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杨元庆猛地回头,身后是一扇小门,他听见门内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推开门进去,这里竟是备膳房,御厨做好的酒食点心就暂时放在这里,然后等用膳时再端过去。
杨元庆目光冷冷扫过房间,一只碟子打翻在地,十几块糕饼滚得一地都是,杨元庆忽然快走两步,从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把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房间里顿时响起一个小女孩恐惧而凄惨的尖叫声,“饶了我吧!不要吃掉我啊!”
杨元庆看清楚了,是一个小宫女,最多十一二岁,瘦小得跟猫一样,他放开了她,小宫女跪在他面前连连磕头哀求,“突厥大爷,饶了我吧!不要吃掉我!”
杨元庆见她浑身在颤抖,能体会到她内心的恐惧,心中也有些不忍,便柔声道:“你不用害怕,我是隋将,不是突厥人。”
小宫女慢慢抬头,她也看清楚了,眼前确实是名隋将,不是那些长像恶鬼一般,吃人的突厥兵,她心中蓦地一松,竟一下子晕厥过去。
杨元庆摇摇头,这些宫女生活在深宫,没见过突厥人,便将他们想象得跟吃人的恶鬼一样,这种小宫女更是会相信。
他蹲下来,在她的耳根捏了几下,小宫女慢慢苏醒过来,杨元庆柔声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躲在六合城不逃走?”
杨元庆柔和的语气让小宫女惊恐之心慢慢平静下来,她怯生生道:“我叫玉儿,是伺候公主的小婢,那天我来给公主拿点心,突然说突厥人杀来了,大家都在跑,我也要逃,门却怎么也打不开,我害怕极了,就躲在房间里。”
“你是伺候哪个公主?”
“丹阳公主。”
杨元庆想起来了,很多年前他见过一次,一个长得非常可爱的小公主。
杨元庆站起身,又看了一圈房间,几乎所有的东西都没有动过,只少了几盘点心,又问她,“你一直就躲在这里吗?”
“是!”
小宫女胆怯道:“我就吃了两盘点心,喝了一碗茶,又吃了两个梨,别的都没有碰过,刚才听见脚步声,我以为是突厥人,想着就算死也要吃饱,结果把盘子打翻了。”
杨元庆拾起一只梨递给她,“把它吃了,跟我走。”
杨元庆起身向外走去,小宫女小口啃着梨,跟着杨元庆一路小跑,她实在是怕极了突厥人,眼前这个隋将成了她求生的希望。
杨元庆走出六合城,随即令道:“把大门锁了,不准任何人进去。”
他又指着小宫女,对两名亲兵道:“找一辆马车,把她送去河阳县,交给韦县令,对了,再给她弄一罐粥来。”
小宫女心中感激,对杨元庆施一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杨元庆笑了笑,“放心吧!等我救出公主,再让你们团聚。”
一辆马车很快驶来,两名亲兵护送着小宫女向河阳县去了,杨元庆则骑马进了榆林城,他留三千人守城,两个时辰后,大军转而向南,向雁门郡疾驶而去。

雁门城的攻防战打得异常惨烈,双方皆投入了重军,日以继夜地进攻和防御。
攻防战已经进入到第六天,突厥军已先后投入了二十万大军进攻雁门城,死伤超过六万,而隋军也先后投入八万大军守城,死伤近三万五千余人,但雁门城始终没有攻下。
‘咚!咚!咚!’
巨大的进攻鼓声在雁门城外敲响,四万突厥军携带着数百架攻城梯向雁门城潮水般涌来,箭矢在空中织成了箭网,分不清城头和城下,喊杀声此起彼伏,突厥军顶着盾牌,将一架架攻城梯搭上城墙,疯狂地向上冲击。
城头上死尸遍地,两万隋军士兵依旧在拼死抵抗,皇帝杨广的承诺和封赏,给了士兵们巨大的勇气,他们士气高涨,拼死相搏,经过几天几夜血腥战斗,他们已经渐渐摸到了一点对付突厥人的门道。
突厥人是轮番进攻,保持体力,隋军也轮番防御,保持体力,突厥人投入四万军队进攻,他们就投入两万军队防御,突厥的箭雨使他们无法靠近城墙反击,他们就离开城边一丈,张弓向下抛射,而且突厥人除了攻城梯,始终拿不出其他攻城武器,而攻城梯,隋军已经找到了破解它的办法。
“轰!”地一声巨响,一架宽达三尺的巨大攻城梯搭上城头,粗大的铁钩钩住城墙,数百突厥士兵疯狂地向上攀爬。
隋军士兵举起木头和石头向下砸去,突厥士兵惨叫着跟着木头和巨石一起翻滚下去。
两名身材魁梧的隋军抡起大锤向两边猛砸攻城梯,随着铁钩划过城墙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城梯渐渐变宽,最上方两根梯档的楔子从梯架中脱落,这样便使得攻城梯少了两档而无法登城,在隋军猛烈的反击下,突厥军纷纷从城梯上滚落。
但突厥军很快有了对策,他们用生铁将梯子横档固定,使隋军的锤砸没有了效果,但隋军又发明了大铁叉,他们砸弯铁钩,数十名士兵用大铁叉向外猛推梯子,梯子脱离了城头,向外翻到下去。
双方就是在不停地使用各种攻城手段和反制手段中进行血腥之战,就在这时,突厥军的鼓声变成沉闷而缓慢,‘咚—咚——咚!’每一下重击都打得人的心房跟着颤抖。
“将军快看!”一名士兵指着远处恐惧地大喊起来。
所有隋军士兵都呆住了,慢慢站了起来,惊恐地望着远方,宇文成都也看见了,只见远方出现数十座庞然大物。
那是高达三丈的巢车,每座巢车在数百匹马的拉拽下,缓缓向城墙驶来,俨如巨大怪兽,宇文成都回头大喊:“上床弩!”
隋军的重型守城器只有床弩,长达三尺的大箭,射程可达三百余步,就不知能不能对付这几十座庞大巨怪,宇文成都的心中充满了担忧。

突厥大营前,始毕可汗咄吉在数百名将领的簇拥下,远远地观战,始毕可汗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恼火,原本一天便可以攻破的雁门城,他竟然打了七天,却始终攻不破雁门城,他已经付出死伤六万余人的代价,如果这次雁门之战抓不住杨广,那么对他而言就是惨败。
这时,左杀大将军阿史那昆吉对他道:“可汗,隋军虽然反抗激烈,但他们也同死伤惨重,更重要是,他们兵力不如我们多,我们还有三十余万大军,而他们只有一半了,这样消耗下去,他们必定会因为兵力绝尽而城破,请可汗勿急!“
咄吉点点头,确实是这样,只要自己不停攻城,隋军兵力必然会被消耗光。
“传我的命令,再增加两万军,配合巢车攻城!”
他的命令刚刚发出,远处一名巡哨骑兵疾奔而至,大喊:“可汗,大事不妙!”
“什么事情?”咄吉怒道。
“可汗,杨元庆率五万大军已经攻破了榆林城,五千守军全军覆没,杨元庆的大军正向雁门郡杀来,已经到一百里外。”
“什么?”咄吉惊得眼睛都瞪圆了。
“还有,一支千余人的隋军正向我们杀来,巡哨敌不住他们,请可汗出兵拦截。”
话音刚落,低沉的号角声在远方吹响,回荡在雁门城的上空,一杆赤鹰大旗、一队隋军骑兵,突然出现在突厥大营三里之外。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六章 拖住主力
这是一支不到千人的斥候骑兵,由斥候郎将武致远率领,他们从东北方向的雁门山杀来,恰好冲进了突厥大营的一个空挡,号角声声,赤旗飞扬,使突厥大营一阵大乱。
始毕可汗勃然大怒,“给我全歼他们!”
一队又一队的突厥骑兵向隋军斥候骑兵包围而去,武致远见情况危急,便大喊:“吹号,撤离!”
“呜——”长长的号角声吹响,千余骑兵迅速向来路撤退,那是一条艰险的小路,大队人马无法通过,很快,隋军骑兵便消失在山林内。
丰州骑兵的到来,使城上守军欢声如雷,尽管对方只有千余人,但这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使守军们看到了援军的希望,赤鹰大旗使他们意识到,这是杨元庆丰州隋军来援了。
城上守军顿时士气大振,奋勇杀敌,杀得攻城的突厥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这时,突厥军收兵的号角声吹响了,千余隋军的突然出现扰乱了突厥军的军心,无法再战,数万突厥军如退潮般迅速撤退了,数十架巢车也最终没有推上城墙。
宇文成都一直在注视着突厥大军的调动,丰州斥候军的出现,必然意味着丰州主力不远了,突厥军必有应对,果然,他看见一支约十万人突厥大军浩浩荡荡向北而去,使突厥大军的营地一下子空虚了很多。
突厥大军的变故使城上守军欢呼声此起彼伏,宇文成都更是狂喜,他催马便向城下奔去,他要向圣上禀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宇文成都刚跑下城楼,却见数百名官员簇拥隋帝杨广匆匆向城门这边赶来,宇文成都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杨广面前单膝跪下,“启禀陛下,攻城敌军暂时撤退!”
“宇文将军,说是有援军到来?”杨广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问。
“禀报陛下,是丰州隋军的一支斥候骑兵杀到,引发突厥骑兵的混乱,斥候骑兵已经撤退,但突厥分出十万大军向北而去,这说明丰州军主力也到了。”
杨广脸上有些尴尬,他听到了城头的欢呼声,便命宦官去打听消息,结果宦官跑回来说是援军到了,令杨广欣喜若狂,却没有想到竟然是杨元庆的援军到了,令他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身旁杨恭道劝道:“陛下,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隋臣,面对异族入侵,他赶来援助是他的本份,只有同仇敌忾,才能解雁门之围。”
宇文成都也道:“陛下,虽然将士们英勇杀敌,但毕竟人数有限,经不起消耗,最多五六天,就将无兵守城,杨元庆的到来,分散了很大一部分敌军主力,必然会大大影响突厥军的进攻,给我们赢得时间,更重要是,将士们的士气大振,使大家看到了生的希望,这是他的功劳。”
“朕知道了,解了雁门之围再说吧!”
杨广的在百官们簇拥下上了城墙,满地的血腥令人目不忍睹,不少官员都忍不住吐了出来,杨广紧皱眉头走到城墙边,向城外望去,城外更是怵目惊心,满地尸体堆积,残破攻城梯,鲜血已经将护城河染红,远处,突厥军连营依旧铺天盖地,一眼望不见边际,但杨广也看见了,一支突厥大军正浩浩荡荡向北开去,这必然是北方出了变故,那只能是杨元庆的丰州军到了。
杨广神情复杂,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元庆大军在善阳县以南,距离雁门县约五十里外的桑干河畔驻扎下来,远方十余里外便是西陉关,西陉关也就是后来的雁门关,翻越西陉关,再向东走三十里余里便是雁门县,这一带地势开阔,适合摆战场。
杨元庆的大营驻扎在一座缓坡之上,他骑马立在高岗之上,居高临下,远处是一马平川,再向东便是群山莽莽,巍巍的雁门关和延绵不绝的长城便矗立在高山险绝之处。
西陉关已经被突厥攻占,但突厥大军是从北面绕过夏屋山杀进雁门郡,善阳县一带并没有突厥大军。
杨元庆并不着急,他的斥候骑兵从险道前往雁门城报信,同时也告诉突厥大军,丰州军来了,杨元庆的战术就是要分散突厥大军,减轻雁门城的压力,拖延时间,等待南方大军来援,他已经接到情报,驻扎在延安郡的屈突通五万大军也正在渡黄河,向雁门援救而来。
“总管,王太守来了!”身边一名士兵禀报。
杨元庆回头,只见马邑郡太守王仁恭率领数十名骑兵向这里疾奔而来,片刻,王仁恭奔至杨元庆面前,拱手笑道:“杨将军,我们很久未见了。”
杨元庆微微一笑回礼道:“上次跨境剿匪之事,我未事先通告,很是抱歉。”
“没事,过去的事就不用提了。”
尽管杨元庆的拥隋自立使王仁恭对他颇为忌讳,但此时大敌当前,他们需同仇敌忾对付突厥,此时也顾不得计较各人的立场。
王仁恭催马到杨元庆面前,凝视着西陉关,忧心忡忡道:“西陉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现在被突厥人占领,想过去恐怕很难。”
“山间有小路,想过去倒是可以。”
王仁恭一怔,“有小路可以过去吗?我怎么从来不知?”
身后有人答道:“太守,确实有三条小路可以过去,但只能小股部队可以,大军不行。”
杨元庆回头,只见他们身后不远处站着一名军官,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似乎是王仁恭的亲卫首领,杨元庆便笑问:“这位是…”
“这是我的亲卫校尉刘武周。”
王仁恭狠狠瞪了他一眼,“我和杨总管谈话,没有你插口的余地,再敢如此,我必重责!”
“是,卑职知错!”刘武周惶恐认错。
原来此人就是刘武周,杨元庆点点头,但他并不想多说什么,现在他对天意之说已经有所感悟,刘武周造反对他未必是坏事,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刻意干涉,任历史自然发展。
杨元庆又回过头道:“突厥人会担心他们的后路被断,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容忍他们后方出现数万大军,他们一定分兵来和我决战,务必将我剿灭。”
王仁恭这才明白杨元庆的用意,惊愕道:“杨将军是想在这里和突厥军决战吗?”
杨元庆微微点头,“希望王使君能将周围的居民迅速撤回城内,紧闭城门,大战明天就要展开。”
这时,杨元庆的瞳孔忽然收缩,注视着西陉关,他淡淡道:“他们已经到了!”
王仁恭也看见了,西陉关内涌出大群突厥士兵,源源不断向山下开来,他立刻回头对刘武周大喊:“快去通告李郡丞,将四周民众转移进城!”
刘武周答应一声,转身而去,望着刘武周的背影,杨元庆又笑道:“你这个亲卫不错!”
“确实不错,精明能干,武艺高强,是我的得力助手。”
“虽然这样说,王使君还是要当心一点,现在天下大乱之时,人心叵测。”杨元庆还是忍不住提醒一下王仁恭。
王仁恭呵呵一笑,眼中闪烁着一种对杨元庆的不屑。
“此人是我的亲兵校尉,我自然信得过他,难道杨总管不信任自己的亲兵吗?”
杨元庆笑了笑,他不再多说,目光又重新注视着远方的突厥军,已经出来三四万了,但大队骑兵还是源源不断从西陉关里涌出,看样子,始毕可汗是铁了心要歼灭他的军队,一场大战即将爆发。
“传我的命令,三军抓紧时间休息!”

史大奈从雁门城带出了旨意由太原留守发布全国,旨意中杨广明确承诺,将停止高丽之战,引起天下各地郡县激烈回应,天下各郡兵马向太原汇集,千余人、数百人,聚沙成塔,聚水成河,络绎不绝赶往河东。
留守京城的越王杨侗也任命少府寺卿云定兴为右屯卫大将,紧急率领五万大军北上救援雁门。
太原城,一支五万余人,从河东各郡赶来的军队已集结完毕,由太原副留守王威率领,这时,从延安郡开来的屈突通五万大军,也抵达了太原,加上河南、河北各郡赶来的三万余军队,至此,已有十三万大军在太原汇聚,只待云定兴的大军到来,便开往雁门军勤王。
李渊府邸内,李渊正和心腹刘文静商议应对之策,李渊本想扣下史大奈带出的圣旨,让杨广死于突厥之手,以致天下大乱,但刘文静却劝他,‘突厥未必是想要隋帝之命,一旦达成条件,皇帝返回,追查旨意下落,公不仅性命难保,而且会成天下之敌,身败名裂,此举万万不可。’
李渊听从了刘文静的劝告,但他还有些犹豫让王威为主将,他背着手走了几步道:“先生为何不同意我亲自领兵北上?我认为这是我掌握河东之兵的一次机会,放弃了,着实可惜。”
刘文静微微一笑,“皇帝落难之时,叔德亲率大军前去救援,他当然感激,但事后呢?将来事情平息,他不再有性命之忧,回过头再看叔德领军之事,他会不会生出疑心?叔德不可不防。”
李渊点点头叹道:“还是肇仁兄看得远,我险些失了计较。”
刘文静又道:“王威原本是屈突通副将,这次出兵,实际上还是以屈突通为主,王威为副,这样一来,圣上就不会有任何怀疑,只会赞扬叔德募兵及时,忠心可嘉,谶语之忧也就不攻而破。”
李渊深为赞同,这时他又想起一事,连忙道:“我让世民募兵前去参加救援,是否会不妥?”
刘文静意味深长笑道:“世民只有十六岁,圣上不会有什么疑心,反而说明了叔德兄的忠心。”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七章 雁门初战
杨元庆的四万五千丰州军和十万突厥大军已经对峙了三天,如果是从前,隋军装备占据优势的情况,杨元庆会主动出击,寻找战机,但现在不一样了,突厥军的装备接近隋军,而对方兵力两倍于己,如果是硬碰硬地对战,丰州军就算不败,也会死伤惨重,这有违他的初衷。
更重要是,杨元庆是想拖住突厥大军,减轻雁门县城的压力,等待援军到来,或者苏烈截断突厥军后勤粮道,那时突厥军必然大乱,被迫北撤,那才是战机到来。
杨元庆在数百名亲卫的簇拥下,骑马立在丘岗之上,凝视着数里外的突厥军大营,十万大军的营地气势庞大,像一条地毯般地铺在辽阔的原野上。
从对方扎营的整齐便可以看出,对方主将是一个有经验的大将,稳扎稳打,想以优势兵力取胜,而不会出奇兵走捷径。
对于这样的主将,杨元庆更加慎重,这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取出一封信,递给一名亲兵,“将这封信射入敌军营盘内!”
亲兵领命向突厥大营奔去,他战马疾速,直冲营门,这时,一队百余人的突厥骑兵迎了出来,亲兵张弓便是一箭,将插有信件的箭射向对方,他调转马头向山丘上奔来,突厥骑兵队也不追赶,有士兵拾起信,便向大营内跑去。
杨元庆看得真切,他笑了笑,对左右道:“回营!”
数百人调转马头,向大营而去。

突厥主将是左杀大将军阿史那昆吉,他也是突厥皇族,今年约三十七八岁,是启民可汗之弟,始毕可汗的叔父,在突厥也是一个极为有分量的人物,被始毕可汗封为特勒。
阿史那昆吉为人比较谨慎,他深知杨元庆威震草原,突厥士兵普遍对他心存畏惧,士气不会高涨,更重要是,杨元庆对突厥军的老底非常了解,他能抓住突厥军弱点,这便使阿史那昆吉更加谨慎,不敢轻易发动进攻,他也在等杨元庆的主动进攻。
这时,一名士兵奔进大帐,手中拿着一封信道:“特勒,隋军有信送来。”
阿史那昆吉连忙接过信,只见信封上用突厥文写着:‘隋丰州总管杨元庆致突厥主将’,这是杨元庆的亲笔信。
阿史那昆吉连忙打开信,这竟是一封约战信,邀请双方各出一万军对阵,时间随意,这是突厥人传统的作战方式,双方约定人数以及地点时间,无论胜负,皆不准支援,但这只是在突厥人内部,和隋朝作战还是第一次。
阿史那昆吉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忽泰何在?”
一名突厥万夫长应声而入,“卑职在!”
“隋军前来约战,你可率本部一万军出战,给我击败隋军,重挫敌军士气。”
“卑职遵令!”
万夫长忽泰飞奔出帐,不多时,一支一万人的突厥骑兵冲出营帐,向辽阔的旷野奔去,阿史那昆吉带着数十名将领跟在大门处观战。
在一阵阵激昂的战鼓声中,一队队隋军奔腾而出,这也是一支万人大军,五千骑兵和三千重甲步兵,另外便是两千弩兵。
三员大将统帅这次战斗,大将裴行俨为五千骑兵主帅,大将杨思恩为三千重甲陌刀军,大将马绍率两千弩兵压住阵脚。
杨元庆此战的目的,就是要以实战来测试陌刀军的战斗力,让陌刀军在实战中进行磨合,这一战有着极其重大的意义。
和突厥主帅一样,杨元庆登上了眺望塔,注视两军作战,他目光严峻,注视着陌刀军每一个阵型的变化。
陌刀军组成一个长方阵,千人一排,一共三排,两侧有骑兵保护,侧面是陌刀军弱点所在,三千陌刀军使用的都是拍刃,比后来的陌刀略短,也显得笨重,但威力相差无几。
三千陌刀军缓慢地跟在骑兵身后前进,距离突厥大军约两里处,裴行俨手一挥,隋军骑兵停下,后面的军队也跟着停了下来。
这是一种不同以往的列阵方式,一般的隋军列阵,是弓弩兵在前,骑兵在后,步兵则在最后,而这一次,却是骑兵在前,重步兵在中间,弓弩在后面压阵,这种列阵方式令突厥大将们都大感错愕。
阿史那昆吉远远凝视着隋军布阵,心中狐疑不定,眉头皱成一团,此时他也已经看见隐藏在隋军骑兵后面的重甲步兵,他心中充满了解开谜底的欲望。
“下令进攻!”
随着阿史那昆吉一声令下,突厥军营内进攻的鼓声大作,咚!咚!咚!的进攻战鼓声直冲天空,一万突厥骑兵一声呐喊,发动了攻势,一万骑兵越来越快,高举战刀和长矛,快疾如暴风骤雨一般,向隋军冲刺而去,这一次双方都没有使用弓箭,是一次硬碰硬地较量。
裴行俨一声令下,战旗挥舞,五千骑兵向两边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三千重甲陌刀步兵,三千重甲士肩并着肩,稳重如山,三千把陌刀刷地横起,三千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铺天盖地杀来的一万骑兵。
杨元庆站在木台上,目光中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利用陌刀军阵对付突厥骑兵完全是他的一种思路,但很多实战细节他都没有考虑到,尽管经过一年多的强化训练,各种想得到的漏洞都已补全,但能不能经受住突厥骑兵的冲击,还得靠实战来检验。
杨元庆地手心已经捏出一把汗,紧张地注视着突厥骑兵的冲击。
战场上,突厥骑兵越来越近,他们也怒火万丈,将用万马奔腾的力量冲破前方的人墙,百步、七十步、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杨思恩眼睛死死地盯着迎面冲来的突厥骑兵,他大吼一声,“准备!”
他的陌刀刷地举起,迎着第一匹冲来的战马猛劈而去,霎时间,战马冲到近前,刀光闪过,鲜血迸射,一片人仰马翻,战马惨嘶,或是马腿被劈断,或是人头很砍飞,陌刀军前顿时一片尸块堆积。
但也有一道口子被冲开,西面的二十几名重甲士兵没有能顶住冲击,被战马撞开一个大口子,第二排也被撞到,由第三排的重甲士兵迎战,西面的三百余人阵型有些混乱起来,旁边的隋军骑兵迅速扑上接战,西面陌刀军迅速整队,渐渐恢复了阵型。
这样的结果让杨元庆也没有想到,重甲陌刀军所排成人墙竟然顶住了雷霆万钧般地冲击,只要能顶住第一波冲击,那后面的冲击力量就会大大减弱。
尽管一波又一波的突厥骑兵如狂涛骇浪般的冲击,但三千重甲陌刀军却如海边的礁石,任敌军骑兵冲击,他们却巍然屹立,最初的慌乱已经消失,陌刀阵越来越稳定,开始发动主动进攻,三千陌刀军一步一步向前进发,每前进一步,都将数百名突厥骑兵绞杀在刀下。
阿史那昆吉的心却越来越凉,他看懂了,这是隋军的重甲步兵,使用长刀,这并不是什么新武器,几百年来,中原军队一直就有斩马刀,也有重甲步兵,也有对付骑兵的枪阵,但今天,丰州隋军将斩马刀、重甲步兵和枪阵三者结合在一起,便形成了一种威力巨大的武器,重甲长刀阵,这简直就是骑兵的噩梦。
“传令收兵!”阿史那昆吉惊得歇斯底里地大喊起来。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进攻的突厥骑兵如潮水般退兵,但这时,裴行俨一声令下,五千骑兵从两边冲杀而至,突厥骑兵大败,被杀得人仰马翻,尸横遍野,数千人狼狈逃回大营。
杨元庆在高台上长长的松了口气,他终于找到了对付突厥骑兵的办法,只是三千陌刀军还是太少,可如果要装备更多的陌刀军,仅丰州一地的财力无法承担,杨元庆微微叹息了一声。
“传我的命令,收军回营!”

在西陉关以西约五里的一片山林内,千余隋军斥候正在林间休息,每个人都靠在一棵大树上,喝着水壶里的清水,吃着面饼,士兵们都已筋疲力尽,不少士兵嘴里还含着面饼便已呼呼入睡,千余匹战马则在另一边悠闲地咀嚼套干草。
这支军队的首领,郎将武致远站在山林边一块大石上,向远处西陉关方向眺望,从这里隐隐可以看见西陉关的城楼,他知道此时隋军主力在和十万突厥人在西陉关下大战,他心中则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将军,他来了!”
一名士兵将向导带了过来,向导是一名采药道士,常年在这一带山岭中采药,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
“将军找我有事吗?”道士上前施一礼道。
武致远指着远处的西陉关城楼问:“从这里有路到西陉关吗?”
道士凝神想了片刻道:“倒是有一条很艰险的悬崖小路可以过去,但战马肯定不行。”
武致远大喜问:“需要多少时间?”
道士笑道:“看似不远,可实际走起来就不一样了,至少要两个时辰。”
武致远看了看天色,立刻令道:“所有队正以上军官都过来开会!”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八章 两路奇兵
越过大斤山,再向北便是茫茫无际的草原,在这片无边无尽的草原上,有一条东西流向的小河,叫做苏兰河,传说是一名叫苏兰的少女为拯救草原干旱,化身而成的河流,这条河流就像少女一样文静,细细长长,渊源数百里,一年到头波澜不惊。
苏兰河距离隋朝边界约三百里,始毕可汗的后勤大营便设在苏兰河南岸,这是一片占地辽阔的营地,大帐延绵十几里,住着一万多牧民和一万五千军队,看护着数百万头牛羊和无数干草,这就是突厥四十万大军的军粮,每天都有专门的运送士兵赶着上万头牛羊前往军营,南下草原上牛羊络绎不绝,相隔五六十里必然有大群牛羊出现。
但在第七天,运送牛羊的军队却遭遇到隋军的袭击。
苏定方率五千骑兵一路疾奔,他们靠猎杀沿途的突厥人牛羊作为补给,他们早在第五天时便找到了突厥后勤大营所在,但苏定方并不急于攻击,当年在伊吾郡时轻信和鲁莽给他留下了一生中最深刻的教训,从此以后,他做任何事情都是三思而后行。
对方的兵力人数情况,牛羊运送路线,牧民人数和装备,有多少牛羊,大营是怎么驻扎等等,所有的情况他都要摸清楚。
用了两天时间,苏定方摸清突厥军后勤大营的情况,也制定好了作战计划。
大帐内,苏定方在向五名鹰扬郎将部署他的作战计划,他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幅草图。
“这条长长的河流就是苏兰河!”
苏定方用木杆指着画上一条长长的河流,南面画了无数的圆圈,“这是他们的营地,三千多只帐篷,长约十五里,一万五千军队,分为两地部署,一处在西面,约五千人,另一处在中部,大约一万余人,防御很严密,我们直接进攻营地不现实,但我有办法。”
苏定方将木杆移到南面,那一条长长的道路,道路上隔一段距离画了一群羊,众将领都笑了起来,画得颇为滑稽。
苏定方笑道:“这就是他们南下的军粮线路,绕过大斤山东麓,穿过伏乞泊,直下雁门城,如果是骑兵话要走四天,但他们赶着牛羊,这一趟路程至少是六天,也就是说,路上有六支军粮运送队,每军有万头牛羊,两百名牧人和五百士兵护卫,我们的首要任务就要袭击路上的粮队,但这样一来,敌军肯定会增加护粮军队,相应就是大营军队人数减少,这就给我们袭击大营创造了条件。”
苏定方的目光落在郎将姚定国身上,“姚将军,这袭击粮道的任务就交给你,我的要求只有四个字,斩尽杀绝!”

从苏兰河向南的草原上,有一条由数十万战马践踏而成的‘马道’,直通南方雁门郡,每天皆有一队运粮队伍赶着上万头牛羊南下,从苏兰河到大斤山还有三百里的路程,需要行走三天,大约每隔百里左右,就有一支浩浩荡荡的牛羊队伍。
这天中午,距离苏兰河约二百四十里外的草原上,一支护送队伍正停下休息吃饭,一群群牛羊正在悠闲地吃草,数百名士兵和牧民则躺在草原上,有的呼呼入睡,有的无聊地看着天空,也有的聚在一起,谈论着男人永恒的话题,不时爆发出一阵狂放的大笑。
这次随始毕可汗南下的四十万大军并不全是突厥人,他们中有一半都是各个铁勒部落,回纥、思结、同罗、拔也古等等九个铁勒部落,约二十万大军供始毕可汗趋势,负责守卫后勤的一万五千军队,便是拔也古部派出的士兵,生活在鄂墩河一带,他们的装备依然和从前一样,连突厥人也只有始毕可汗的十万近卫军拥有和隋军一样的装备。
这里是草原深处,他们敌人只有草原野狼,拔也古部的士兵们没有任何警惕,这时,远处的草丘上出现一排小小的黑点,他们冲下草丘,向这边猛扑而来,草丘不断涌出大群黑点,那是一千整整骑兵。
激烈的马蹄声惊动了躺在草地上的士兵,不少人跳起来向远处察看,片刻,他们开始大喊大叫,骑兵们纷纷上马,仓促应战,两百余名牧民则赶着牛羊向东奔逃。
一千隋军骑兵呼啸而至,密集的箭矢射向拔也古部士兵,敌军士兵纷纷惨叫落马,两军瞬间撞击在一起,在草原上恶战厮杀,数十名隋军则向牧民追去,牧民虽然也有刀,但他们远远敌不过武器精良的隋军,片刻间,数十名牧民被杀,惨叫声响成一片,其余牧民都吓得魂飞魄散,丢下牛羊,拼命打马向东逃命。
隋军也不追赶,开始屠杀牛羊,鲜血染红了草地,不到一刻钟,五百拔也古部士兵开始支持不住,迅速崩溃,他们逃出战场,向东北方向奔逃,隋军一路追杀,追出十几里,斩杀了三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