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开!”
钱怀英怒喝道:“你们是谁的手下,不长眼吗?”
他没有穿玄武精卫的军服,而是穿一身便服,他以为对方没有认出他,又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右中郎将!”
三十余名玄武精卫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起举弩对准了他们,就在这时,一名随从低声道:“将军,他们没有腰牌,不是玄武精卫!”
钱怀英一愣,他也发现对方的腰间没有铜牌,他忽然明白过来,对方不是玄武精卫,是来要他命的人,吓得他调转马头便逃,但来不及了,数十支箭矢凌厉射来,将钱怀英和他的两名手下当场射杀,三匹战马也一并倒在血泊之中,这群玄武精卫搜走了三人的腰牌,转身便迅速消失在沉沉的夜幕中。
…
天刚亮,大营军帐内便传来李元吉那俨如豹子般的怒吼声,“给我把长安城翻过天也找到凶手,我要剥了他们皮,斩成肉泥喂狗!”
大帐内外的士兵吓得战战兢兢,生怕楚王殿下的怒火波及他们,那可是要被杀头的,早晨,几名送茶的士兵就这样莫名其妙丢了脑袋。
“崔先生来了!”
不知谁低声喊了一声,士兵们顿时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也只有崔文象能劝住楚王殿下,虽然人人都厌恶这个阴毒的崔文象,不过这个时候大家却期盼他的到来。
只见崔文象阴沉着脸快步走来,后面还跟着两名玄武精卫的文职官员,玄武精卫的右中郎将被杀,这无论如何是一件大事,这两名文职官员,一个是负责军务的张崇尚,一个便是负责考功的罗玉敏。
没人敢替他们禀报,三人直接走进了大帐,只见大帐地上放着三副担架,担架上是三具插满箭矢的尸体,最惨是钱怀英,身上中了十七八箭,其中一箭从后脑射进,箭尖从额头透出来,使得他俨如长了三只眼的马王爷一般。
崔文象走进大帐,全神贯注地盯着钱怀英尸体,冷静得就像一口废弃的深井,暴跳如雷的李元吉也终于冷静下来,他恶狠狠道:“现在还居然有人敢杀我的手下,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殿下应该感到庆幸,如果伏击的是殿下,殿下可有防备?”
李元吉一怔,他忽然明白了崔文象的话,这几个月他确实疏于防范,昨天从雍县回来,他只带了七十几名随从,很容易被人伏击,李元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先生的意思说,凶手的目标其实是我?”
“这个不一定,钱怀英的仇家太多,谁都可能杀他,但从他们身上的箭矢来看,凶手应该不少于三十人,一般的平头百姓没有这个本事,应该是一股势力杀了他。”
李元吉忽然想到钱怀英曾经杀死过于筠的儿子,于筠也算是间接死在他的手上,他迟疑一下道:“莫非是关陇贵族下的手?”
崔文象还是摇摇头,“很难说,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钱怀英被暗杀是好事,一方面他的死提醒殿下必须时刻注意自己的安全,另一方面殿下可以好好利用这件事。”
“怎么利用?”李元吉的怒火顿时消散了,急问道。
崔文象的眼角余光微微瞥了一眼身后的张崇尚和罗玉敏二人,便淡淡道:“就是昨天我和殿下商议的那件事。”
李元吉刚想再问下来,他也看见了身后张罗二人,便忍住了心中的疑惑,崔文象又道:“这件事让卑职好好琢磨一下,回头我再和殿下商议。”
李元吉点点头,他心中的怒火彻底消失了,对帐外喝令道:“来人!”
立刻奔进来十几名侍卫,李元吉指着地上的三具尸体道:“找三副棺木给他们埋了,另外告诉弟兄们,好好给我卖力,谁做得好,钱怀英的那座宅子和女人就归他了。”
亲兵们轰然答应,七手八脚将三具尸体抬了出去。
这时,崔文象又问道:“殿下,人已经死了,那谁来接替他的位子?”
李元吉明白崔文象的意思,便对张崇尚和罗玉敏道:“你们一个管军务,一个管考功,你们说说吧!应该轮到谁了?”
张崇尚和罗玉敏对望一眼,张崇尚小心翼翼道:“按照惯例,应该是第一营郎将赵能升中郎将,后面郎将依次递进,然后再从第八营提拔一名校尉任郎将,如果殿下有特殊任命,当然是由殿下决定。”
李元吉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便点点头道:“那就按照惯例来吧!赵能任右中郎将。”
旁边罗玉敏道:“殿下,第八营下面有四名校尉,需要殿下再提升一人为郎将。”
李元吉一般不管校尉一级的提升,都是由罗玉敏按照每人所立下的功绩来推荐,李元吉签个字就算批准了。
“那应该轮到谁了?”
“四名校尉的功绩都差不多,不过以武艺来比较,校尉马耀宗的箭法独冠全军。”
李元吉顿时想起此人,箭法确实很厉害,他便欣然道:“那就提升此人为第八营郎将。”
第八营是最后一营,地位也最低,脏活累活、危险活和得罪权贵的活都归他们去做,罗玉敏几个月前便利用职权将马耀宗调为第八营校尉,现在杀掉钱怀英,马耀宗便顺理成章地升为第八营郎将。
崔文象始终一言不发,倒不是他不关心人事变动,而是他此时正全神贯注思考策略,怎么才能把钱怀英之死变成太子的嫌疑?
第1203章 唇亡齿寒
李世民是在上郡得到太原失守,屈突通自刎身亡的消息,李世民不胜悲痛,下令全军举哀,他亲自遥祭屈突通。
虽然太原失守,整个并州都落入了周军手中,但李世民并没有打算就此撤军,他还是决定继续北上,夺回延安郡,解除关中北部面临的巨大威胁。
关中北部山势起伏,横亘着面积广大的黄土高原,交通十分不便,从关中到上郡再到延安郡,一般是走洛川县,沿着洛水北上,便进入了延安郡,李世民留大将秦琼率一万军驻守上郡,他亲自率五万大军北上延安郡。
这天上午,大军抵达延安郡西南部的因城县,县城坐落在洛水北岸,距离延安郡郡治肤施县约二百五十里,这一带灌溉便利、土地丰腴,人口众多,县城内有数万人,是延安郡西部唯一盛产粮食的大县,很适合军队驻扎补给。
李世民便将后勤重地放在这里,他一方面派出三百名斥候分为三十队分赴延安郡各地刺探情报,另一方面令士兵抓紧时间休整。
大帐内,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沉思,延安郡东面便是黄河,黄河对岸就是并州,而延安郡西面并列着弘化郡、平凉郡和会宁郡,和延安郡一起形成了关中的外层防御。
南面也并排着数郡,分别是陇西郡、天水郡、安定郡、北地郡和上郡,这五个郡形成了关中的内层防御。
这九个郡加上河湟五郡和汉中三郡,以及上洛郡、弘农郡、关中三郡,一共二十二个郡,就是大唐最后的领土,李世民低低叹了口气,二十二各郡,不到三百万人口,怎么养得起二十万唐军,李世民终于能理解父皇为什么要对关陇贵族下手了,可问题是,把关陇贵族的钱粮耗尽后,他们又该怎么办?
这时,张公瑾走进了大帐,低声道:“殿下,肤施县的先头斥候回来了。”
唐军从关中出发前李世民便派出十几人伪装成商队,前往肤施县探查情报,应该是他们回来了,李世民便点点头,“让他进来!”
片刻,一名斥候旅帅快步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卑职特来汇报肤施县的情况!”
“说吧,肤施县的情况如何?”
“启禀殿下,卑职带着十名弟兄化妆成商队一路北上,但我们发现根本就进不了肤施县。”
“为什么?”李世民不解地望着他。
“肤施县控制得非常严密,早在两个月前他们就不准任何外人进入县城,就算本地农民卖菜买东西也只能在瓮城内进行,南北两座瓮城都成了大集市,城内人进瓮城会发一个手牌,返城时凭手牌入城,我们虽然进不了县城,但我们还是从城外一些农民口中了解到了城内的一些情况。”
“继续说下去。”
“周军占领肤施县后,便将城内民众大量转移去了延安、延川和绥德三县,城内民众原本有数万人,现在只剩下数千人,军队却有两万,主将是虎贲郎将孙长乐,副将是原来宋金刚手下大将吕崇茂,而且从城外的丰林山上可以看见城内的情形,城墙明显加高加固了,护城河也变得很宽,城头上有八十架重型投石机,卑职唯一探查不到就是城内究竟有多少存粮,不过听城外农民说,这两个月,一直有船只从黄河进入清水河给肤施县运来大量物资,估计粮食也不缺。”
李世民沉思片刻,又问道:“你们只探查了肤施县,没有去北面的金明县看看吗?”
“回禀殿下,金明县已经去过了,和肤施县一样,大部分人都迁徙走了,而且金明县东面和南面的两面城墙都被拆除,石块和砖块用来增高肤施县城墙。”
李世民又问了几句,这才让斥候旅帅退下去,这时,张公瑾道:“虽然肤施县的周军有两万人,但其中九千人是吕崇茂的降兵,战斗力比较低下,孙长乐此人出身瓦岗,擅长骑兵,未必擅长守城,微臣推断,以五万军攻城,五天之内可以拿下肤施县。”
李世民没有吭声,他何尝不知道双方的兵力对比,他甚至比张公瑾还要清楚几时能攻下城,张公瑾还是太保守了,李世民自己判断,三天就能拿下肤施县,伤亡也就在三五千之间。
只是李世民考虑的并不仅仅是夺城,他还要顾及双方援军,如果他攻下肤施县,不能及时南撤,一旦二十万周军从并州杀来,很可能就像太原一样将他们困死在肤施县内,他还担心延安郡某地是不是隐藏着一支骑兵,一旦唐军大举北上肤施县,骑兵会不会袭击因城县,将他们的后勤重地一把火烧掉。
五万大军北上,粮草和后勤保障尤其重要,一旦也偷懒不得,而且就算夺取肤施县,他又怎么在关中、上郡和延安郡之间建立一个完整的防御体系,而不是仅仅夺取延安郡就结束,关键是要防范周军的反攻。
李世民这两天一直就在盘算这件事,他发现要在沿黄河三郡建立起一道防范周军西征的防御墙,至少要十万大军才够,而他现在只有五万军队,加上上郡的一万驻军也才六万军队,数量还是不够。
“殿下在犹豫什么?”张公瑾看出了李世民的举棋不定。
事实上,从出兵开始,张公瑾便发现李世民一直忧心忡忡,绝不仅仅是为了延安郡犯难,他是有更深的担忧。
李世民欲言又止,他刚要开口,这时,帐外传来侍卫的紧急报告,“启禀殿下,圣旨到!”
李世民吃了一惊,急忙给张公瑾使个眼色,两人迎了出去,李世民心中困惑,父皇这时候来圣旨,是在催促自己尽快攻城吗?
他们来到帐外,只见远处一名宣旨官在一群侍卫的簇拥下快步走来,宣旨官也看见李世民,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点点头,见士兵已经摆好香案,便道:“先宣旨吧!”
宣旨官举起圣旨高声道:“秦王听旨!”
李世民带着十几名文武官员在香案前跪下,宣旨官展开圣旨朗声道:“朕观天象,非交兵之时,特敕令秦王率唐军南撤上郡,令到即行,不可一刻耽误,钦此!”
李世民听得一头雾水,这是父皇令自己火速撤军,理由竟然是天象,这就是一派胡言了,唐朝的重大决策几时看过天象,李世民知道,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
宣旨官把圣旨塞给他笑道:“殿下赶快撤军吧!微臣得立刻回去复旨了。”
“你给我说实话,圣上这么急着要我撤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宣旨官将他拉到一边,这才低声道:“中都传来消息,周朝同意停战一年,条件就是我们必须撤离延安郡,圣上很着急,我们是马不停蹄,昼夜疾奔才赶到延安郡。”
李世民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张铉根本不用什么援军,一个停战和谈小小条件便将他们逼回上郡了。
宣旨官匆匆走了,李世民还没有从失落中恢复过来,张公瑾笑道:“其实殿下根本就不想攻打延安,对吗?”
“我怎么不想攻打延安郡,延安郡威胁着上郡,也威胁着关中,不把延安郡控制在我们手中,我睡不着啊!”
停了一下,李世民见张公瑾笑而不语,他只得苦笑一声道:“其实你说得也不错,我也不太想打延安郡,打下延安郡,最后又守不住它,又有什么意义?”
“殿下不愿打延安郡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吧!”
李世民知道自己的心思被张公瑾看透了,他默默点了点头,负手走到帐门口,望着天上的白云,良久才道:“我确实另有难言的苦衷,不瞒先生说,我是害怕自己重蹈大哥的覆辙,唇亡齿寒啊!”
第1204章 西入陇右
张公瑾点点头,秦王的心思在他意料之中,一母同胞,兄长被剥夺了一切权力,作为兄弟并没有感到机会到来,而是同样感到惶恐,这说明秦王确实把他的父皇看透了。
“殿下,太子被贬说到底还是皇权之争,圣上把皇权看得太重,而太子年纪已长,不仅掌握了政事权,还拥有了自己控制的军队,军政大权在手,离登基就是一步之遥,殿下还记得吗?那段时间圣上总是生病,现在想起来,圣上的心机很深啊!”
李世民默默点头,他并没有指责张公瑾的大逆不道之言,如果他虚伪得连这种话也不能容忍,那他就不是李世民了。
“先生觉得父皇会废太子吗?”
张公瑾沉思片刻道:“废太子很有可能,但他绝不会再立太子,不到圣上的最后一刻,大唐皇储就不会出现,殿下,恕我说句不敬之言,如果真是这样,大唐会有极大的隐患。”
“先生是指我四弟?”
张公瑾点点头,“他最信任的幕僚是王世充的相国崔文象,此人为了向上爬不惜出卖族兄,早已臭名昭著,不过自从他跟了楚王后,楚王便一路青云直上,深受圣上的器重,说明此人确实有点本事,有他在背后给楚王出谋划策,楚王怎么可能没有夺嫡之心?楚王才是殿下登基九五的最大对手,而不是太子。”
李世民如雷轰一样,站在沙盘前彻底呆住了,张公瑾毫不留情地将他心底深处的防护篱笆扯开了,让李世民的野心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殿下如果不争,那大唐就会落到楚王手中,也就会彻底毁灭,殿下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大唐的江山,太子守不住它,楚王更守不住,只有殿下才是真正的天命真龙,是大唐能够重新复兴的唯一保证。”
张公瑾无疑看透了人性的弱点,他在无情撕碎李世民内心秘密的保护篱笆后,又及时将一个道德光环罩在李世民的头顶,在这个道德光环的照耀下,李世民内心深处的野心开始毫无束缚地膨胀起来。
他喃喃自言自语道:“说得对,大唐内忧外患,大厦将倾,我不担起这个重任,谁又能担起它?”
李世民一咬牙道:“为大唐社稷的复兴,我也豁出去了,请先生教我该怎么办?”
张公瑾微微笑道:“太子之败就在于失去了军权,所以微臣建议殿下不要回军长安,而是移师陇右。”
“去陇右?”
李世民犹豫一下,“我若不回京城,那不就便宜了四弟吗?”
“殿下,恶人总要有人去做,既然楚王愿意,那殿下何乐而不为?殿下以收复河西,对抗周军为借口,牢牢占据陇右,再对京城推波助澜,一旦京城有变,殿下便可兴正义之师杀入长安,那时,一切便在殿下的掌握之中了。”
李世民最终还是狠不下这个心,他心里非常明白张公瑾所谓推波助澜的意思,在大帐内走了几圈,李世民终于长叹一声道:“就听先生之言,我们去陇右吧!长安之事我也不管了,随他们折腾去吧!”
张公瑾没有再劝说李世民,李世民走出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他实在不想参与长安内斗,那其实也无妨了,只要军权在手,那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
李世民的军队没有一点耽误,在接到圣旨一个时辰后便拔营南撤,这一点他比大哥李建成做得好,除了军队不回关中这个底线外,其他父皇一切敕令他都不折不扣地坚决执行。
宣旨官其实并没有走远,一行人就在县城内,直到唐军迅速南撤后,他们也才离开县城,向京城而去。
按照事先的计划,李世民南撤到上郡后,便调头向西,率大军向陇右进发,与此同时,他给父皇上书,推荐江夏郡王李道宗替自己守上郡,并向父皇说明,周军虽占延安郡,但并没有在延安郡建立根基的迹象,周军必不会从关内南下,如果唐周再次爆发战事,必然是从陇右开始,唐军必须在陇右构筑起坚固的防御。
在某种程度上,李世民这是先斩后奏,但他已经顾不得了,趁父皇的心思正在清洗关陇贵族以及和周朝谈判上,他便不奏而行,不过李世民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妥,毕竟他还是陇右经略大使,负责指挥陇右之军抗击周军南下,率军去陇右也是他的份内之事。
十天后,大周王朝的使臣队伍缓缓抵达了长安城,主使依旧是为人练达,精明能干的相国韦云起,副使则是长驻长安的礼部侍郎温彦博,温彦博亲自去蒲津关迎接使团到来,一路上他明白了自己的职责所在。
队伍刚到长安城门处,一队骑兵疾奔而出,中间簇拥着两名唐朝大臣,为首之人正是太子李建成,旁边则是相国裴寂,李建成满脸堆笑,在马上抱拳道:“韦相国一路辛苦了!”
韦云起呵呵一笑,“让太子亲自来迎,实在不敢当啊!”
“哪里!哪里!我既然是这次协商唐朝主使,前来迎接相国就是我的份内之事,请上马车先去贵宾馆休息!”
不知何时,十几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城门边,韦云起欣然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韦云起上了马车,李建成因为身份缘故不能和韦云起同车,而裴寂虽是副使,但他也是相国,他便上了韦云起的马车,陪同陪同韦云起前往贵宾馆。
时隔一年多,韦云起又一次来到长安,但此时的长安街头和去年已大不相同了,到处冷冷清清,行人寥寥,偶然出现几个路人,也是步履匆匆,再也没有了从前那种华丽从容的气度。
路过东市时,只见大门两边的十几家酒肆几乎都关了门,挂着重重的大锁,只剩两家在继续经营。
面对如此破败的情景,裴寂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自从商业中心转到中都后,长安就一天比一天凋敝,人口也逐渐减少,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繁盛,连胡人也不来长安了,直接去了中都。”
韦云起微微一笑,“这个应该和商业转移没有关系吧!我倒听说是因为楚王施行推疑令,抓了大量长安民众,最后人心惶惶,大量人口逃走,裴相国,是这样吗?”
裴寂的脸色略有些不自然,摇摇头道:“传闻总有些夸张,韦相国不要太相信了。”
“无风不起浪嘛!再说楚王把长安闹得乌烟瘴气,抓人无数,草菅人命,天下人皆知,难道这也是夸张?”
裴寂连连摆手,心急火燎道:“绝不是这么回事,楚王殿下只是管得稍微严格一点,只要是奉公守法的良民,楚王殿下也绝不会为难,大部分被抓之人都是到处惹事生非地痞无赖,真正良民抓得很少,就算偶然被误抓,澄清后就立刻放了,再说推疑令已经结束半年了,可长安依旧萧条,这个确实和楚王殿下无关。”
韦云起听他一口一个楚王殿下,拼命替李元吉辩护,那种焦急的神态已经不是为了维护唐朝面子那么简单,完全没有了相国的举止从容,倒象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韦云起也是老奸巨猾,他立刻便明白了,恐怕这个裴寂已经被李元吉收买。
韦云起笑了笑,便不再说下去,不多时,马车停在了贵宾馆,众人了马车,从馆舍中跑出数十名从人,替他们把行李拿进去,这时,李建成笑道:“今天韦相国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再具体协商。”
韦云起笑道:“只希望殿下不要再限制我们自由了。”
“绝不会!”
李建成诚恳地说道:“这一次你们完全自由,不会有任何人前来干扰,不会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请韦相国尽管放心!”
“呵呵!既然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第1205章 天子接见
韦云起在院子和大堂里走了一圈,虽然还是去年住的那个院子,但已经完全变了样,布置得极为奢华,各种名贵的太湖石,白玉屏风,紫檀家具,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真迹,就连茶具也是极品官窑名瓷,两还各站着四名美貌如花的侍女。
韦云起笑了起来,对温彦博道:“看得出唐朝对这次和谈很有诚意嘛!”
温彦博撇了撇嘴,“这些还不是从关陇贵族府中挖来的,顺水人情罢了。”
韦云起挥挥手,让两边侍女都下去,他这才肃然问道:“温侍郎,说说关陇贵族之事,现在清理到什么程度了?”
温彦博叹了口气,“要说李渊,我还真的佩服,从前满脸仁义道德,豁达宽厚,但通过这次收拾关陇贵族,我也才真正看清他的本相,什么叫心狠手毒,什么叫斩尽杀绝,这么说吧!长安现在已经没有关陇贵族了,统统被赶去关中各县,一县住一个家族,又派士兵监视,也只有长孙家族稍好一点,李渊看在秦王的份上给他们留了一座蓝田县的庄园,家财也勉强保住了,而其他家族的庄园土地统统没收,钱财荡尽,爵位剥夺,全部变成了破落户,每家的嫡长子则押在长安为人质,从此关陇贵族真的不存在了。”
“但李渊却发了大财,不是吗?”
“确实是发了大财,收刮的粮食铜钱堆满了仓禀,听说李渊自己的御库也堆满了,朝廷有了大量土地,开始推行军功土地制度,和我们的制度完全一样。”
韦云起连声冷笑,“他还想再停战一年,养精蓄锐,等明年再反攻,只怕最后的结果会让他失望之极。”
温彦博也笑道:“卑职也和一些唐朝官员交谈过,很多唐朝官员也认为没有足够的人口和土地做后盾,仅凭一点收刮来的钱粮是很难再次崛起。”
“如果我们周朝正好衰败下去,而大唐再励精图治,一年后,大唐或许有一线翻盘的机会,但问题是大周王朝也在继续强大,而我们的强大要远远超过唐朝,如果说现在我们比唐朝高一个头,可到了明年,我们就比唐朝高半个身子了,那时它还有什么翻盘的希望,痴人说梦罢了!”
“可有一年时间,对他们来说就有一线希望,总比没有希望好吧!”
韦云起端起茶碗,喝了口热茶,这才淡淡道:“如果战争降临,他们或许还能团结一心对外,可一旦没有了外面的压力,内斗就会起来了,这就叫生于忧患,死于安逸,说实话,我越来越佩服圣上的雄才大略了。”
…
韦云起很快便感受到了李建成所说绝对自由的意思,空旷的贵宾馆内外没有任何士兵把守,更没有人监视,全部由使团随同士兵负责保安。
吃罢晚饭,韦云起乘坐马车来到了西市附近一家生意不错的酒肆内,酒肆叫做沁香园,是窦家的产业,李渊虽然抄没了窦家的庄园财富,但还是看在皇后和母亲的份上,没有动窦家和独孤家的产业,使窦家和独孤家虽然失去了富可敌国的财富,但也依旧能过着土财主般富足的生活。
韦云起径直上了三楼,走进了一间雅室,早等在房间里的吕平立刻站起身,躬身行礼,“卑职参见韦相国!”
“吕将军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在小桌两边坐下,韦云起吩咐手下道:“关注周围的情况,看看有没有人盯梢。”
“卑职明白!”手下行一礼,退了下去。
韦云起这才对吕平笑道:“我要恭喜将军被封为龙骧将军,不容易啊!”
这次改革军制,十二卫大将军之下,便是二十四名龙骧将军,必须是功劳卓著的将领才能封为龙骧将军,可即使是龙骧将军也有排名,吕平排在第五位,仅次于罗成、刘兰成、秦用和赵亮,不仅封龙骧将军,还封柱国、冠军大将军,淮南郡公,着实令吕平心情激动万分。
在相国面前,他还是表现出足够的谦虚,“相国过奖,卑职从未上战场,却能得如此殊荣,心中惭愧万分。”
“你其实也是在战场啊!只不过是另一种战场,一旦失手,你也同样有生命危险,你也不用太谦虚了,圣上岂会胡乱封官?”
“多谢相国夸赞!”
这时,侍卫将酒菜端了进来,吕平给韦云起倒了一杯酒,笑道:“相国找我,需要我做点什么吗?”
韦云起点点头,“其实也不是要将军做事,只是圣上临行前吩咐过,让我了解一下李元吉的情况。”
吕平是军机台的人,不受紫微阁管辖,所以韦云起对他也颇为客气,而且李元吉之事是张铉直管,就连韦云起也无权过问,所以韦云起才会特别解释,是圣上临行前的嘱咐。
吕平沉思片刻道:“最近李元吉非常低调,基本上没有任何动静,我也是昨天才知道,天子李渊正暗中派人监视李元吉,但李元吉已提前知道了,由此可以推断,天子身边有李元吉的人。”
“李渊为什么要监视李元吉?”韦云起不解地问道。
“因为查抄关陇贵族庄园终于暂告结束,这里面利益太大,所以天子对李元吉有点怀疑了,据我得到的情报,天子会派人去各庄园复核,估计是想核查李元吉有没有趁机建立私军,如果这一关李元吉熬过去,那李渊对他的信任就会更进一步。”
韦云起点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想起什么,又问道:“那吕将军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
吕平微微一笑,“天子李渊身边有一个宦官,叫做赵德忠,此人已经被李元吉收买了,但他又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所以他同时也是我们的眼线,我所有的消息都是从他那里得来。”
韦云起缓缓点头,“看来李元吉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深沉,他这段时间是蛰伏期,短者三五月,长则一年,悉心培养自己的势力,这段时间最容易使人遗忘他,可当他再次起来时,恐怕就很难再抑制了。”
“那我们该怎么做?”
“你们就盯住他,注意他的一举一动,但不能打草惊蛇,按时向圣上报告就行了。”
“卑职明白了。”
韦云起又喝了杯酒,便起身道:“为了你们的安全,我不能久呆,必须立刻离开,将军让随从跟我回去吧!”
吕平和韦云起见面,一方面是韦云起想了解李元吉的情况,同时也要和吕平建立一种联系,吕平的一名心腹手下便跟随韦云起回了贵宾馆。
吕平则从后门离开了酒肆,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
次日天刚亮,裴寂便来到贵宾馆,接韦云起进宫,裴寂笑道:“陛下要先见一见韦相国,然后双方再开始正式和谈。”
“裴相国为何不早说,我应该换见衣服去见贵朝天子。”
“不必了,这也不是正式接见,只是和韦相国寻常聊一聊,叙叙旧,属于私人接见,韦相国不必紧张。”
“既然如此,那我就唐突了。”
马车进了皇宫,裴寂将韦云起领到凤栖阁上,李渊已经在这里等候了,他穿着普通的常服,头戴纱帽,身穿浅黄龙袍,腰束玉带,若不是袍上九龙图案,他就和一般的官员打扮没有什么区别了。
李渊老远便笑着迎了上来,“多年未见了,云起还是和从前一样年轻啊!”
韦云起连忙恭敬行礼,“参见陛下!”
李渊亲热地拍拍他肩膀,“我们今天只是老友见面,不用太拘礼了,来!请坐下。”
韦云起本来就不是李渊的臣子,既然李渊已经开口让他不用拘礼,他也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李渊对面坐了下来。
李渊兴致很高,给他倒了一杯酒笑道:“我们最后一见,好像就是云起离开洛阳的前一天,一转眼就十年了,说实话,当初云起弃官去了北海郡,朕还觉得云起做了一件傻事,可今天看来,云起当初的决定是多么英明,目光是多么高超,云起怎么知道张铉非池中之物?”
韦云起微微欠身道:“请陛下恕罪,微臣不能自呼自己主公的名讳。”
“我们各称各的,朕相信,张铉在谈到朕时,一定也是直呼其名。”
韦云起笑道:“坦率地说,当时我根本看不出我们圣上是池中之物,我同样看不出陛下也是池中之物,很多事情是机缘巧合,我当时只是厌烦了洛阳官场,就算不去北海郡,我也会弃官去别处,或者游历天下,只是正好圣上邀请我,我想北海郡还没有去过,便答应给他走了,只是想去玩几个月,不料这一走就是十年,更没想到自己还能混上一个相国,不得不感叹命运之奇妙。”
李渊抚掌道:“好一个机缘巧合!看来真是命运了。”
两人对望一眼,都大笑起来。
李渊这时笑容一收,沉吟一下道:“韦相国能不能坦率告诉我,这次贵国天子决定停战一年,他真有这个诚意吗?”
第1206章 谈判得失
韦云起微微一笑,“陛下,实现停战应该是双方共同努力才行,不能指望一边有诚意,如果陛下能拿出诚意,我家天子应该也会拿出相应的诚意。”
韦云起说得很圆滑,实际上等于什么都没有说,但却提醒了李渊,不能光指望对方拿出诚意,签约容易,难的是怎么维持合约?这就需要双方共同努力了。
李渊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至少签约是有诚意的,至于执行合约,那就是以后的事情了,估计韦云起也不知道能坚持多久。
李渊便点点头,“多谢韦相国坦诚相告,时辰不早,开始协商吧!”
双方商议合约是在中书省内举行,前一次谈判也是在这里,会场已经布置就绪,十分简单,就一张长长的桌子,两边各放着五张坐榻,双方一共有五人参加,另外还有两名记录官,各坐在长桌子两端,负责快录谈判纪要。