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没有吭声卢楚说话了,他是范阳卢氏家主,是山东士族领袖之一,在这关键的时候,他要站出来为杨元庆说话。
“殿下,臣认为朝廷出兵支援不现实,钱粮支持也不现实,毕竟丰州太遥远,臣建议朝廷可以采用声援的方式,一方面朝廷要嘉奖杨元庆保卫大隋边疆,抗击异族入侵的功绩,另一方面号召大隋各郡义士赶赴丰州参与抗击突厥,并准许杨元庆册封六品以下勋官,这样才能体现出朝廷对于丰州抗击异族的支持。”
房间里一片寂静,谁都听得出卢楚有偏心,但他说得很有道理,即使有人想反对也无从开口,毕竟杨元庆确实在抗击突厥入侵。
这时,杨侗缓缓道:“孤一直认为杨元庆是大隋的柱梁,皇祖父雁门有难,他率军勤王,获皇祖父承认,既然皇祖父给了孤一定权力,那孤就可以做出一些决定,杨元庆率军抗击三十万突厥大军,为国效力,作为朝廷决不能无动于衷,即使不能实际支援,也必须声援以表态,卢使君的建议孤完全赞同,此事就这么决定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七章 凌晨偷袭
丰州的战争已经进入到第十二天,十二天内,突厥大军一共发起了四次大规模的进攻,但四次进攻都惨遭失败,突厥军的死伤已经高达四万人,而大利城的守军死伤也超过六千人,战争逐渐进入白热化。
旷野里尸横遍地,到处是残肢断臂,鲜血染红了大利城外的土地,数以百架的巢车、云梯坍塌在旷野中,它们就像战死的勇士,绝望地看着大利城头上依旧在飘扬着的大隋赤旗。
突厥军的战术也在不断地变化着,天还没有亮,大利城内外笼罩着浓浓的白雾,这是仲春季节常常会出现的天气,和秋天的风沙一样,都是丰州的特色,但雾不会长,天大亮后便会消散。
战争停止了一天,城上的八千守军垫着羊皮,盖着厚厚的毯子,蜷缩在墙边沉睡着,这时,一阵剧烈的震动使士兵们纷纷从梦中醒来,城头上的警钟也敲响了,‘当!当!当!’刺耳的钟声使所有的士兵都醒了过来,在城下休息的民团士兵也迅速冲上城头,进入到各自的战备位置。
牛乳般的大雾弥漫在城墙内外,数十步外便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在响动,士兵们议论纷纷,但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疑惑和警惕。
如果是敌军攻城,为何没有进攻的鼓声?他们和突厥人交战无数次,没有鼓声的进攻从来没有发生过。
在大雾中指挥塔上的旗帜失去了作用,只能靠传令,守城主将骑马杨思恩骑马飞奔而至,他大声喊道:“这是敌军偷袭,投石机发射!”
在命令声中,一架架投石机开始吱嘎嘎绞动了,长长的臂杆猛地弹起,将一块块巨石飞射出去,射进了茫茫的雾气中,瞬间,惨叫声从雾气中传来,真是有敌军来了,隋军士兵纷纷振奋起精神,拉弓放箭,一片片箭雨向城外射去,几乎在同一时候,铺天盖地的箭矢从大雾中飞出,数十隋军士兵措不及防,惨叫着被射倒。
在一阵呼啸声中,数百块巨石也从城下飞射而来,‘轰!’地砸在城头上,一块巨石击碎了城垛,将十几名隋军砸飞出去,另一块巨石击中了一座投石机,投石机轰然散架,巨大木头向隋军头顶上砸来,惨叫声不断响起。
弥漫的大雾使战局发生了逆转,一直处于不利状态下的攻城方开始占据上风,突厥军没有击鼓吹号,而是无声无息地发动了偷袭战。两百辆投石机投入了战场,突厥军的投石机要比隋军小,属于人力拉拽式发射,一架投石机需要上百人拉拽,射程可达两百五十步,在大雾的掩护下,它们已经抵达了两百步外,向大利城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经过十几天的鏖战,突厥军也渐渐发现了隋军的一些防御漏洞,隋军的投石机射距大多在四百步左右,最短也是三百步,而石砲的距离最长不超过百步,那么在百步和三百步之间,就出现了一个空档,百步外还可以用弩箭来弥补,但在两百步到三百步之间是隋军打击力量最薄弱的环节。
在这个防御环节隋军是使用床弩,但床弩的破坏能力毕竟不能和投石机相比,而且突厥军使用了斗蒙防御,所谓斗蒙实际上就是一种大型皮盾,外型像斗而得名,一只斗蒙高一丈两尺,宽达两丈,用巨木做支架,上面覆盖数十层熟牛皮,除了千斤巨石的冲击力能砸毁支架外,而床弩和石砲都无法洞穿它,这是十几名逃到突厥的马邑郡工匠的发明,对防御隋军的弩箭非常实用。
在大雾和斗蒙的保护下,隋军的床弩失去了威力,而突厥军的两百架投石机开始发威,一块块巨石沉重地砸在城墙上,使城砖破碎,墙面凹陷,守城隋军和民团士兵在巨石的冲击出现了大量死伤,城头不断有隋军的投石机被击中摧毁。
杨元庆已经出现在城头上观战,他目光严峻,眼中有了忧虑之色,这是进攻十几天,突厥军第一次动用了投石机攻城,而且利用大雾为掩护,不再使用人海战术,突厥军这种微妙的战术变化使杨元庆感到了一种无形压力,他很清楚,这种大雾天气至少还会持续半个月,这会使守城遭遇极大的困难。
杨元庆并不是担心大利城,他是担心其他几座城池,其他几座城池的防御能力都不如大利城,他们能否支持得住?
突厥人向来是攻城能力薄弱,但这次突厥军所表现出的强大攻城能力出乎杨元庆的意料,也完全颠覆了他的观念,在大业五年以前,突厥人攻城武器都十分粗陋,从当年薛延陀的攻城武器便可见一斑,但只有短短数年,突厥人制造能力便突飞猛进,这只能说明逃亡隋民给突厥人带来了巨大变化,这也是每次中原大乱都会给游牧民族机会的主要原因,不仅仅是中原防御能力降低,同时也使各种先进的技术传入草原,使草原人的力量变得强大。
杨元庆微微叹了口气,中原人所信奉的防御国策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匈奴走了,来的鲜卑和柔然人,鲜卑人南下又来了突厥人,突厥去了,将来还有回纥人、契丹人、女真人、蒙古人、满人,草原的霸主总是层出不穷,防御国策永远只会处于被动之中。
这时,一块巨石击中了东段城墙的一个凹陷处,沉重的撞击使城墙再也坚持不住,轰然崩塌,露出了一段宽十余丈,高一丈的坍塌面,守卫在此处的数十名隋军和三架床弩惨叫着摔下城,从城内倾泻出的大量泥土瞬间将他们掩埋。
与此同时,城头上的隋军大喊起来,大雾中出现了十座黑黝黝的庞然大物,突厥军的攻城槌出现了,这些高达两丈、长四丈的巨兽正缓缓向城墙开来。
攻城槌是用阴山内的千年巨木制成,槌头装上铸铁,用铁链安挂在巨大的支架上,上面装有顶棚以防御弓箭,下面有六个巨大的木轮,一般由百余头牛拉拽,在进入弓箭射程后,便改由千余人推动。
这种攻城槌一般是用于撞击城门,但大利城有高高的吊桥,城门后也用巨石封死,攻城没有意义,突厥军便改用撞击城墙,使城墙坍塌,便于后面的突厥大军冲上城头。
密集的巨石撞击使城砖已变得松垮,如果再用攻城槌撞击,城墙必然坍塌。
杨元庆目光严峻的注视着这十座巨大的攻城槌,他早安排下防御之策,就等待着那一刻的机会出现。
护城内已经干涸,突厥人在上面铺上了厚实的宽木板,使身躯庞大的攻城槌能够顺利通过护城河,城头上箭如雨下,千余突厥士兵用巨盾掩护,推动攻城槌继续前进,终于顶住了城墙,但护城河到城墙的宽度只有一丈五尺,这便使得攻城槌庞大的身躯横跨在护城河上。
杨思恩目光紧紧地盯着这十辆庞然大物,当它们都先后跨上护城河之时,他下达了命令,“点火!”
数百支火把扔进了干涸的护城河内,顷刻间,护城河大火熊熊燃烧起来,火势汹涌,火焰升腾,铺架在护城河上木板先后被烧断,四五辆攻城槌陷入护城河中,头朝上,竖陷在沟渠中,槌体脱落,滚落一旁,一座座攻城槌迅速被大火吞没了。
一万余突厥士兵死伤无数,在大火中嚎叫挣扎,最终被火魔吞噬,剩下数千人调头便跑,却忘记了防御,被隋军箭矢射倒了大片。
在腾空的火焰中,雾气渐渐消散,突厥人的两百架投石机也赶在大雾消散前退出了战场。
阳光驱散了雾气,火势慢慢消褪,突厥士兵烧焦的尸体和十座攻城槌的残骸陷在护城河中,袅袅冒着青烟,散发出刺鼻的臭味。
空旷原野再次出现在隋军面前,突厥军已退回大营,始毕可汗咄吉骑马立在大营前,远远地凝视大利城,尽管八天内他已损失了四万余人,攻城槌进攻也遭遇失利,但清晨出现的浓雾使他找到了进攻大利城的时机,他心中又开始在酝酿着下一次大规模的进攻。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疾速奔来,翻身下马上前禀报道:“启禀可汗!三王子已经攻下了永丰城。”
咄吉大喜,攻破永丰城,意味着他的丰州之战打开了缺口,他当即令道:“命咄苾大军继续南下,务必攻克河口城!”
咄吉心中又燃起了信心,只要攻下河口城,就打开了南下的通道,他便可以率军去攻打灵武郡,杨元庆守大利城就没有任何意义,他必然会弃城南下。
丰州的地形并不像草原那样一望无际的平坦,尤其是南部,几乎都是低缓的丘陵和大片森林,当然对于突厥骑兵来说没有半点问题,但对于大量的帐篷、羊皮筏、攻城器等辎重车辆却无法翻越,只能走丰州境内平坦的驰道。
大利城是南北驰道的起点,而永丰城便是扼守在北驰道上的一座重镇,九原城是扼守在南驰道上的大城,最后南北驰道的汇接点便是河口城,夺下河口城便可以直接渡南黄河,再向南便是一马平川,直接杀向灵武郡。
相对于九原城的坚固高大,永丰城就好攻得多,所以突厥军选择了走北驰道,进攻永丰城,现在永丰城被攻下,就只剩下一座河口城。
咄吉望着坚固的大利城,他心中开始犹豫起来,杨元庆知不知道永丰城已经失守?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只从南方飞来苍鹰上。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八章 抛出诱饵
一只从河口城飞来的苍鹰落进了大利城内,片刻,一名鹰奴手执一管红色的信筒疾速奔来,“总管,河口急报!”
这管信筒的刺眼红色让杨元庆感到了一种不祥的预兆,他接过信筒,从里面抖出一卷薄绢,来自河口城的消息使他的担忧变成了现实,永丰县被七万突厥大军攻破,一万守军先后战死近七千人,督军贺六甲在突围时阵亡,剩下的三千残军在副将崔破军的率领下撤到了河口城。
杨元庆深深叹息,他可以想象永丰城的战争之惨烈,一万隋军战死七千人,连主将也阵亡,贺六甲就是原来的杨七郎,他是铁影十八卫中第一个阵亡的弟兄。
但此时杨元庆已来不及哀伤,严峻的形势摆在他面前,河口城的裴仁基父子和一万八千守军能否守住最后一关,如果河口失守,那么通往灵武郡大门就会被打开,而灵武郡的六座城池都比较低矮,根本抵不住突厥军攻城利器的进攻。
杨元庆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决定了,他沉思了片刻,便果断下令道:“立刻送鹰信到九原城,命令苏烈放弃九原城,与李靖汇合,支援河口城。”
杨元庆又看了一眼正在修复城墙的千余隋军,他下达了第二个命令,“摧毁外城上的全部投石机,命令所有守军撤回中城,放弃外城!”
主帅的这个命令让将士们不解,外城的松垮的城墙可以修复,大部分投石器都完好无损,依然具有极大的杀伤力,为何要弃城?
一群将领纷纷奔上前,向杨元庆恳求,“总管,我们能守住外城,不能放弃啊!”
杨元庆望着一双双期盼而恳求的眼睛,他摇了摇头,“我知道大家能守住,但大家可能不知道,永丰城已经被攻破,为了把突厥军主力拖在大利城,我们必须要让出外城,用它做诱饵勾住突厥军主力,这是必要的战略退让,大家不要再请战了,听令撤退吧!”
众人默默退了下去,一队队隋军和民团搬运着各种物资,开始沿着栈道向半圆形的中城撤退,床弩和石砲也同时撤离,数百名士兵在投石机上浇上火油,开始点火焚烧,外城头上燃起了熊熊烈火。
秦琼眉头紧锁着问杨元庆,“总管,这样撤退能勾住突厥人吗?”
杨元庆笑了笑道:“你不了解大利城在突厥人心中的地位,这座城池就是一座他们心中的耻辱之碑,我很清楚咄吉此人,他骨子里极为高傲,别的突厥将领或许想去烧杀抢掠,但对于他,夷平大利城并拿到我的人头,要比烧杀抢掠重要的多,他一定会留下来夺取大利城。”
秦琼沉思片刻又道:“他可以用兵法,离开大利城去佯攻河口城,逼总管放弃大利城,去援助河口,然后他再回攻大利城便轻而易举,卑职认为他很可能会采取这样的策略。”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才要放弃外城,将他的主力勾在大利城,我想,凭大利外城的诱惑力,他一旦吞下这个饵,就很难再吐出来。”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秦琼的肩膀,快步向中城走去,秦琼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又追上杨元庆问道:“如果突厥军控制住外城,再分一部分军去助攻河口,这种危险,总管想到了吗?”
杨元庆停住脚步,回头望着他,眼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这正是我希望发生的事情。”

随着隋军放弃外城,突厥军在观察了一天后,在次日浓雾的掩护下占领了外城,始毕可汗并不急于进攻,而是令军队拆毁外城内的一切建筑,将外城夷为平地,又命令一半大军进驻外城,准备进攻中城,为了给杨元庆增加压力,尽快打通南下的道路,始毕可汗又令万夫长达曼率三万军前去支援进攻河口城的阿史那咄苾。
大利城的战役处于一种胶着状态,但整个丰州战局却在一个小小的村庄内被扭转了。
在大利城西南约一百五十里外,有一座叫做安原的城池,在五原郡的行政区划内,这里叫做安原县,下辖一万余户人家,城池不大,只能容纳两千余户居民,其余都是以村落形式分布在三条巨大的灌溉渠两边,这里土地肥沃,水源充足,有良田万顷,是五原县重要的产粮大县。
安原县四周除了广阔的良田外,便是一座座低缓起伏的丘陵,丘陵上分布着大片森林,小的有数百亩,大的数十顷,就像一颗颗美丽的绿松石镶嵌在河套平原这片辽阔而丰饶的土地上。
和其他县一样,安原县居民在一两个月前都陆续南撤去了灵武郡,安原县已是一座空城,一座座村庄也变得荒无人烟,到了夜里,这里变得死一般的沉寂。
但突厥大军的到来却打破了这种沉寂,始毕可汗命王叔阿史那昆吉率军三万摧毁丰州境内的城池、村庄以及农田,阿史那昆吉兵分十路,从东、中、西三路南下,横扫丰州各县,大军所过之处,城池坍塌、村庄焚毁、农田践踏,所有的农业文明都消失在草原军队的铁蹄之下。
但很快,异常情况发生了,在东路乌海县扫荡的两支突厥军先后被一支隋军骑兵歼灭,被斩杀六千余人,这个消息令阿史那昆吉恼怒万分,他发誓要将这支隋军全部杀死,以消他心头之恨。
安原县属于中路突厥军扫荡的范围,三支突厥军需要从北向南,再从南向北,连续进行五次扫荡,将六十里范围内全部村庄和城池都摧毁。
清晨,大雾笼罩着原野,乳白色雾气仿佛从天下飘落的幔纱,使天地间变得茫茫一片,远处的森林、村庄和河渠都幔纱遮盖了,只有走到百步内,才会发现一条灌溉渠,再走近,又会在灌溉渠边发现一片突厥人的大营,穹帐不多,只有百余顶,一群群战马被拴在营帐边,从战马的数量便可以推断出这支突厥军的数量,只有一千人,比正常的十支突厥军都要少得多。
几名隋军骑兵斥候出现在营地不远处,他们观察了片刻后,便向南方疾奔而去。
他们向南方约奔出二十里,直接奔进一片占地数顷森林内,森林内隐藏着一支隋军,约五千人,正是李靖率领的五千骑兵。
李靖接到杨元庆的任务是消灭丰州境内的小股突厥军,阿史那昆吉的十支扫荡军便是他们猎杀的对象,李靖已经连续猎杀了两支突厥军,共六千人,都是以偷袭方式完成,但他下手却极其狠辣,将所有突厥全部斩尽杀绝,绝不留下一人,连战俘也不要。
一名斥候骑马至一顶小帐前,翻身下马,一名士兵立刻进帐禀报,片刻出来对斥候道:“司马命你进去!”
大营内,李靖正站在一座沙盘前查看四周地形,这种沙盘是完全参造丰州的真实地形做成,河渠、城池、村庄、桥梁、丘陵、森林,一应俱全,可以很直观了解周围的情况,李靖打仗尤其注重天时和地利,擅于出奇兵取胜。
他将一面小红旗插上一片森林,这里就是他驻兵处,这时斥候队正走进了营帐,单膝跪下行礼,“卑职参见司马!”
李靖点点头笑问:“可有收获?”
“回禀司马,沿汉三渠一直向北二十里,我们发现了一座突厥军营,约百顶大帐,而战马只有千匹。”
李靖眉头一皱,只有千匹战马,突厥人会有一人双马,但绝不会有两人一马,而百顶大帐,也不可能只有五百人,从这一点便可推断出,突厥军有千人左右。
但为什么只有千人,而不是正常的三千人?他的目光又关注在沙盘上,汉三渠离这里约四里,他顺着渠一直向北走,走到二十里处,问斥候道:“是这里吗?”
斥候看了看,点头道:“是这里!”
李靖将一面小白旗插上,又向突厥驻军地四周看了看,这里离渠桥颇远,最近的桥也在二十里外,他的目光又落在驻地西面,这时他意外地发现,突厥驻地面五里外竟然分布着两片森林,一南一北,和突厥军驻地呈三角鼎立,两片森林中间是一条丘陵间的沟渠,叫徐家沟,宽两里,长七八里,分布一座村庄,一条小河从村庄中流过。
李靖看了看这两片森林,又看了看突厥军驻地,他不由倒吸口冷气,这里就是一处典型的三角杀,如果两片森林内有伏兵,他向东无法逃走,无论南北都会被突厥军截杀。
李靖立刻明白了,这一千突厥军其实是一个诱饵,两片森林内应该伏下重兵,自己一连歼灭两支突厥军已经对他们形成了巨大的威胁。
李靖沉思片刻,便指着两片森林对斥候道:“你速带弟兄去探查这两片森林,看看是否有伏兵,如果有,有多少?”
其实李靖已经可以猜得出,如果真有伏兵,那应该不会低于两万人,可问题是,他只有五千人,他如何才能全歼对方?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三十九章 李靖奇谋
森林内确实隐藏着大量突厥骑兵,两边各藏有一万余人,为首主将正是阿史那昆吉,连续两支突厥军被隋军歼灭使阿史那昆吉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经过突厥哨兵十余天的寻找,他们终于找到了这支隋军的踪迹,他们正逐渐向安原县方向靠拢,为了彻底消灭这支隋军,阿史那昆吉便想到了引鱼上钩的办法,用一千突厥骑兵为诱饵,诱因隋军上当。
他们埋伏此处已经三天,突厥哨兵终于发现隋军斥候,也就是说隋军也应该发现了这支千人的诱饵,阿史那昆吉心中开始激动起来,耐心地等待着隋军的上钩。
夜色清明,一轮明月在薄薄的云层中穿行,将银色的清辉洒满了河套平原,在安原县东南约十五里外徐家沟内,一条宽不足一丈的小河缓缓流着,水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小河长约十里,最后向东流入数里外的汉三渠中。
这条水渠实际上徐家沟几个村的村民挖掘的一条灌溉支渠,同时也给村民们提供饮用水,宽只有七尺,从地势较高的汉四渠流向地势稍低的汉三渠。
徐家沟内的几个村落已全部摧毁,没一个人,偶然有几只鹿从森林内出来饮水,警惕地东张西望,小河两边长满了灌木,茂盛得几乎将整个小河遮蔽,不时会有一条蛇从灌木中爬出,游进河水中。
但就在灌木丛中却隐藏着两名隋军斥候,他们从下午便藏在此处,一直耐心地等待着机会。
这时,几只在饮水的鹿似乎发现了什么,它们警惕地抬起头,忽然惊慌地逃走了,山坡上隐隐传来了说话的声音,随即下来了一队突厥士兵,约三百余人,两个人抬一根棍子,棍子上挂满了盛水的皮囊,突厥士兵来取水不是为了做饭,也不是给士兵饮用,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皮囊,他们来取水一般只有一个目的:饮马。
战马隐藏在森林内,为了防止暴露,不可能牵出来饮水,只能派人来取水,李靖已经摸到了突厥军取水的规律,早中晚各出来一次,利用水源来对付突厥军,这是隋军不止一次使用过的奇谋,开皇二十年,长孙晟便是利用水源投毒的方式,使大量西突厥士兵和战马中毒,西突厥军由此大败。
李靖对丰州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丰州气候比较干燥,降水不多,几乎都是靠黄河水灌溉,山丘上一般都打不出水井,像徐家沟的村民还要自己挖渠引水饮用,也就证明了两片森林并没有什么溪流泉水。
突厥军自己或许事先准备了水囊,但战马也需要饮水,这个独特的地形和这条水渠,使李靖想到了这个大胆而又毒辣的破敌之法。
三百余名突厥士兵并不喧闹,他们安静而又动作迅速地取水,可是谁也没有注意到,水已经变得有些浑浊,更没有人注意到,十几丈外靠水的灌木丛中,竟隐藏着两名不速之客。
一刻钟后,突厥士兵抬着水袋回去了,不久他们又回来取水,如此三次,他们再也没有出现,两名隋军士兵将袋子里的最后一点粉末倒进水中,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变得浑浊的水,沿着水渠向上游游去。

一个多时辰后,北面森林内突厥军一片混乱,近五千多匹战马发生了问题,倒地抽搐,口吐白沫,令突厥士兵们无计可施,他们眼睁睁地望着自己的爱马最后痛苦死去,战马的大量死亡使突厥人惊恐万分,无数人跪下来向腾格里谢罪,他们认为自己的亵渎了长生天,导致神的震怒。
阿史那昆吉又惊又怒,他想到了十几年前西突厥军的遭遇,这种厄运再一次落到了他的头上,他隐隐猜到是隋军动了手脚,却无法向士兵们说明。
五千多匹战马出问题,阿史那昆吉知道这一仗无法再打下去了,他立刻下令南北两片森林内的伏兵撤退。
突厥士兵惊恐万分,两人合骑一匹马,向西面大营方向仓促撤退。

在两片森林以西三里外,也有一座低缓的山丘,山丘上生长着一片树林,面积却要小得多,占地数十亩,在树林内,五千隋军骑兵已经列队就绪,等待着进攻的命令。
李靖骑马立在树林边,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远处两片森林的动静,清亮的月光下,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的黑黝黝的森林,森林向西是大片的农田,去年秋冬时节种下的冬小麦此时已是绿油油一片,可惜大部分都已被突厥军践踏摧毁,只有边缘的一些麦田还保留了一点麦苗。
这时,大树上的哨兵传来的低喊声,“司马,他们来了。”
李靖也看见了,远处地从森林里奔出大群突厥骑兵,几乎是两人骑一匹马,队伍混乱,显得非常惊惶,这是他们在水源下毒发挥作用,李靖立刻回头向南面一片森林望去,那边应该也有大量伏兵,但他却没有看到他们撤出。
这应该是一个命令的时间差,南方森林内的伏兵也应该很快撤出,李靖紧咬嘴唇,他的兵力要比对方少得多,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对方的混乱和隋军有过夜战的训练。
李靖心中叹了口气,敌军的人数还是太多,如果只有一半,那这一战他就稳操胜券了,但他还有一个机会,他知道对方的主将阿史那昆吉肯定就在北面森林乱军之中,最后他会在那里查看情况,那现在这位突厥王叔在哪里?
李靖寻找这一万突厥骑兵的异常处,很容易找到,大部分人都是两人一马,但有一队骑兵却是单人单马,手执大旗,簇拥着一名大将。
突厥军越来越近,这时南面森林内的伏兵也出来了,源源不断,队伍却相对整齐,人马没有损失。
两支军队相距只有三里,可就是这三里的距离将是李靖伏击之战能不能成功的关键,他必须在另一支突厥军支援上来之前,将阿史那昆吉干掉。
一队队仓惶的突厥骑兵就在他们眼前奔过,相距只有两百步,李靖慢慢抽出战刀,他用战刀一指两百步外被士兵簇拥着的突厥主帅,对身边的鹰扬郎将高子开道:“那就是突厥军主帅,你若能杀他,这一战我记你首功。”
高子开原是幽州军的护旗旅帅,负责执幽州大旗,他出身渤海名门高氏,被杨元庆看中并提拔为鹰扬郎将,他身高足有六尺七,膀大腰圆,力大无穷,使一把百斤重的大刀,刀法精湛,能开两石弓,左右开弓,百发百中,是杨元庆帐下的五虎将之一。
高子开大喜,豹子一般的眼睛盯住了阿史那昆吉,李靖见敌军越来越近,他战刀一挥,“杀!”
五千骑兵俨如溃堤的海潮,冲下山岗,向仓惶西撤的突厥军汹涌杀去,突然杀至的隋军使突厥军措不及防,他们心中已慌乱,两人合骑一马,不知该如何应对,大多数人都想到了逃命。
隋军飞驰而至,箭如雨发,将突厥军射得一片人仰马翻,瞬间,隋军杀进了敌军群中,隋军虽然没有组成阵型,但队伍并不混乱,他们百人为一队,在旅帅的率领下,在突厥军群中奔驰杀戮,毫不手软,他们像无数把锋利的匕首,将突厥军割裂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
阿史那昆吉在五百亲兵的拼死保护下向北逃窜,尽管他知道隋军人数并不多,但他却无法控制住突厥军的混乱,也无法组织起反击,他心中大恨,大喊道:“速令库吉反击!”
库吉是另一支突厥军的万夫长,此时他们在三里之外,远远看见了从山岗树林里冲出来的伏兵,他心急如焚,命令士兵反击隋军,他亲率领两千骑兵飞速赶来营救主帅。
这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数千突厥军在混乱中仓惶逃命,他们绝大部分是两人一马,心寒胆裂,无心应战,五千隋军在敌群中追赶杀戮,一路伏尸累累,追出十余里,一万突厥军死伤已超过七成,而两三里外,另一支万人突厥骑兵却在后面拼命追赶。
高子开率领三百精锐从北面截住了阿史那昆吉,他们凶猛异常,一次次冲击阿史那昆吉的亲兵队,突厥亲卫拼死抵抗,他虽人数占优,却没有经过夜战的训练,抵挡不住隋军攻势,且战且走。
高子开手执弓箭,一直盯着阿史那昆吉,当十几名亲卫保护他从左侧杀出,他的整个侧面便暴露在高子开视野下,高子开毫不犹豫,张弓便是一箭,箭力强劲,从侧面一箭射穿了阿史那昆吉的脖子,阿史那昆吉一声闷叫,载下马去。
高子开大喜,他挥舞大刀,迅猛杀上,一连劈死十几的亲卫,冲到阿史那昆吉身边,此时阿史那昆吉还没有咽气,倒在地上挣扎,被高子开一刀劈过,脖颈一分两段,人头飞出两丈多远。
高子开用刀尖挑起人头,飞驰大喊:“突厥主帅已死!突厥主帅已死!”
李靖就在等待这一刻,当他看见挑着人头飞驰的高子开,他便知道这一战胜券已在握,当即下令,“吹号回击!”
‘呜——’
隋军号兵吹响了号角,五千隋军骑兵停止追击,迅速整顿军马,列成燕尾阵,准备迎战后面追来的一万突厥骑兵。
一万突厥骑兵也缓缓放慢了马速,他们此时已进退两难,进,他们没有夜战的经验;退,他们必败无疑,万夫长库吉只得硬着头皮,率军和隋军决战。
清冷的月光下,大片麦田内银亮如白昼,西面一里外便是汉四渠,河面波光粼粼,大群突厥残军正顺着汉四渠向北仓惶奔逃。
五千对一万,隋军经历过无数次夜战训练,经验丰富,更重要是他们士气高昂,突厥军大旗和阿史那昆吉的人头就在队伍之前,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不擅夜战、士气低迷的突厥骑兵。
“杀!“
李靖一挥战刀,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杀啊!”五千骑兵手执盾牌长矛,风驰电掣般向突厥军群,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必胜的信念洋溢在每一个隋军士兵的心中。

大业十二年三月,在丰州安原城外,丰州司马李靖率五千隋军骑兵大破二万突厥军,以死伤一千余人的代价,斩敌一万五千人,创造了极其辉煌的战绩,正是一战,开始扭转丰州隋军被动的局面。
三天后,李靖和从九原城赶来的苏定方部汇合,兵力接近两万人,按照主帅杨元庆的命令,向河口城支援而去。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章 痛苦抉择
大利城以西约三十里外的一片松林内,突厥公主阿思朵埋伏在这片松林内已经两天,几天前,她眼睁睁地看着永丰城被她兄长咄苾的大军攻破,看着隋军在绝望时的拼死突围,那一刻,她的心也仿佛被突厥军的战刀剁成碎片。
而此刻她靠在一棵松树上,默默地望着数里外三万多骑兵浩浩荡荡向西而去,她知道那是去增援河口城,一旦河口城被攻破,那么南下的大门就被打开,突厥大军将长驱南下,灵武郡的城墙能挡得住突厥的铁蹄吗?
她仿佛看见了城池被攻破,突厥军大举杀入城的情形,大火冲天,到处是尸体,血流成了小河,人们哭喊逃命,大姐敏秋抱着孩子在大街上无助奔逃,冰儿、宁儿、静儿、思华,他们一张张可爱的笑脸在突厥骑兵的铁蹄下破碎了。
阿思朵痛苦地将脸埋进膝盖,她为自己身为突厥人为耻,巨大的负罪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不远处传来,隐隐听见有人说笑声,说的是突厥语,阿思朵一惊,她拾起弓箭躲到松树后面,很快,不远处的小道上出现两名突厥骑兵,是两名巡哨兵,他们俩在比谁家的羊多,一人说他家有五十只羊,一人说他家有六十只羊。
松树后,阿思朵已经拉开了弓箭,瞄准其中一人的脖子,她可以一箭射杀此人,另一人她也可以轻松干掉,她曾经杀败父汗的三名侍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