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玉说出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只是城中仓库只有两万石存粮,最多只够圣上大军和城内军民食用二十天,而且草料严重不足。”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二章 被迫求援
“什么?”
杨广吃了一惊,只有两万石粮食,他又急问:“那草料究竟有多少?”
吕玉对草料的具体存量也不知,他只能含糊回答,“回禀陛下,雁门郡只有五千匹战马,一般是按这个数量来存放三个月草料,现在突然增加到十万匹战马,臣具体草料担数也不知,但最多只能维持十天。”
杨广有些急了,粮食只够二十天,草料只够十天,一旦围城超过一个月,这不就全部都饿死吗?
这时,旁边的宇文成都道:“陛下,臣建议先屠宰五万匹战马,一方面增加肉食,另一方面减少草料消耗。”
杨广沉吟片刻道:“先去突厥骑兵追到哪里了?如果还有距离,要么就从别的县调粮、调草,要么朕就离开雁门郡去幽州。”
他话音刚落,只见外面传来了嘹亮的号角声,号角声起伏,回荡在天际,俨如千万支号角一起吹响。
杨广勃然变色,这时,右卫大将军史祥奔了进来,急报:“陛下,突厥大军从四面八方围来,足有数十万之众,已将雁门城团团围住。”
杨广脸上露出惊惧之色,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宇文成都却十分沉着,道:“陛下莫急,我们有十万大军守城,这不是骑兵作战,我们未必吃亏,而且突厥不擅攻城,臣建议立刻坚固城池,和突厥一战!”
杨广稍稍平静一下情绪,他取出自己金牌递给宇文成都,“大将军,朕任命你全权负责守城,十万禁军任你调遣。”
宇文成都单膝跪地,“臣宁愿肝脑涂地,也要护陛下安全!”
…
宇文成都随即调集三万大军上城防御,同时下令沿城墙一带的民房全部拆除,所得砖木石块用于守城防御,一座座房屋被推到,大梁被锯成数段,充作滚木,砌地基的大石也被士兵撬起,搬上城头用作礌石,被拆毁房屋的主人则默默站在一旁,没有人呼天抢地,只是收拾自己的微薄的财物。
城上,数万隋军士兵密集地站在墙头,默默注视着城外突厥大军,每个士兵眼中都流露出惊惧恐怖之色,四十万突厥大军已经全部进入雁门郡,数里外,一座座营帐拔地而起,延绵数十里,望不见边际,将雁门城团团围住。
中午时分,‘咚!咚!咚!’巨大的战鼓声敲响,低沉的号角声响彻大地,十万突厥军出战了,他们俨如潮水般涌来,手执盾牌,扛着数百架数丈高的登城梯,一个个奋勇争先,喊杀声震天。
他们用长木板架过两丈宽的护城河,充作桥梁,近十万突厥大军奔涌而至,没有试探进攻,直接就发动了猛烈的强攻。
城头上隋军箭如急雨,密集地射向突厥士兵,尽管有盾牌遮挡,但依然有大片突厥军被射倒,只是军队太密集,没有投石机,箭矢的威力不足,数百架城梯搭城头,铁钩钩住墙垛,一万余突厥先锋开始向上攀登进攻,大石和木头如冰雹铺天盖地砸下,一串串的敌军被砸中,惨叫着从空中翻滚落地,但又不断有新的敌军登城冲击。
城下,数万突厥军开始用箭反击,掩护登城,箭密集如网,向城上守军射去,城上守军开始出现伤亡,上千人被箭射中,隋军被压在女墙后,抬不起头来,只能用盾牌掩护,向两边放箭,这时,东城出现了险情,第一批突厥军冲上城头,开始隋军士兵恶战,越来越多的突厥军冲上城头,东城情况万分危急。
宇文成都大吼一声,纵马疾冲进敌群,他挥舞二百斤重的鎏金镗,力大无比,打得突厥军血肉横飞,脑浆迸裂,突厥军被他的勇猛震慑,纷纷后退,宇文成都身后的数百隋军一拥而上,奋勇杀敌,最终将冲上城头的几百名突厥军全部杀死。
攻城战打得异常惨烈,箭矢横飞,尸体堆积,双方都投入了重兵,郡衙就靠近北城,距离城墙只有七十步,密集的箭矢划过天空,射进城中,不少箭矢射进了郡衙之中。
御书房内,杨广的幼子杨杲惊恐万分,跑来找父皇,“父皇!”
他刚跑进御书房,一支箭从窗户射入,射中了他头上的金冠,宦官们一片惊呼,杨广一把将幼子抱住,背靠桌子坐在地上,这时一声惨叫,一名小宦官被箭射中肚子,倒在地上,血流如注。
又是一支箭从杨广头顶射过,射在墙壁上,弹落在杨广面前,杨广大为恐惧,抱着杨杲而泣,“今天我们父子就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了号角声,‘呜~’号角声齐鸣。
这是突厥军停战撤军的号角声,突厥军的几百架攻城梯只剩下不到五十架,始毕可汗下令撤回攻城大军。
十万攻城大军如潮水般退下,但城上的隋军却没有欢呼胜利,短短两个时辰的攻城战,三万隋军已经死伤六千人,而突厥军也死伤一万余人,几乎每个人的身边都有血淋淋的尸体,一种对死亡的恐惧充斥在每个隋军士兵的心中。
杨广的十万禁军大部分都是大户人家子弟,其中不乏豪门权贵子弟,关陇籍士兵占了一半以上,很多都是关陇贵族子弟。
一直以来,加入禁军都是官家子弟们入仕的捷径,就像镀一层金,几年后便能升官,转而去担任府兵军官,禁军是护卫皇帝的军队,骏马高骑,衣甲光鲜,他们在意的是年轻少女们钦慕的眼光,而从来不会考虑参加战争,他们一直被戏称为‘公子军’。
但今天,一个意外的事件将他们推到了与四十万突厥大军作战的主战场上,开始作战时,他们顾不得恐惧,可当敌军退却,血淋淋的残酷战争呈现在他们面前,很多人的精神崩溃了,无力地坐在地上,大多数人却是充满恐惧,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宇文成都视察了一圈战场,隋军士气低迷,令他心中充满了忧虑,他原以为十万军守城,至少可以防御五十万人的进攻,而且对方是不擅攻城的突厥人,雁门城应该能守住,但现在看来这支军队令他失望,攻防死伤比一般是三比一,而今天的防死伤比达到五比三,由此看得出这支军队的战斗力薄弱,城池迟早会被攻破。
宇文成都叹了口气,如今的办法只有求援,最快最有效的途径就是向杨元庆求援。
宇文成都吩咐几名将军重新备战,他挥鞭猛地一抽战马,向城下奔去。
杨广的临时行宫已经从郡衙改到了代州总管府,这里位于城池中部,箭矢射不到这里,总管府会议堂内,杨广正和十几名大臣商议着对策。
右卫大将军史祥已经把先一步把战况进行了通报,使得在场每个人心中都沉甸甸的,突厥仅用最简单的梯子攻城,就几乎攻破城池,如果再增加别的攻城器,那必定会凶多吉少。
杨广叹了口气,对众人道:“大家都各抒己见吧!现在大家都在一条船上,没有什么不可以说。”
他看了一眼宇文述,“宇文爱卿,你一向是比较积极,今天还是你先说。”
宇文述躬身道:“陛下,突厥要抓的是大隋皇帝,以陛下为人质,逼迫隋朝答应他们苛刻的条件,所以我们要保护皇帝陛下,臣建议陛下从十万军中挑选数千精锐之士,护卫陛下突围而去…”
“不可!”
宇文述的话没有说完,出现在门口的宇文成都便厉声制止,“陛下是万乘之主,怎么可以轻易行动?”
宇文成都原是宇文述的假子,其实就是他的家将,虽然宇文成都被杨广器重而逐渐提拔,但在宇文述眼中,他不过是假子而已,出身卑贱,只是碍于面子,他一直对宇文成都不理睬,两人见了面,也视若路人,从不打招呼。
今天宇文成都居然当着皇帝和重大臣的面驳斥自己,令宇文述的面子的挂不住,他勃然大怒:“你在胡说什么!”
宇文成都不理睬他,走到杨广面前深施一礼,“陛下,今天我们只投入了三万军防御,我们还有七万余人,还有足够的箭矢,防御还有余力,而轻骑突击是突厥骑兵的长处,陛下数千人出城,焉能逃得过他们的追击?路途遥远,一旦护卫丧尽,陛下只能束手就寝。”
“我赞成左卫大将军的意见,陛下切不可轻易出城!”
这是樊子盖在支持宇文成都,他轻蔑地看了一眼宇文述道:“我不知道某些人是出于什么目的?竟然劝陛下在四十万大军突围,三岁孩童尚知不可,陛下在城中尚有一线保全的机会,可一旦处于狼狈的境地,则追悔莫及,只要陛下在城中,便能鼓舞军心,挫败敌军锐气,臣劝陛下派死士突围,征召天下兵马前来勤王,亲自抚慰士卒,宣布不再征伐高丽,重赏爵位,必会人人奋勇争先,何愁不能防御成功?”
樊子盖一席话说得有理有节,众人皆点头赞同,内史侍郎萧瑀也道:“突厥毕竟是大隋之臣,他们以下犯上,道义上有亏,陛下可派使臣前去质问他,为何不守君臣之道?在和他谈判条件,就算没有用,但也能拖延时间,然后陛下明确下诏,宣布不再征伐高丽,专事对付突厥,那么大家心安,就会为自己的生存而战了。”
虞世基在事关自己切身性命的时刻,他顾不上宇文述的面子,他也赞成道:“宣布停止征伐高丽,以重爵赏赐将士,确实是鼓舞士气的良方,臣支持!”
众人的意见都趋向统一,裴矩和裴蕴也表示赞成,杨广被迫无奈,为了保命,他只得同意了众位大臣的意见。
这时宇文成都道:“向天下郡县征召勤王,可能时间上来不及,臣建议直接向杨元庆求援,臣相信他一定能率军前来救援陛下!”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三章 苛刻条件
宇文成都的提议使房间内的气氛变得尴尬起来,圣上这次北巡就是为了惩处杨元庆而来,最后却变成向杨元庆求援,这未免有点让人颜面扫地,裴矩和裴蕴对望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有点不自然起来。
宇文述被众人抢白一顿,一直不敢吭声,此时他抓住这个机会,怒斥宇文成都:“杨元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你竟然想向他求援,置圣上的颜面何处,是何居心?”
宇文成都刚要反驳,杨广却摆摆手,止住了他们的争吵,“朕也不想向杨元庆求援,这件事暂且不提。”
宇文成都怒视宇文述一眼,不再多言,杨广又对裴矩道:“裴爱卿,朕也知道此时谈判非常危险,但也没有办法,和突厥谈判,朕最信任的就是你。”
裴矩知道自己躲不过,他上前一步,深施一礼,“臣愿为陛下分忧!”
杨广点点头,“朕知道爱卿总会在关键时挺身而出,此番和胡酋交涉,望爱卿不卑不亢,据理力争,不失上国之尊。”
“臣宁可死,也不会坠大隋天威!”
杨广听他说到死,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又对众人道:“募天下之兵勤王,不知谁可以突围送信?”
众人面面相觑,从四十万大军的包围中突围,谈何容易,裴蕴上前施礼道:“陛下,强行突围几乎是不可能,只能用混迹出围的方式,臣推荐一人,可以担此任。”
杨广大喜,“卿举荐何人?”
“臣举荐原西突厥特勒阿史那大奈,他随处罗可汗入京,一直跟随在圣上身边,参与过辽东之战,被封为朝请大夫,陛下可准突厥夜间收尸,趁这个时候,阿史那大奈可混进敌营突围。”
裴蕴这个办法极好,众人纷纷赞同,杨广立刻道:“宣他来见朕!”
片刻,一名宦官领着一名突厥臣子走进议事堂,他长得魁梧高大,满脸大胡子,相貌威武,此人叫阿史那大奈,是西突厥王族,大业七年跟随处罗可汗来大隋,后来便定居于隋朝,不愿再回国,他给自己改名为史大奈,一直跟随杨广左右,已经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
他走进房间,躬身施礼,“臣史大奈参见陛下!”
“爱卿平身!”
杨广给裴蕴使了个眼色,裴蕴便将诈死突围之事说了一遍,史大奈慷慨道:“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时,旁边虞世基有些担忧道:“让阿史那突围,朝廷会不会以为是突厥使诈?”
其实这也是杨广的担心,他骨子里还是有点不太相信突厥人,他沉吟了一下,这时史大奈胀红脸道:“臣和太原留守李叔德熟识,臣可以把旨意给他,由他向天下宣旨。”
这也可以,杨广欣然答应了,“就依爱卿所言!”
…
裴矩回到住处,稍微收拾一下,他心情有点沉重,当初他出使突厥,劝叱吉设接受隋朝册封为南面可汗,今天他去见始毕可汗,对方能饶他吗?虽然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但那是指中原,草原胡人可不理这一套,裴矩对此行有一种凶多吉少的感觉,但他又不能不去。
裴矩收拾完毕,便带了两名随从出门了,刚出门,迎面见裴蕴骑马而来。
“兄长这就走吗?”裴蕴勒住缰绳问道。
裴矩点了点头,叹息道:“此一去,不知我兄弟二人还能否再见?”
裴蕴默默无语,他也知道此行凶险,但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安慰道:“兄长毕竟是大隋相国,地位高崇,尽管两国相争,胡酋也不会太过于无礼,兄长不要担忧。”
裴矩笑了笑道:“我已年近七十,俗话说,人到七十古来稀,就算有什么事,我也无所遗憾,我惟独放不下就是元庆那边,我裴矩一生最大的押注就在他身上,但愿他不要走错路。”
裴矩取出一封信,递给裴蕴,“这是我写给他的信,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替我把这封信交给他,算是我对他的最后一个交代。”
裴蕴接过信,却不知该怎么说,裴矩仰天一笑,“走了,走了,老骥伏枥,走完最后一程!”
他整肃衣冠,挺直腰板,执节向城门而去,城门缓缓打开,士兵们默默地望着他苍老的背影,一人一骑,带着两名随从,向突厥大营而去…
突厥大营内,突厥工匠们正忙碌地制造攻城武器,尽管突厥人已从逃亡的隋民那里学会了制造先进弓箭,掌握了一些锻造技术,但在制造攻城器方面,还是远不如隋朝,更重要是,制造云梯、攻城槌、巢车之类大型攻城武器,需要很长时间,他们没有这么多时间准备,只能砍伐松木,制造简易的攻城梯。
始毕可汗咄吉骑马在大营内视察战备情况,攻城并不是突厥人擅长,但今天第一次进攻,却险些攻破了城池,这使咄吉发现了隋军的软弱,他们士气低迷,战力软弱,只要自己迅猛攻城,最多三天,雁门城就会被攻破,想象着杨广在自己面前下跪求饶,咄吉忍不住眯着眼笑了起来,这一刻,他期待已久。
这时,一名士兵跑来禀报,“启禀可汗,隋帝派大臣裴矩来谈判!”
“裴矩?”
咄吉重重哼了一声,此人竟敢离间他们兄弟,分裂突厥,来得正好,他一调马头,向王帐奔去。
片刻,裴矩带着两名随从走进了杀气腾腾的突厥大营,俨如进入虎狼窝一般,不断有突厥士兵向他们凶狠地咆哮,仿佛要把他们撕成碎片,两名随从吓得两腿颤栗,裴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莫要丢了上国之尊!”
两名随从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多看,跟着裴矩向大营深处而去。
王帐门口,站满了密密麻麻的突厥近卫军,个个身材威猛,相貌凶恶,手执大斧大刀,站列成两队,斧刀之间只有一条狭窄地通道,仅容一人通过。
裴矩从容不迫,从锋利的刀斧间穿过,对两旁一双双凶狠的目光视若不见,走进了王帐。
王帐内倒是没有裴矩想象中的放一只大鼎,火油沸腾,相反,帐内整洁而肃然,两边坐满了突厥高官,和外面的凶狠杂乱完全不同,颇有几分威严之气,大帐内铺着毡毯,最尽头坐着一名金盔金甲的男子,身后一杆金狼头大旗,正是始毕可汗,他身旁跪着四名掳来的汉族少女,给他轻轻捶着腿和肩背。
如果说启民可汗还有几分草莽之气,那到了始毕可汗这里,草莽之气淡了很多,换成了一种王庭之气,这是一种从草原游牧民族向草原王朝转变的关键时期,裴矩暗暗心惊,突厥照这样发展下去,他们就会有夺取中原的野心。
裴矩上前行一礼道:“上国天使裴矩参见始毕可汗!”
咄吉冷哼一声,“你见我为何不跪?”
两边突厥高官一起大喝:“跪下!”
裴矩傲然挺立,“我是大隋皇帝之臣,可汗也是大隋皇帝之臣,既然都是臣子,我为何要下跪?”
两边突厥官员勃然大怒,上来两名大汉,要强摁裴矩跪下,裴矩强撑着身体,不肯下跪,这时咄吉摆了摆手,两名大汉退了下去。
咄吉淡淡道:“我也不喜欢勉强别人,我喜欢顺从和征服,我要裴相国心甘情愿给我下跪,就像这几个女人。”
他伸手抬起一个少女的下巴,眯着眼笑道:“刚开始她们也不顺从,经过我一夜的征服,你看,她们现在像小猫一样对我顺服了,裴相国,有一天你也会这样,而且很快。”
裴矩不屑一笑,“我裴矩不是病猫,我裴矩是铁骨铮铮的大隋男儿,读圣贤之书,行贞烈之事,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那就等着瞧吧!”
咄吉语气中有些疲倦,似乎昨晚没有休息好,他背着手走到裴矩身旁,笑了笑,“你不是要和我谈判吗?很好,我可以放他走,饶他一命,但我有三个条件,答应了,我就礼送他回京,可如果他不答应,那我就抓住他,让他穿女人的衣服来伺候我,到时,三个条件就会变成十个条件。”
裴矩身负使命而来,他强忍心中怒火道:“你说,什么条件?”
“第一个条件,我听说他有个女儿,叫阿蛮,这个名字我喜欢,已经十二岁了,长得很不错,既然他不肯把义成公主给我,那就把这个小公主给我,我会让她做我最小的妾。”
说到这,咄吉仰天大笑起来,旁边突厥官员也跟着狂笑,裴矩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咄吉笑声一收,又冷冷道:“第二个条件是,隋朝向突厥称臣,不仅他要接受我的册封,而且将来的所有大隋皇帝都要接受我的册封,大隋皇后必须是突厥女子。”
咄吉深深看了裴矩一眼,又道:“我再说第三个条件,按照草原规矩,败者需要向胜者交纳赎金,我放他走,隋朝必须要给我五千万匹绢作为赎金,另外,以后每年向突厥纳绢五百万匹,锦缎百万匹以及茶叶百万担。”
咄吉对俘获隋帝杨广胸有成竹,因此他的条件开得异常苛刻,在他看来,俘获隋帝后再谈条件,要比现在谈条件有趣得多,他压根就没有和谈之心。
裴矩脸色大变,冷冷道:“你的条件是痴心妄想,做梦吧!”
咄吉摇了摇头,“裴相国,大隋不是你说了算,是你们皇帝陛下说了算,你的两名随从可以回去复命,至于你…”
咄吉眯着眼阴阴道:“你不是很喜欢来突厥吗?那我就满足你的心愿,你就留在突厥放羊吧!”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四章 公主阿蛮
“浑蛋!”
始毕可汗扣押裴矩,提出的苛刻条件令杨广勃然大怒,他抽出剑狠狠一剑砍向桌子,剑嵌在桌子里拔不出来,杨广索性一脚将桌子踢翻,满屋的宦官都吓得跪倒在地,他们从未见圣上发这么大的脾气。
杨广脸色铁青,他宁可死,也绝不会接受这种奇耻大辱的条件。
“你们都统统退下,朕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宦官们都退了下去,杨广背着手走到窗前,怔怔地望着窗外的一棵梅树,心中异常烦躁,他做梦也想不到突厥会大举南下,使他这次北巡变得凶险,甚至威胁到了他的性命。
隋王朝的统治者,无论是先帝杨坚还是杨广,对突厥都是采取防范和怀柔两手策略,突厥人是狼,可以对他们怀柔以安抚,但也不能丧失警惕,他在大业三年修建长城,严控对突厥的贸易,都是出于对突厥的防范,但还是没有想到,突厥会趁他北巡时发难。
杨广轻轻叹了口气,在父皇临终前的嘱咐中,大隋的三个敌人,关陇贵族、北齐杂胡和突厥,竟然同时爆发了反隋之乱,这令他心中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此时,大隋可谓内忧外患,
杨广也不知在窗前站立了多久,他若有所感,一回头,灯光下,只见女儿丹阳公主出现在他身后。
“阿蛮,你有什么事吗?”杨广柔声问道。
杨芳馨低头不语,半晌,她忽然跪倒在地,“如果女儿之身能够换父皇安全,那女儿愿意北嫁突厥。”
杨广只觉鼻子一阵发酸,他的宝贝女儿竟然愿意牺牲自己来救父亲,他连忙把女儿扶起,柔声笑道:“别说傻话了。”
杨芳馨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伤,她扑入父亲怀中,泪水从她秀美的双眸中涌出,无声地哭泣。
杨广轻轻抚摸女儿的秀发,安慰她,“父皇不会把你嫁给突厥,不仅是父皇舍不得你,更重要是这事关大隋的尊严,他是在羞辱朕,朕宁可死,也不会让他羞辱。”
“女儿也是,如果城破,女儿宁可一死,也绝不会让他羞辱。”
“你是朕的好孩子,识大体,明事理,朕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受到半点委屈。”
这一刻,杨广下定了决心,“宣宇文成都来见朕!”
“父皇,你这是…”杨芳馨不解地问。
“朕必须要先脱离此难,才能考虑别的事情,召杨元庆来救驾,是眼下最有效的办法。”
“父皇,他肯来吗?”
“既然他口口声声说不反隋,那他就应该来。”
片刻,宇文成都快步走进房间,躬身施礼,“参见陛下,参见公主殿下!”
“宇文将军,朕决定还是召杨元庆来救驾。”
宇文成都大喜,“陛下,这是明智之举。”
“但史大奈走了吗?”杨广又担忧地问。
“陛下,史大奈已经走了,但臣以为,无须去宣召杨元庆,他一定会主动来救驾,只要陛下承认他救驾是大义之举,那就没有问题了。”
杨广叹了口气,“如果他肯来救驾,那这一次朕可以承认他!”
…
在雁门城靠近城墙处,由于拆除了民房,形成一圈宽阔的空地,此时,空地上站满了军队,一万郡兵和九万禁军,他们列队整齐,盔明甲亮,一辆车驾缓缓驶来,大隋皇帝杨广站在龙辇上,视察军威,三百名骑兵护卫在车驾左右。
“万岁!”
随着车驾走过,便是一片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起,杨广那略带嘶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十万大军安静下来。
“朕承诺你们,彻底停止高丽之战,不再征伐高丽,全力防御突厥…”
“万岁!”三军欢呼。
“所有三军将士,要奋勇杀敌,只要这一次我们能够防御住突厥,那么所有参战之人都有富贵,朕绝不允许朝廷官员用刀笔吞没你们的功劳!”
士兵们激动异常,纷纷举臂高呼,“陛下圣明,万岁!万万岁!”
“守城有功之人,直接授予六品官职,赏绢百匹,有官职之人,封官赏赐依次递增…”
杨广的封官宣布使十万大军的情绪开始沸腾,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全城,十万大军的士气和斗志被激发出来,悍不畏死的勇气充斥在每一个人心中。
…
一间小小的房子里,丹阳公主杨芳馨坐在床榻前,她的贴身侍女玉儿在逃跑时失踪了,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外面激昂的喊声她充耳不闻,她心中充满无助和悲伤,刚才她听见两个宦官议论,雁门城太小,根本守不住,而且粮食也不足,破城是迟早之事。
杨芳馨不由为自己的命运黯然伤神,一旦城池攻破,那么她也会成为俘虏,去伺候那个羞辱她父亲,那个践踏大隋尊严的草原胡酋吗?不!绝不!她宁可一死。
想到‘死’,她慢慢从枕头下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闪烁着寒光,只要她把这把匕首向胸膛一送,就能结束她年轻的生命,她才十二岁,她的芳华就要凋谢在这座边陲小城,不知她的墓碑上会刻上什么字,大隋丹阳公主杨芳馨吗?还是一个小小的墓碑,一个无名女孩。
莫名伤感使这个柔弱少女的心中充满了无助和孤寂。
…
河阳县以东的官道上,五万大军正疾速向榆林郡方向行军,旌旗招展,气势浩荡,杨元庆身着铁甲,头戴鹰棱金盔,目光冷峻,在他头顶上,一面赤鹰大旗猎猎飞舞。
这是雁门城被围第五天了,面对四十万大军的进攻,杨广十万禁军是否能支持得住?杨元庆的心中也有一丝担忧。
尽管杨广的北巡解决了丰州的危机,但从政治上考虑,他又必须出兵替杨广解这个围,以获得名份和大义,缓和他与杨广之间的危机,只有政治上的合法,才能筑成他将来争霸的基础。
这次雁门事件对他来说,是一次巨大的挑战,但同时也是一次重大的机会,就看他怎么把握。
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有亲卫禀报:“总管,苏将军来了!”
“命他过来。”
苏烈疾奔而至,在马上拱手道:“末将在!”
杨元庆沉思一下道:“这一次我要把一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按照突厥人的行军习惯,四十万大军南征,后方数百里外必有后勤,你可以率本部五千骑兵前去寻找,如果能毁掉他们的后勤最好,如果毁不掉也要扰骚他们,断了突厥大军补给。”
杨元庆将一封军令递给他,这里面是详细的命令。
“末将遵命!”
苏烈接过军令,调转马头向自己的部属奔去,不多时,一支五千人的军队离开了大队,向西北方向奔去,杨元庆凝望着苏烈远去,立刻下令,“加速前行!”
四万五千军队加快了速度,向榆林县疾速而去。
…
此时的榆林城已是一座空城,驻扎着五千突厥骑兵,在城门处放置着隋帝杨广巨大六合木城,周长八里,就是一座可以移动的城堡,在突厥人眼中,这座神造的移动城堡将是他们引以为豪的战利品,不仅是移动六合城,十万隋军紧急撤退时丢掉的大量帐篷、粮食、图书、衣物等辎重,也都堆放在榆林城中。
傲慢的始毕可汗坚信杨元庆没有这个胆子敢来挑战他的四十万大军,杨元庆应该像只乌龟一样躲在他的丰州。
但五千突厥守军怎么也想不到,在晨曦刚刚到来,一支数万人的隋军出现在榆林城外,而守城已经不现实,榆林城的城门被突厥军队严重损坏,当初他们捣毁城门和吊桥时,曾经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狂妄大笑,可直到这时他们才发现,捣毁城门是他们所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将使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五千突厥守军弃城而逃,却被一万丰州隋军拦截,两军在榆林县以东数里外激烈鏖战,此时数万隋军骑兵已铺天盖地杀来,杨元庆战刀一挥,厉声令道:“悉数歼灭!”
在隋军的前后夹击下,五千突厥骑兵迅速崩溃,骑兵四散奔突,各自逃命,被隋军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直追出去十余里,斩敌四千余人…
“禀报总管,残军已逃远,是否还要继续追赶?”
杨元庆对这场小战役并没有什么兴趣,他不过是杀掉了始毕可汗几个看门的家丁罢了,没有什么值得激动,离开庆功宴尚早。
他摆了摆手,“收兵回榆林城!”
军令迅速传出,一队队士兵从战场上撤回,大军重新整队,向榆林城开去。
杨元庆却来到西城外巨大的六合城前,他眼睛微眯,用一种复杂的目光打量这座木城,这座木城他上去过无数次,他是以臣子的低姿态去觐见大隋的最高统治者。
但今天,它却像个被抛弃的柔弱女人,孤零零地置身在旷野中,面对所有打量它的强势者,它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六合城的大门紧锁,一条手臂粗的铁链缠绕在大门上,很显然,始毕可汗也看上了这座六合城,不准突厥士兵进去破坏。
“把大门打开!”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五章 援军到来
两百名亲卫守在六合城门口,杨元庆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迷宫般的六合城,他听说过,六合城内的布局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八卦图,中心是举行军国会议的六合殿。
他在一条长长的过道里行走,这走廊叫回龙道,绕整个六合城一圈,杨广的御书房就在正北面,四周异常安静,只有脚下传来木板的吱嘎声,一根根光柱从窗户里射进,使走廊变得格外明亮,光柱中漂浮着细细的尘埃。
这条路他已走过多次,走到正北面,他自然而然地转身进了一条甬道,眼前一下子黑暗下来,两边墙壁上应该有灯,但此时灯油已燃尽,两边的房间都是杨广的图书房,里面放有杨广亲自主持修撰的御书三万七千余卷,杨元庆一直走到底,大门关闭着,他向两边看了一眼,在门边墙角,有一个铜质的小踏板,他踩了下去。
门缓缓开启,门内是两幅锦质的幔帐,两名用玉石雕成的仙女正徐徐下降,幔帐自动向两边展开,这里便是杨广的御书房,四扇窗户都在慢慢地自动打开,大片阳光透入,清风袭面,房间里变得明亮而清新。
杨元庆走进了杨广的御书房,桌上奏折还翻开,但朱笔已经不见,只剩一座水墨翡翠笔架,御案旁,装有兵符和金牌的箱子也不见了,杨广虽然是匆匆逃离,但这些重要的东西,却一样没有丢掉。
杨元庆注视着御案片刻,便慢慢在杨广的御榻上坐下,拾起他尚未看完的奏折,是江都通守王世充所上,大败江南刘元进,斩杀乱匪五万余人的庆功奏折。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当啷’一声,是碗盘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六合城中听得格外清楚,杨元庆霍地站起身,快去向御书房外走去,这座六合城内竟然还有人。
他迅速走出御书房,在另一边踏板上踩一下,门窗和幔布又缓缓关闭,一切如故,他听得真切,应该在左边数十步外,杨元庆抽出刀,在黑暗的内圈走廊疾走,皮靴踩在地板上‘咔!咔!’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