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叔,你家里的羊儿生羔,谁能帮你接生?”
“谁还能帮我,只能靠孩子娘一个人了,孩子还小,也帮不上忙,另一个孩子还不到一岁,真不知她一个人怎么顾得过来,唉!吉达,你们家呢?”
“我和你差不多,大哥去年在雁门城战死后,家里只剩下年迈的父母,让他们照顾五十只羊,还要放马,父亲去年生病,连马都骑不上去了,我都急得没办法了,不知道可汗为什么非要打仗?”
两名突厥哨兵一边说,一边慢慢远去,阿思朵望着他们背影走远,弓箭无力得垂下,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千百种滋味一齐涌入心头,她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压力,趴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
两个时辰,阿思朵骑马出现在大利城外的突厥大营前,她凝视着远处的金狼头大旗,咬紧了嘴唇,她义无反顾地催马向突厥大营而去,就在这时,一队百余人的骑兵飞驰而来,将她团团包围,一齐举弓对准她,“你是什么人?”
阿思朵摘去头盔,让黑瀑般的秀发披下,朗声道:“我便是阿史那思朵,突厥三公主,我要见可汗!”
突厥骑兵们面面相觑,这就是那个私逃去大隋的三公主吗?他们慢慢放下了弓箭。
为首百夫长将手放在胸前向她施一礼,“公主殿下,请把武器交给我们,我们护送你进大营去见可汗。”
阿思朵将长矛、盾牌、战刀和弓箭都交给了他们,百夫长看了一眼阿思朵的皮靴,他知道那里应该还藏有一把匕首,但他犹豫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阿思朵充满倔强的眼睛,他心中暗暗叹息一声,最终没有坚持。
“公主殿下请吧!”
百余骑兵护卫着阿思朵向大营王帐而去,王帐内,始毕可汗咄吉正和十几名俟斤、特勒、叶护以及万户长商议攻打大利内城方案,一名近卫军士兵在帐门口大声禀报,“可汗,阿思朵公主来大营了,要见可汗!”
“谁?”咄吉一下子没有听明白。
“可汗,是阿思朵公主!”
咄吉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冷冰冰的笑意,对众人道:“我那个背叛突厥的妹妹终于来了。”
旁边突厥第二大部落思罗部的大酋长思罗忽吉笑道:“或许她是杨元庆派来的使者。”
咄吉点点头,便令道:“带她上来!”
很快,士兵们将阿思朵带了进来,咄吉打量她一眼,嘲讽地笑道:“我应该叫你杨夫人,还是应该叫你阿史那公主。”
“都可以!”
阿思朵淡淡道:“女人都要出嫁,随夫姓,你可以叫我杨夫人,但我的根在突厥,你也可以叫我阿史那公主,但我认为,你应该叫我阿思朵。”
阿思朵和阿努丽都是咄吉的胞妹,阿思朵其实是在告诉他,他应该视她为妹,咄吉想到去世的母亲,临终时托他照顾好两个妹妹,他又看了一眼阿思朵,又想到她小时候跟着自己学骑马时的情景,他的眼神微微缓和了一点,可一转念,他猛地记起阿思朵救走义成公主之事,刚刚缓和的眼睛里又凝起寒霜。
“你是杨元庆派来的吗?”咄吉语气极为冷淡。
阿思朵见兄长一点不念兄妹之情,她心中异常难过,做了可汗,兄长的性子越来越来冷酷,她咬了一下嘴唇,摇头道:“我不是他派来,我的到来和隋军没有半点关系,我是来劝兄长退兵回草原。”
咄吉仰天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件极为荒诞的事情,他笑声忽然一收,冷冷道:“我死了数万人马,连一根丰州的毛都没有拔到,你居然要我退兵,你好歹也是阿史那家族的公主,你怎么能说出如此幼稚的话?”
“就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阿思朵满腔激愤,她也大喊起来,“外面战死的几万人都是我们的兄弟,是我们叔父,他们死了,他们妻儿怎么办?”
泪水从阿思朵眼中滚落,颤声道:“他们没有人愿意来打仗,他们的妻儿还在等他们回去接生羊羔,可是他们却死在异乡,可能连尸骨没有,没有一点突厥人的尊严,你是可汗,你应该为你的子民考虑,而不是为了你的自私,把所有的突厥人葬送在大利城下。”
“你说够了没有?”咄吉冲着她怒吼起来。
“没有!”
阿思朵高声大喊:“你若再不悔改,三十万突厥军都会葬送在你手上!”
‘啪!’
咄吉猛地一巴掌抽在她脸上,他几乎要气疯了,指着阿思朵大喊:“把她拉下去!”
阿思朵捂着脸,她忽然跪倒在其他突厥重臣面前,哭泣道:“你们都是我的叔父,是我的长辈,是我的兄长,你们中间一定有清醒的人,突厥是属于草原,不应该忘恩负义来大隋攻城掠夺,不应该来这里结下仇恨,腾格里会降怒于我们,突厥早晚会毁在今天的仇恨之上。”
就在这时,一名黑熊般的突厥大将冲进了营帐,他血红的眼睛盯着阿思朵,一步步走近,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鸣。
“你这个贱女人,你终于回来了吗?”蒙达咬牙切齿道。
阿思朵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她已经忘记了此人,她这时才忽然想起,她的父亲曾经把自己许配给此人,这个极为粗鲁凶残的男人,她蓦地从靴中拔出匕首,抵住自己的胸膛,“你再向前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蒙达回头看了一眼咄吉,仿佛在问他的承诺,咄吉脸色露出为难之色,如果是私下里,完全可以把阿思朵交给他,可是现在当着这么多部落首领的面,阿思朵毕竟是王族公主,他不得不考虑影响。
阿思朵已经平静下来,她慢慢站起身,依然用锋利的匕首抵住自己胸膛,朗声道:“我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之妻,你们若敢辱我,杨元庆必将百倍还予突厥,你们承受不起。”
“我会将杨元庆碎尸万段!”蒙达咆哮怒吼起来。
这时,一直没有吭声的二王子俟利弗设冷冷道:“阿思朵是突厥公主,如果她有罪,应该由王族来定罪,而且她是杨元庆之妻,更不能随意交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来处置。”
俟利弗设是咄吉之弟,也是阿思朵之兄,但不是一个母亲,他是一个很有头脑之人,对蒙达的愚蠢无知极为反感。
旁边思罗忽吉打了圆场笑道:“阿思朵公主也是出于对突厥的赤诚才主动来大营相劝,不说礼待她,但至少也不要过于严厉,这样老可汗之灵也不会安宁,大家说呢?”
咄吉听得出众人都比较反感蒙达,不过此人确实愚钝,竟然不分场合来要人,他笑了笑对蒙达道:“等攻下大利城,抓住杨元庆再一并处理吧!”
蒙达心中恨极,单膝跪下道:“可汗,卑职要亲手杀了杨元庆。”
咄吉点了点头,“你若能杀了他,按照突厥的规矩,他的财产和女人都归你。”
蒙达深深看了阿思朵一眼,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阿思朵对他的回应,只有目光中无尽的轻蔑。
咄吉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随即吩咐手下,“把她带下去,以公主之礼待之,但要严密看守。”
十几名侍卫走上前,阿思朵又缓缓对众人道:“我是为了突厥的命运而来,就算为此而死,我也心甘情愿!”
她转身便走出大帐了,咄吉望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叹道:“幼稚得像个孩子一样,以为她跟着杨元庆会长进点,却越来越不懂事了。”
俟利弗设也淡淡一笑:“我倒觉得她比从前懂事了很多,至少她关心突厥的命运。”
思罗忽吉见可汗脸色难看,便碰了俟利弗设一下,呵呵笑道:“继续吧!我们刚才说的第二个方案。”
咄吉狠狠瞪了兄弟一眼,便点点道:“刚才我们说的第二个方案是围困大利城,全力进攻河口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一章 兄弟争功
由于阿史那昆吉部在安原城遭遇隋军伏击而惨败,损失超过两万余人,阿史那昆吉本人也被隋军斩杀,这个消息令咄吉痛彻于心。
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大利城伤亡四万余人,攻打永丰县损失一万七千人,加上阿史那昆吉部超过两万人的阵亡,三十万突厥军已经损失近八万人,巨大的伤亡使咄吉不得不改变策略,收缩战线,不再全面进攻,而是集中攻打大利城和河口城。
一方面他调集重兵进攻河口城,另一方面,由于他在大利城的兵力减少到十三万,强大的进攻难以为继,只得由进攻转为对峙。
丰州的战役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开始转为两军对峙,战局的天平正渐渐向隋军倾斜。
…
河东,李渊起兵一路势如破竹,河东郡县响应,声势浩大,李渊下令严束军纪,奸淫及盗者皆斩,他的军纪严明,秋毫不犯,深得士民之心,加上李渊家族声望卓著,投效李渊军者不计其数,短短半个月,他的兵力便从二十万暴增到三十万。
长子李建成认为兵力太多会增加人民负担,赘而不精不利于作战,而且良莠不齐,难以管束军纪,劝父亲裁军。
谋士刘文静也劝李渊少招河东人,多用关陇军,李渊深为赞同,遂下令在灵石县整顿军队,剔除老弱及无赖,弟留兄去,子留父走,凡离军之人皆送米粮安抚。
经过近半个月的整顿,他的兵力又从三十万精简到十八万人,军队逐渐变得精锐,而这时,隋将宋老生率两万精兵已部署在霍邑县,占据险要之处,李世民则抢占了贾胡堡,率三万军与隋军对峙。
这天傍晚,李渊正在中军大帐内和刘文静商议军情,有亲兵在帐门前禀报,“陇西公和敦煌公求见!”
陇西公是李建成,敦煌公是李世民,兄弟二人同时来求见,这让李渊有点奇怪,便点点头,“命他们进来!”
片刻,李建成和李世民走进大帐,两人躬身施礼,“参见父亲!”
“你们二人一同前来,有什么事吗?”
李建成笑了笑道:“其实并不是一同前来,我和世民在军营前相遇,但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
“什么事?”李渊看了一眼他们兄弟问道。
李世民躬身道:“父亲,孩儿兵驻贾胡堡,愿领精兵夺下霍邑县,斩宋老生人头献给父亲。”
李渊有些明白了,他又问李建成,“你也是这样想吗?”
李建成连忙道:“回禀父亲,孩儿自起兵以来寸功未立,夺西河郡斩高德儒也是二弟请功,恳请父亲把攻打霍邑县的重任交给孩儿,孩儿只用三万人,十天之内,一定夺下霍邑县。”
李世民笑了起来,“上兵伐谋,何须强攻,我只用三千人,四天之内,拿下霍邑县。”
李渊的脸沉了下来,怒道:“你们为什么不说兄弟合心,一起拿下霍邑县,非要兄弟争功,难道我李渊的军队这么快就出现各自的利益集团了吗?”
李建成和李世民吓得一起跪下,李建成低下头羞惭道:“父亲息怒,孩儿知错。”
李世民也道:“父亲言重了,孩儿和大哥没有各自的利益集团,都是想为父亲分忧。”
这时,后面的刘文静笑着走了过来,劝李渊道:“大军精锐,士气高涨,人人都想立功获奖,这是人之常情,唐公,何必责怪他们兄弟。”
李渊怒气稍缓,其实他也知道,利用部下的矛盾来掌控他们,才是高明的御下之术,只是李渊不愿意是自己的儿子出现矛盾,尤其在刚刚起兵之时,精诚团结更为重要。
他瞪了两个儿子一眼,“你们起来吧!这次我暂且饶过你们,下次再敢争功,我夺你们二人的军权。”
“是!孩儿不敢。”
两人站起身,李渊又问李世民,“你有什么办法,只用三千军,四天内便可夺下霍邑县?”
“回禀父亲,上次我们在霍邑县剿灭贼帅毋端儿时,孩儿听说当年张须陀从霍邑县走密道绕到高壁岭,偷袭杨谅大军,孩儿便留了心,派人去找这条密道,这条密道已经找到了。”
李世民从怀中摸出一张地图,放在桌上,李渊和刘文静都围了上来,李建成犹豫一下,便苦笑一下,也跟着走上来,他其实并不想争功,他和李世民一人掌握五万军,他手下左右领军大将李孝恭、史大奈等人都劝他争取到攻打霍邑县的机会,李建成这才来找父亲请命,他见桌上光线偏暗,便把一盏油灯放在桌上,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李渊暗暗点头,心中暗赞长子的宽厚。
李世民指着地图道:“霍邑县地势艰险,扼住了南下的必经之路,但可以从高壁岭反走当年张须陀小路,顺着霍山走五十里,便可以绕到霍邑县的南面,人不要多,我只要三千人便可奇袭霍邑县得手。”
“那你怎么对付宋老生的两万精兵呢?”刘文静问道。
“世叔有所不知,宋老生虽被越王信任,但那是因为他是樊子盖的心腹,并不是因为他有军功,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军功,只是靠资历熬上去,樊子盖已死,他失去靠山,屈突通又威胁到他的地位,他现在急于立功,我可以利用他急于立功的心态,为此,在我们攻打西河郡时,我已派百名精兵扮作商人分批进入霍邑县,另外,霍邑县县尉赵忪也愿意为我们效力。”
李渊惊讶地问:“你几时去找过霍邑县县尉?”
“父亲,赵忪的父亲是长孙家的部众,我让长孙无忌去说服了他,他愿意为父亲效力。”
李渊没有说话,这件事他竟然一无所知,这个儿子的城府也未免太深了一点。
“那你打算怎么利用他急于立功的心态?”刘文静饶有兴致地继续追问道。
李世民有些胆怯看了一眼父亲,半晌,他喃喃道:“我手下有一名士兵,长得颇像父亲…”
李渊和刘文静对望一眼,两人都明白了李世民之策,不错,这个计策很有可能成功,刘文静竖起大拇指赞道:“世民真奇才也!”
李渊却不肯夸儿子,他心中有些不舒服,便捋须淡淡笑道:“我也正想找一名长得像我之人,这人我倒想看一看。”
…
李世民下去了,刘文静也告辞离去,大帐里只剩下李渊和李建成两人,李渊看了一眼儿子,缓缓道:“今天你和兄弟争功,确实很不妥,有失长兄风范。”
李建成叹了口气,惭愧道:“其实我并不想争,只是手下大将无立功机会,他们心中很急,我既为左军主将,心中压力很大。”
李渊一怔,他理解了建成的难处,沉吟一下道:“你是世子,我对你的期望并不是率军打仗,我希望你为萧何,世民为韩信,你管政务后勤,世民去冲锋陷阵,这样吧!你名义上依旧任左领军大都督,但具体事务就交由孝恭掌管,我封他为都督,你就不用过问了,你去一趟上党郡,劝服太守司马邕归降于我,能说服上党郡归降,你的功劳不亚于世民。”
李建成心中长长松了口气,其实他也不想领军打仗,那不是他所擅长,他站起身向父亲深施一礼,“孩儿这就出发!”
…
宋老生站在霍邑县城墙上,远远地眺望着北方群山,他心中沉甸甸的,为大隋的未来担忧,从前是乱匪造反,便已扰得天下大乱,现在身为关陇贵族的李渊也造反了,这是大隋王朝的基石,基石已损毁,风雨飘摇中的大隋王朝还能再撑多久?
越王殿下把阻截李渊南下的任务交给他,他只觉得肩头异常沉重,他有点担不住,可是他不想辜负越王殿下对他的重托,既为隋臣,就当为国尽忠,尽全力而为。
这时,远处一名骑兵疾速奔来,马蹄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宋老生。
“宋将军,发现敌情!”骑兵奔至城下大喊。
“发现了什么敌情?”
“一支三千人的军队正向霍邑县而来,好像李渊也其中。”
宋老生眼睛一亮,又问道:“李渊到底在不在其中?”
“卑职看见了李渊的旗帜,但没有看见他本人,军队是由刘弘基率领,后面十五里外有数万大军接应。”
宋老生沉思良久,他和李渊在河东剿匪时打过几次交道,他大概能猜出李渊的用意,他是想来劝自己归降。
“哼!自己送上门来了。”
宋老生立刻下令,“命两万军准备,随时抓住李渊!”
宋老生率领三千人出城列队等候,而两万大军就躲藏在城内,随时待命。
片刻,三千李渊的军队出现了,越来越近,在一里外停下,百余士兵簇拥着李渊骑马上前,一名士兵上前道:“宋将军,我家主公请你上前一叙。”
宋老生看得真切,二百步外,百余士兵所簇拥之人,正是李渊本人,他心中大喜,这简直就是千载难逢之机,他激动得挥刀大吼,“儿郎们,跟我抓住李渊!”
他率军向李渊猛扑而去,城中两万伏兵也冲了出来,李渊吓得掉头便逃,三千军护卫着他向北奔逃,宋老生哪里肯舍,率大军追击,他的兵力远不如李渊,只有这种机会才可能使以弱胜强,但这种机会只有一次,失去了便再也没有。
…
【历史上,宋老生正是因为李渊兵少而立功心切,被骗出城】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二章 暗流汹涌
宋老生率大军追击李渊,霍邑县城内只有两千守军,这两千守军大部分都驻防在北城,这是防御李渊北下之军,而霍邑县紧靠大山,没有西门,东城门和南城门都只有少量军队。
戍卫南城门的守军只有不足两百人,大部分都在城墙上,只有十几名士兵蹲在城门边,城门已经关闭,十几名士兵无所事事。
这时,城门奔来一队隋军士兵,约百人左右,个个身材魁梧,步履矫健,顶盔贯甲,手执长矛巨盾,腰挎横刀,后背弓箭。
为首之人正是霍邑县县尉赵忪,他手执一支令箭,厉声道:“我奉宋将军之命接管南城防务,请你们撤离!”
十几名士兵都惊惶起身,一名火长向城头喊道:“校尉!”
城头一名军官探头问:“什么事?”
他看了一眼这百名全身盔甲的士兵,疑惑地问赵忪:“赵县尉,你们这是有什么事吗?”
赵忪将令箭举起,高声道:“奉宋将军之命,由县衙来接管南城防卫,你们可回营待命。”
守城军官看了一眼他手中令箭,没有丝毫怀疑,一挥手道:“弟兄们,回去睡觉休息去。”
两百名士兵纷纷从城上下来,有的打着哈欠,懒精无神地列队,向城内军营而去,赵忪一挥手,五十名士兵奔上城头,另外五十名士兵则守在城门边。
李世民率三千人已经从霍山小路绕到南城外,他们躲在离城门两里外的一片树林内,他目光紧紧盯住城门,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忽然,城头上闪过一阵阵刺眼的亮光,这是铜镜在阳光下闪光,他们得手了,只见吊桥开始缓缓放下,城门开启,李世民大喜,大喝一声,“杀进城去!”
三千人从森林内冲出,向城门疾奔而去,李世民一马当先,率先冲进了霍邑城。
…
宋老生率军追出不到十里,便有士兵惊骇大喊:“宋将军,霍邑县城楼!”
宋老生一回头,只见北城城楼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他大吃一惊,立刻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大喊道:“回城!立刻回城!”
两万隋军调头向城池奔去,这时李渊亲率八万大军赶到,挥兵掩杀而来,宋老生见军队已无法入城,不由大怒,喝令道:“三军列队,和叛军决一死战!”
宋老生率军向李渊军队杀去,两支军队在霍邑县北面爆发大战,隋军终因寡不敌众而失利,宋老生被李渊部将刘弘基率数百人包围,宋老生誓死不降,力竭战死。
主将阵亡,宋老生部众军心涣散,全线崩溃,投降者不计其数,两万隋军在霍邑县全军覆没。
李渊军队攻克了霍邑县,打开了河东道南部的大门,军队士气大振,李渊分兵南下,势如破竹,一路连克临汾郡、绛郡、文城郡、长平郡,上党郡太守司马邕在李建成劝说下,投降了李渊,至此,太原以南除河东郡外,其余各郡全部被李渊军队占领,大业十二年四月中旬,李渊亲率十五万大军进攻河东郡。
河东郡守将屈突通率四万军据守河东城,同时派人向洛阳紧急求援。
…
大利城,突厥军和隋军的对峙已近二十天,这期间突厥大军已将外城完全夷为平地,原本房舍众多,热闹繁华的大利外城已变成了一片空旷的战场,始毕可汗下令四万突厥军列阵在城内,准备随即发动对大利城的攻击。
但始毕可汗并不急于进攻,他还在等待河口城的消息,他已经知道河口城和大利城之间通过鹰信联系,如果河口城被攻克,那么杨元庆无论如何坐不住了,自己必能将他引出大利城,在旷野上决战。
突厥的主营地依然在大利城三里外,这天上午,始毕可汗和往常一样,前往大利外城察看军情,他一般是上午呆在外城营地,下午则返回主营地。
随着可汗前往外营地,王帐附近的近卫军数量明显减少了,始毕可汗的二弟俟利弗设快步来到了软禁妹妹阿思朵的营帐前,几名近卫军上前施礼,“殿下,可汗不准外人探望公主。”
俟利弗设冷冷道:“我不是外人,我是她兄长,难道兄长来探望妹妹也不行吗?”
“卑职不敢,殿下请进,请不要时间太长。”
俟利弗设哼了一声,快步走进大帐,阿思朵的穹帐分为内帐和外帐,帐内铺设有地毯,一切用品应有尽有,大多是粟特商人从西方带来的金银器,完全是按突厥公主的规格来配置,只是没有自由。
俟利弗设走进帐内,一名突厥少女正在帮阿思朵梳头,她回头见是二王子,连忙低声道:“公主,二王子来了。”
阿思朵连忙站起,欢喜道:“二哥,你真的来了。”
俟利弗设笑了笑,平静地问她:“你找我来,有事吗?”
可汗近卫军大部分都是老可汗的部众,阿思朵昨晚让一名她认识的老兵悄悄给二哥送了信,她很清楚家中的矛盾,二哥一直和兄长关系不好,两人明争暗斗,父汗为此伤透了脑筋,所以她知道,二哥是一个可以争取的人。
“二哥,请里帐说话。”
俟利弗设点了点头,跟她走进了里帐,兄妹二人坐下,阿思朵苦笑一声道:“大哥说我很幼稚,很傻,你认为呢?”
“那要看什么事了。”
俟利弗设语气温和地缓缓道:“比如你劝他退兵,让他返回草原,确实很傻,他不会听进你的劝告,但你能勇于回来,能勇于承担一个突厥公主的责任,而不是怯懦的逃避,更不是帮助隋军杀自己同胞,我认为你做得很对,父汗也为你感到骄傲,在突厥危难的时候你能挺身而出,我们所有人都敬佩你的勇气。”
阿思朵低低叹了口气,“其实我知道劝不了他,我来突厥大营也不是为了劝他,我是希望能联系到反对他的人,大家齐心合力,一起推翻他,重立新可汗。”
“你…”俟利弗设为阿思朵的话感到惊异。
阿思朵目光露出坚毅之色,注视着兄长道:“他虽然是我胞兄,但他的所作所为正在毁掉突厥,我不会因为他是我胞兄就纵容他,无视他的背信弃义,突厥的生存比什么亲情都重要,如果他再这样执迷不悟和丰州对抗下去,不用等到中原王朝的复兴,明年,甚至今年秋天,西突厥就会摧毁我们,还有铁勒、契丹,他们都是草原上的狼,就在等待血淋淋回草原的突厥,这样的后果大哥难道看不到吗?”
俟利弗设默默点了点头,在他心目中,阿思朵一直是那个调皮、天真的小妹,可她这一席话,才使他忽然发现,阿思朵已经成熟了,已是一个真正的突厥公主。
阿思朵又低声道:“还有一些事情你们不知道,早在两个月前,我的丈夫就派人去联系乌图,乌图大哥曾折箭承诺,如果丰州有难,他一定会出兵相助,我认为突厥牙帐已经出事了,只是你们还不知道,二哥,我知道你要比大哥冷静,你和杨元庆之间没有私仇,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会说服乌图支持你为可汗,我也会说服我丈夫,他能让大隋皇帝册封你为可汗。”
俟利弗设心中沉了下去,他其实也一直在担心乌图部,不止他担心,很多人都在担心,他们的妻女都在草原,如果乌图部真从背后进攻牙帐,那后果不堪设想,他沉默半晌,缓缓问她:“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要二哥说服各部落放弃贪欲,立刻返回草原,不要再为他卖命,不要再干涉大隋的内政。”
“我考虑一下吧!”
俟利弗设站起身笑道:“无论如何,你是一个有勇气的公主,我为有你这样的妹妹而感到骄傲。”
俟利弗设快步走了,阿思朵心中慢慢松了一口气,她知道二哥已经动心,突厥的内火已经点燃,他们支持不了多久,这场该死的战争快要结束了。
…
和妹妹阿思朵谈完话,二王子俟利弗设立刻赶到了东北角,这里是突厥思罗部的驻地,思罗部这次出兵四万余人,在所有部落中排第三,仅次于牙帐本部和二王子的部落。
他一路奔到酋长大帐前,思罗忽吉闻讯迎了出来,大笑道:“你是想来喝我刚酿好的马奶酒吗?”
思罗忽吉这次带来两个儿子,长子率军一万人跟随三王子前去攻打河口城,次子也率一万军在大利外城作战,思罗忽吉本人则率两万军留驻大营。
俟利弗设翻身下马,指了指大帐,“去里面说吧!我有重要事情。”
思罗忽吉见他表情严肃,也不再开玩笑,便跟他走进大帐,两人坐了下来,俟利弗设叹了口气道:“被你说中了,乌图部真的出兵攻打牙帐,杨元庆两个月前派使者前去乌图部,如果去掉路上时间,那么半个月前,乌图部的军队就应该发动了攻势。”
思罗忽吉一惊,“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我今天去找阿思朵了,她昨晚送了一张纸条给我,是她告诉我,乌图对杨元庆有折箭之誓。”
思罗忽吉心中也焦急起来,他又问:“阿思朵还说什么?”
“她要我们联合起来,推翻咄吉,重立新可汗。”
思罗忽吉点点头,“她倒是很有魄力,不愧是王女。”
俟利弗设低声问:“怎么办?我们要提前发动吗?”
思罗忽吉背着手走了几步,摇了摇头,“十三个出兵部落中,只有五个支持我们,塔塔部又被他毁了,现在只剩下四个,索性就等乌图部的消息传来,我想一定会有更多人不满,只要我们有八个部落支持,那就可以动手了。”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四十三章 河口反击
河口城位于南北黄河的分岔口东面,紧靠南黄河,它是从灵州驰道进入丰州的第一城,同时也是丰州南北驰道的交汇处,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地位,拿下河口城,突厥大军便没有任何阻碍,可以直扑灵武郡,可以说,它也是灵武郡的最后一面盾牌。
河口城是大业五年修建的新城,周长十五里,城池高大坚固,粮食和各种军用物资储备充足,由老将裴仁基和裴行俨镇守。
按照最初的兵力部署,大利城有隋军三万,民团一万;永丰城有隋军一万,民团五千;九原城有隋军一万五千,民团五千;河口城有军队一万,民团一万,另外李靖率五千骑兵作为外围支援。
但随着永丰城被攻破,河口城的形势变得严峻起来,杨元庆便下令弃守九原城,兵力集中到河口城,这便使河口城的兵力增加到三万余人,民团增加到一万五千。
而突厥军也投入九万大军攻打河口城,昼夜不停攻打城池,二十天拉锯攻防战极为惨烈,城头几度被突厥攻下,又几度被隋军夺回,隋军为此付出阵亡两万余人的代价,而突厥军也死伤近四万人,双方皆损失惨重,但大隋的赤旗依然矗立在城头。
天刚刚亮,朝霞将河口城染上一层刺眼血红之色,晨风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之气,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大隋赤旗在城楼上猎猎飘扬。
城头上,疲惫不堪的隋军将士蜷缩在一起沉睡,他们太疲惫了,以至于民团士兵抬上来的肉馒头和肉汤也无法将他们从沉睡中唤醒。
老将裴仁基骑马在城头上巡视,裴行俨则跟在他身后,裴仁基几根雪白的发丝从头盔里探出,迎风飘拂,正是他几十年的带军经验和稳重的作战风格,使河口城在突厥军暴风骤雨般的进攻中始终屹立不倒,在关键时刻,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裴行俨望着疲惫不堪的士兵,他小心翼翼建议道:“父亲,我们要不要把士兵分为两军,轮换休息和防御,总管说大利城也是这样防守。”
裴仁基笑了笑道:“总管只是告诉我们大利城是这样防御,但他并没有要求我们也这样,他命令中写得很清楚,一切由我全权负责,这是因为他知道,每个地方的城防情况不同,大利城有三道防御城,而河口城只有一道防御城,兵力减半就会守不住,只有兵力全部投入,才有可能守住城池。”
裴行俨叹了口气,忧心忡忡说:“我只是怕士兵们坚持不住,毕竟已经二十天了。”
裴仁基摇摇头笑道:“你呀!考虑问题就是不够周全,我们坚持不住了,难道突厥兵就是铁打的吗?他们也一样坚持不住了,就看谁能挺到最后,我心里有数,我们还有两万军队和五千民团,兵力之比已经到了二比一,只要防御不出大失误,他们最后肯定攻不下河口城。”
这时,一只鹰从天空盘旋而下,在天空鸣叫两声,落在鹰奴的肩头,鹰奴从它脚下取下信筒,飞奔上前,将信筒呈给了裴仁基。
裴仁基看了一眼信筒,是总管杨元庆给他写来,他立刻从信筒中抽出纱绢,仔细看了一遍,嘴角慢慢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父亲,怎么了?”裴行俨有些急不可耐地问。
“你自己看看吧!”
裴仁基把信递给他,裴行俨接过信看了一遍,杨元庆要求他们尽量拖住攻打河口城的突厥军,灵武郡的援军即将到达。
“你明白了吧!突厥的兵力优势已经不大了,我们反攻的时刻要到来。”
裴行俨回头向城下望去,三里外,突厥军再次集结,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已之短,攻敌之长,这或许就是突厥军的写照,这么强大骑兵军队不用,却跑来攻打坚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