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致远痛苦地闭上眼睛,他想到了那只布袋子,老兵留下最后一句话,‘把它交给我娘子,让她改嫁!’
主将沙咭利之死重挫了突厥军的士气,这时西城楼的两百隋军支援而来,隋军一鼓作气,将百余名冲上城头的突厥士兵赶下城楼,箭如密雨,突厥士兵斗志全无,如潮水地退去。
一场凶险万分的恶战,隋军阵亡五十余人,伤三十余人,他们杀死突厥军千余人,包括突厥军万夫长沙咭利,也死在西陉关下。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隆隆的闷雷声,几颗豆大的雨点打在武致远的脸上,他抬起头,头顶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划破乌云。
此时,关西争夺上山之路的战役也同样惨烈无比。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二章 最后一名隋军
关西,杨元庆再次投入一万军队,争夺上西陉关的道路,此时对西陉关的争夺已经关系到整个战局,如果西陉关失去,关西的突厥大军就能顺利撤回到关东,而自己绕道去雁门城,至少要耗两天时间,这两天时间里,什么事都会发生,雁门城或许会攻破。
他深知八百士兵要想守住西陉关并不容易,如果自己的军队不及时增援,西陉关必破无疑。
为了夺取上西陉关的道路,杨元庆不惜投下了他的王牌军队,三千陌刀军。
但他还是不敢全军压上,毕竟突厥军是他的两倍,如果全军压上,极可能就会是他的失败而告终。
一万军队投入到争夺恶战之中,而其他三万五千人则虎视眈眈,盯着突厥军的大营,在隋军的进攻压力下,阿史那昆吉同样也不敢投入大军,他也无法投入更多的军队,勾注山下并不宽敞的空地上,容不下这么多军队厮杀。
他派出两万军队参与争夺上山的独径,其余七万大军则和隋军继续对峙,他把希望更多寄托在始毕可汗的身上。
战场上,金戈铁马,鼓声如雷,在狭长的空地上,两军惨烈地鏖战,骑兵厮杀,箭矢如雨,一批批隋军骑兵倒下,可后续军队呐喊着、呼喝着,继续猛扑上前,突厥白色的大旗和隋军赤色战旗交织在一起,为了一条一丈宽的上山道路,双方杀红了眼,以至于双方对阵中间,死人死马堆积成一道墙。
山丘上,杨元庆目光冷峻地注视着隋军骑兵和突厥骑兵的短距离厮杀,突厥骑兵娴熟的骑术和隋军骑兵坚固盔甲,成了双方各自的优势,双方势均力敌,杀得难解难分,各自死伤惨重。
杨元庆的目光落到骑兵后面,已经列队整齐地陌刀重甲步兵身上,他们已经跃跃欲试,杨元庆并不急于让重甲步兵出战,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现在显然还不是刀刃的时刻。
他已经看见,在对方骑兵后面,也同样排列着一支精锐的突厥骑兵,大约六千人,每个人穿着和隋军一样的明光铠甲,那便是突厥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只有三万人,而这里便有六千人。
同样在远处的一座山丘上,阿史那昆吉心急如焚,他们粮食已经断了,撑不过明天上午,尽管可以杀马,但对突厥人来说,杀马如杀人,战马就是他们的兄弟,杀马就意味着军心彻底崩溃,比断粮还要严重。
“近卫军杀上!”
阿史那昆吉投下了他的护卫之军,为了确保他在关西的胜利,始毕可汗将三万铁甲近卫军分了六千给他,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他毅然将六千铁甲骑兵投入了战场。
这是启民可汗和始毕可汗两任可汗从三十万突厥大军中挑选出精锐,每个人都是突厥的勇士,他们拥有最好的战马,拥有和隋军完全一样的装备,他们便是草原上最强悍的骑兵,是草原少女所倾慕的勇士。
突厥军迅速变化阵型,战场上的一万突厥军从两边分开,六千铁甲近卫军杀进了狭长的战场,他们的冲击如狂风暴雨般猛烈,已经战了两个时辰,略显疲惫的隋军骑兵开始支持不住,节节后退。
“陌刀重甲军上!”杨元庆也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呜——’
隋军阵营中低沉的号角声吹响,隋军骑兵如潮水般退下,三千重甲陌刀军的步伐俨如泰山般凝重,一步一步向突厥军靠近,他们五百人一排,站列成六排,锋利的陌刀寒光森森。
阿史那昆吉心底的勇气也被激发,他就不相信,草原最精锐的铁甲近卫军会敌不过隋军的重甲步兵,他大吼一声,“擂鼓催战!”
‘咚!咚!咚!’巨大的皮鼓声骤然敲响,六千铁甲近卫军一声呐喊,他们掀起如惊涛骇浪般的气势,扑向隋军的坚甲铁壁,扑向隋军的锋刀利刃,双方轰然相撞,杨思恩大吼一声,锋利而强劲的陌刀劈下,将迎面一名突厥甲兵从肩膀斜劈成两半,鲜血喷溅他一脸,战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对准他的脸踢去,陌刀闪过一道弧形的寒光,回转劈来,从后面将战马的两条前蹄削飞,战马轰然倒下。
“先杀马再杀人!”
杨思恩大喊一声,挥刀向另一名落马铁甲骑兵劈去…
时已近黄昏,一颗雨点打在杨元庆脸上,他惊讶地抬起头,这才发现天空已是黑云低沉,电闪雷鸣,一场暴雨不期而至。

倾盆大雨中,始毕可汗眼睛都急红了,他刚刚得到消息,数十万隋军援兵已经在南方出现,离他们只有八十里,他已经决定退兵,可是他无法通知勾注山对面的十万大军,如果他们被围,那必将全军覆没。
“该死的西陉关,是谁的手下守关?”
始毕可汗心中怒火滔天,他将盛怒发泄到大意失关的守军身上,这时,一名千夫长催马疾奔而来,“禀报可汗!”
始毕可汗精神一振,他知道一支隋军斥候从山间密道过来,那么他也可以过去,他只需要通知阿史那昆吉立刻撤军。
“找到小路没有?”
“回禀可汗,密道是找到了,但被隋军用巨石堵死了,我们过不去。”
“浑蛋!”
始毕可汗大怒,挥鞭抽去,“把巨石推开。”
千夫长不敢躲闪,任火辣辣的一鞭抽到脸上,他低下头道:“有一条长百步的山缝,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人高的巨石就堵在缝隙外面,地方太狭窄,最多只能两个人推,根本推不动,别的路就找不到了,当地人都被杀光,我们也找不到向导。”
始毕可汗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头,咬牙切齿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拿下西陉关!”

西陉关内所有的石屋都拆除了,城头上的木制城楼也拆下,隋军要里面的十几根木柱和大梁,锯成一根根滚木。
倾盆大雨中,四百三十名隋军无处避雨,他们静静地站立在雨中,没有人说话,山道上传来了突厥军进攻的战鼓声,鼓声透过雨雾,传到关前。
在数百人的默默注视下,郎将武致远将装满了将士们遗言的竹箱放进深坑,两名士兵用土掩埋了它,武致远将一杆大隋的赤旗深深插在泥土上,他抬起头,缓缓看了众人一眼,声音嘶哑道:“如果我们都阵亡,就让这面旗帜见证我们的勇烈,我们用自己的鲜血捍卫了大隋的土地。”
“将军,敌军杀来了!”
武致远蓦地回头,注视着校尉张平凡,一字一句道:“我若战死,你就是主将,要血战到最后一人!”
张平凡默默点头,泪水从他眼中奔涌而出,武致远微微一笑,“大丈夫能战死沙场,何其快哉!”
“我们走!”
一百名隋军士兵手执长矛和战刀,跟着武致远向城头奔去,其余士兵目送他们远去,谁也没有说话,所有人的眼中都露出悲壮之色。
武致远带着一百名勇士借助绳索,从城头滑下,快速向山道奔去,滂沱大雨中,弓弦变软,隋军失去了弓箭这个犀利的防御武器,使他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和突厥军厮杀。
有了白天的教训,武致远决定将战线前移,他们在距离关城七十步的山道上构筑工事,准备了上千块大石和百余根木头,每一块大石都重达数十斤。
这时,透过雨雾,隐隐可以看见黑压压的敌军向上涌动,武致远对众人傲然道:“敌人的弓箭一样没有用,今天我们要让突厥人付出最惨烈的代价。”
五千突厥军仿佛一条长长的黑蛇在山道上爬动,开始接近了隋军,军队中忽然有人大喊一声,“杀啊!”
突厥军陡然加速,向隋军猛冲而去,武致远注视着敌军越来越近,已经到了二十步外,透过雨雾甚至可以看见他们狰狞的面容,武致远下令道:“杀!”
一块块巨石跟着雨点向突厥士兵砸去,翻滚而来的巨石,将突厥士兵砸得惨叫连天,一片片士兵被巨石砸翻,滚落山崖,片刻间,便有三百余人死伤在山道巨石下。
突厥士兵随即举盾冲击,盾牌也挡不住巨石的冲击,一批批士兵滚翻,又一批士兵冲上,反复鏖战,一个时辰后,山道上躺满了血肉模糊的尸体,这时雨势已经变小,但细细密密的小雨依然飘打在身上。
而隋军的石块和木头已经砸完,面对嗷叫着冲上来的突厥军,武致远回头看了一眼手下,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露出决然之色,没有一个人退缩。
“很好,跟我杀上去!”
武致远一抖长矛,大吼一声,率领百余隋军迎战上去。

关西山脚下,隋军陌刀重甲军的优势渐渐发挥出来,六千铁甲近卫军被杀得节节败退,死亡惨重,损失近半,而重甲陌刀军也有近五百人的伤亡,但他们依旧队列整齐,在黑暗中,在倾盆大雨中,以排山倒海般的气势向突厥铁甲骑兵杀去,渐渐的,隋军离山道口只剩下不到六十步,只有这一条路,从别的地方都无法上去。
杨元庆望着黑漆漆的山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对方的援军也没有过来,这说明西陉关还在坚守,他可以想象山顶之战的惨烈…
“总管,敌军已经顶不住了!”一名士兵紧急来禀报。
“半个时辰内,给我杀退敌军!”此时,杨元庆已经看到一线希望,他默默祈祷,但愿山顶的隋军还能坚守到最后一刻。
山顶上的恶战已经到了最惨烈的时刻,武致远的一百士兵已经全部阵亡,数千突厥军疯狂冲上,他们抬来简易梯子,搭上城头,杀红了眼向城上冲击,校尉张平凡率领最后三百名士兵和突厥军鏖战,面对敌军的疯狂进攻,隋军将士用矛刺、用刀砍、用拳头砸、用牙齿咬,和敌军同归于尽。

越来越多的突厥军杀进关内,隋军士兵死伤惨重,只剩下不足百人,张平凡浑身浴血,这时他似乎听见了山腰传来的号角声,那是他们无比熟悉的号角声,是隋军的号角声。
张平凡拼尽全身力气大喊:“兄弟们,援军到了,让我们坚守到最后一刻!”
隋军们纷纷怒吼起来,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数以千计的突厥军杀去…
天渐渐亮了,杨元庆走进了尸横累累的西陉关,伤势沉重的校尉张平凡在天亮前咽了气,至此,八百名守军全部阵亡,只有一杆孤零零的大隋赤旗,依然矗立在巍巍的关隘上,这是坚守西陉关的最后一名隋军。
杨元庆在这面大隋赤旗前缓缓跪了下来,所有将士都跟着他一起跪下。

大业十一年八月,四十万突厥大军围攻雁门县,因粮路被断,只得被迫北撤,而西陉关以西的八万余突厥军粮食断绝,仓惶北撤,被杨元庆率四万丰州隋军衔尾追杀,八万突厥军大败,隋军追杀近百里,斩首六万五千人,加上和隋军鏖战阵亡的一万余人,这一场战役,丰州隋军杀敌八万人。
但这一战,丰州隋军也付出五千余人阵亡的惨重代价,尤其是八百名斥候隋军,他们死守西陉关,杀敌近七千人,最后全部壮烈阵亡,正是他们的死守,使十万关西突厥军无法得到援助,也无法顺利西撤和主力汇合,最后粮食断绝,被丰州军全歼。
八百隋军勇士为丰州军的大胜立下了最辉煌的功劳,杨元庆将他佩剑赐给阵亡的郎将武致远,一同埋葬在勾注山下。

【最后一名隋军,这是老高整本书唯一的超过四个字的章节。】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五十三章 臣的要求
天渐渐亮了,雁门城外已是一片空旷,大军压境,营帐密布的情形已经不见,空旷的原野里只有孤零零的几顶帐篷,突厥军北撤了,城头上爆发出一片欢呼声。
大街上,数百侍卫簇拥着一辆马车向城头方向奔来,杨广也听到了欢呼声,他隐隐猜到了几分,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赶来城头视察,百余名官员也骑马跟在他的车驾之后。
这时,右卫大将军史祥奔上来,单膝跪下道:“陛下,突厥大军已撤退!”
“好!干得不错。”
杨广心花怒放,十几天来压在心中的大石在这一刻被搬掉了,他心中感到轻快无比,笑道:“宇文将军呢,怎么不来见朕?”
“回禀陛下,他率三千军前去查看情况,很快就会回来。”
话音刚落,城头上有士兵大喊:“宇文将军回来了,还抓了战俘!”
城门开启,宇文成都率三千骑兵返回雁门城内,在队伍中夹杂着三百余名战俘,宇文成都老远便看见了杨广的车驾,他翻身下马,向车驾处奔来。
“臣宇文成都参见陛下!”
杨广远远看了看三百余名突厥战俘,笑问道:“果然退却了吗?”
“回禀陛下,杨元庆断绝了突厥粮草,突厥大军被迫北撤。”
杨广脸上有些不自然,他不希望因为是杨元庆,突厥才被迫撤军,他不愿意欠杨元庆的人情,良久,他问:“那杨元庆的军队呢?”
“臣听战俘说杨元庆的军队在西陉关西面和十万突厥军大战,他的一支斥候昨天夺取了西陉关,使突厥主力无法去支援。”
“嗯!”
杨广极为勉强地答应一声,他也没有心思再上城去巡视,便吩咐一声,“回宫!”
杨广心情有些复杂回到行宫,突厥退兵固然使他欣慰,但如何处理杨元庆却让他有些为难,杨元庆的救驾之功他不否认,但杨元庆自立丰州却让他心中极为不爽,也无可奈何,本想趁这次北巡收拾他,没想到自己却差点丧命在突厥人手中,裴矩也被突厥人掳走,生死不知。
杨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时,他身后忽然传来女儿杨芳馨声音,“父皇,北虏撤退是好事啊!父皇为何叹气?”
杨广回头,只见女儿的眼睛里洋溢着喜悦的光彩,这个灿烂的眼神使他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光,他呵呵笑道:“父皇没有叹气,也很开心,准备今晚好好庆祝。”
“父皇,我听说这次是杨元庆率军解围,逼退了突厥军,父皇可要好好封赏他,不能让天下笑话父皇。”
杨广听到女儿毫无心机的话,他心中苦笑一声,便道:“怎么封赏他,父皇心里有数,你去找母后吧!父皇要和大臣们开会了。”
“女儿告退!”
杨芳馨施一礼,退了下去,退到房间外,杨芳馨想到自己不用再嫁给那个凶恶的突厥胡酋,她竟欢喜得跳了起来,像一头快乐的小鹿,一蹦一跳向后院跑去。
正好杨恭道、萧瑀、裴蕴和樊子盖等四人走来,看见了公主孩子似的顽皮,他们对望一眼,皆会意地笑了起来,突厥退兵,连公主都这么欢喜。
四人走进临时御书房,片刻,宇文述和虞世基也来了,虞世基这两天有点感恙,头脑昏昏沉沉,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又怕说错话,引来圣上不悦,索性他一言不发。
杨元庆看了一眼众人,缓缓道:“突厥军北撤了,朕打算等候南方援助之军到来便返回京城,找各位爱卿来,是想和大家商议一下,该如何处理杨元庆之事,朕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房间里一片寂静,谁也不知杨广的心思,不知该如何回答,还是萧瑀为人正直,他上前躬身道:“陛下,臣认为这件事是好事,如果处理得好,便可以缓和杨元庆和朝廷的矛盾,让他慢慢依附朝廷,最后彻底消除丰州隐患,所以臣的意见是承认他的功绩,安抚为上。”
宇文述冷冷道:“他来援助圣上,不就是想求大义之名吗?如果再承认他的功绩,那岂不是遂了他的心意。”
裴蕴有些忍无可忍,也站出来道:“宇文相国,话不能这样说,杨元庆来救圣上,是他因为一直认为自己是隋臣,隋臣来救驾,是天经地义之事,如果他不来救驾,那他怎么向天下人交代?所以他必须要来,他也来了,如果不是他迫使突厥人北撤,恐怕宇文相国此时应该被囚在突厥大营内,而没有机会在这里冷嘲热讽。”
“裴尚书说话请客气点!”
宇文述有些恼羞成怒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圣上也想听听反面意见,难道所有人都一味对杨元庆歌风颂德,那才叫忠心之词?”
樊子盖笑呵呵道:“宇文相国,并不是不能说反面意见,而是话要言之有物,圣上想知道,怎么处理杨元庆之事,那你的反面意见是什么呢?是不承认他的功劳,还是趁机出兵把他剿灭,还是哄进雁门城一刀宰掉?你都没有说,只是说他沽名钓誉,这可有点玄虚,其实,宇文相国如果没有想到,可以缓一缓再说,用不着这样争抢。”
这是樊子盖的特点,喜欢踩着别人向上走,他倒不是专门针对宇文述,而是他发现,唱反调的只有宇文述一人,宇文述气得满脸铁青,半晌说不出话来,裴蕴是当面给他一记耳光,而樊子盖却是背后捅了他一刀子,更加可恨。
杨广看了一眼虞世基,见他一脸病色,便把目光转到杨恭道身上,杨恭道是皇族,他的想法大都是从维护社稷考虑,而且他每次都能说到点子上。
“杨尚书,你的意见呢?”
杨恭道连忙躬身道:“陛下,臣赞成萧相国的意见,倒不是杨元庆如何如何,而是陛下要考虑帝王尊严,他既然救了驾,就应该赏赐,这样显出陛下的大度,有利于收买丰州将士之心,让他们觉得,是在为陛下效忠,而不是在为杨元庆效力,如果陛下不承认他的功绩,也就等于是否认了丰州军的功绩,臣认为这样会把丰州军彻底推向杨元庆,将来就没有了挽回的余地,所以臣的意思是,嘉奖丰州军为主,表彰杨元庆为辅,这样一主一次,那丰州依然是陛下的丰州。”
杨广欣然点头,还是杨恭道说得透彻,嘉奖丰州军为主,表彰杨元庆为辅,这是一个妙招。他便对众人道:“大家退下吧!杨尚书留下。”
众人都退了下去,书房里只剩下杨广和杨恭道两人,杨广这才徐徐对他道:“宇文述有私心,裴矩也有私心,樊子盖是喜欢弄权,而不是为朕分忧,虞世基和杨元庆有私仇,萧瑀是萧梁之后,朕也信不过他,只有你是皇族,难得头脑清醒,朕觉得你还有话要说,你接着讲下去。”
杨恭道叹息一声道:“臣是有话要说,臣认为杨元庆确实是威胁,现在他是割据的藩镇,难保以后不会生出谋取天下的野心,他是杨素之孙,他心中就应该有和杨素一样的野心,臣的意见是要彻底铲除他,但不是现在。”
杨广点点头,杨恭道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你继续说!”
“臣认为,杨元庆拥隋自立,虽然使他得到丰州官员和民众的支持,但同时也对他是个束缚,使他不敢明目张胆造反,他对关北六郡的扩张就是最好的说明,这样一来,陛下便可以暂时把他放一放,先笼络住他,让他为大隋戍边,等陛下把国内的造反都一一扑灭,国内局势安定了,再调过头一举剿灭杨元庆,臣认为这是最好的办法。”
杨广轻轻一叹,“朕是当局者迷,多亏爱卿的提醒,让朕幡然醒悟,朕知道该怎么办了,就依卿言,先笼络住他,等中原安定,再调头剿灭他。”

次日上午,雁门城头上骚动起来,城门迅速关闭,城外,数万丰州隋军队列整齐地出现在数里之外,杨元庆带着数百亲兵缓缓来到城下,他看见了宇文成都,便高声道:“请宇文将军转告陛下,杨元庆大败突厥,特来献功!”
宇文成都心中也有些紧张,杨元庆居然率兵前来来,他立刻派人去禀报皇帝,他又高声问:“可是西陉关以西的十万突厥军已被歼灭?”
杨元庆点点头,“十万大军被我全歼,逃走者不到两万。”
宇文成都轻轻叹口气,果然被他猜到了,这时,他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杨广在大群侍卫的簇拥下快步上前,百余名官员也跟在旁边。
杨广望着杨元庆,他的眼神十分复杂,这是一个让他又恨又爱,又想重用,可又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臣子。
杨元庆先开口,他上前躬身施一礼,“臣杨元庆救驾来迟,使陛下受惊,臣向陛下谢罪!”
“你还是大隋之臣吗?”杨广冷冷道。
“臣是大隋之臣,臣曾经发过誓言,愿为大隋之盾,今天依然恪守誓言。”
杨广忽然想起当年杨元庆在仁寿宫救自己时的情形,今天他又救了自己一命,杨广的脸色开始和缓,他叹了口气道:“朕承认你今天的功绩,你确实救驾有功,朕会封赏你,你可有什么要求?”
杨元庆从亲卫手中接过赤鹰战旗,他将战旗展开,露出鲜红的赤旗和上面展翅欲飞的黑鹰,高声道:“陛下,这是丰州军的赤鹰战旗,赤旗是大隋的旗帜,苍鹰是丰州的象征,恳请陛下把这面旗帜赐给微臣。”
杨广明白杨元庆的意思,他承认这面战旗,也就等于承认了杨元庆的拥隋自立,他有些犹豫,杨恭道在他身后提醒,“陛下,赐旗给丰州!”
杨广点了点头,他朗声道:“朕就把这面战旗赐给丰州军将士,表彰你们的功绩,这面战旗从此以后就是大隋的战旗。”
杨元庆翻身下马,单膝跪下,“臣谢陛下赐旗!”
四万丰州大军也同时翻身下马,一齐单膝跪下,雄壮的声音回荡在雁门城上空,“圣上万岁!万万岁!”
杨广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如此犀利的数万大军,却不是效力于自己,他又高声道:“杨爱卿,你救驾有功,朕正式加封你为丰州总管,改爵楚国公,望你一如既往,效忠于朕,效忠于大隋,丰州三军将士,朕另赏赐绢百万匹,以示嘉奖!”
“臣谢陛下封赏!”
杨元庆站起身,又在马上抱拳道:“突厥虽败,但元气未失,丰州空虚,臣必须立刻赶回,六合之城,臣已为陛下夺回,就在善阳县外,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告辞!”
说完,他也不等杨广准许,调转马头离开了城下,率领大军向西陉关方向疾奔而去。
杨广望着杨元庆远去的背影,不由微微叹了口气,心中怅然若失。
卷十三 双雄崛起北与南 第一章 上洛隐枭
和天下各郡一样,上洛郡也是盗匪丛生,造反之民多如牛毛,在上洛郡内形成了十几股乱匪,大多占山为王,多则数千人,少则数百人,其中以熊耳山的杜少阳最为有名。
杨玄感的造反军也藏身在上洛郡中,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年,在去年初,杨智积得到消息,杨玄感可能躲在上洛县,他率两万军前来扫荡,却一无所获,杨玄感和他的族人就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一般。
去年夏天,杨智积染病去世,他的军队也被调去攻打高丽,围剿杨玄感的事情便不了了之,杨广只是下令各地郡兵严加抓捕,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只是杨广做梦也想不到,杨玄感竟是以一种奇特的方式躲藏在上洛郡中。
上洛郡郡治上洛县,位于丹水上游,距离长安两百余里,这是一座拥有四千余户人家的上县,和别的郡县一样,乱匪肆虐使上洛郡的大户人家纷纷逃入城池,使上洛县人口暴涨,从四千余户陡然增加到一万余户,十几万人口,太守张济的压力剧增,他两次向朝廷申请增加郡兵,最后朝廷批准他募兵三千,使上洛郡的郡兵数量达到五千人,有力防范住了乱匪的侵袭。
上洛县城内已拥挤不堪,大街上到处是随意搭建的帐篷,这些都是赤贫人家,无钱租屋,稍微有点家产的人家都会租赁房屋,条件好的,可以租赁一个独院,条件差一点的,一般是租赁一间屋,全家人挤住在一起。
尽管条件很差,但至少能在乱世中保全性命,太守张济也不错,每天都会组织大户和寺院赈粥,官府自己也会摆出粥摊,使赤贫人家勉强能活下去。
这天上午,太守张济和平常一样,带着十几名心腹上街巡视,张济年约三十四五岁,皮肤白净,举止文雅,典型的白面书生,他父亲张行舟是军中文官出身,早年做过杨素的行军司马,后来因生病而家道中落,去世时连棺材都买不起,还是杨素得到消息,派人送来钱才得以安葬。
张济带着十几人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前,他给随从们使个眼色,众人心领神会,继续去巡视,张济则匆匆进了小巷,一直走到底,来到一扇朱漆大门前,这是一座占地约三亩的中宅,藏身在深巷僻静处。
张济敲了敲门,片刻,有人问:“是谁?”
“是我,张太守。”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个小童探头出来,笑道:“老爷刚刚在说,使君会来,果然来了。”
“呵呵!他知道我是这时候巡街。”
张济走进了院子,一名中年男子从房间走出,一尺长须飘然于胸,此人正是杨玄感,他得到张济的庇护,躲在上洛郡已经两年。
当初杨玄感败退时还有上万军队,但他也知道,军队内龙蛇混杂,人心不齐,迟早会出卖他,他便散尽军中钱粮,将军队解散,他则带领两千余忠心于他的人马以及几十名族人躲进了上洛郡。
杨玄感自恃身份,自然不会落草为寇,他找到了上洛郡太守张济,他记得张济的父亲张行舟曾是父亲杨素的手下,他本不敢抱太大希望,不料张济却记旧恩,不仅收容了他和族人,还将他的两千军队安插为上洛郡兵,这样便使杨玄感完全消失,他的军队甚至还配合杨智积进行剿匪。
这一躲便是两年,杨玄感一直在等待东山再起的机会。
“达之兄今天怎么会来?”杨元感拱手笑问道。
张济指了指房间,“去里面说吧!”
两人走进房间坐下,小童给他们上了茶,杨玄感先问:“士兵们还好吗?”
“明公放心,大家都很好,谢映登不错,不仅武艺高强,而且很有带兵能力,杨巍也是一员猛将,明公有这样的大将,这是明公之幸。”
“是啊!他们确实没有让我失望,只可惜这样的人才还是太少。”
“只要明公再起事,人才自然就会络绎而来,我觉得三户之内,必有忠信,关键是要善于用人。”
杨玄感点点头,便将话题转到正事上:“达之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济心中有点紧张,连忙道:“今天一早接到兵部牒文,朝廷将派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将率一万军来上洛郡剿匪。”
“宇文化及?”
杨玄感眼中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他又问:“除了宇文化及还有别人吗?”
“还有光禄大夫裴仁基。”
张济有些紧张道:“上次宇文化及去南阳郡剿匪,盘剥了十几万吊钱,他是借剿匪为名,前来收刮钱财,明公觉得我应该如何面对?”
杨玄感低头不语,他并不是考虑宇文化及来做什么?而且宇文化及带来的一万军队令他怦然心动,如果能得到这一万军,那么他的实力就会大涨,只是裴仁基作战经验丰富,想对付他却不容易。”
“他什么时候来剿匪?”杨玄感又问。
“他要稍微准备一下,牒文上说,要半个月后,也就是九月中旬左右。”
张济还以为杨玄感是为宇文化及到来之事担忧,便笑道:“明公不用担心,上洛县城内富户颇多,上次南阳郡给了他十五万吊,这次我也让大家凑十五万吊钱打发他,他不就是为钱吗?哪里是真的来剿匪。”
“不!”
杨玄感摇摇头,“我其实是想要他的一万军队。”

九月初,天气渐渐凉了起来,皇帝杨广已经回京半个月了,但就在他回京后仅仅十天,黎阳发生了一件震惊天下的大事,李密率领瓦岗军攻克黎阳仓,夺取了这座存粮数百万石的大粮仓,瓦岗军在黎阳仓宣布放天下粮,河南河北十几个郡的百万民众闻风而至,官府不敢过问,郡兵藏匿刀枪,各郡青壮踊跃从军,使瓦岗军在短短数天内招募了十几万精兵,瓦岗寨的总兵力达到了四十万之众,声势浩大。
黎阳仓失守不仅震动中原,也使京城陷入极度恐慌之中,粮价一夜之间,从从斗米四百钱涨到斗米八百钱,因此请病假不上朝的官员达百人之多。
这也是李密的第一次公开露面,他以关陇贵族的身份宣布自己为瓦岗寨第二号人物,便如画龙点睛一般,使瓦岗寨这条臃肿的巨龙一下子活了起来,引得天下瞩目。
宣政殿广场上,内史侍郎萧瑀快步疾走,满脸忧虑,从雁门郡回来后,他发现形势开始恶化了,不仅是各地造反愈演愈烈,更重要是,他发现各地官府送来的奏折锐减,天下似乎一下子太平下来,这才是最令人可怕之处,说明各地郡县开始和朝廷离心了。
而瓦岗军攻克黎阳仓便是一个重大转折,标志着瓦岗军的的性质开始从简单的造反掠食,转向争夺天下,这就是李密的野心暴露出来了。
萧瑀叹了口气,他只觉得内忧外患同时爆发,大隋帝国在风雨中飘摇,但此时他却顾不上粮价,顾不上郡县离心,也顾不上瓦岗军的转变,他现在有一件更加火烧眉毛之事,急待解决。
清晨上朝时,他被几十名禁卫军官兵拦住车辆,质问他圣上何时兑现雁门县的封赏,他这才想起来,圣上答应过将士,守城者将给予重赏,现在半个月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也有点急了,必须要立刻提醒圣上。
萧瑀来到御书房前,在几十名宦官站在门外,一个个神色紧张,提心吊胆。
“发生什么事了?”
一名宦官慌忙摆手,“萧相国赶紧回去,圣上在大发雷霆,已经杖毙了三名内侍,谁也不敢进去。”
“为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云定兴进去以后,圣上的怒火便开始爆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