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建成关切地问道。
独孤怀恩也知道李建成的地位,便将信取出来递给他,道:“圣上已宣布北巡,不日将抵达太原,虽然圣上已将谶语的目标转向杨元庆,但你们还是要谨慎,不可有丝毫大意。”
李建成点点头笑道:“君主之心,高深莫测,他未必真把谶语的目标转向杨元庆。”
两人加快马速,向军校场奔去。

军校场位于城南,是太原郡兵会操之地,此时数千郡兵会聚在校场上,人山人海,喊声如雷,校场上,李渊第三子,号称‘病雷公’的李玄霸手执雷公大锤,力战太原军十八名大将。
李玄霸今年已十五岁,身高六尺三,肩膀宽阔,两臂有千斤之力,但他长得有点畸形,脑袋很小,和宽阔的肩膀极不协调,尖嘴猴腮,相貌丑陋。
他头脑非常愚笨,整天闷声不响,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世间法则都对他没有意义,用后世的说法,他是一个典型的自闭症,世人皆说他痴,惟独李渊说他儿子正常,大家又私下叫他‘雷公痴’。
也正是因为他的自闭,才使他在练武方面有着普通人难比的天赋,在于仲文的精心传授下,使他成为一名绝世武将。
李玄霸无论刀法、槊法和枪法都十分精通,但他本人却喜欢用锤,于仲文便给他设计了一种雷公狼牙锤,锤型如腰鼓,两侧各有三根狼牙刺,可以将敌将武器挂飞。
随着他渐渐长大,锤的重量也不断增加,去年初他的武功一举突破了滞固期,短短一年多时间,他身高猛长一尺,骨骼变粗,肩膀变宽,双臂肌肉发达,他的一对雷公狼牙锤的重量达到了两百六十斤,一对大锤舞动起来密不透风,打遍河东无敌手。
李玄霸虽然在人际交往和读书方面几乎是痴呆,但他在战场上却极为敏锐,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应快如闪电,此时十八名大将被他打得大败,兵器要么损坏,要么震飞,个个狼狈不堪,激起数千士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
李渊站在看台上, 捋须得意地笑了起来,他文有建成、世民,武有玄霸、元吉,何愁天下不得?
旁边副留守夏侯端赞叹道:“玄霸武艺盖世无双,天下能和他一较高低者,恐怕只有宇文成都和杨元庆。”

【前面一卷第十五章,犯了一个小错,应该是三子玄霸,四子元吉,已修改。】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三十九章 巡视塞北
旁边李世民却摇摇头道:“夏侯叔父此言不妥,玄霸或许能和宇文成都一较高下,但杨元庆却是天下枭雄,他的威名已不在于武,而在于兵,玄霸还没有资格和他对阵。”
夏侯端一怔,随即呵呵笑道:“贤侄说得对,是我见识浅了。”
李渊心中暗赞,却拉长脸佯怒道:“世民,不可对夏侯叔父无礼,还不快道歉!”
李世民站起身,对夏侯端深施一礼,“侄儿无礼,请叔父见谅!”
夏侯端连忙摆摆手,“哎!这点小事情要道什么歉,别听你父亲胡说,快坐下!”
夏侯端是李渊的挚友,和李渊一家极熟,他最喜欢次子世民和三子玄霸,他喜欢李世民沉静大气,机敏过人,喜欢李玄霸憨头憨脑,武功盖世,他最不喜欢老四元吉,元吉目光总会流露出一丝阴毒,令他不寒而栗。
此时他忍不住向坐在另一边的李元吉望去,李元吉目光冷冷地望着校场上的兄弟,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嫉妒之色,夏侯端暗暗叹口气,李渊有此子,不知将来是福还是祸。
这时,李建成匆匆走上前,在父亲耳边低语几句,李渊站起身对夏侯端和旁边高君雅笑道:“有点小事,先失陪片刻。”
李渊和李建成走出校场大门,便问:“人在哪里?”
“我让他回府了,在军校场被人看见不妥。”
李渊点点头,“你做得很对,不能让人看见独孤家的人来找我。”
他又看了看信,杨广要去北巡,必然会路过太原,这倒是一件大事,他沉吟片刻,便道:“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去告诉独孤怀恩,请他回去转告家主,李渊心里一切都明白。”
“孩儿记住了!”
李建成转身便走了,李渊又叹了口气,那条谶语将他弄得焦头烂额,多亏独孤家替他抚平,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这一次杨广过太原时对自己的态度了。

杨元庆的两万军队此时驻扎在马邑郡北部的紫河南岸,他们这一次进入河东北部,确实只是做一个姿态,并没有将势力南扩的打算,戏已经落幕,此时杨元庆在军营内耐心地等待着京城的消息。
军营外,士兵们和往常一样,在忙碌地训练,骑射、阵型、实战对抗和单兵战,此时,两万士兵站列成二十个大方阵,分为红蓝两军,在紫河南岸辽阔的草原上进行实战对抗,这是完全模拟实战的训练,经常会发生士兵在对抗中被失手误杀的情况,受伤更是极为正常。
鼓声咚咚,喊杀声震天,一队队骑兵在令旗的指引下,纵横飞驰,两支军队激烈交战,双方指挥者皆为鹰扬郎将,一人叫崔破军,另一人叫宋纯,两人各指挥一万军队进行对抗。
这也是丰州军对将领的训练,鹰扬校尉要能指挥三千人以上的军队作战,而鹰扬郎将是一万人,督军则要考虑全局作战,这种制度从大业三年开始实行,到今天已经坚持了八年。
在一座十余丈高的观战木台上,杨元庆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两支军队对抗训练,旁边李靖摇摇头道:“崔将军后军投入太急,没有看出对方是佯败,这一战他输了。”
“我觉得不一定!”
杨元庆淡淡笑道:“宋纯太隐忍,士气反而被他磨掉,谁能笑到最后还为未可知。”
李靖呵呵一笑,“总管糊涂了,这是模拟对抗,只有身体疲惫的区别,那有士气上的高下,所以崔将军必败无疑。”
果然,随着鼓声变得密集,红色军队骤然发动了反攻,蓝色军队抵挡不住,开始节节败退,最后蓝色军旗轰然倒下。
‘当!当!当!’收兵的钟声敲响,对抗训练结束,红军欢呼起来,蓝军则垂头丧气,气势全无。
片刻,两名鹰扬郎将被领上高台,在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卑职特向总管交令!”
杨元庆对崔破军笑道:“你知道自己输在哪里吗?”
崔破军只有二十岁,是一名年轻的将领,他出身博陵崔氏,是崔弘升的孙子,从小习武,苦读兵法,是一名文武双全的小将,十五岁从军,原是幽州军校尉,上个月刚升为鹰扬郎将。
他就是输在经验不足上,而和他对阵的宋纯已经是三十六岁的老将,从军近二十年,经验老道。
崔破军低下头,神情沮丧道:“我太过于心急,见对方指挥旗位置已错,便以为是对方阵脚大乱,想一股作气夺旗,结果反被其破。”
旁边李靖笑道:“你的判断并没有错,在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敢拿指挥旗错位来做佯败的幌子,如果发现指挥旗错位,那必然是对方阵脚乱了,这种情况下,你可以一鼓作气,击溃对方,但今天并不是实战,所以宋纯将军敢用指挥旗错位来迷惑你,这就是你没有想到模拟和实战的区别,你不必认为自己判断失误。”
崔破军心情稍稍好一点,连忙道:“多谢司马教诲!此战末将认输,一个月后末将再扳回来,恳请总管答应,一个月后准许末将再和宋将军对阵。”
宋纯的嘴咧了咧,这小子还挺倔,他也请战道:“一个月后,卑职愿再和崔将军一战。”
杨元庆点点头笑了,“那我就成全你们,一个月后,准你们二人再次对阵,现在整军回营。”
两名郎将答应,下楼回去了,片刻大军集结,开始一队队向大营归去。
就在这时,几名骑马的人从远处疾奔而来,被巡哨拦住,盘问几句后,便向高台这边带来。
杨元庆看得真切,他心中大喜,一定是他久盼的消息到来,他快步走下高台,几名骑士已被领了过来,为首之人上前施礼,“禀报总管,我们是从太原而来,接力送京城情报。”
他将一份红色情报呈上,杨元庆接过,迅速打开,只见情报上写着:‘皇帝六月十五日出发,率禁军十万巡视塞北…’
这个消息让杨元庆有些愣住了。

中军大帐内,杨元庆苦笑一声对李靖道:“我原以为杨广会派大军来围剿丰州,没想到他只是来北巡。”
“总管认为他北巡的用意是什么?”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他北巡还是来对付我,或许他想逼我去见他,我若不肯见,他认为我就有失大义,我手下官员和将士会因此离心,不愿再跟随我,可如果我去见他,那这辈子我就别想再见天日。”
李靖沉思一下说:“总管不觉得他这招挺高明吗?既然总管自称拥隋,那他就步步进逼,一直巡视到丰州去,总管敢动他吗?如果总管真的敢动他,那总管就会是天下之敌,霸业无望,如果不动他,那丰州也就完了。”
杨元庆摇摇头笑道:“他不会去丰州,没有这么大的魄力,我很了解他,如果武力能解决的事情,他就绝不会采用这种软弱的方式,这只能说明,他的兵力已经不足以剿灭丰州,他才不得不出巡,只是他这一动身,恐怕突厥也会知道了。”
李靖也赞成杨元庆的想法,他微微一笑,“这样不更好吗?皇帝的目标更大,突厥必然会对他感兴趣,而不再是丰州。”
“话虽这样说,可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也逃不脱责任,我只是希望他能调大军对付突厥,逼突厥退兵,而且他只有十万禁军,那些公子军能打仗的有几个,弄不好他会在塞北全军覆没。”
“总管如果不放心,可以派人提醒他突厥大军将至,让他不要北上。”
杨元庆摇摇头,眼睛里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来替我吸引突厥大军,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我又何乐而不为?我最多是在关键时候提醒他一下,尽一尽臣子之义,别的,我就爱莫能助了。”
说到这里,杨元庆站起身笑道:“现在我可以安心回榆林郡了。”
两万大军拔营出发,浩浩荡荡向榆林郡而去。

六月底,皇帝杨广的北巡队伍抵达了太原城,队伍并没有进城,而且去了晋阳宫,按照惯例,杨广会在这里休息几天,接见地方官,了解河东的情况,然后在继续北行。
抵达晋阳宫时,正是中午时分,杨广和萧后、燕王杨倓、赵王杨杲、丹阳公主杨芳馨一同用午膳,这是少有的情形,一般都是杨广一个人在御书房用膳,尤其在高丽战争几年间,杨广甚至连晚膳都不和家人在一起。
“今天陛下怎么会想到和我们一起用膳?”萧后微微笑道。
“朕这些年忙于朝务,和家人散多聚少,想想朕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岁月不饶人,朕应该尽量多陪陪家人,所以这次北巡将朕的阿蛮也带来了。”
杨广慈爱地向宝贝女儿望去,阿蛮便是丹阳公主杨芳馨的小名,她今年已经十二岁,长得貌美如花,只是身子略有些娇弱,萧后也提醒杨广,该给阿蛮留意夫婿了,但杨广总觉得女儿身体娇弱,不宜过早成婚,同时他也没有看得上的年轻俊杰,便没有答应妻子。
杨芳馨从小接受良好的教育,温柔知礼,她浅浅笑道:“是女儿没有能够多陪陪父皇,女儿心里很歉疚。”
杨广高兴得呵呵直笑,“还是女儿体贴朕啊!”
旁边杨倓悄悄向杨杲使了个眼色,杨杲会意,便有些撒娇道:“父皇,去年你答应陪我骑马,儿臣都等了一年,这次是塞北,父皇可不能再失信。”
赵王杨杲今年十岁,聪明伶俐,他知道父皇忙于朝务,没有时间休息,便借口骑马,想让父皇散散心。
杨广点点头笑道:“这次去塞北,朕一定陪大家去骑马。”
萧后在旁边一直笑而不言,她在想着上次李渊托她之事,李渊将一幅王右军的真迹送她,这个人情她得还,找个适当的机会替李渊说说情,今天便是个不错的机会。
“圣上,上次谶语之事结束了吗?”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章 祸水东引
杨广刚端起酒杯,萧皇后的疑问使他沉吟一下,放下酒杯叹息道:“朕也不知道。”
“陛下,谶语本身就是一种很虚渺的东西,说是姓李,那天下李姓之人没有百万也有十万,而且也未必是官员,造反的乱贼中也有姓李之人,比如关中李弘芝,江淮李子通,或许就是他们,再比如军中一些李姓小兵,今天是大隋之兵,说不定明年就扯旗造反了,还有一些人,他本身不姓李,但说不定他曾经姓李,臣妾的意思是,陛下这样过于猜忌,让大臣们人心惶惶,反而会使他们为自己考虑后路,李浑和李敏被杀已经震动朝野,满朝文武人人自危,陛下这个时候就应该是抚慰他们,去除大臣们的恐惧之心。”
独孤震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打通萧后的关系,就是因为只有萧后才能劝说杨广,杨广虽然不喜欢听劝谏,但也不是绝对,他有时会听一听妻子萧后的意见。
杨广沉吟不语,萧后又劝他,“臣妾虽然久居宫中,但也知道天下并不平静,外患南平,这时候更应该维持君臣团结,陛下若为一个没有由来的谶语就妄杀大臣,造成君臣离心,臣妾以为,这比外患还要更严重,内忧外患,陛下,这是不祥之兆啊!”
杨广沉默不语,萧后也不再多劝,一家人就这样沉默无语地用完了午膳。
杨广回到御书房,负手来回踱步,妻子萧后的劝说触动了他,听到谶语,他本能想法便是往关陇贵族身上套,这是因为他骨子里已认定,关陇贵族才是他最大的威胁,杀李浑、李敏,虽然和谶语有关,但同时也是他想借机再清洗关陇贵族。
但凡事有弊有利,他这样杀人确实容易引起大臣们的自危,杀还是要杀,但不能这样急,得慢慢来,等大臣们淡忘谶语案后,再找别的借口杀,只要把杀人的节奏拉长拉缓,就不会引起大臣们的自危。
这时,一名宦官在门口禀报,“陛下,太原留守李渊求见!”
听到李渊这个名字,杨广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一下,这也是他要杀的目标之一,他本来想在这次巡视太原时找借口杀掉他,但此时萧后之劝使杨广改变主意了,可以先利用李渊来安抚群臣的自危,以后再找借口杀李渊。
“宣他觐见!”
片刻,李渊快步走进御书房,双膝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杨广磕了一个头,“臣李渊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广可以体会到李渊此时内心的恐惧,他笑了笑,“爱卿不必行大礼,平身吧!”
“谢陛下!”
李渊站起身又道:“臣几天前才接到朝廷牒文,陛下巡视太原,臣来不及准备,请陛下宽恕臣接待不周。”
“朕没有感到什么不周,你不必自责。”
杨广没有再说什么,李渊也一时不知该汇报什么,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尽管只有短短的片刻时间,但仍让李渊度时如年,后背已经湿透了,杨广这才淡淡问道:“河东境内可有乱匪?”
“回禀陛下,河东地界造反乱匪也有数十支,但大多力量较弱,势力稍大的造反乱匪有三支,一是离石郡的刘苗王,其次是灵丘翟松柏,还有就是绛郡敬盘陀和柴保昌,其中以敬盘陀的势力最大,有十几万人。”
“太原郡有吗?”
“太原郡原本也有三四支,人数不过千人,都被臣剿灭了,现在太原境内一支造反乱匪都没有。”
杨广瞥了他一眼,又冷冷道:“离石郡就在太原之侧,绛郡也在太原南面,你既为太原留守,为何不去剿匪?”
“没有陛下的旨意,臣不敢擅为。”
“擅自跨境剿匪是不行,但你可以向兵部申请,得到兵部批准,你便可以去离石郡和绛郡剿匪,你为何不申请?”
李渊低下头,半晌才低声道:“臣不敢!”
杨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知道李渊为什么不敢,跨境剿匪已经成了杨玄感、元弘嗣和杨元庆等人的常用借口,所以他不敢,这确实是一个胆小谨慎之人。
杨广想杀李渊,是因为他姓李,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想法,但李渊本身又是一个胆小懦弱之人,杨广对他没有太多的戒心,正好可以利用李渊来安抚一下大臣们的自危之心。
“河东匪患虽不烈,但不可等闲视之,朕特准你跨境剿匪,封你为河东路讨捕大使,给你一年时间,给朕彻底平息河东匪患,一年后,若河东再有一个乱匪,那就休怪朕翻脸无情!”
虽然杨广没有明说,但李渊还是听出来了,杨广将杀他的时间定在明年,理由就是剿匪不利,他心中一阵胆寒,但脸上却是充满了感动和忠诚,“臣一定不负圣望,早日剿灭河东乱匪。”
李渊慢慢退了下去,杨广望着李渊的背影,杀机闪烁,但慢慢又平息下来,杀此人须再等一等。

三日后,杨广的巡视队伍继续北上,在汾阳宫休息几日后,于七月中旬,十万巡视大军抵达了紫河南岸,这里依然是马邑郡境内,北方数十里外便是巍巍长城,那是大业三年修建,从紫河延绵到榆林,长两百余里,沿着长城向西走,两天后便能抵达榆林郡。
但此时,杨广并不急着去榆林郡,或者说他不敢贸然前去榆林郡,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视察榆林郡,但榆林郡已是杨元庆的势力范围,他不得不三思而行。
次日,榆林郡太守王弘芝赶到了杨广驻地,被领到六合城上,王弘芝出身太原王氏,任榆林郡太守已经六年,本来过得平平淡淡,但杨元庆势力东扩后,便将他推到了风头浪尖上。
他心中十分紧张,前年他签署了关北六郡共同防御协议,被朝廷警告,但没有被处置,而去年丰州东扩,将整个河套平原纳入囊中,他却无力阻止,他简直不知怎么向圣上解释,但他又不得不来。
“臣榆林郡太守王弘芝参见陛下!”
王弘芝低着头,不敢看杨广的脸色,战战兢兢地等待杨广的震怒,但出乎意料的是,杨广并没有震怒,而是一种和缓的语气,“王爱卿免礼平身。”
王弘芝羞愧万分,他扑通跪倒,泣道:“臣懦弱无能,没有能为陛下保住榆林郡,臣有罪!”
杨广心中恨不得将王弘芝推出去斩了,只是他现在还需要用王弘芝,才忍住一口怒气,但王弘芝的跪地认罪倒出乎他的意料。
“王爱卿请起,朕现在想了解榆林郡的情况,听说杨元庆在黄河沿岸修了五座新城,是吗?”
王弘芝站起身道:“确实如此,从去年年初开始,他便在黄河北岸修筑了五座新城,速度很快,延续汉名,叫做西安阳县、成宜县、宜梁县、临沃县和河阳县,他自己任命了县令,并在城中驻军,每座城池至少驻军三千人,并储存了大量物资粮食军资,他说是用来防御突厥。”
“防御突厥?”
杨广冷笑一声,“那是他东扩的借口。”
“是!臣心里也是这样认为。”
杨广狠狠瞪了他一眼,但他还是强忍住了心中怒火,又问:“那他现在何处?在榆林县吗?”
“回禀陛下,他现在不在榆林县,应该回丰州了。”
杨元庆不在榆林郡,使杨广一颗心稍稍放下,他又接着问:“榆林县有多少驻军,还有多少郡兵由你指挥?”
王弘芝羞愧地低下头,“臣手中已无一兵一卒,榆林郡的军队都被他控制,目前榆林郡有驻军三千人。”
“那朕让你做太守又有何用?”
杨广终于忍不住暴怒起来,一拍桌子,“来人,将此无用之人拖出去斩了!”
数十名侍卫冲进来,拖拽着王弘芝向外走,王弘芝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哀求,“陛下饶命!饶命啊!”
“斩!”杨广毫不留情,他的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这个无用的太守身上。
片刻,随着一声惨叫声传来,侍卫进来禀报,“陛下,人已斩首。”
杨广铁青着脸,余怒未消,他随即喝令道:“传朕的旨意,大军向榆林郡进发!”

就在十万巡视大军沿着长城浩浩荡荡向榆林郡方向进发时,一只草原猎鹰飞越隋朝大军上空,翻越长城,继续向北飞翔三百余里,在大隋最北部边境的伏乞泊北岸,却是一望无际的突厥大营,延绵百里,突厥始毕可汗已经率领四十万大军杀到了隋突边境。
猎鹰飞过一座座大营,最后在鹰笛的引导下,飞向一座占地数亩的庞大帐篷,这是突厥的王帐,王帐前站在一名年轻的男子,金盔金甲,目光冷酷如鹰,他正是突厥始毕可汗。
始毕可汗伸长手臂,猎鹰一声鸣叫,收翅落在他的手臂上,始毕可汗取下绑缚在鹰腿上的一卷羊皮。
羊皮上写满了情报,他看了一遍,眼睛里充满了得意地笑容,大隋皇帝杨广竟然出现在塞北,这就俨如肥嫩的群鹿跑到猎人面前。
“传我的命令,大军准备出发!”
卷十二 风云激荡第九年 第四十一章 兵困雁门
隋朝和始毕可汗的矛盾始于义成公主,尽管隋朝后来又将一名宗室公主北嫁突厥,但这并不能缓解始毕可汗对隋朝的怨恨,不过这还不至于让突厥和大隋翻脸,始毕可汗也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向大隋发动进攻。
导致隋突关系恶化另有原因,前年,裴矩奉命出使突厥,拜访了始毕可汗之弟叱吉设,这也是突厥的一支重要力量,叱吉设拥有数十万部众,杨广为了分化日益强盛的突厥,便许诺将宗室公主许配给叱吉设,并答应封他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公主和册封,同时把这件事告诉了兄长始毕可汗,就是从那时起,始毕可汗就有了南侵大隋之心。
始毕可汗本意是进攻丰州,剿杀他的宿敌杨元庆,他和杨元庆的矛盾早就十几年前,杨元庆第一次出使突厥时便产生,而杨元庆先后夺走他的妹妹阿思朵和本该属于他的女人义成公主,这就让始毕可汗对杨元庆恨之入骨,然而更使他无法容忍的是杨元庆和乌图的关系,他们盟约是始毕可汗的心腹之患,尤其杨元庆前年末卖给了乌图五千把弓,使始毕可汗在去年夏天对乌图部的战役中失利,这便令始毕可汗视杨元庆为大敌。
不料隋帝杨广的意外出巡,使他改变了计划,丰州是谋一域,杨广则是谋一国,如果能俘获大隋皇帝,那么他得到的赎金足以使突厥一跃成为东方之主,让隋朝臣服在他的脚下。
四十万大军迅速收拾营帐,厉兵秣马,如无边无际的草原狼群一般,向榆林县扑去,此时杨广还在去榆林县的途中。

在伏乞泊以西约二十里的一片丛林中,鹰击郎将武致远率领二十名隋军斥候藏身其中,他们分兵十路,一直在跟踪突厥主力。
武致远在两个月前率军击败五百突厥骑兵,拦截两千余逃民后,积功升为鹰击郎将,这一次他又担负重任,率两百斥候跟踪突厥主力。
十几名隋军正躺在树下休息,这时,大地忽然震动起来,隋军们纷纷从地上跃起,武致远向树顶大喊:“发现了什么?”
树上有一名隋军探哨,他向远处看了片刻,回头喊道:“是突厥骑兵来了,无边无际!”
武致远当机立断,“大家全部进森林深处!”
二十名斥候迅速向森林深处奔去,片刻,如果乌云般的突厥骑兵铺天盖地而至,四十万骑兵俨如人的海洋,呼啸着,向西方席卷而去,队伍长达数十里。
隋军斥候躲在森林深处,他们依然能感到大地的颤动,武致远攀在一株大树上,向数里外的突厥大军探望,他基本上已经能判断对方的人数和行军方向,南方是他们无法逾越的长城,如果他们去马邑郡,要么向东走,从东面尽头越过去,要么向西走,西面能绕过长城处便是榆林郡。
“放鹰!”
随着武致远一声令下,一只猎鹰从隋军携带的笼子里飞出,在森林上空盘旋几圈,随即向西飞去。

坐镇榆林的大将是督军杨家臣,他肩负着极为重要的任务,这几天他紧张得夜不能眠,绷紧神经,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东面的消息,杨广已经向榆林郡而来的情报他得到了,但突厥大军的情报他却没有得到。
中午时分,一只猎鹰从西方盘旋而至,几名士兵大喊起来,“督军,猎鹰来了!”
杨家臣奔出房间,望着天空的飞鹰,是来送信的鹰,片刻,飞鹰落下,鹰奴将一份情报递上,杨家臣看了一边,立刻传令道:“通知满城民众,突厥大军即将杀到,愿意西撤者可随军撤离!”
他又取出一封杨元庆留下的信递给士兵,“把这封信立刻送往皇帝处。”
榆林城内沸腾了,一队队隋军士兵骑马在街上奔驰大喊:“突厥大军即将杀到,赶快向西撤离!”
城内的居民一片混乱,一万多住在城内的居民扶老携幼,带着值钱的家当,骑着马驴,赶着马车和骡车纷纷向西撤离,边疆的好处就是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畜力,再不济的人家也会有一头驴子,很快,城外便汇集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西撤队伍,三千隋军骑兵护卫着民众向西撤离,离榆林郡最近的一座县城便是河阳县,在两百里外。
杨广的车驾离榆林县城还有六十里,大军的速度并不快,护卫着巨大的六合城缓缓向西移动。
这时,几名骑兵从西方疾速奔来,一队巡逻兵上前拦截住他,“什么人,妄闯圣驾!”
为首骑兵拱手道:“我是榆林郡驻军,有紧急情报要禀报圣上!”
“什么事?”
“突厥四十万大军正向榆林郡方向杀来,请圣上紧急撤退!”
巡逻骑兵首领大吃一惊,“你跟来我!”
他带着报信骑兵向六合城奔去…
一刻钟后,杨广接到了杨元庆的信,他阴沉着脸打开信,开头便是:‘丰州总管杨元庆上敬吾皇陛下…’
杨广冷哼一声,又继续向下看,他一下愣住了,约四十万突厥大军正向榆林城杀来…
杨广沉吟半晌,问送信士兵,“杨元庆在榆林城吗?”
“禀报陛下,杨总管今天上午刚到榆林郡,但听说突厥大军杀来,便率领城内民众向西撤离了,我们的斥候发现,至少有四十万突厥大军,发现时在一百五十里外,现在估计离榆林城还有百里,总管请陛下立刻南撤。”
杨广挥挥手,“带他下去!”
这时,旁边的宇文述小心翼翼道:“陛下,会不会是杨元庆的虚兵之计?用突厥来惊退我们。”
杨恭道有些担心,“陛下,如果真有四十万突厥骑兵,那问题就严重了,且相信杨元庆,火速南撤。”
就在这时,御书房外传来疾奔声,有侍卫在门外急报,“陛下,长城守军传来紧急消息,北方发现数十万突厥骑兵,杀向榆林城方向,极可能是绕长城过来。”
杨广蓦地站起身,杨元庆的话他可以不信,但长城守军的消息他却不能不信,他惊得声音都变了,“快,火速南撤!”
突厥四十万大军已在一百余里之外,按照他们的速度,半天就能追上北巡队伍,杨广也不敢再做六合城,他丢弃了六合城,改成骑马,十万大军丢下各种杂物辎重,仓惶向南撤逃。
一更时分,杨广得到消息,四十万突厥大军已经追到六十里外,拦截突厥大军的五千隋军已全军覆没,杨广惊恐万分,他顾不上浑身疲惫,拼命向南奔逃,但是他们队伍中宫妃和大臣众多,根本跑不快,这样下去,天亮前他们必然会被突厥大军追上。
左卫大将军宇文成都奔至杨广面前大喊道:“陛下,去雁门关,利用地形阻挡突厥军。”
此时杨广已是六神无主,宇文成都提出建议,杨广连声答应,“去雁门郡!”
十万禁军皆吓得胆寒心战,一路狂奔,四更时分,杨广队伍过了雁门进入了雁门县城,雁门县在杨谅之乱时损毁严重,后来重建,重建后的雁门县城墙高大坚固,周长二十里,是一座上县,人口数千户两万余人,杨广一阵风似的冲进了县城,心才稍稍平定下来。
此时代州总管空缺,雁门郡太守吕玉便是最高主官,他听说皇帝逃难而来,吓得他连忙腾出官署给杨广和宫妃,又联络富户人家安排百官,十万禁军只能随意入住民宅,人喊马嘶,城内一片混乱。
天刚亮,太守吕玉带着数十名衙役将各酒肆做好的酒菜送到了郡衙内,郡衙已经临时改成雁门行宫,数千名左右卫士兵将郡衙四周围得如铁桶一般,酒食先送进去了,吕玉等了半晌,一名宦官出来宣旨,“圣上有旨,宣太守吕玉觐见!”
吕玉跟着宦官走进了原本属于他的郡衙,走到皇帝临时御书房,他心中不由有些胆战心惊,圣上的御书房竟然选中了他的办公房,地砖下面藏有一些东西,可千万别被发现。
“吕太守,陛下命你觐见!”
吕玉战战兢兢走进了房间,一颗心才稍稍放下,地上铺了一块厚厚的地毯,而圣上的坐榻就是他的藏物之处。
“臣吕玉参见陛下!”
杨广刚刚吃了一点东西,喝一碗参茶,终于缓过神来,但他依旧忧心忡忡,突厥四十万铁骑,小小的雁门城能否抵挡得住?
“吕爱卿,听说你参加过对杨谅之战?”
“回禀陛下,仁寿四年,当时代州总管是李景,冯孝慈是司马,臣是司法,杨谅派乔钟葵率五万大军攻城,我们只有几千人,坚守了一个多月,后来是杨义臣和杨元庆来救援,才最终击败了杨谅叛军。”
杨广点点头,“都是十几年前的往事了,李景死了,杨义臣也死了,冯孝慈战死,只剩下杨元庆,偏偏他…哎!”
这次杨元庆及时派人来报信,说明他心中还没有真的叛隋,这便使杨广心中对杨元庆的怨恨稍稍减轻了那么一点点。
“现在城中有多少军队?”
“城中有代州军一万人,普通民众两万,只是…”
“只是什么?”杨广心中有种不祥的感觉,连忙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