在浅水原大败,伤亡数万人,刘弘基和慕容罗睺都被俘虏了。”
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掉入深渊,半晌他问:“那孝恭呢?”
“孝恭败军撤回新平县,薛举大军正在围攻。”
李世民转身便向外跑去,他现在必须要去见父亲,刚奔到府衙门口,一名传信兵跑来,见到他喊道:“秦公,唐王请你立刻去丞相府!”
李世民点点头,翻身上马,猛抽一鞭战马,向宫城飞驰而去。
浅水原之战,薛举摆出数千老弱残兵扮作乌合之众,迷惑住了李孝恭,趁李孝恭大军扎营不稳,薛举大军从四面袭击,李孝恭大败,被斩杀三万余人,好在屈突通接应及时,顶住薛举大军的猛攻,才使李孝恭没有全军覆没,大军退回新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