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燃烧尸体的大火熊熊燃起,郎将姚定国一声令下,隋军士兵调转马头向南而去,追杀另一个目标。
一天一夜之内,两支送粮的队伍被屠杀,这就意味着南面的四十万大军将断粮两天,后勤军队意识到不妙,他们派出三千人的护粮队前急赶往南方保护另外四支粮队,同时改变送粮方案,将护送军队增加到三千人,一次送牛羊的数量增加到二十万头,这是三天的粮食。
大营的军队开始迅速减少,苏定方的军队此时就像草原狼群一样潜伏起来,耐心地等待机会,第三天,又是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护卫着二十万头牛羊出发了,这便使大营内的军队数量降到了四千人,机会终于来临。
入夜,苏定方率领四千骑兵等候在大营以东十里外,清冷的月光照在四千骑兵身上,平添一支肃杀之气,苏定方银盔铁甲,手执金背虎牙刀,位于在队伍的最前方,横刀立马,目光冷漠地等待军营内的情况发生。
由于连续发生隋军袭击运粮队的事件,负责后勤安全的主将,拔也古部叶护苏裟在派人前往雁门郡禀报始毕可汗的同时,也加强了对营地的控制,将原本十六里长营地压缩到十里,这样便于军队巡逻,每天晚上,五支百人巡哨队在大营内来回巡逻,防范隋军夜袭,即使是这样,数百万头牲畜庞大队伍,依然使他们难以面面俱到。
一更时分,西面大营忽然爆发出一片叫喊声,随即火光冲杀,一支千人的隋军骑兵杀进了营地,他们逢人便杀,点燃了帐篷,一片哀号惨叫声,大圈内的牛羊惊恐不安,四散奔逃。
拔也古部叶护苏裟紧急率领四千骑兵前来应战,他们向西奔驰,而惊恐地牧民则向东奔逃。
此时,在东面十里外的草原上,苏定方远远看见火光,他战刀一挥,指向大营,冷冷下令道:“给我杀!无论男女老少,一个不留。”
四千骑兵骤然发动,向突厥大营奔腾而去,片刻,隋军骑兵杀进了东面大营,杀得突厥牧民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火把点燃了帐篷,腾腾烈火直冲天际,映红了草原上的夜空…
大业十一年八月,五千隋军骑兵在大将苏定方的率领下,夜袭突厥后勤重地,杀敌上万,数百万只牲畜被隋军用毒草料在两天内毒杀殆尽,彻底摧毁了四十万大军的后勤重地。
…
西陉关号称九塞之首,雄关依山傍险,高踞勾注山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此时,西陉关已经被突厥占领,驻扎着一支千人军队,控制着马邑郡前往雁门郡的咽喉要道。
夜幕笼罩着西陉关,天色阴沉,月亮躲进乌云之中,使西陉关的夜色变得格外昏黑,三更时分,城门早已经关闭,城头上,十几名突厥岗哨在来回巡逻,注视着关外的动向。
但在西陉关的背后,一支八百余人的隋军斥候队已经悄悄靠近,他们在郎将武致远的率领下,孤注一掷,他们前来路途上的一段悬崖峭壁格外凶险,只能下,而不能上,如果不能夺取西陉关,他们也难以逃脱,必将全军覆没。
但突厥军做梦也想不到,隋军斥候竟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但在西陉关后面的城楼上,依然有两名突厥哨兵,在城头上来回巡视。
武致远带着几名斥候慢慢摸近,他们观察了片刻,确认只有两名哨兵,武致远给另一名神箭手斥候使个眼色,两人从背上摘下军弩,分别将一支涂有帕帕木毒药的弩箭放入箭槽,一齐举弩瞄准了两名哨兵。
‘咔!咔!’两声轻响,弩箭闪电般射出,两名哨兵一声闷哼,捂着咽喉先后从城头栽下,几名隋军迅速奔上去,利用飞索如猿猴般地爬上了城头,只片刻,城门缓缓开启。
武致远大喜,他一挥手,八百隋军斥候迅速冲进西陉关…
隋军夜袭西陉关得手,千余突厥守军绝大部份在睡梦中被杀,四更时分,西陉关落入隋军之手。
西陉关的意外失守,使关东和关西两支突厥大军的联系被切断,更严重的是,正和丰州军对峙的十万突厥大军面临着粮食供应断绝的危机。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九章 西陉关前
战争总是充满了各种偶然性,隋军斥候夺取西陉关,杨元庆并不知晓,这也不是他的部署,武致远的任务是刺探情报,伺机袭击运输粮食的队伍,却没有想到,他们竟夺取了西陉关。
天刚亮,西陉关以东的始毕可汗便得到了消息,原因是粮食送不过去,西陉关以西的阿史那昆吉也意识到了不妙,本该天亮时到来的粮食却没有按时前来。
两支军队同时派人上山探查,得到的消息令他们大惊失色,隋军占领了关隘,始毕可汗当即派出三万大军紧急开往西陉关,命他们中午前夺回城关,阿史那昆吉也派出一万军队上山猛攻,一场事关整个大局的西陉关争夺战,在天刚亮时骤然爆发。
突厥军的异动引起了隋军斥候的注意,杨元庆也在天亮时接到了斥候的情报,西陉关可能出现了情况,这个情报使杨元庆异常重视,他一方面命斥候探查确切消息,同时令裴行俨率五千骑兵随时待命。
杨元庆骑马来到山丘上,远远地眺望山岭上的情况,若天气晴好时,他可以清晰地看见西陉关,但今天天气阴沉,薄薄的雾霭笼罩在山头,西陉关就像盖上了一层幔纱。
杨元庆已隐隐猜到是斥候郎将武致远走险道夺取了西陉关,但他不敢大意,也可能是突厥人故作姿态迷惑自己。
这时,一名亲兵来报:“禀报总管,武致远派人紧急来报!”
“带他上来!”
片刻,亲兵将一名斥候带了上来,这是武致远留下来看守马匹的五十名士兵之一,斥候上前单膝跪下,“启禀总管,武将军率弟兄们已经夺取了西陉关!”
杨元庆大喜,他立刻问:“你从西陉关过来吗?”
“禀报总管,卑职是武将军留下看管马匹,他们从险绝之路摸到西陉关后面,具体情况卑职也不知,但我们看见了西陉关点起的火堆,这是武将军和我们约好的信号,说明武将军已经得手,夺取了西陉关。”
这个意外的消息令杨元庆喜出望外,夺取西陉关,将极大动摇突厥军心,最多两天,他们对面的九万突厥军就将不得不向北撤军,战机将到来。
“命裴将军立刻出兵,所有大军做好准备,随时作战!”
随着杨元庆的命令下达,裴行俨率领五千骑兵冲出大营,从北面绕过敌军营盘,向西陉关方向奔去,四万隋军厉兵秣马,随时备战。
西陉关城头,八百隋军已经严正以待,西陉关之所以被称为九塞之首,就在于它的雄奇险要,两边都是狭窄的山道,山岩峭拔,盘旋崎岖,关隘便正好扼守在山道绝顶处。
武致远在夺取西陉关后,将八百军队东西部署,主要防御东面,布署了五百人,西面则部署三百人,东西大门都用巨石堵死,就算突厥军用巨木撞木,也休想将大门撞开。
武致远今年不到三十岁,河东上党郡人,自幼好武,长大后弓马娴熟,第一次高丽之战时,被征发从军,为大将李景的部下,攻打高丽失败后,他驻扎涿郡,成为杨元庆的幽州军之一,又跟随他去了丰州,积累升为斥候营鹰击郎将。
此时,武致远居高临下,站在东城楼上目光凝视着远处山道,清晨的雾气遮断了视线,但他已经隐隐听见了号角声,大队人马在集聚在山脚。
一名士兵飞奔而至,行一礼,禀报道:“报告将军,缴获兵器已清点完成,长矛一千杆,盾牌千张,利刃千口,弓矢千副,有六万支箭。”
这次他们袭击西陉关都是轻兵简行,没有带长兵器,每人只带了一口刀,背一把弩和两壶弩箭,其他武器都没有多带,这样算起来,只有十万多支箭,平均每人一百二十支箭,并不充裕,只能坚持一天。
武致远想了想,又道:“命张校尉带领弟兄们拆除房子,准备石块。”
事实上石块只对东面有用,西面关外的坡度较缓,石块发挥不了作用。
“还有,粮食有多少?”
“粮食可支持三日。”
武致远点点头,“去吧!命其他弟兄抓紧时间休息。”
…
勾注山下,三万突厥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始毕可汗亲自赶来巡视关城情况,这几天他的情绪极为恶劣,雁门城已经攻打十天,突厥军死伤已超过八万余人,但始终未能夺下,而杨元庆大军到来,不仅分散了他的兵力,而且严重打乱他的攻城计划,使他被迫停止攻城。
他非常担心北方的后勤大营时否会遭到杨元庆的攻击,既然杨元庆的大军已经前来支援,那么他没有理由不攻击自己的后勤大营,始毕可汗心中充满了担忧,偏偏此时,西陉关又丢了,那关西的十万大军极可能面临粮食断绝的威胁,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能否抵挡得住杨元庆军队的攻击?
始毕可汗在仁寿四年,亲自跟随杨元庆参加了哈里湖之战,在那一战中,杨元庆杀死了西突厥可汗达头,以三千军击溃薛延陀的两万大军,那一战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他很担心,哈里湖的悲剧将重现,阿史那昆吉的十万大军被杨元庆击溃。
但着急也没有办法,现在最紧迫的事情是夺回西陉关,命关西的十万大军撤回来。
“中午之前夺回西陉关,夺不下,万夫长斩!”始毕可汗下达了死令。
万夫长沙咭利战刀一挥,数以万计的突厥士兵向山顶冲去。
…
战鼓声隆隆震响,数千突厥军先锋杀到了关隘前,山道狭窄,容不得大部队前行,突厥军鱼贯上行,越来越近,但距离百步时,军队停止了前进。
万夫长沙咭利目光凶狠地注视着百步外的关隘,他对攻城并没有什么经验,他只是在看关隘前能容下多少军队。
“先上一千军!”
他一声令下,战鼓‘咚!咚!’敲响,一千人突厥军手执盾牌,向城楼蜂拥而去。
城头上,武致远紧咬嘴唇,目光冷肃地注视着一千敌军杀上,一千突厥在只容三人的山道上成群结队,向城门处奔涌,只奔出二十几步,速度骤然放慢,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前涌动,盾牌结成了一面盾墙。
城头上只容三百士兵布阵,三百名隋军手执军弩瞄准了不断涌近的突厥军,他们在等待着最佳的射程,最佳射程是五十步,这个距离,隋军的弩箭可以射穿突厥士兵的栎木盾牌。
敌军越来越近,已经进入七十步内,鼓声停止,关隘前一片寂静,只有突厥士兵前行时发出的沙沙声。
武致远注视着敌军的前行,已经进入五十步内,他一声令下,“射!”
百名士兵同时发射,百支强劲的弩箭飞射而去,从正面和侧面射向敌军人群,隋军弩箭威力极大,破甲箭射透了盾牌,一片惨叫声响起,十几名突厥军被射倒,滚翻倒地,几名士兵更是从旁边悬崖跌落,掉进了深深的山涧,惨叫声长长回响。
但战争既然打响,就没有再后退的理由,突厥士兵陡然加速,疯狂地向山顶冲击,只要冲进三十步的开阔地,兵力便可以向两边扩展。
隋军箭如飞蝗,三百人分三队轮番射击,一群群的突厥士兵惨叫着倒下,后面的敌军又猛冲上前,在激荡的战鼓中前仆后继,后面突厥军则用弓箭掩护,密集的箭雨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士兵中箭倒下,但倒下一个,后面的士兵立刻补充进来。
战斗异常激烈,从六十步到三十步之间短短的山道上,尸体开始迅速堆积,仅一刻钟,突厥士兵便有数百人死伤,第一批千人队终于顶不住,如潮水般地撤下。
万夫长沙咭利冷哼一声,他已经发现了隋军的弱点,他们人数并不多,试探进攻结束,沙咭利下达了正式进攻的命令,“三千人进攻!”
进攻的突厥军陡然增加了三倍,咆哮着,挥舞着战刀,向山顶城楼疯狂地奔涌而去,箭矢如雨,石块密如冰雹,一场争夺险关要隘的惨烈之战拉开了序幕。
…
山脚下三里处,裴行俨的五千骑兵遭遇了突厥军顽强的阻击,上万突厥士兵封锁了上山的道路,他们用石块和巨木构筑成简单的掩体,用强弓拦截隋军的进攻,在强大的弓箭阵前,隋军的数次进攻皆告失败,伤亡了数百人,隋军不得不后撤。
这时,一队数百人的隋兵从山上下来,裴行俨急问道:“可以上去吗?”
他是想重走武致远他们的秘密山道,前往西陉关支援,但为首军官摇了摇头,“禀报将军,那条密道已经被突厥发现并毁掉,无法再过去,没有其他的道路。”
裴行俨心中焦虑之极,敌军投入重兵,阻断了支援之路,使他们无法支援西陉关,西陉关已经成了独关,只能靠八百隋军坚守,他们能守住多久?
这时,战鼓声传来,一名士兵疾报,“将军,两万敌军骑兵已向这边包抄杀来。”
裴行俨无奈地看了一眼山顶,只得下令,“立刻撤军!”
五千隋军骑兵迅速撤退,使西陉关完全失去了隋军的支援,成为一座孤关,将独自面对五万突厥军的前后攻击。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章 局势渐变
四十万突厥军包围雁门郡,近十天的恶战使双方死伤惨重,突厥军死伤已近八万人,由于丰州大军的到来和西陉关的意外失守,迫使突厥军不得不分出十三万人前去应对,此时,围攻雁门的突厥军已不足二十万,兵力和攻城武器的不足使突厥军被迫暂停了对雁门城的围攻。
而此时,守雁门城的隋军也死伤过半,只剩下四万余人,巨大的体力消耗使隋军也渐渐到了强弩之末,而突厥军的停战无疑是在关键时刻挽救了隋军。
雁门城已是千疮百孔,但依旧巍然屹立,城头终于安静下来,尸体已被清理走,到处是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和残垣断壁,一群群筋疲力尽的隋军倒在城头呼呼入睡。
宇文成都骑马慢慢在城头巡视,突厥军的停攻使隋军士兵获得了宝贵的休息时间,他们已休息一日,再休息一天,体力就能恢复到七成,这样至少还能再坚持五天。
此时他心中也充满了对杨元庆的感激,正是杨元庆援军的到来极大缓解了雁门城的压力,从而使雁门城最终没有被攻破,这个救驾之功他无论如何要让圣上明白。
这时,一名士兵奔来禀报:“大将军,圣上宣你前去觐见!”
宇文成都点点头,他收回思路,纵马向城下奔去。
局势缓和使杨广这几天的心情也渐渐好了起来,他看到了解围的希望,脸上也开始出现笑容,此时,他正坐在房间慢慢品一碗燕窝粥。
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宇文将军到了。”
“宣他进来!”
片刻,宇文成都匆匆走进,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宇文爱卿,朕听到一个传闻,说西陉关被隋军占领了,可有这回事?”
“回禀陛下,臣刚刚抓获一名偷偷来收集尸体的突厥士兵,据他交代,突厥又有兵力调动的原因是西陉关被隋军占领,始毕可汗亲自前去督战。”
“这样说,杨元庆的大军就可以越过勾注山,赶来救驾,是吗?”
宇文成都摇摇头道:“陛下,听说只是西陉关被占领,但关西的局势并没有发生变化,杨元庆的军队还在和十万突厥军对阵,臣怀疑是上次那支突然出现的隋军小队出奇兵占领了西陉关。”
杨广沉吟一下,一时没有明白,“那西陉关的占领,有什么意义吗?”
“陛下,西陉关的占领事关整个全局,它极可能截断了关西十万大军的后勤,使杨元庆的主力获得战机,一旦杨元庆击溃了关西十万突厥军,那么围城的突厥大军也必然会北撤,雁门之围随之而解,臣推断,三天之内,必然发生重大战局转变。”
杨广微微点头,“这次他表现还算不错。”
杨广这里所指的他,就是指杨元庆,宇文成都趁机道:“陛下,从此战可以看出,杨元庆确实是隋臣,臣认为他自立于丰州也是因为杨玄感的造反,使他心怀畏惧,不得已而为之,如果他有异心,他完全可以置雁门危局不顾,只要天下大乱,他便可趁机造反,可是陛下,事实证明,不是这么回事。”
其实杨广心里比谁都明白,不管杨元庆处于什么目的来救驾,但他救了自己是不争的事实,这也说明杨元庆的问题还没有到危及到他社稷的地步,可以通过政治手段来解决。
“朕心里有数,不用你替他说情!”
“微臣不敢。”
停一下,杨广又问:“已经过去了十天,南面的援军怎么还不来?难道是史大奈没有突围成功吗?”
“陛下,如果史大奈没有突围成功,突厥人一定会把他的人头送来,以示嘲讽,既然没有什么异动,那臣估计有八成的可能是突围成功,各地军队聚集需要一定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南面的援军就会到来,其实臣觉得南面援军的作用并不大,只是一个施压作用,真正让突厥人忌惮的,还是杨元庆,突厥人是从骨子里怕他。”
“朕知道了,退下吧!这两天越是到关键时刻,越是不可大意。”
宇文成都行一礼,退了下去,杨广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谁说南上的支援大军没有作用,他现在不就是手中缺兵吗?
…
楼烦郡,一支二十万人的大军正在疾速北上,这便是赶来救援隋帝杨广的隋朝大军,分为左右两军,左军由关内总管屈突通率领,太守副留守王威为副将,包括屈突通自己的五万大军和河东各郡的五万郡兵。
另一支右军由少府寺卿、右屯卫将军云定兴率领,由五万京城守军为主干,其余便是来自河南、关中、河北各郡的郡兵以及十几支自发组成的河东义军,共计五万余人。
两支大军分兵两路,浩浩荡荡杀向楼烦郡东部的忻口,那里是从楼烦郡通向雁门郡的重要隘口,是沱水穿过五台山而形成,是进入雁门郡的捷径。
在云定兴下属的十几支义军中,有一支五百人义军便是由李渊之子李世民募集并率领,这是李世民第一次独立统军,是他人生中最关键的第一步。
队伍中,李世民骑在一匹白色骏马之上,他头戴银盔,身着明光铠,手执一杆狼牙槊,格外地英姿勃发,李世民今年十六岁,骑射娴熟,精于兵法,可谓文武双全。
在他身后,同样跟着两名年轻的将领,一人是长孙晟之子长孙无忌,他比李世民大一岁多,今年十八岁,和李世民是一起长大的挚友,长孙无忌文重武轻,被李世民任命为行军司马,另一人则是李世民的兄弟李玄霸,他战马是李渊花大价钱搞到的一匹大宛马,战马高大雄健,体格彪悍,比普通的战马要大一号,这才能承受得住李玄霸的体重和两柄大锤的重量,高大的身躯,强健的战马和两柄斗大的锤,令人望而生畏。
除了这两名年轻的伙伴外,李渊并不太放心他们,又让另一名经验丰富的大将侯君集跟随他们,侯君集也是禁军出身,后托人情在太原郡做了一名鹰扬郎将,颇受李渊器重,这次李世民第一次出征,侯君集便自告奋勇,以个人身份陪同李世民,他话不多,却实实在在地替李世民管住了五百新募之兵。
长孙无忌催马上前,和李世民并驾齐驱,低声问道:“二郎,若雁门城已破,该如何是好?”
李世民摇摇头笑道:“从现在的局势来看,雁门城应该是没有破,不过就算雁门城没有破,这次雁门之围对他皇帝的威信也是一个极大的打击,影响深远,很多一直模棱两可的地方官,态度就会渐渐鲜明起来,只要地方官开始支持造反势力,那么隋朝离最后的覆灭就不远了。”
长孙无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片刻他想起一事,又笑问:“我一直在想,我们将来最大的对手会谁?二郎怎么看?”
“你猜一猜?”李世民笑道。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我觉得应是中原瓦岗寨,或者河北窦建德。”
“你为何没有想到杨元庆?”
“杨元庆虽然有魄力,也有才干,但丰州受突厥压制太大,他很难发展起来,而瓦岗寨地处中原腹地,人口众多,又有李密这种枭雄,如果李密能夺权成功,那我认为瓦岗将是第一大势力,而窦建德礼贤下士,又有河北之地利,惟独缺天时,但如果隋朝不在,那么天时之憾也就不足为虑,我认为他会发展起来,成为一大劲敌。”
李世民微微一笑,“我倒是看好杨元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雁门关没有被攻破的原因就是杨元庆出兵了,如果是这样,这一战,他将得大义,在天下人眼中,他就不再是叛逆。”
“可是丰州确实被突厥人压制,他很难发展。”
李世民摇摇头,“他将来争霸天下和丰州无关,丰州不过是他的跳板而已,我父亲也认为,杨元庆必将是第一劲敌。”
这时,李玄霸在旁边瓮声瓮气道:“既然是劲敌,我一锤砸死他!”
李世民狠狠瞪了他一眼,将他拉过来低声斥责道:“谁让你在旁边偷听?”
李玄霸最怕自己二哥,见二哥发怒,他吓得低下头嘟囔道:“你们声音这么大,我当然听见了。”
“你记住,我们刚才说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否则我们全家都会死光。”
“对娘也不能说吗?”
“是的!不能说,你说了,爹娘都会被你害死。”
“既然这样,你干嘛要说?”
李世民气结,就恨不得抽他一个头皮,这时,一名骑兵飞奔而至,对李世民拱手道:“李将军,云大将请你过去开会。”
“我知道了!”
李世民又瞪了李玄霸一眼,“刚才我说的话你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
李玄霸小声嘟囔道:“那我就给自己说,这样总可以了吧!”
李世民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催马飞奔而去,长孙无忌笑眯眯对李玄霸道:“我知道,你其实是想和杨元庆比试一场,对吧!”
李玄霸眼睛冒出光来,连连点头,“二哥说我不是他对手,我就不信,我一定要和他比试一场。”
“只要你听我的话,把刚才听到的东西都忘掉,我会想办法,让你和他比试一场,我父亲和他关系很好,他会给我一个面子。”
李玄霸眨眨小眼睛,“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长孙无忌哈哈大笑,心中却暗忖:‘这个李玄霸有时也并不痴。’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一章 八百壮士
“可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亲自上阵,若拿不下西陉关,我拿人头来见可汗!”
万夫长沙咭利被五花大绑,几名可汗亲卫将他按倒在地,时间已到下午,可西陉关依然没有夺下,始毕可汗暴跳如雷,下令将沙咭利斩首。
沙咭利满眼通红,拼命恳求,“看我跟你十年的份上,让我死在战场上吧!”
“好,我再给你最后一次进攻机会,若还拿不下西陉关,你就自绝吧!”
始毕可汗心急如焚,他刚刚得到情报,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杨元庆的军队袭击了他后勤大营,数百万头牛羊全部被毁,他最多只能坚持两天,但始毕可汗已经萌生了退意,由于杨元庆的出兵,攻破雁门城已不太可能了,可是就算要撤军,他要把关西的十万大军撤回来,一同北撤,否则,那十万大军极可能会毁在杨元庆手中,夺下西陉关,便成为撤回十万大军重中之重。
“传我的命令,第一个杀进西陉关者,赏羊十万头,封万夫长!”
始毕可汗亲自督促三万大军,向小小的西陉关发动一次又一次地猛烈进攻。
西陉关前,尸体堆积如山,一个白天的战斗,突厥军战死者已有四千余人,从关前的空地到狭窄的山道上,都堆满了密集的尸体,粘稠的鲜血汇成小溪,顺着山道流淌。
隋军也同样死伤惨重,八百隋军已经阵亡近三百人,连伤兵在内还有五百零七人,他们要应战东面和西面突厥军的同时进攻,弩箭已经射光,弓箭也射掉一半,只剩下两万多支箭,好在突厥人射来的箭给他们带来箭矢的补充。
战斗间歇,士兵们都在忙碌地收集城内的箭矢,突厥军的绝大部分箭矢都射下山崖,落进城内的箭矢只有两成不到。
“武将军,只收集到不到三万支箭。”校尉张平凡上前禀报,他是负责守卫西面的城门。
“有多少算多少吧!”
武致远望着天空越来越厚积的乌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今晚可能会下雨,如果是那样,弓箭就将失去作用,西陉关危险了。
“西面的情况怎么样?”
“西面还好,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动静了,有士兵听到下面好像有战鼓声。”
“那一定是我们的军队在和敌人鏖战,争夺上山的道路,告诉西面的弟兄们,千万不要大意。”
“卑职明白了。”
张平凡行一礼,快步向西面城墙奔去。
西陉关并不大,占地只有两亩,里面原本有几十间石制房屋,现在已全部被拆除,一块块重达十几斤的石头,整齐地码放在城楼之下,它们将成为隋军最后的防御武器。
现在整个关内空空荡荡,只剩两座城楼,从东城可以直接看到西城。
这时,一名大胡子老兵慢慢上前,吞吞吐吐道:“武将军,我有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子,递给武致远,“这里面有几块银子,是我攒下的军饷,还有一封我没有寄出的信,军牌也在里面,假如我战死,将军替我把这只袋子交给我娘子,让她改嫁。”
武致远接过小布袋,用石墨在在上面画两条线,这表示给妻子,默默放进一只竹箱,箱子里已经放满了各个士兵的遗言或者遗物,到最后这只箱子将深埋在城墙下。
又一名年轻士兵走来,取出一对玉手镯,又取下自己的军牌,军牌上有姓名、籍贯和住址,他用一块布将手镯和军牌慢慢包上,又用细绳捆扎紧,交给武致远,“这个给我娘,我答应过她,一定给她攒钱买一对手镯,现在就算我阵亡,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武致远画上三条线,这是给父母之意,他忽然想到了自己,他是孤儿,还未娶妻,只有一个养母住在汉中。
他摸了摸自己身上,竟然一样东西都没有,他叹了口气,只好取下自己军牌,在背后画上三条线,放进竹箱。
就在这时,东面山道上战鼓再一次轰隆隆敲响,敌人再次进攻了,武致远将箱子一合,站起身厉声喝道:“准备战斗!”
三百士兵纷纷起身,张弓搭箭,注视着山道,山道上出现了黑压压的突厥军,为首是一名身着铁盔铁甲的敌将,身高足有六尺六,膀大腰圆,像一头黑熊,左手执两只马鞍做盾,右手拿一杆大铁枪,他正是突厥万夫长沙咭利,沙咭利本身就是突厥有名的勇士,他因为是主将,而很少以身士卒,但此刻,他渴望能战死在沙场,让他荣耀死去,而不是屈辱而死。
“杀啊!”
他一声厉吼,带着三千突厥士兵向城头猛扑而去,武致远见敌军来势凶猛,悍不畏死,立刻令道:“用巨石砸!”
十几块筑地基用的方巨石被隋军推下城墙,巨石的棱角已被隋军敲圆,变成了棱球巨石,每块都重达数百斤,十几块巨石翻腾着向山道上的突厥军砸去,只听见一片惨叫哀嚎声,一群群士兵被砸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不少人为躲避巨石而失足掉下了悬崖深涧。
尽管十几块巨石有一半是直接掉下山崖,但由于山道上人群太密集,剩下的巨石还是造成了惨重伤亡,数百人被巨石砸翻。
万夫长沙咭利外表粗鲁,但人却极为机敏,当巨石砸下时,他立刻趴下,又抓两具尸体盖在自己背上,竟躲过了巨石阵。
巨石砸过,他一跃而起,如野兽般嚎叫,“跟我杀!”
他向数十步外的城楼飞奔而去,箭如疾雨,数十支箭向他射来,他举起两只马鞍做盾牌,向前猛冲,肩膀、腰间和腿部连续中了四箭,他恍若不觉,霎时间冲上到城楼前,他的勇猛使身后突厥军士兵高涨,个个悍不畏死,跟着他冲锋。
城高一丈八尺,大门已经被巨石堵死,只能攀城而上,可没有梯子,根本就无从登城,但沙咭利却想到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办法,他身后的千余士兵,每人扛着一具尸体,既当做肉盾,同时又是登城肉垫。
三千突厥士兵向前奔涌,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隋军士兵用箭射,用石头砸,一群群突厥人被射死、被砸倒,但又有新的敌军涌上,后方,突厥士兵的箭矢铺天盖地射向城头,不断有隋军中箭倒下,隋军士兵被压制住,抬不起头来。
城下,几百名突厥士兵在疯狂地搬运尸体,一具一具地尸体开始堆积码放,慢慢变高,数百具尸体已经垒到了一丈二尺高,沙咭利大吼一声,他拔下身上的箭,一跃而起,踏着手下士兵的尸骨向城头冲去,他将两只马鞍重重砸向隋军,挥动大铁枪,一枪刺穿了一名隋军的胸膛,吼叫一声,将尸体高高挑飞,抛下了悬崖,他的无比凶悍令眼前一名年轻隋兵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个机会,他单手攀住城垛,一跃跳上城墙,仰天狂笑,城下突厥士兵一片欢呼,数十人跟在他身后猛扑而来。
年轻隋兵意识到自己闯下大祸,他大喊一声,纵身扑了上去,企图将这名凶悍的万夫长扑下城墙。
沙咭利迎面一拳砸在隋兵脸上,扔下铁枪,抓住年轻士兵的两只脚,猛地甩开,用士兵做武器,一连砸翻了两名隋兵,手一松,将年轻士兵扔下了万丈悬崖,惨叫声在空中回荡。
十几隋兵眼睛都红了,一起挥刀扑上,沙咭利挥动大铁枪,一连挑翻四名隋兵,三十余名突厥士兵也攀上城头,开始和隋军近身鏖战,后面突厥士兵源源不断涌来。
武致远见形势万分危急,如果不杀掉这名突厥万夫长,西陉关便完了,他拾起一把军弩,装上一支涂有‘帕帕木’的透甲毒箭,举弩瞄准沙咭利,沙咭利此时已经杀死八名隋军士兵,狂性大发,他索性挥舞大铁枪杀入最密集的隋军群中,他身形不断晃动,身边都是隋军,让武致远无法射弩。
就在这时,地上一名受伤的大胡子老兵突然抱住了沙咭利大腿,一跃而起,用头顶住他的肚子,大吼着向前猛冲,沙咭利措手不及,他手中大铁枪一时无法杀死隋军士兵,他索性将枪头调转,猛的刺穿了隋兵的后背,枪尖从前胸透出,大胡子老兵嘶声惨叫,用尽最后一口气,将沙咭利顶到城边,老兵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纵身向外扑去,两人同时坠下了万丈悬崖,只听见沙咭利的惨叫声在悬崖下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